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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敏好脾气道:“方才没有机会说……而且我以为你能看出来。”

“我看得出来什么?”他手指移到自己眼尾,将眼尾吊了起来,“我压根看不清楚!”

江颂年发髻上的珠钗,都是离得近了才看到的。

顾敏自知理亏,安静地闭上了嘴。

“我听说胡人的毒凶险,摄政王好些日子没上朝,是在养病?”江颂年言归正传。

“是。”顾敏道。

“那他现在如何了?还要多久才能痊愈?”

顾敏不知该怎么回答,看向老头。

老头沉声道:“此毒名为破魂散,药效如其名,只能控制,根治不了。”

“殿下从前也中过一样的毒,因此不会像寻常人那般凶险。经过老奴的不懈医治,再过个三两日便能控制下来了。”

“从前也是你医治的吗?”

老头说了句“是”,眉飞色舞地跟他炫耀起功绩来。

“那安神药……”

顾敏道:“安神药的药方便是他拟的。”

江颂年:“神医啊!”

老头很是受用地眯了眯眼。

“大夫,你这样的医术,没在宫里当差,在哪儿当差呢?”江颂年有些好奇。

老者咳嗽一声,没有回答,频频看向顾敏。

江颂年也看向顾敏。

顾敏挠了挠脑袋,说了实话:“这位……他在穆王府当差,姓贺,做管家的。”

“贺管家?”江颂年有些印象,那次在九霄殿遇刺,迟疏就是让顾敏回府找贺管家拿的安神药。

他是穆王府的管家。

贺管家得意的神色一扫而空,把自己站成一把束起的长柄伞。

“是,正是老奴。”

贺管家五六十岁,年岁不小了,精神却很矍铄,做事也利索。

人看着挺精明,坏就坏在太瘦了,面皮耷拉下来,精明得过头,显得有些猥琐。

给迟疏施针时,完完全全诠释了“人不可貌相”五个大字。

顾敏解释道:“京中势力错综复杂,殿下还要查出刺客的来历,不便让御医知道他身体的情况,所以才偷偷让将贺管家送了进来。”

江颂年“哦”了一声。

难怪贺管家要站桩呢,原来是心虚。

“贺管家不必拘礼,只要能让摄政王尽快好起来,什么都好说。”

反正宫里跟迟疏家里似的,他怎么安排,江颂年随他就是。

正好到了时辰,贺管家挽起袖子收针,一边欣慰道:“旁人畏惧殿下,都巴不得殿下赶紧入土,太后娘娘却如此真心对待殿下,就连小人偷偷入宫也不曾怪罪,真真是深明大义、顾全大局。”

江颂年笑了笑:“举手之劳而已。”

“岂止是举手之劳?常言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太后娘娘不光观音面,心肠也是菩萨心肠,说不准就是天上的神仙下了凡。”

又是观音又是菩萨的,江颂年连连摆手。

这也太夸张了。

贺管家不知想到什么伤心事,泫然欲泣:“我们殿下受奸人所害,自小丧母,”他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才那么大点就被推上战场,堂堂皇子,连副像样的盔甲和兵器都没有,中了破魂散,好不容易活下来,还要被污蔑在战场上杀红了眼,自己人都杀。”

江颂年听得动容,下意识地看向顾敏,却没找到人,转头一看,顾敏已经出去了。

“早先就听说太后娘娘对殿下很是包容照顾,我还以为那几个小子说假话来哄我高兴呢,一想到有人真心实意地关心殿下,老奴死而无憾了。”

停停停——

江颂年越听越不对劲,谁包容照顾迟疏?

而且这么大义凛然的语气是做什么?

江颂年把话题往正事上引:“你说摄政王之前中破魂散,是怎么一回事?”

“哦,这个啊……”贺管家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江颂年才发现他居然流泪了,“这件事说来话长了,十二年前,胡人在北方虎视眈眈,三番两次越界,还没有现如今的规模,只敢试探。大御和朔漠交恶在前,胡人的举动把皇帝气得够呛,就让殿下去守关。守的是玉临城。”

江颂年微微蹙眉。

玉临城是什么地方?二十年前大御就从此地撤军,从此以后只剩城中平民百姓,备受蹂躏。后来城中百姓自发集结起来,在两国战火纷飞之地垒起了高墙,这些年出了个林英,玉临城才安生下来。

“连只像样的军队都没有,冰天雪地里要同胡人作战。”贺管家想象了一下当年的场景,唏嘘道,“没人想保玉临城,就是让殿下去送死的。”

“不过命运这种东西,谁又说的准呢?所有人都想不到,殿下居然就带着几个娃娃兵转败为胜了!那时候老奴满心以为,殿下打的胜仗越多,功绩至伟,往后的日子会越好过些。谁能想到在背后捅刀子的会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江颂年诧异道:“你是说,当年给摄政王下毒的,不是外人?”

贺管家愤愤不平:“是啊,你说可气不可气?居然听信了胡人的话,以为给殿下下了毒,他在胡人手中的亲眷就能活命。如果不是殿下出手,他的亲眷也早就下黄泉跟他团聚了。”

江颂年缕清楚了大致的前因后果,贺管家说的那人给迟疏下了毒,被迟疏处置后,传到外界就成了坑杀自己人。

“他……救了那个人的亲眷?”

贺管家感慨道:“是啊,其实殿下人很好的,旁人说他冷血无情,太后娘娘可千万不要信了。”

他很没规矩地将江颂年推到床前:“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您直接跟殿下说就是,别憋在心里,他肯定会听的。”

江颂年的确有件事憋在心里,闻言问道:“他真的很好说话?”

“当然啊!”贺管家道,“这可是您说的话啊,他怎么会不听?”

江颂年将信将疑,贺管家凑近些仔细瞧了瞧他,又弯腰去瞧迟疏,这回没直起来腰,先被迟疏掐住了脖子。

力道不大,迟疏睁开眼,冷声道:“贺管家今日的话额外多。”

第28章

迟疏的手骨节分明, 布满青筋,看着就是常年舞刀弄枪的。

他松开了手,问道:“说够了吗?”

江颂年打了个寒颤, 好可怕!

方才贺管家还说迟疏好说话呢。

“够了够了。”贺管家丁点眼泪全都收住了,嘿嘿一笑, “老奴失言,小人不说了。”

迟疏没为难贺管家,只道:“下去。”

贺管家麻溜地跑出了甘露殿。

江颂年能感觉到迟疏在看他。

想来迟疏那样的人, 是最不愿意向别人吐露悲惨过往的,结果被贺管家这个嘴上没把门的抖了出来, 估计这会儿气坏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好啊, 他还以为顾敏有别的事要忙, 原来是溜之大吉了!

“你醒了。”江颂年有点尴尬。

迟疏看了他一眼。

“我……”江颂年顿了顿,“你不喜欢旧事重提,我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迟疏不置可否。

江颂年走近了些, 倒了杯热水给他:“要不要喝点水?”

迟疏背靠着枕头, 支起一条腿,没伸手接, 问道:“你不怕我了?”

怕, 怕死了。

江颂年双手捧着茶杯, 没回答这句:“我之前不知道破魂散这么歹毒。”他叹了口气,“你是为了救我才这样的。如果换作是我挨了那一簪子,没被刺死, 也被毒死了,谢谢你出手相救。”

“你都吐血了, 你这半个多月,每日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吗?”

迟疏从江颂年手中接过茶杯, 喝了一口,动作不甚轻柔,也没说一句话。

唉,果然心中有怨。

江颂年猜的没错。

不说就算了。

他心脏突突直跳:“我以为你还要再睡上一会儿,没想到这么快就醒了。”

迟疏揉了揉鼻梁:“我当是太后娘娘想让我早些醒来。”

江颂年面上一红,他这是在说自己被江颂年和贺管家说话的声音吵醒了。

“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再睡会儿。”他放下床帘,严丝合缝地拉好。

“你要去哪?”

江颂年一愣:“我哪里也不去啊。”

说完有些后悔,那他不短时间内就走不了了?

迟疏于是躺下,应允道:“可以。”

这下更走不了了。

床帘是软纱,今日晴好,透着床外那人的身影,他无声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又在床外晃了晃,约摸过了一刻钟,一只玉白的手探了进来,在迟疏上方徘徊。

江颂年手抬的高,探了半天什么也没探到,他小心翼翼地掀起一角纱帘,就同迟疏的目光对上了。

手腕也被他握住。

“你没睡啊。”江颂年攥着床帘,说完才想起来解释,“你你你,你别误会!我没想做什么,只是想看看你的额头烫不烫。”

他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唯一会的就是依葫芦画瓢地学着电视剧里的情节摸摸额头。

迟疏:“ 行。”

江颂年:“啊?”

见他没有动作,迟疏握着他的手,抵到了自己额头上。

江颂年:“……”

他是越来越搞不清,迟疏什么时候是疯的,什么时候是正常的了。

他没探出来什么,装模作样地用另一只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嘟囔道:“好像是有点烫。”

说完起身,把帕子放在铜盆润湿,拧干搭在了迟疏额头上。

做完这些,他把床帘重新拉上,老老实实地坐在一边,不敢乱动了。

甘露殿安静,江颂年胳膊肘支在大腿上,双手托腮。

若不是下朝后和迟疏遇上,他根本不知道迟疏中毒这么深,就算再害怕迟疏,他也该做些什么,比方说守在这里。

江颂年想着想着,有些昏昏欲睡,他蹑手蹑脚地跪坐在床边,环着臂弯打算小憩一会儿,就听帘帐内的迟疏道:“你别在这里。”

声音像是从齿关蹦出来的。

江颂年当即直起腰:“我……”

不等他说完,迟疏道:“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原来他在这里,打扰到迟疏休息了。

不过他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也很吵吗?

江颂年垂眸,心说可能是衣服摩擦的窸窣声,有些人就是对声音很明感——尤其是迟疏这样看着就有睡眠障碍的。

刚刚还说可以,这会儿又赶客,朝令夕改的,真想不通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江颂年有些不好意思:“好,那我出去。”

“木施上的披风你拿去披上。”

“木施?”

“……就是衣架。”

江颂年恍然大悟,很快疑惑起来:“为什么要披披风。”

“你肩头上有血,”迟疏道,“一国太后,在外怎能衣衫不净。”

经迟疏这么一说,江颂年低头看了看,才发现自己肩上的确有血迹,已然干透了,想来是迟疏栽倒在他身上时蹭上的。

观察得真仔细。

迟疏都赶客了,江颂年也不好再待下去,将迟疏的披风披上便出了甘露殿。

殿外,贺管家正喋喋不休地和顾敏说些什么,顾敏认真听着,神情严肃又无比认同地点头。而后,他就看到了款步而来的江颂年。

大概是迟疏早有交代,顾敏对贺管家颔首,绕过他来到江颂年跟前:“太后娘娘可是要回慈宁宫?末将送您回去。”

江颂年点点头,迟疑道:“我之后想让晏儿来看看他皇叔。”

迟刃那边说好了找教书先生,到现在也没个消息,不管迟疏对自己到底有多大的意见,总而言之,他得先紧着迟晏的前程。

顾敏明白他的意思:“先前刺客的来历还在调查中,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殿下才下令不让人进甘露殿,还请太后娘娘莫怪。太后娘娘若是想来探望殿下,吩咐一声,末将来接您。”

说完,他在前方开路,护送江颂年上马车。

贺管家在一旁瞧着,以自认为不是很明显的表情打量着江颂年身上的披风,等人走远了,晃了晃脑袋:“哎哟,真是不得了了。”

*

盛京入了秋,已不再是需要冰鉴的时节了,江颂年的代步工具从步辇换成马车,就没再换回去过。

一道风顺着马车帘卷了进来,江颂年咳嗽一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顾敏闻声转过身道:“太后娘娘受凉了?要不要在马车里添炭火?”

“没事,不用。”江颂年没觉得多冷。

顾敏默了默,隔了许久又道:“往年这个时候宫中有中秋赏菊宴,只是今年日子不太平,朝廷削减开支,赏菊宴也没再办了。”

江颂年:“……能理解。”

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迟疏上半年快刀斩乱麻抄了一批亲贵,人都凑不齐。就算要办,池州余下的亲贵哪个敢来?

顾敏:“盛京处处是残垣断壁,这会儿就是宫外,也没什么人气,若是大御能抵抗朔漠这次的侵袭,来年百姓回京,会热闹些。”

江颂年听着,没搭话。

形势不容乐观,虽然他是穿越过来的,知道再过个十年便是大御的中兴盛世,可真正置身其中,只觉得身如沧海扁舟,如履薄冰的。

顾敏:“正月十五京中有花灯,飘在天上的孔明灯,从宫中看都是明晃晃一片,很漂亮。”

就在江颂年想象有多漂亮时,顾敏补了一句:“您前几年在宫中或许也看到过。”

——好险。

还好他没搭腔。

“过了今年,京城就没这么无聊了。”顾敏道,“太后娘娘若是在宫中待腻了,摄政王会同意让您出宫放放风的。”

江颂年想到迟疏总是冷峻淡漠的模样,顿了顿,道:“好……”

“若是实在熬不住,宫外也有不少奇人,末将上回在宫外看到表演杂耍的,很是精彩。太后娘娘要是喜欢,末将就跟摄政王说一说,带进宫中给您解解闷。”顾敏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他道,“总比不三不四的人好些。”

江颂年蓦地心虚起来。

不三不四。

宫中上上下下,也迟刃前些日子送来的面首最符合这个描述。

江颂年轻咳一声,这不咳还好,一下子被呛到,咳嗽个不停。

顾敏也想不到他有这么大的反应,呆呆地杵在一旁,连忙请罪道:“末将失言,太后娘娘的私事,末将不该加以干涉。只是……”

江颂年咳得天昏地暗,勉强支起身子,胳膊搭在窗框上,问他:“只是什么?”声音都哑了。

“没什么。”顾敏怕多说多错。

江颂年:“……”

“是摄政王的意思?”

顾敏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都是末将的想法,与摄政王无关。”

“那你知不知道,我让梅香把他们遣散出宫的时候,是谁不让?”江颂年这会儿感觉嗓子舒服些了,双手抱胸,指着顾敏道,“没错,就是你们摄政王。他都不在意,你干嘛要在意?”

不顾顾敏还有话想说的样子,他将窗帘一甩,重新坐回了马车上。

不知为何,说完这番话之后,江颂年有一种畅快感。

再者说,他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马车外的顾敏似乎叹了口气,轻声道:“他……不是不在意。”

江颂年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顾敏神色如常在前面赶路,就好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他听错了?

将江颂年安全送到慈宁宫,顾敏就离开了。

江颂年看了一眼远去的马车,转过身要进门,就见梅香一直看他看得出神。

“梅香?”

梅香眨了眨眼,侍立在他身侧,小心问道:“你身上这件披风……”

江颂年垂眸看了看:“哦,这是迟疏的。”

他下意识要取下披风,想到迟疏在甘露殿对他说的话,又停下了动作。

他应该先回寝宫把身上那件染血的衣服换下才是。

江颂年说得轻松。

梅香伸出手,本想在江颂年脱下披风后接住的,那人却朝别的地方去了。

梅香跟在他身后:“你去哪儿?”

江颂年:“寝宫。”

梅香追上来:“你们——他没发现吧?”

江颂年不明所以:“发现什么?”

梅香压低声音:“发现你是男的。”

江颂年摇摇头:“没有啊。”

“那你怎么穿着他的披风?”

江颂年张嘴想解释,又想到迟疏对贺管家的厉色,担心告诉她迟疏吐血了,把她也牵扯进来,于是说道:“你就别问了。”

“我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不好说。”

梅香这下真的着急了:“有什么不好说的?你跟他到底做了什么?”

听这语气,倒像是来捉奸的。

江颂年耳边嗡嗡响:“你想到哪里去了?他只是将披风借给我而已。”

“真的什么都没做?”

“没有!”

梅香心里乱得很,耳边也不清静,养在慈宁宫的那几个莺莺燕燕闻风而动,一个个又凑上来缠着江颂年。

她正要发作,那几人却只是喊了句“太后娘娘”,面面相觑,不再上前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我脸上有字吗?”江颂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没有没有。”

“只是太后娘娘今日实在光彩照人。”

“对对对。”

朝上朝下发生的事情太多,江颂年可不信他这会儿还能比平日还光彩照人,乐得他们不打扰自己,挥了挥袖子,让他们退下了。

梅香哼笑一声:“你知道他们为何用那种眼神看你吗?”

“不知道,为何?”

梅香跟着江颂年进了寝殿,后者已脱下了披风,她将披风搭在手腕上,抬高了些:“因为这个。”

江颂年疑惑蹙眉。

梅香:“入宫之前,他们见过不少达官显贵,不可能认不出来这是谁的披风。”

大御尚玄色,迟疏的披风也是玄色,瞧着沉闷,没了日光,需得仔细看才能看出披风上绣的纹样。

能着四爪莽纹的,整个大御除了迟疏,没有第二人了。

江颂年懂了:“他们怕迟疏?”

“那是自然。”

怕迟疏的人多了去了,江颂年感同身受。换位思考一下,要是他看到旁人披着迟疏的披风招摇撞市,他也想离得远远的。

“拿套干净衣服给我吧,我想换一身。”江颂年道。

梅香点点头:“要备热水沐浴吗?”

江颂年想了想:“不用了吧。”

他身上又没溅上血,大白天沐浴什么?

梅香“哦”了一声:“随便你,总归你心里更有数些。”

江颂年对着铜镜照了照肩头,他今天穿了一身橙色的衣衫,干涸的血迹仿佛锦衣上绣的一朵花瓣,若是不仔细看,看不出这是血迹。

他又想到贺管家同他说的那些话,心里乱糟糟的。

怎么偏偏就是他跟迟疏夺权呢?

*

用过晚膳,江颂年把迟晏叫了过来,柔声问道:“晏儿,今晚跟母后去探望皇叔,好不好?”

迟晏这些日子将弓箭琢磨得熟练起来,搭在弦上的箭羽能射出去了,扎得庆春嗷嗷叫。

好在是儿童启蒙用的,为了避免误伤,箭头磨得钝,倒也没什么大碍。

迟晏双手背在背后,歪着身子往江颂年怀里倒:“皇叔?”

平阳宫那晚之后,迟晏对迟疏十分疏离,于情于理,他也该带迟晏去道谢,叔侄俩总这么僵着也不行。

江颂年从肢体语言看出了迟晏的纠结,将迟晏抱了起来:“就是这阵子一直没上朝的皇叔呀。上次晏儿的生辰宴,多亏他提前在人群里认出了坏人,母后和晏儿才没受伤。”

迟晏噘着嘴想了一会儿,有些后怕地抱紧了江颂年。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那皇叔是受伤了吗?”

江颂年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跟母后一起去。”

江颂年这厢说服了迟晏,命人备了马车就往甘露殿去,梅香也跟着一起。

“参见陛下,太后娘娘。”到了甘露殿,一个总领模样的太监恭敬问道,“二位可是要见摄政王?”

“是,劳烦公公传报。”梅香上前一步,回道。

江颂年牵着迟晏肉乎乎的手,扫了一眼,没见到顾敏。

太监微微一欠身:“摄政王这会儿不在甘露殿,在两仪殿议事。”

江颂年奇怪道:“同谁议事?”

“回禀太后娘娘,摄政王在同江将军议事。”

江时瑞?他大哥?

这个时候议事,想来是北方的战事。

江时瑞能在朝堂上和迟刃硬刚,迟疏还要留他在前线打仗,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那我改日再来。”说罢,江颂年带着迟晏回身离开。

甘露殿同两仪殿不远,也就几十米的距离。方才过来时没怎么注意,两仪殿还点着灯。

马车调头这当,两仪殿的门被人推开,顾敏走在前面,见了江颂年微微一顿,抱拳行礼道:“陛下,太后娘娘。”

跟在顾敏身后的江时瑞也是一愣,一同行礼。

人还是全须全尾的。

“你们议事议完了?”江颂年没话找话寒暄道。

顾敏把头一点,略带期许道:“太后娘娘有事找摄政王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江颂年欲盖弥彰地抱起迟晏,“议事费神,让摄政王先歇下吧。”

顾敏又道:“若是有什么话需要末将捎给摄政王,太后娘娘但说无妨。”

顾敏眼睛都要闪光了,江颂年用脚趾头也能猜到他以为自己过来是要让迟疏把面首遣散出宫的。

巧了,还真不是。

——就算是,他也不可能现在说啊。

江时瑞还在呢!

他要是知道江颂年养了面首,江颂年以后还怎么面对他?

“还是改日吧,有些话当面说比较好。”

江颂年给梅香使眼色,后者从善如流地把迟晏抱进了马车中。

江颂年提着裙角正要上车,忽地听到身后一人道:“江将军明天一早就要离开盛京了,太后娘娘不再多同他叙叙旧吗?”

是迟疏的声音。

江颂年停下脚步,迟疏这是在留他。

他已经同江时瑞见过面了,迟疏又怎会不知?

==========作者有话说:==========

这期周四周六周二更嗷

第29章

“母后……”

听到迟疏的声音, 迟晏从车帘里伸出手,紧紧攥着江颂年的袖子。

江颂年只得又将他从马车上抱下来,在怀中安抚。

他来到两仪殿前, 向迟晏介绍江时瑞:“这是舅舅,今日在朝堂上晏儿见过的, 还记得吗?”

迟晏点了点头,喊道:“舅舅。”

江时瑞是马上要当爹的人了,被这声“舅舅”喊得心头一动, 先前已行过君臣之仪,此时温情当前, 伸手摸了摸迟晏毛茸茸的脑袋:“都长这么大了。”

他抬头望向江颂年, 一时间诸多感慨:“当年我去参军的时候, 你也只比他大一点点,十年时间,真是弹指匆匆过啊。”

梅香笑着插话道:“江将军远赴边关多年, 没见过几个孩子吧, 陛下四岁,当年我们娘娘十三岁, 哪里是大一点点?怕是思念过甚, 记忆都不真切了。”

气氛正好, 侍立在一旁的宫人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江颂年一双杏眸带着笑意,后背直冒汗。

——江时瑞感慨的哪里是江嫣?分明是江颂年本尊。

他用余光看向迟疏,迟疏神色如常, 低头用茶盖拨了拨茶叶,倏然抬眼, 朝江颂年微微一笑。

迟疏不咸不淡道:“太后娘娘少时饱读诗书,十五岁时才情就已名动扬州了。”

江时瑞自觉说错了话, 同江颂年一样强撑着,笑道:“是,我记错了。”

梅香语气依旧轻巧,说道:“该是江将军和太后娘娘兄妹情深,就算再过个几十年,一提起我们娘娘,还是十岁不到的小姑娘呢。”

江颂年心脏嗵嗵乱跳,脸颊发红,一副害羞的模样,他小声道:“梅香。”

梅香笑嘻嘻的,不说话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此事轻轻揭了过去。

江颂年往椅背上一靠,心率飙升得厉害,他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甚至有些烫手。

迟疏抿了一口茶水:“我还听说,江将军家中还有一个小弟,未曾及第登科,也不随你一起参军?”

突然被点到的江颂年险些咬到舌头,只觉得今晚来的不是时候,诸事不顺,按下葫芦浮起瓢。

江时瑞眉峰皱起,良久,沉重道:“他……已经走了……”

既是叙旧,殿内没那么严肃,顾敏看着好端端坐着的江颂年,没头没脑问道:“去哪儿了?”

江时瑞低下头:“……去世了。”

“借尸还魂”的江颂年:“……”

是了,他顶替江嫣入宫,江府对外都称原主去阴曹地府了。

死因是染了肺痨,不治而亡。

迟晏靠在江颂年胸前:“母后,‘去世’是什么意思?”

江颂年头脑发懵,“就是”了半天也没解释出个所以然来,轻声道:“之后晏儿会读书认字,就明白了。”

迟晏:“哦。”

他浑然不觉殿内的异常,继续晃着小腿。

顾敏一噎,后悔问上那一句,半天才道:“节哀。”

江颂年抬起下巴,四十五度角望天,表情忧郁。

正此时,迟疏站起身来,越过众人往殿外走去,顾敏也跟了上去。

江时瑞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犹豫再三也要去殿外,被迟疏拦住了。

迟疏:“本就是让江将军同太后娘娘叙旧,时辰尚早,江将军不如多坐会儿。”

江时瑞于是坐了回去。

殿内的宫人一退下,三人纷纷松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一时间没人说话。

周遭寂静下来,迟晏晃不动小腿了,在江颂年怀中乖乖坐着,没一会儿上下眼皮打架,好似要睡着了。

江颂年开了口:“哥,虎符还在你手中吗?”

江时瑞从袖袋中取出一枚小物件,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在。摄政王说,击退胡人的兵马前,虎符由我收着。”

江颂年沉默下来。

今日迟刃在朝堂上让江时瑞交出虎符时,江颂年才知道,原来虎符该是归他管的。

迟疏理所当然的神情,让他一直以为虎符属于迟疏。

想来也是,迟疏战功赫赫,又是摄政王,要看他想不想交出权力,而不是能不能交出权力。

迟刃觊觎虎符,野心勃勃,若是真让他拿到虎符,前线会崩溃。

虎符在迟疏手里,才是当下最合适的选择。

江颂年无奈地看了一眼怀中睡得正香甜的迟晏,对未来有些堪忧。

抬起头,江时瑞用同样担忧的眼神望着江颂年。

这让江颂年想起了上回在两仪殿道别。

江时瑞:“你的处境,我都听说了。”

江颂年沉吟片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兄长理解你,总归是世道的不好,让你迫不得已这么做。”江时瑞越说眉头皱得越深,他一手握拳,砸到桌子上,恨恨道,“他仗着自己是摄政王,就可以如此不顾伦常,岂有此理!”

梅香忙用袖子捂住江时瑞的嘴:“大公子,这话可不能说啊。”

江时瑞平复了一下心情,一开口又是痛心疾首的语气,只是声音轻了许多:“都是兄长无能,军中辎重粮饷还得依靠摄政王,否则我宁愿把你和晏儿接到陇平,不当这什么皇帝太后。只要兄长在世一日,定然护住你们和陇平百姓周全。”

江颂年听得鼻尖一酸,知他者莫若江时瑞!

“我和晏儿走不了。”江颂年长长地叹了口气,“大御会乱套的。”

江时瑞握着虎符来到江颂年跟前,将虎符往自己胸口上一贴:“兄长知道,你是个顾全大局的好孩子。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北方多打胜仗,活着回来给你撑腰。”

江颂年几乎要落泪了。

江时瑞看向手中的虎符,怅然道:“伯父与靖王走动频发,我虽也多次寄了家书,让伯父远离靖王,也不知伯父听进去了多少。可无论怎样,靖王与摄政王之间颇有龃龉,听闻摄政王在朝中只手通天,新上任的官员全是他安插的亲信。虎符送到我手中时,我很震惊。”

江颂年想起先前迟疏给他看的密奏,说道:“没有虎符,靖王的军队不会听命于你。”

“似的。可如果不是你,摄政王恐怕也不会这么轻易地交出虎符。”江时瑞说的牛头不对马嘴。

江颂年指了指自己:“我?”

“对。”江时瑞深吸一口气,痛心道,“但是不管外面怎么说,兄长知道,你是为了大御和晏儿才这么做的。”

“外面说什么了?”江颂年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不知道吗?”

江颂年摇摇头。

“也是,你久居深宫,不知道也正常,”

江颂年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难道外面又要变天了?

江时瑞有些艰难地开了口:“就是你和摄政王之间的事。”

江颂年平静下来。

迟疏掌权,明眼人都知道他和迟晏在宫中不上不下,很是尴尬。

可他还是觉得不大对。

“那外面是怎么说我跟摄政王的?”

江时瑞猛地喝尽杯中的水:“说你委身摄政王。”

江颂年下巴都惊掉了:“我委身于摄政王?!”

他是为了大御和迟晏才在宫中夹缝求生的,这没错,委身于迟疏是怎么来的?

他和迟疏清清白白啊!

迟晏被这突然的动静吓醒,茫然无措地看着江颂年:“母后,你怎么了?”

梅香匆匆拉着江颂年的肩:“嘘!”

“是母后不好,吓到你了是不是?”江颂年胡乱摸了一把迟晏的脑袋,抱在臂弯中摇了摇,“什么事都没有,晏儿接着睡吧。”

梅香接过迟晏,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陛下,来姑姑这儿,姑姑给你唱歌。”

说着就抱起迟晏远离这两兄弟。

江时瑞一把揽住江颂年的肩,那么高大一个汉子,声音都有些哽咽:“这些话我本来没打算和你说的,怕你伤心难过,但是一看到你在摄政王面前逢场作戏,我就想到你在宫中受到的委屈,实在是情难自抑。”

江颂年心如磐石,不为所动了。

他的确受了委屈,但也不是那种委屈。

敢情他身高一米九的大哥泪洒两仪殿,是以为他被迟疏强迫了。

他被抱得快要喘不过来气,勉强把江时瑞推开了。

江颂年:“哥,你从哪儿听来的乱七八糟的?”

江时瑞一抹眼泪:“京中都传遍了。”

江颂年抬手扶了扶鬓角,有种寡妇被造黄谣的无力感。

他现在还真是“寡妇”。

谁这么缺德?

“京中……他们还怎么说?”江颂年声音都在发颤。

江时瑞支支吾吾,仿佛十分难以启齿。

不用他说,江颂年也猜到了个七七八八,《盛安夜话》他都看过了,大概没有比这更离谱的传闻了。

“哥,你听我解释。”江颂年莫名有些口干舌燥。

江时瑞点了点头,他知道江颂年这么做事出有因,不是江颂年自己能决定的。既然江家还在,那便说明江颂年的男儿身份没有暴露。

先不论性别,被迫委身于人总是煎熬的,他还愿意向江时瑞提起这件事就好,总比把事情憋在心里一个人苦苦咽下要好些。

作为兄长,他虽然没办法改变眼下的局面,多宽慰几句,让江颂年好受些也好。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江颂年道,“你别误会,也不要听外面的人瞎说。”

江时瑞低头与江颂年对视。

江颂年:“我没有委身摄政王,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江时瑞掌心按在江颂年肩头,后者发髻上当啷作响的珠钗趋渐平稳。

他道:“好。”

——江颂年情绪太激动,凡事还是顺着他说下去更好些。

“我没骗你,不信你问梅香!”

梅香捂着迟晏的耳朵,哄睡哄得认真,自己也当没听见。

江颂年饶是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了,舌头打结,不知该从哪里自证清白。

吱呀——

殿门被推开,顾敏恭敬地说明来意:“方才听到两仪殿传来争吵声,摄政王让末将前来看看。”

“没什么。”江颂年有些头疼。

顾敏没有要走的意思,江时瑞十七岁离家,早已成了人精,此时也知道了迟疏的意思,是他该走了。

江时瑞站起身,拜别江颂年,心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江颂年反握住他的手,小声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哥你信我。”

江时瑞没说话,也不知是真信,还是沉浸在谣言中不可自拔。

他转过身,只给江颂年留下一道背影,江颂年顾不得同他再争论什么,跟着走了几步,出声叫住他。

江时瑞回头看向他。

“哥,你说过你要活着回来的。”江颂年道,“不许食言。”

江时瑞眉眼倏然展开,伸出一只手臂,边走边晃:“回去吧。”

江颂年看着江时瑞的背影远去,心里五味杂陈。

现下还未到睡觉的时辰,迟晏小憩了一会儿,顾敏进来那会儿就醒了,趴在梅香肩头听大人们说话。

江颂年收回目光,一转眼,迟疏已在两仪殿内坐着了,低头翻阅奏折。

“你要同我当面说什么?”迟疏问道。

第30章

顾敏送走了江时瑞, 热切地望着江颂年。

江颂年坐在椅子上,反问道:“贺管家给你开的药,你服下了吗?”

他其实没什么要紧事。

迟疏头也没抬, “嗯”了一声。

“哦,他人呢?”

“送回府上了。”

“他说你还得治疗两三天, 明天后天他来吗?”

“来。”

江颂年松了一口气,下午迟疏的眼神好可怕,贺管家那边看来情况尚可。

“你有没有感觉好点?”

“好多了。”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来往, 听着非但不热络,反而十足的生分。

燃着的烛火发出稀碎的噼啪声, 迟晏揉了揉眼, 又打了个哈欠。

迟疏重复道:“太后娘娘携陛下前来, 是要当面同我说什么?”

江颂年:“……”

他想找副墨镜给顾敏戴上,免得顾敏总望眼欲穿,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尤其是才从江时瑞那边听到一耳朵外面的风声, 他压根不想跟迟疏谈论男男女女那么敏感的话题。

“我想给晏儿找一个教习先生。”

“原来是为着这件事来的。”

迟疏的语气听不出波澜, 江颂年也拿不准他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那晏儿的教习先生……”

“我会考虑的。”迟疏道。

他回答的也模棱两可,江颂年暗自叹了口气, 觉得自己这会儿跟和校领导搞好关系的家长没有区别。

——迟主任, 我们家晏儿教习先生的事, 还得麻烦您帮忙张罗张罗~

“还有……”

迟疏抬眼,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江颂年将迟晏抱下放到地上,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对迟疏道:“我听说受伤的人不光要吃药,还得食补, 我带了碗碗桂圆廖糟饮,给你尝尝。”

迟晏闻言从梅香手中接过羹汤, 吭哧吭哧来到迟疏身边。

食盒的保温效果不错,还冒着热气。

他踮起脚尖把廖糟饮搁在桌上:“皇叔,趁热喝。”

迟晏还是有些惧怕迟疏,送了廖糟饮就扑倒江颂年怀里,仿佛要黏在他身上了。

“多谢陛下。”迟疏道了谢,慢悠悠地尝了一口。

江颂年轻声问道:“味道怎么样?”

迟疏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转而云淡风轻地说:“听闻靖王前阵子送给太后娘娘的那几个人,都被安排到膳房了。”

顾敏如临大敌,目光好像钉死在江颂年身上。

别看了,别看了……

江颂年像是被人戳了脊梁骨一般,心虚道:“那几个人笨手笨脚的,已经从膳房撤下了。”

“这碗廖糟饮,是慈宁宫的厨子做的?”

江颂年摇摇头:“是我做的。”

毕竟有求于人,还是要展现一下诚意的。

迟疏握着勺柄在碗中搅动,勺子碰到碗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种事让下人去做便是,何必劳烦太后娘娘亲自动手。”

“不合口味吗?”江颂年问道。

他知道迟疏爱吃甜的,特地往里面加了不少糖。

迟疏惜字如金:“合。”

“那就好。”江颂年如释重负。

“撤下之后安排到了哪里?”

江颂年稍稍一顿,反应过来迟疏问的是那几个面首。

他抿了抿唇,心道:“你不是都打听的一清二楚了吗?”

说到这个江颂年就来气,又不好发作,只道:“放在慈宁宫养着,等什么时候能出宫了,再送出宫。”

能不能送出宫,得看迟疏。

“他们几个陪在你身边,不称心吗?”

“称心啊。”江颂年随口回答,“可你不是说要提防靖王吗?他送来的人,我也不敢留太久。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是吗?那太后娘娘收下之前,没想过他们是靖王的人吗?”

“自然想过。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在慈宁宫待这么久,一般不都是当天就回去了吗……”

迟疏微微一皱眉。

江颂年硬着头皮说了实话:“我以为是面点师傅。”

话落,迟疏正在写朱批的折子上牵出一道不自然的横线。

“而且你还把人放进宫来了。”江颂年找补道,“我让梅香把他们送出宫去,你也不让。”

“你是不是要留着他们对付靖王?”

迟疏揉了揉鼻梁:“不是。”

江颂年放下心来:“也是,他们都是普通人,既然是靖王送进宫的,送出去就是了,不用为难他们。”

迟疏抬眼,幽幽地看向他。

江颂年心里咯噔一下。

多说多错,他不该说这么多的。

良久,迟疏出声道:“我知道了。”

江颂年发毛。

他又知道什么了?

但是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江颂年也不好再说别的了。

迟疏让顾敏送江颂年回去,一路上都很安静,

这天发生太多事了,江颂年有些疲惫,思绪也乱乱的,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一觉睡到了翌日清晨。

早朝没有迟疏的身影,估计还在养伤。

江时瑞已经动身去扬州了,江颂年坐在龙椅后方。

昨日还吵作一团的朝堂,今日安安静静的,迟刃今日连话都没说一句,该吵的昨日都吵过了,连玉临城怎么安置,都不大有人提及。

俗话说:春困秋乏。

江颂年已到了秋乏的时候,偷偷打瞌睡,到了下朝别提多么神清气爽。

这总让他想起以前上学的时候,一想到上学,江颂年又想起迟晏的教育来。

要不先教他习字?

做学问的事江颂年十分不擅长,但扫扫盲还是绰绰有余的。

迟晏感受到江颂年的目光,自如地揽着他的脖子,往他怀里钻。

“母后,我们今天还要去甘露殿吗?”

江颂年沉思片刻。

对啊,他是不是还得再去探望个几次,才不至于显得目的性这么强?

“晏儿不想去的话,就在慈宁宫和庆春玩弓箭。”

“那母后呢?”

“母后一个人过去就可以。”江颂年见迟晏皱眉,问道,“怎么了?”

迟晏抓住江颂年的袖子:“我陪母后一起去吧。”

“真的吗?之前不是还不情不愿的吗?怎么转性了?”

迟晏煞有介事道:“太不安全了。”

“不安全?”

“他们说皇叔很不安全。”

江颂年跟小孩待的久了,大致弄明白了迟晏的语言系统。

他的意思是迟疏这个人很危险。

事实也正是如此。

所以江颂年盘算着,迟疏似乎挺喜欢他昨天做的那碗廖糟饮的,他今天再做一碗小甜水,送去甘露殿就回来,既彰显了诚意,又不用跟迟疏多待,岂不美哉?

江颂年笑着刮了刮迟晏的鼻尖:“那你还跟我一起去,不怕呀?”

迟晏摇摇头,很有男子气概道:“我可以保护母后。”

江颂年自然不需要迟晏保护,现在该他保护迟晏,可是听了这话,心底柔软又温暖,颇为骄傲自豪地想:不愧是千古一帝,幼年期都这么有担当!

思及此,江颂年有点可惜这个时代没有手机,不然他一定要拍张和迟晏的合照,再打印出来让他签个名。

迟晏不知道江颂年的小九九,只看到那人很高兴的样子,也跟着雀跃起来。

*

江颂年穿越前没做过饭,十指不沾阳春水,厨艺不精很正常,他有自知之明。

但小甜水做起来没什么难度,又有膳房殷勤的厨子忙前顾后,想翻车都难。

江颂年尝了一口,美味!好喝!

眼下灶膛已收了火,他扫了一眼灶台,拿起一只陶瓷罐,又往里面加了许多糖。

梅香忍不住道:“放这么多糖,不会齁死吗?”

江颂年将陶瓷罐里剩下的白糖仔细比量了一下:“应该还好吧?我昨天加的比这个还多,迟疏也没说什么。”

梅香想了想,好像也是。

“他好像很爱吃甜的。”江颂年犹豫了一下,又往甜汤里加了些糖,“保险起见,还是把甜度控制成和昨天一样的。”

做完这些,他把陶瓷罐放回去,拍了拍手。

大功告成。

江颂年把甜水放到食盒里,一出膳房,几个男子一拥而上,个个穿的花枝招展,好似开屏的公孔雀。

“太后娘娘您怎么亲自下厨呀?是给陛下做了什么好吃的?”

“奴家这些天跟膳房的公公学了新手艺,保准好吃,太后娘娘要不要尝一尝?”

“就你那手艺,别出来丢人现眼了。太后娘娘,不如来听听我唱的昆曲儿。”

江颂年不准他们出现在迟晏面前,以免带坏小孩。

这会儿迟晏在寝宫,他们于是见缝插针地在江颂年面前刷存在感。

梅香把江颂年从人堆里捞出来,一手稳稳当当地端着食盒。

“都给我起开,耽误了太后娘娘的正事,唯你们是问。”

“梅香姑姑,太后娘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梅香看向江颂年。

江颂年不着痕迹地揉了揉被捏疼的胳膊:“去甘露殿。”

“甘露殿,太后娘娘要去甘露殿啊。”问话的那人干干地笑了笑,识趣地让开了身。

另外几人也侧身,给江颂年让了条道。

“今天倒是听话。”走远了些,江颂年对梅香道。

梅香哼笑一声:“那是,知道什么人好惹,什么人不好惹。”

“我很好惹吗?”

“不然你以为你就今天不好惹吗?”

江颂年有些郁闷,转念一想,要是跟迟疏那般令人闻风丧胆,也完全不是他的作风,走了一路又将自己宽慰好了。

迟晏下午同庆春玩耍,出了一身汗,沐浴后换上干净的衣物,江颂年正好来接他。

马车到了甘露殿,江颂年轻车熟路地来到殿前,迎面碰上顾敏,就知道迟疏没去两仪殿了。

“末将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免礼。”江颂年让梅香把食盒交与顾敏,“这是我给摄政王做的甜汤,你转交给他。”

顾敏连忙收下,让过了身。

江颂年摆摆手:“我不进去。”

顾敏似是有些出乎意料,重复道:“不进去吗?”

“有顾将军跟贺管家在,我就放心了。”江颂年道,“我进去了,反而打扰他休息。”

迟疏昨天还说有他在,他睡不着呢。

病人还是得静养才行。

顾敏有些失落地垂了垂头:“末将明白了。”

正此时,殿门被推开,迟疏披散着头发立在殿内,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颂年,周身都是化不开的寒意。

江颂年心里突地一跳,要不是他认识那张脸,还真要以为是闹鬼了。

阴影处探出来一个花白的脑袋,迟疏抬脚往江颂年这边走,那颗脑袋也亦步亦趋。

夕阳昏暗,待走出来了,江颂年才认出那是抱着针灸包的贺管家。

江颂年小心打量着迟疏,顾敏已是很高的身量了,迟疏比他还要高上一点,赤脚来到顾敏跟前,面色不虞地接过了食盒。

他怎么了?又犯病了?还是贺管家又闯祸了?

就在江颂年疑惑时,迟疏开口道:“既是赐食,何必劳烦太后娘娘多跑一趟?”

贺管家懵懵地看了眼迟疏,罕见地没说话。

江颂年也懵懵的,都到慈宁宫了,还和做梦似的。

梅香扶他下马车,江颂年一把握住她的手臂:“梅香,他刚才的意思,是不是让我别老往甘露殿跑?他不想看到我?”

梅香沉默。

江颂年一口气没叹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梅香奇怪地看他。

“我觉得那样也挺好的,他不想看到我,以后我们就少见面,把我这个人忘了最好。”

“陛下的教习先生呢?”

江颂年思考了一会儿:“在这之前我肯定是不能让他忘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