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马儿打了个响鼻, 江颂年心情复杂地收下匕首,心不在焉在手中盘了盘。
匕首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连刀鞘都雕刻得异常精美,丝毫没有因为年头久了就钝了或者旧了。
跟迟疏那枚玉扳指很不一样。
“看样子宸妃留给他的东西, 他都收着了。”
江颂年没有指名道姓,顾敏清楚明白,他似乎是叹了口气:“宸妃走得早, 留给殿下的东西不多。”
“那他就这么送给我了?”江颂年支起腿靠在软座上,整个人好似都陷了进去。
“摄政王这么做, 想必有他的考量。”
江颂年轻轻一笑。
给他防身用——
可不是很有考量么。
“你说, 宸妃跟摄政王, 他们到底是一对怎样的母子?”
“世间寻常母子。”
这话若是在江颂年入宫不多时告诉他,他也就信了。
宸妃死后,尸首送回了朔漠, 太平宫的红烛黄纸, 就是迟疏祭奠宸妃的。
可是迟疏又告诉他,宸妃是他杀的。
“我听说, 他和宸妃当年在太平宫的日子很不好过。”
顾敏顿了顿:“您从哪里听说的?”
江颂年:“他自己跟我说的。”
他没提庆春。
“是不太好过。”
江颂年抱着膝盖:“先先帝还派人刺杀过他?”
顾敏没有否认:“……这也是他跟您说的?”
江颂年:“算是吧。”
迟疏在慈宁宫过夜那晚, 一开始把他认成了刺客, 因为这个还想掐死他呢。
“钦天监妖言惑众,”顾敏顺着江颂年的称呼说道,“先先帝听信了谗言, 宸妃以命相搏,护住了殿下。”
想到迟疏阴鸷冷酷的神情, 还有凶残暴虐的手段,明白了一个道理:就算是天潢贵胄, 不幸的童年也要遗祸终生。
江颂年骂道:“先先帝真不是个好东西。”
千里迢迢把宸妃从朔漠娶过来,又不好好珍惜人家,还因为迷信把老婆孩子往死里整。
他这话说得大逆不道,顾敏不言。
江颂年心中的疑问更深了:“他和宸妃相依为命,为什么还要杀了宸妃呢?”
顾敏手上的缰绳不自觉紧了几分,马匹嘶鸣一声,骤然而来的冲力让江颂年差点从软垫上摔下来。
“太后娘娘,您没事吧?”顾敏声音带着几丝紧张,“末将该死。”
“没事。”江颂年被晃了一下,手一松,那枚精巧的匕首砸到了江颂年小腹上。因着置于刀鞘中,倒是没受伤。
他拿起匕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迟疏那天将手掌压在他小腹,听他一字一顿说起自己弑母的那枚匕首:精钢打造,刀柄上是朔漠二十八部的图腾。
江颂年倏然起了一身冷汗。
这该不会就是凶器吧?
那迟疏送他匕首是什么意思?
点他呢?
他这会儿清醒过来,觉得自己方才真是被顾敏几句话就被哄得找不着北了。
迟疏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又不了解,怎么能因为心疼小时候的迟疏,就对现在的摄政王掉以轻心?能从尸山血海里走出一条生路的,才不是心性纯真的人。
就算迟疏真的看上他了,他们之间也断然不是平等的,现实又不是电视剧。
电视剧误人!恋爱脑误人!
“我只是好奇,不是故意打探他的过往。”江颂年恨不能回到几分钟前把自己的嘴给缝上。
顾敏是迟疏的人啊!
“末将明白。”
“我也没有很在意这件事,你就算跟我说了,我隔天也忘了。”江颂年打哈哈。
“末将明白。”
“所以更不可能是受谁指使。”
此话一出,江颂年扶了扶额。
果不其然,顾敏默了默,回答道:“是。”
江颂年越描越黑,心死如灰:“你就当我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算了,爱怎么着怎么着,早死早超生。
*
因着幼帝的生辰宴遇刺,第二日早朝取消,江颂年回来后补了个觉,不知睡了多久,听到殿外的嬉笑声才渐渐转醒。
他将窗户推开一些,院子里庆春和几个小太监陪着迟晏逗乐,迟晏手上拿着一张小弓,是先前迟疏让江颂年代为转送的。
“陛下,再加把劲儿,把弓拉开点儿。”庆春鼓励道。
迟晏一张小脸都憋红了,那把弓虽小,可迟晏毕竟也才四岁,对他来说,要想拉开也实属不易。
每拉开一点,气氛组就夸张地拍手喝彩。
江颂年睡了一觉,心情舒展些许,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心想是得给迟晏找个教习老师了。
转念一想,请教习老师也得经由迟疏,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梅香坐在檐下,注意到江颂年寝宫支开的窗,知道他醒了,敲门进来。
“现在是几点了?”江颂年伸了个懒腰。
“申时了。”梅香道,“要不要传膳,吃点东西?”
江颂年摇摇头,他没什么胃口。
梅香有些讶异,觉得江颂年今日反常得很。叫她一时间摸不准,是昨夜在甘露殿发生了什么,还是在为迟晏遇刺一事烦忧。
她换上热茶,就瞧见桌上多了把匕首。
“这是从哪儿来的?”梅香问道。
江颂年握着茶杯,愁眉不展:“宸妃当年给迟疏,迟疏昨天给我了。”
“……”梅香顿了顿,“我听说,在民间,母亲留给儿子的首饰,会被儿子当作情定信物送给喜欢的女子。”
江颂年想起这个就头疼。
梅香见他好似有难言之隐,着急道:“他难道,昨天晚上跟你表白了?”
“没有的事!”江颂年都要郁闷死了,叫梅香一通误会,也不知道从何解释起,面红耳赤嗫嚅道,“他没跟我表白……”
梅香来回踱步,忽地停在他面前,双手搭在江颂年肩上。
她严肃道:“你现在是太后,虽然没有实权,但是摄政王顾忌到你的身份,不会对你做太出格的事情,你若实在为难,口头应下再想办法与他周旋,千万不要……不要……”
梅香“不要”了半天,终是带过了其中的内容:“——总而言之,万一被他发现你是男扮女装的假太后,陛下这个位置还能不能坐稳都不好说了。”
江颂年越听越不对劲,恍然意识到梅香在说什么,从梅香手心里挣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脑袋上都要冒热气了,小声道:“我跟他之间什么也没有!以后也不可能的!你别瞎想。”
“真的吗?”
江颂年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梅香:“那他之前借丢戒指的事,来警告你远离靖王。”
江颂年斩钉截铁:“他跟靖王有仇。”
梅香:“你怕打雷,他不光陪着你,还把披风给你呢?”
江颂年义愤填膺:“他利用我给靖王挖坑,他心中有愧。”
梅香:“你中暑时,他背你回来,又怎么说?”
江颂年神色平静:“他刚好路过。”
“好吧。”梅香看向他,“那你对他也……”
也没有那种感情吗?
江颂年指了指自己:“我看着像是爱作死的人吗?”
“不是最好。”
梅香说完,端着托盘出去,那边迟晏还在研究手上的弓箭,十分不得要领。
江颂年把死志一收,心想: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要不之后还是去找迟疏说说这事?
*
迟疏在甘露殿一连住了几日,这几日都没有上朝。
江颂年从前在朝堂上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迟疏不在,堆积奏章就递到了他手中。
说的是迟晏遇刺一事。
“大理寺不是已经查出刺客的身份了吗?”江颂年奇怪道。
“是查出了他胡人的身份,可是这刺客是怎么混入皇宫的,又是受谁指使的,太后娘娘难道不想知道吗?”说话的是靖王迟刃。
他同迟疏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这日下朝,向江颂年单独秉奏。
迟刃在盛京的权势也不小,按理来说,若非迟疏一家独大,这不至于是他第一回向江颂年单独秉奏。
……可问题就在迟疏一家独大上,迟刃敢说,江颂年也不敢做啊。
“太后娘娘,您好好想一想,整个皇宫的防卫是由谁负责?”
江颂年微微一笑。
假笑。
迟疏呗,还能有谁?
迟刃不依不饶:“整个盛京,同朔漠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又是谁?”
江颂年面上的笑意挂不住了,解释道:“可是摄政王护驾受伤了……”
迟刃冷笑一声:“不过是区区小伤,包扎一二即可,哪里用得着在甘露殿修养这么久,连太医也不请呢?”
——这倒是提醒江颂年了。
他许多天没见到迟疏了,这些日子里的奏折,迟疏似乎也并未批阅,难道迟疏中毒很深吗?
“这是苦肉计啊!”迟刃道。
“苦肉计?”
迟刃把头一点:“在外人面前佯装作重伤,以此彰显救驾之功,届时谁还会注意到刺客是因为他的疏忽?”他稍稍一顿,“若是九霄殿闯入刺客是因为疏忽倒也罢了,可若是有意为之,这就……”
他故意不把话说明白。
“这就怎么了?”江颂年问道。他听得出来,只是演起傻子来也很在行。
堂上之人一双杏眸写满了疑惑,他皮肤生得白皙,几道光线落到身上,竟衬得发丝都在发光,倒真是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相。
空有一张漂亮的皮囊,没有利爪,迟早要被吃干抹净。
迟刃的轻蔑没有流露在面上,他道:“太后娘娘不妨想想,大御朝堂上,与胡人牵扯不清的是谁。”
江颂年垂首,眉间微蹙,长长的睫毛鸦羽一般:“谁?”
迟刃都要无语了,只好挑明了说:“迟疏。”
“可他这么做,自己还受伤了,有什么好处?”
“太后娘娘,臣方才说了,那是苦肉计,若是受一点皮肉之苦就可以取得您的信任,取得陛下的信任,这不就洗清了他当初逼宫的罪名了吗?”
江颂年不语,这会儿知道迟刃是来做什么的了。
——挑拨离间。这样说也不大准确,他和迟疏之间的关系压根用不着旁人离间。
至于逼宫……
江颂年只知道迟疏设计让迟刃派兵增援北方,迟疏究竟有没有藏那种心思,他又不能将人心剖开看。
迟刃一抱拳,临走前道:“大御风雨飘零,还请太后娘娘切莫信了奸人,将我大御百年基业拱手相让给胡人。”
待人走后,江颂年没立即回慈宁宫,而是去了甘露殿。
这几日迟疏在甘露殿养病,慈宁宫的龙鳞卫也被撤下了,看样子是解除了对江颂年的监禁。
马车停下,一太监道:“太后娘娘,甘露殿到了。”
紧接着掀开车帘,扶着江颂年下了马车。
江颂年望着熟悉的殿宇,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太后娘娘,摄政王说了,任何人都不见。”两名侍卫拦住江颂年的去路,公事公办道。
江颂年本也对迟疏敬而远之,只是问道:“听说摄政王这几日都在甘露殿,哪也没去,他……情况还好吗?”
两个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摇了摇头:“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
江颂年不多逗留,转身离开。
不见就不见。
上了马车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迟疏受伤时他又不是没见过,除了脑子癫癫的,哪里不是好好的?
竟是被迟刃这么一说,让他真的担心起迟疏来了。
万一迟疏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大御岂不是又要动荡了?
对,他只是因为这个才担心的。
*
迟疏一连半个月没有任何消息,就是顾敏,江颂年也没再见到过。
堆积的奏折越来越多,只好由江颂年批阅,好在前朝还有江行风,让他不至于一开始就手忙脚乱。
江颂年被迫开启皇帝模拟器——批阅奏折版,才三日就想撂挑子走人了。
他在案前批阅奏书,迟晏捧着书坐在一旁,乖巧道:“母后,我好想快点长大,为你分忧。”
江颂年心中甚是宽慰,抬头看了一眼迟晏面前的内容,是本儿童识字启蒙书,那点宽慰也只能当个吊在眼前的胡萝卜。
只可惜遥遥无期。
这些日子迟刃见江颂年很是频繁,谈论军事,江颂年做不了主;谈论政务,江颂年云里雾里。
弯弯绕绕,谈起了家常。
迟刃说要帮幼帝找一位教习先生,江颂年应下了。
“那就有劳靖王多多留意了。”他是记得大御的咸安皇帝——也就是迟晏,有一位关系很是亲近的幕僚,那幕僚曾经就是迟晏的教习先生。
江颂年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事,其实没抱太大的希望。
“太后娘娘客气了,真是臣该做的。”迟刃一笑,脸颊肉也微微上扬,将一双本就不算大的眼睛顶得只剩一条细细的缝。
见迟刃还没有要告退的意思,江颂年问道:“靖王还有别的事要禀报吗?”
“有一事,是私事,也是臣的一片心意。”
江颂年眨了眨眼:“是什么?”
“太后娘娘年少丧夫守寡,深宫冷清,臣担心太后娘娘寂寞,所以特地挑选了几人,给您作面首。”
他抬头瞧瞧看了江颂年一眼,听他这么说,江颂年还是一脸平静,只问他能送人进宫吗?
本朝民风开放,太后公主豢养面首不足为奇,可江颂年模样年轻,周身总有种不经世事的气质。迟刃不禁想:人不可貌相。
“只要太后娘娘点头,明日臣就能把人送进宫中。”
“摄政王他那边……”
迟刃理了理衣襟,哼了一声:“他若是阻拦,那便是他不够体谅太后娘娘,那是他的不是。”
之前迟疏处理了一批宫人,江颂年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迟刃安插在宫中的眼线。见迟刃如此笃定,也就不说什么了。
慈宁宫确实挺冷清的,能多几个人逗逗乐倒也挺好。
面手听来像是类似抄手的面食,既然是迟刃精挑细选出来的人,手艺应该不错。
要是能把面手送进宫里来,之后应该也能送教习师傅过来。
“好啊。”迟疏冷冷一笑,“好一个深宫冷清。”
顾敏是见迟疏喝了药才敢汇报的,他道:“靖王怕是要重新安插眼线,殿下,要不要出手制止?”
“不。”迟疏道。
顾敏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后文,就当他以为此事就这么揭过去时,迟疏哼笑一声:“否则便成我的不是了。”
顾敏颔首出了殿门,过了一会儿,慢慢琢磨出味道来。
——方才迟疏那句话是不出手的理由吗?
==========作者有话说:==========
庆春说的办法其实很奏效的
第25章
入秋下了一场雨, 暑热渐渐褪去。
雨一停,接连几日的晴天也不甚炎热,大有秋高气爽的意思。
正值北方前线传来捷报, 江时瑞率军抵御住了朔漠二十八部的侵袭,不仅如此, 还收复了玉临城。
只是现下的粮草不足以乘胜追击,大军驻扎在阴山山下,同朔漠僵持着。
江颂年接过捷报, 认真地看上一遍,松了口气。
长兴关保住了, 江时瑞也没倒戈造反。
一人站出来提议道:“启禀陛下, 太后娘娘。玉临城内还有遗留的胡人, 依臣之见,应该立即清剿,以免敌人反扑。”
另一人道:“不可不可, 北方边关地区人口混居, 除了汉人以外,玉临城还有不少胡人和其他民族的百姓, 若是清剿胡人, 怕是要误伤不少平民百姓。”
“难道就放任不管?今后在城中屯兵屯粮, 遭到胡人反叛该如何是好?”
“玉临城是大御开国之初,高祖皇帝派兵修建的城池,可是时过境迁, 早已不是重要的战略位置了,也不适合再在此处屯兵屯粮。”
“玉临城占据北方要塞, 怎么就不适合屯兵屯粮了?”
眼见两人就要吵起来,江行风出声道:“兹事体大, 不能一概而论,还是等江将军回京后,再好好商议一番,莫要妄下决断。”
江行风所说的“江将军”,便是方打了胜仗的江时瑞。
他都这么说,两人也偃旗息鼓,不再争吵了。
下朝之后,江行风留了下来,未等他说话,江颂年先开了口:“父亲,听闻堂兄要回京了?”
“他驻守边关,多年未归,此次回来,还要携妻子回扬州一趟。”江行风沉吟片刻,“我正要同你说这件事——时瑞参军时,你年岁小,趁此机会,同他叙一叙旧。”
江颂年抿了抿唇,笑道:“我如今这个样子,他会不会认不出来。”
江行风老迈,语调也慢吞吞的:“我会提前同他打好招呼,介绍介绍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看来江颂年顶替江嫣入宫当太后这件事,江时瑞并不知道。
为了避免江时瑞说漏嘴,江行风会提前跟他打好招呼。
江颂年点点头:“我明白了。”
“摄政王伤得很严重吗?”
话题扯到迟疏身上,江颂年思考了一会儿,他道:“甘露殿重兵把守,我见不到他。”
“当时在九霄殿,你也没看见吗?”
“当时情况危急,我没仔细看。”
眼下迟疏不在,迟刃都能堂而皇之地控诉迟疏,江颂年和江行风见上一面没什么可避嫌的。
只是他不清楚那两兄弟又在各自盘算什么,如实和江行风说,恐怕有别的麻烦,只好一概装作不知道。
而且迟疏情况如何,他本来就不知道,那晚没瞧出来个所以然来。
伤口是不深,中毒深不深,那就不好说了。
江行风捋了捋胡须:“只要不是在凶器上涂了毒,就算是伤筋动骨,休养一段时日即可。”
他想起什么,叹了口气:“胡人的毒,凶险、性烈。”
江颂年这时仿佛跟江行风心有灵犀一点通似的,不自觉地扣紧了手指:“父亲见识过胡人的毒?”
“谈不上见识,只是听说过。”江行风道,“中毒者全身乌紫,七窍流血……”
他说不下去了,匆匆收尾:“很是凄惨。”
江颂年送走了江行风,回去时路过甘露殿,不自觉地掀开窗帘看了一眼。
那时江颂年反问迟疏为什么挡在他和迟晏身前,迟疏说因为他不会有事。
他先前就怀疑迟疏中过胡人的毒,如今更是笃定了这个想法。否则为何连太医都不传召,而是让顾敏去找贺管家?
多年前,他也像江行风说的那样,“全身乌紫”“七窍流血”“很是凄惨”吗?
迟刃总说这是迟疏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江颂年没大相信。
他自然没有蠢到因为迟疏挡刀就认定他是个好人,只是迟疏如今已是只手遮天的摄政王了,江颂年相信他亦或是不相信他,对迟疏来说都无关痛痒。
他放下窗帘,愤愤地想,反正迟疏什么事情都瞒着他、不告诉他,他正好落得个清静。
这几日天气舒适,江颂年已盘算好了,用过午膳就好好睡个午觉。
梅香守在慈宁宫外等他,神色不大自在道:“宫中新来了几个人,说是靖王送来的。”
江颂年想起来了。
“是靖王送来做面手的,梅香,你见过面手吗?”
梅香憋了一肚子话,被他这坦然的语气堵得忘了词,半晌才道:“之前没亲眼见过,今天见到了。”
江颂年:“是吗?我也去看看。”
梅香一把将他拽了回来,“靖王说送过来,你就要了?”她恨铁不成钢道,“你玩的够大啊,不怕身份败露吗?”
江颂年晕头转向:“做个面手也会败露吗?”
梅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笑着问道:“太后娘娘,你知道面首是什么吗?”
江颂年懵懵的。
梅香附耳道:“男、宠。”
好似一道惊雷炸在耳边,江颂年被雷得外焦里嫩,不可置信地看向梅香。
梅香抬了抬下巴。
没错,就是那个意思。
“母后!”迟晏一颠一颠地过来,身后跟了一众太监。
江颂年收拾收拾心情,将迟晏抱了起来。
迟晏蹭了蹭他的脸颊:“你可算回来了,刚才宫里来了好几个奇怪的大哥哥。”
江颂年脚趾头都绷起来了,他扫了一圈跟前的太监,众人纷纷低下头,当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一见他们这个反应,江颂年简直像是寡妇被造黄谣,无从解释。
这事儿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种的因。
“他们说是来给母后解闷的,怎么解闷呀?”迟晏又道。
江颂年差点咬到舌头,心道:“求求你别问了。”
庆春上前解围:“陛下,后院的桂花开了,要不奴才陪陛下去采一些?”
梅香也道:“是呀,可以做桂花糕呢。”
“不要。”迟晏搂住江颂年的脖子,继续问道:“母后,他们是做什么的呀?”
江颂年退无可退,硬着头皮道:“做面点的。”
他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面点?”
江颂年说谎不打草稿:“你同庆春去采些桂花让他们做桂花糕,看看是他们做的好些,还是膳房做的好些。”
迟晏像是找到了新鲜事,兴致勃勃地将头一点,又嚷着让庆春和他去后院了。
迟晏离开后,江颂年呼出一口气。
他接下来还有别的事要办。
“他们人在哪?”
梅香:“在你寝宫的侧房。”
她小跑跟上江颂年,问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江颂年嘟囔道:“还能怎么处置,只能发配到膳房去当面点师傅了。”
“现在就送去膳房吗?”
“对。”
“这可不太行得通。”
说话时江颂年已来到了侧房,推开门,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人齐齐侧过身,望向江颂年。
梅香小声道:“你看吧,穿成这样怎么下厨房?”
几人没见过江颂年,倒是见过梅香,小心翼翼地向梅香行礼:“见过梅香姑姑。”
梅香道:“这位是太后娘娘。”
听到“太后娘娘”四个字,几人一愣怔,旋即一个赛一个地谄媚:“参见太后娘娘。”
“早就听闻太后娘娘国色天香,小人今日一见,才觉得‘国色天香’都不足以夸赞太后娘娘的美貌。”
“是呀是呀,说是神仙下凡也不为过,得见太后娘娘一面,死而无憾呐!”
“太后娘娘喜欢听曲儿吗?小人最擅长昆曲,听闻太后娘娘祖籍扬州,小人祖上也是扬州的。”
“……”
几人像是嗅到肉味的秃鹫,梅香话音刚落,叽叽喳喳蜂拥而上,将江颂年团团围住。
有人握上了他的手,有人抱着他的腿,江颂年猛地抽出手,又抱着门框将腿拔出来:“你们先别过来。”
江颂年金口玉言,此话一出,没人敢再上前了。
他命令道:“去膳房。”
面首们怀疑自己听错了。
梅香正色道:“太后娘娘发话了,还不快动身过去?”
“是……”几人应下,没有多问,跟着其他宫人去了膳房。
江颂年弯腰搓了搓大腿,方才被人箍着,又疼又痒的。
他这个现代人也忍不住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梅香好笑道:“要赖就赖你自己是个文盲。”
江颂年:“嘤。”
“这些面首,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遣散出宫,”江颂年道,“我不能把他们留在慈宁宫。”
“摄政王那边呢?”
“嗯?”
梅香:“你收了靖王送来的面首,打算怎么跟摄政王解释?”
江颂年愣了愣,他还真没想过。
要是迟刃送来的是教习先生,那是刚需;
要是迟刃送来的是面点师傅,那是新鲜;
可迟刃送来的是面首,不管怎么解释都百口莫辩。
前不久迟疏才因为护驾受伤,江颂年转头就找豢养面首,这个节骨眼上,显得他多薄情寡义似的。
江颂年不尴不尬地笑了几声:“他问了再说。”
“你就不怕他吃醋,之后又为难你?”
江颂年轻哼一声:“有什么可怕的?”
他回答的是第一个问题。
迟疏又没直接跟他表明心意,他怎么知道迟疏是真的对他有意,还是他自作多情?
整个皇宫都是迟疏说了算,苍蝇飞进来都得迟疏应允,迟刃既然能把人送进来,说明迟疏也不是很在意嘛。
迟晏才四岁,江颂年把人遣走,是为了下一代的身心健康,又不是因为怕迟疏吃那劳什子的醋。
梅香看了他一眼:“那你可得提前编排好了。”
“明日你把他们领出宫去,靖王那边,就说这几个人我都不喜欢。”江颂年扯开话题,盘算道,“晏儿要是问起来,不准告诉他那些人是面首,就说是面点师傅。”
梅香一点下巴:“知道了。”
“还有……”
“砰——”
江颂年话刚起了个头,被更大的声音掩了过去,跟打雷似的。
梅香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起了黑烟。
江颂年捂着耳朵,被这巨大的动静吓得嘴唇霎时没了血色。
“哎呀,好像是膳房起火了。”
江颂年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那边庆春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太后娘娘,梅香姑姑,不好了,那几个面、面点师傅厨艺不精,把膳房给炸了。好在没伤着人。”
梅香:“……”
她早想说了,让伺候人的去侍弄锅碗瓢盆,这不瞎胡闹吗?
梅香拾起一条毯子,将江颂年整个人裹住,问他:“太后娘娘,你说如何是好?”
江颂年咬了咬下唇,无奈道:“现在就把他们送出宫。”
膳房火光冲天,慈宁宫上上下下都出动了,搬水灭火。
也只有不谙世事的迟晏还在新奇地看着火光,看得出神。
梅香起身就去办,江颂年被那一下震得心脏时不时发疼,见梅香领着几个花花绿绿的男人走出慈宁宫的大门,揉了揉心口,稍微舒服点了。
他没舒服多久,不到两刻钟,梅香就回来了,去时身后跟着多少人,来时一个也不少。
“他们……不是让你送出宫吗?怎么又回来了?”江颂年有些语无伦次。
梅香语气平淡:“摄政王传话说,太后娘娘深宫寂寞,这是靖王的一片心意,希望你别叫人寒了心。”
江颂年冷不丁地想:迟疏这不还活着吗?
目光一转,几个花枝招展的男人讨好地冲他笑。
迟刃寒不寒心他不知道,他现在有点心寒。
哦不对,是心塞。
==========作者有话说:==========
小年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指指点点
第26章
江颂年无法, 只得在慈宁宫将几人安顿下来,忍不住腹诽,迟疏既不上朝也不批折子, 还有闲工夫管他的事,简直是本末倒置。
“太后娘娘别赶我们走, 方才的事是意外,您要是喜欢,我们再去学就是。”
“是呀是呀, 只要您肯给我们时间,我们能学会的。”
“我们还会别的, 一定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
江颂年不想再听了, 抬腿回到寝殿, 将大门带上。
耳根子一下清静了。
他坐在榻上,盯着案几上的插花发呆。
江颂年长相出众,从小到大不乏追求者, 他以学业为重, 婉拒了所有的情书和告白。长到十八岁,还没有谈过恋爱。
虽然没有感情经历, 但并不代表江颂年不懂感情这回事。
爱情具有专一性和排他性, 这是他父母教给他的。
迟疏并不是很在乎他养面首这件事。
这样看来, 他对自己的感情是称不上“爱情”的,说来说去还是一个“见色起意”。
也行,就算是见色起意, 碍着两人的关系,也得发乎情止乎礼, 江颂年的身份就不会败露。
只是要将面首们送出去,还得费一番功夫。
江颂年办法还没想到, 被面首们软磨硬泡几日,渐渐有些习惯了。
端茶倒水按摩逗乐,比庆春还会来事,无微不至。
江颂年总算知道为什么古代的太后公主爱养面首了。
——不过不同的是,他没有那种需求。
就这样过了三日,江时瑞到盛京了。
算来这是江颂年第一次和江时瑞见面,下朝回到慈宁宫后,他就一直对着衣柜里的衣服犯难。
推己及人,要是他是江时瑞,回来发现自己的弟弟以女装示人,就算事出有因,肯定也很难接受。
因为他刚穿越过来时,内心也十分抗拒。
“太后娘娘,您穿这件,这件好看,见江将军正好。”一人看出了江颂年在纠结穿什么,贴心地提了建议。
江颂年抬眼看到藕荷色流仙裙,直接道:“不行。”
太俏丽了。
“这件呢?”另一人道。
不等江颂年有反应,旁人先开了口:“这件颜色好暗,会不会太严肃了?”
江颂年点点头,是太严肃。
“这件呢?”
“这件……”
几个人忙活半晌,挑出来一件石青色曲裾深衣,还想替江颂年更衣,被梅香轰了出去。
“谁敢对太后娘娘动手动脚,本姑娘就剁了谁的手。”
梅香生得清秀灵动,管束起人来也很有威慑力,颇有一副掌事大宫女的架势,此话一出,没人再敢仗着江颂年好说话造次了。
江颂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衣上的褶皱:“……”
梅香恨铁不成钢:“你离他们远点!”
“我也想,”江颂年委屈道,“他们总缠着我。”
“那你也不能……”
不能来者不拒——梅香本想这么说,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么说也不对,江颂年是拒过的,只是拒不掉。
关键时刻还得她出手,都怪江颂年是个文盲,“面首”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江颂年预感梅香在心里骂他,自知理亏,在屏帐后换上了衣服,说道:“梅香,你跟我一起去见大哥吧。”
*
江行风和江时瑞已在两仪殿候着。
江颂年莫名升出一股近乡情怯的紧张感来,迈出的步子碎了许多。
“老臣参见太后娘娘。”
“末将参见太后娘娘。”
“二位平身。”
江颂年的目光越过江行风,落到他身侧身着甲胄的男子身上。
江时瑞缓缓抬头,和江颂年对上时,神色难以掩饰地古怪起来。
江行风站在二人之间,颇有长辈风度地介绍起来:“时瑞,这位便是太后娘娘,一别十年,可还记得?”
江时瑞个头魁梧,人高马大。常年驻守边关的缘故,他的皮肤粗粝而黝黑,和江颂年同父同母,也只能依稀从眉眼处看出几分相像,面上一旦有别的表情,那点好不容易瞧出的相似之处也就烟消云散了。
“侄儿……记得。”江时瑞挠了挠耳朵,目光总是往别的地方飘。
江颂年未施粉黛,五官原滋原味,同他记忆中的幼弟除了个头长高了些,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一回京就从伯父口中听说弟弟变妹妹,还得要些时间消化消化。
好不容易团聚,江行风喋喋不休地说起了过往。
江颂年和江时瑞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没说话。
宫人们奉上热茶糕点,江颂年坐在主位,从谈话中知道江时瑞是今天早晨才到的盛京,再过两日就要去扬州。
“这么快就要去扬州了吗?”江颂年问道。
江时瑞点点头:“本来同见过摄政王之后就要出发的,听说摄政王还在修养,不宜会客,我便在京中多待几日,看看情况。若实在不行,也就算了……”
提到迟疏,江颂年有些不大自在。
迟疏正事不理,十分不同寻常。他该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会不会,他闲事管得倒是挺宽。
“北方战事未休,我趁此机会回来祭祖扫墓,本来是要带拙荆一起回来探望父母的。”江时瑞一边说着,面上流露出柔和的笑容来,“出发前发现拙荆怀孕了,不宜赶路,就让她留在陇平了。”
江时瑞的妻子姓叶,去年成的婚,刚成婚胡人就入关了,由是也没同江家人见过面。
江颂年收起心绪,笑道:“恭喜堂兄。”
梅香行云流水地拿出一对玉如意:“这是我们娘娘为将军备下的成婚贺礼,先前没能送出去,还请将军收下。”
这的确是江嫣从前就准备好的,江行风似是也看出来了,苍老的面上流露出惆怅的情绪来。
江时瑞小心翼翼地收起玉如意:“多谢太后娘娘。”他说这话时面对着江颂年,这句道谢却是说给江嫣的。
他轻轻拍了拍江行风的肩,无声地宽慰了几句,而后朝江颂年一作揖:“太后娘娘,末将还有个不情之请。”
“堂兄请说。”
江时瑞郑重道:“不瞒太后娘娘说,前线行军不易,现在是勉强稳住局面,国库亏空,末将这次回扬州,一来是想筹措些军队辎重,二来是……”
他顿了顿:“二来是同家中父母好生道别。”
江颂年一愣。
“自古忠孝两难全,若是末将战死沙场,还请太后娘娘代末将照顾好扬州的父母,还有拙荆跟孩子。”
他的父母就是江颂年的父母,可是在这两仪殿中,许多话都不能直接说。
这是在说遗言了。
江颂年应下:“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也做不到,因为他也只能活三年了,说不准死得比江时瑞还要早。
三人各怀心事,临了,江时瑞又叫住了江颂年:“太后娘娘。”
江颂年回过身。
江时瑞定定地站在他面前,仿佛有很多话想说,但都是些不能说的话。
良久,他叹了口气:“你很不容易。”
江颂年:“啊?”
他反应过来江时瑞说他男扮女装的事,轻咳了一声:“堂兄不必太过担心,我有分寸的。”
江时瑞神情更加担忧了:“是吗?那就好……但是也别……太过。否则难以抽身,兄长担心你招致祸患。”
江颂年拍拍他的手,心下感动万分:“嗯,我会小心的。”
*
江时瑞在江府宿了一夜,翌日一同上朝。
江颂年已然习惯迟疏不在的日子,许是垂帘听政的时日长了,多少也听懂了朝臣们的争吵。
“玉临城不宜施压。”江时瑞道,“大御失城太久,朔漠也未曾完全攻占玉临城,而且如今的关隘与线路同高祖时期变化巨大,玉临城不是从前兵家必争之地了。”
“这些年来,守城的既非大御的将士,也非朔漠的将士,而是城中百姓自发集结的军队,他们只听林英的。”
迟刃道:“照江将军这么说,这玉临城竟是自立成国,不愿归顺我大御了?”
江时瑞静默下来,朝臣们因为他的静默窃窃私语。
“末将认为,宜疏不宜堵。”在满堂的吵嚷中,江时瑞道,“胡人南下掠夺,首当其冲的就是玉临城,从二十年前开始,朝中的粮饷就不曾拨往玉临城了。”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胡人与林英牵扯不清吗?”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江将军为何不招安林英?本王记得,当初太后娘娘将虎符交给你了吧,你如今手握重军,难道还摆不平一个小小的玉临城?”
提到虎符,江颂年坐直了身子。
是他把虎符交给江时瑞的吗?
“靖王殿下,”江时瑞道,“朔漠二十八部打到了长兴关,玉临城也未曾归顺过,眼下兵马疲劳,就算要攻,也该攻朔漠。”
迟刃说了几声“好”,话锋一转:“大御军队此时养精蓄锐,江将军也该归还虎符了吧?”
话音刚落,江颂年觉得朝堂中的窃窃私语声小了,一个个都看向了他。
“虎符是大御皇室调兵遣将的信物,历来由皇帝掌控,若是特殊情况,便交由太后或者皇后保管。”迟刃道,“江将军,请把虎符还给太后娘娘吧。”
“可是眼下战事正酣,统帅三军的将领没了虎符,北方的军队要乱啊!”江行风上前一步道。
“江大人,除非摄政王投敌,否则有本王在,北方的军队不会乱。”
“投敌?”
“谁投敌?”
“摄政王?”
一个白胡子老头站了出来,江颂年认得此人,好像是前段时日由迟疏提拔的翰林大学士。
不出意外,他是给迟疏说话的:“靖王莫要血口喷人。”
“本王血口喷人?”迟刃冷笑一声,“他迟疏若是没有投敌,何故这些时日装病不肯上朝?那日陛下生辰宴,诸位当中也有人在场,那么短的一把簪子,就把他扎得半个多月上不了朝了?”
“这……”
迟刃:“我看,这行刺一事都是他一手策划的,假装护驾洗脱嫌疑,不上朝的日子,可能在背地里与胡人密谋!”
他的目光凌厉地看向江时瑞:“江将军,你现在不交出虎符,难道等着迟疏的军队投敌,再将其他军队一同吃了吗?”
迟晏听得大殿上吵得不可开交,转头想跳下龙椅钻到江颂年怀里,又想到先前的教导,生生忍住了。
“摄政王投敌没有证据,那便是空口无凭,靖王还是收回前言吧。”
江颂年掀开纱帘,缓步来到迟晏身后。他鲜少在朝堂上发言,身在高堂,大殿空旷,说的话也带起回音,一瞬间竟显得威严起来。
迟刃微微一顿,面对江颂年收起了嚣张的气焰:“太后娘娘……”
翰林大学士哼了一声:“且不说摄政王谋反是空口无凭,就说他那一身伤,也是护驾受的伤,靖王此言真是令忠臣寒心。”
“忠臣?”迟刃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逼宫的人也能成为忠臣,那我大御建国百年,还从未出过一个奸臣。”
江颂年想象着满朝忠肝义胆的臣子把大御共同建设成如今风雨飘摇的画面,好歹没因为迟刃说的话笑出来。
“甘露殿是皇帝的寝殿,他却在那里设下守卫,不让人出入,这道嫌疑难道还不够大吗?”迟刃道,“鸠占鹊巢久了,竟是这般明目张胆,太后娘娘也该是时候去瞧瞧‘病入膏肓’的摄政王了。”
“不必了——”
江颂年思忖间,龙鳞卫分侍左右,让出一条道来。
殿外立着一人,不着甲胄,不拿兵器,逆着光,甚至看不清容貌。
他不疾不徐地走进殿内,来到堂下,一撩衣袍,单膝跪地道:“该是做臣子的来拜见太后娘娘才是,怎能劳烦您专程走一趟?”
说完抬起下巴,一双墨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向江颂年。
第27章
“摄政王请起。”江颂年道。
不知为何, 一见到迟疏,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了下来。
江颂年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因迟疏的到来感到踏实。
真是奇怪, 他提防的和依赖的竟然会是同一个人。
迟疏不疾不徐地来到江颂年身边:“这些日子身体不适,没能给太后娘娘请安, 还请太后娘娘见谅。”
“无妨。”江颂年错过目光。
半月未见,迟疏似乎比之前更加瘦削了些,但说不上憔悴, 猎鹰一般扫视过堂下众人,没有特地多看谁一眼。
他淡淡道:“虎符由江将军掌管, 本王不会投敌。”
除此之外, 也没有任何解释。
“你……”迟刃神色不甘, 继而冷笑一声,“多日不见摄政王,还以为你病入膏肓, 准备料理后事了。”
迟疏一点也没有恼火的神色:“怎么?看到我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你很意外?”
“你作苦肉计闭门不出,有什么好意外的。”
“哦?原来不是以为本王死了, 才在殿上大放厥词, 对太后娘娘威逼利诱。”
“你说谁威逼利诱?”
“陛下年幼, 太后娘娘年岁轻。”迟疏稍稍一顿,“你在朝堂上说本王投敌,让江将军交出虎符, 这虎符能交到太后娘娘手上,还是被你自己握在手中, 请靖王扪心自问。”
迟刃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回过味来, 反问道:“那你呢?你就不会占为己有吗?”
迟疏没有回答他,而是侧向江颂年,他抬起手,起誓道:“我迟疏对天起誓,誓死效忠幼帝。”
他另一只手指了指江颂年:“还有……他。”
“此誓天地为证,日月为鉴,若我迟疏有逆反之心,不得好死,不入轮回。”
“够了吗?”迟疏问道。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寂静。
江颂年晕头转向的。
迟疏语气淡然,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迟疏方才发了毒誓。
他说他永远不会谋反。
自然,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得看迟疏有几分敬畏天意。
不过震慑朝野已是十分够用了。
迟刃咬咬牙:“你既然身体无碍,为何作苦肉计,欺骗陛下和太后娘娘?”
“本王何时作苦肉计了?”迟疏忽地一笑,“胡人制毒的本事,皇兄最清楚了,不是吗?”
迟刃猛地抬起头,双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很快被他掩了过去。
他敛了敛心神,强装镇定道:“你这是要公然与我翻旧账了?”
这“旧账”,朝堂上知道的人不多。
江行风一听,暗道不好,从旁劝道:“二位殿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眼下平定北方才是最要紧的事,大御再也经不起动荡了。”
“江大人还是如此……”迟疏顿了顿,补上后面半句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江行风面上一僵。
迟疏已来到了龙椅旁,龙椅高大,迟晏小小一个,坐在上面不甚有存在感。
他的确没想跟迟刃翻旧账:“靖王有句话说的不错,宫中守卫森严,胡人的刺客混入陛下生辰宴行刺,是时候好好清理清理门户了。”
他意有所指,叫人听得毛骨悚然。
“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迟疏看向迟刃,“皇兄,你说是不是?”
*
玉临城如何安置还没个定数,经过方才的事情,这事便也先搁置了。
江颂年让人先送迟晏回去,迟晏拉住他的手:“母后不跟我一同回去吗?”
“母后还有别的事要做,晏儿回宫等母后好不好呀?”江颂年揉了揉迟晏毛茸茸的脑袋。
迟晏很少有让江颂年操心的时候,闻言只是乖巧地点点头:“那你早点回来。”
马车远去,江颂年转过身,往甘露殿的方向。
他想弄明白现在的情况,就算弄不明白,多了解一些也好。
比如今天迟疏和迟刃在朝堂上的争执是怎么一回事,迟疏是不是伤得很严重。
江颂年不想直接问迟疏,他有点犯怵。
有顾敏在,从他那边打听打听就是。
正想着,江颂年远远看到了顾敏的身影。
“顾将军!”江颂年叫住他。
顾敏停下脚步,回身等他。
“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江颂年轻轻喘气,“我”字刚说出口,目光一瞥,突然发现檐下还有一人,方才让圆柱遮住,他没看见。
他挥挥手:“没事了,你们走吧。”
迟疏却没动,他不动,顾敏也不动。
“我还有事,那我先走了。”
江颂年僵硬地转过身,双腿灌铅似的往前走了几步,听得迟疏道:“站住。”
江颂年站住了,只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后悔得很。
“过来。”
江颂年在“我可是太后啊”和“他好凶啊”之间游来晃去,然后窝窝囊囊地回来了。
迟疏面上没有表情,漆黑的眸子有如一潭深水,幽幽的、深不见底。
他道:“你等着……”
江颂年不知迟疏要他等什么,只是心中登时警铃大作,乱七八糟想了一通,迟疏嘴角倏然沁出一道血迹,摇摇晃晃往江颂年身上栽。
“唔——顾将军!”
*
甘露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白烟袅袅。
“旧毒未除,新毒又至啊。”给迟疏扎银针的人面生得很,一边施针,一边自言自语。
“旧毒?”江颂年讶然。
“陈伤旧疾了。”那人约摸五六十岁,一双眼睛本就生得小,年岁大了看东西又模糊,施针这种精细活,总得佝偻着背才能看清。
看得江颂年为迟疏捏了把汗。
这人好像不是太医吧?有执医资格证吗?他听说过施针不慎把人扎面瘫的。
——不过面瘫不面瘫对迟疏的日常生活没什么影响就是了。
“很严重吗?”江颂年面露忧色。
他不是很希望迟疏出事。
“严重。”老人神情严肃,反应过来江颂年问了什么,好奇道,“你很担心他吗?”
江颂年:“……”
怎么一个二个老问他这种问题?关心身边的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挺担心的。”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听得真高兴。”
“那你能把他治好吗?”江颂年没顺着他的话说,担心总不能当药吃。
那人面色一变,施完了针,直起腰,斜乜着眼看江颂年,不满道:“小娘子,我十岁就会诊脉开方了,除非送到我这儿的是个咽了气的,否则阎王来了,也得跟我讨价还价。你看他这一身精壮的,还能喘气,你说我能不能把他治好?”
有才气的人都傲,江颂年听他说能治好,放宽了心。
倒是顾敏,上前轻轻推了那人一把:“说话客气点。”
“客气?我说话哪里不客气了?”他哼了一声,“小顾啊,你就是太死板,不灵活,总端着副架子,真没劲,怪不得没有姑娘喜欢你。”
他伸直脖子,又对江颂年道:“哎,小娘子,你也别见怪,我说话直,谁要是质疑我的医术,我肯定是要与人说道说道的。”
顾敏:“你别说了。”
“我怎么就别说了?人长嘴就是要说的。”
江颂年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一句“没关系”轻轻地飘过,丝毫没改变战局。
“那你同我直来直往就是了,对她要客气点,知道吗?”顾敏耐着性子道。
“嘿,你这人真是奇怪,故意叫我看人下菜碟吗不是?”他眼睛一转,想到什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真是老糊涂了,方才还说没有姑娘看得上你,原来是你看上人家姑娘了……唔!唔!”
顾敏死死地捂住那人的嘴,在战场上刀光剑影都没有他这张嘴来得防不胜防。
“你胡说些什么?这位是太后娘娘。”
那人先前还在挣扎,听到顾敏的介绍,骤然瞪大了眼。
下一瞬,直直地跪了下来。
“老奴有眼无珠,冲撞了太后娘娘,还请太后娘娘饶了老奴一命。”一边说着,一边磕头。
江颂年受不住他这大礼,忙搀他起来。
心道:“不是说不看人下菜碟的吗?”
他战战巍巍地站了起来,忍不住埋怨顾敏:“你也是,怎么都不提前跟我说一下?我还以为是宫里的女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