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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江颂年每日还做小甜水, 只是不亲自送去甘露殿,而是让庆春跑腿,有时一日送一次, 有时一日送两次,迟疏每次都会收下。

这更让他明白了一点:迟疏还是蛮认可他的手艺的。

认不认可他这个人就不知道了。

也是, 他跟迟疏八字不合。

太平日子没过几日,迟刃那边又出了情况,他前夜斩杀了千机卫的统领, 翌日上朝,将统领的头颅呈上来给江颂年请罪, 把江颂年吓得不轻。

“先拿下去!”

太监们七手八脚地把盛着统领头颅的托盘端了下去, 江颂年仍心有余悸。

他看了一眼迟晏, 后者大概太过年幼,没看出这是什么东西,也没有被吓到。

“靖王说请罪, 请的什么罪?”先前在朝堂上与迟刃有过争执的白胡子老头出声问道。

迟刃撩袍, 因着身体缘故,不大利索地跪下。

他道:“陛下生辰宴发生行刺, 大理寺调查无果, 臣心有不甘, 命人继续彻查,就算查不出幕后指使是谁,也得查出玩忽职守的是谁。宫中守卫由摄政王的龙鳞卫管辖不假, 可我千机卫也有失职之处,由是亲手斩杀了千机卫统领, 以儆效尤。”

江颂年嘴唇动了动,有些不可置信。

“你就是因为这个, 杀了他?”

迟刃垂首,额角已出了汗:“……是。在他手下出了事,合该由他承担一切后果。”

九霄殿行刺一事牵扯了不少人,贬了职的、受了刑的不在少数,现在还有一大票人被关在地牢里等待发落。江颂年看过大理寺呈上来的名册,不小心被牵连进来的,免了他们的极刑拷打。

千机卫不是宫中守卫,都要因此斩杀统领,是不是做的太过了?

按照迟刃的说法,那龙鳞卫的统领顾敏岂不是更该死了?

江颂年有些呼吸不过来,背靠着椅背。

方才发问的老头重重地叹息一声。

朝堂上一片寂静。

江颂年心事重重地回了慈宁宫,梅香在侍弄院子里的花草,起身问道:“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江颂年把朝堂上发生的事告诉了梅香。

梅香接着侍弄花草,语气波澜不惊:“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你不觉得很残忍吗?”

“觉得啊。”梅香道,“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吧,先前摄政王还在朝堂上斩杀朝廷命官呢。”

江颂年摇摇头:“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江颂年被她问的一时语塞:“迟疏杀的那些人要谋反,事出有因……”

梅香笑道:“是吗?那怎么还会有人被吓得大病一场?”

一想到掀开白布时托盘上了无生气的脑袋,江颂年汗毛都要竖起来了:“这次搞不好又要被吓到生病了。”

梅香将一把绿色的草放在江颂年眼前扫了扫:“你别想那个了,越想越挥之不去。”

四下只有他们二人,梅香道:“京城不比扬州,生杀予夺,全凭上位说了算。江大人让你进京前时间紧迫,没跟你说过这些门道,你容易被吓到也正常。”

江颂年喉间好似哽了什么:“你和……我姐,之前也常见这种事吗?”

梅香:“常见是常见,但总归与我们无关,我跟小姐的处境算好的了。”

江嫣是相府千金,入宫就受到承天皇帝宠爱,膝下还有一子,后位空悬,若是胡人没有入关、江嫣还活着,她该是稳坐皇后之位。

如此看来,的确如梅香所说,处境算好的了。

江颂年抱着膝盖,想到了宸妃母子。

处境不好的,就是这样。

梅香宽慰道:“你如今是太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世人常说‘母凭子贵’,很多时候不是那么一回事,其实是“子凭母贵”。陛下和江家之间得有一个人维系着,你要好好的才行。”

江颂年轻轻把头一点,

古代封建社会跟现代法治社会不一样,梅香说的对,他不能总是被吓到生病。

江颂年起身去了膳房。

今日给迟疏做的是豆沙圆子。

庆春盛好放到食盒里,拿手扇了扇,赞不绝口道:“太后娘娘,这个好香啊,香气四溢。”

“是啊,比我们做的都要好呢。”旁边的太监附和道。

庆春这张嘴没个把门,夸人也是。

江颂年轻轻推了他一把:“好了。”

庆春从善如流地掂起食盒:“那奴才就先过去了。”

江颂年挥挥手。

他忽然想到什么,出声道:“等一下。”

庆春回过身。

“你先在这等我,我一会儿就过来。”江颂年吩咐道,快步回了寝宫。

梅香这厢理好了院子,就见江颂年着急地翻箱倒柜,疑惑道:“你找什么?”

江颂年抬起头,一双杏眸亮亮的:“你来的正好,笔墨纸砚都放在哪儿了?”

江颂年刚进宫时,江行风还会与他保持书信沟通,平阳宫那晚之后,叔侄俩就再也没互通过书信,他也没再碰过笔墨。

“你找这个做什么?”梅香嘴上发问,还是替江颂年找了起来,没一会儿就在案上铺好了纸张。

“迟疏不想见我。”

梅香低头磨墨,“嗯”了一声。

“但是我有话想跟他说。”

“所以你要给他写信?”

江颂年点点头:“放在食盒里,让庆春一起送过去。”

梅香问道:“你要跟他说什么?”

“今天在朝堂上的事。”

梅香欲言又止,欲止又言:“这个……还用特地再跟他说吗?”

宫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哪一件他不知道的?

墨已经磨好,江颂年提起毛笔蘸了蘸,没着急下笔,而是用笔头压了压自己的下巴。

“先写上,看看他的态度。”

“如果他不回呢?”

“那我就再写一封,实在不行,我就当面跟他说。”江颂年说着,开始动笔写字,跟日记流水账似的。

梅香站在一旁:“你想看他的什么态度?”

“我想让他别杀顾敏。”

梅香忽然一笑:“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

“顾敏是个好人。”

“你觉得摄政王会杀顾敏?”

“也不是。”江颂年顿了顿,“以防万一。”

在他眼里,要是给京城里的人搞一个疯子排行榜,迟疏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不是那么疯狂的迟刃都出手斩统领了,江颂年真担心迟疏在这上面跟迟刃较劲。

尽管这会显得他多管闲事。

江颂年写好,捻起纸张的一角扇了扇,待上面的墨干透了,把它折好,交与庆春。

“这个也一并送过去吧。”

“好。”顾敏接过食盒,“有劳公公。”

他转过身往殿内走去,迟疏正在批阅折子,一身低气压叫人望而却步。

顾敏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路,蹑手蹑脚地将食盒放在迟疏手边。

“殿下,太后娘娘送来的。”

迟疏头也不抬:“拿出来。”

顾敏小心翼翼地掀开食盒。

感情方面的事,他真是一窍不通,搞不明白好端端的,两个人又好似赌气一般,谁也不见谁。

不过好在江颂年还总差人送吃食过来,不会真的一刀两断了。

顾敏将瓷碗取出,看到里面的纸条时,动作微微一顿。

迟疏敏锐地察觉到了,放下手中的奏折。

“殿下……里面有张纸,可能是写给您的信。”顾敏说着,把信纸交到迟疏手中。

迟疏没看内容,大致扫了一眼,的确是那人的字迹。

说不得难看,更算不上好看,没有笔锋,横折竖提皆是圆钝的。

他把信纸随手放到一边,皱眉喝下江颂年做的甜汤。

顾敏看迟疏的表情,有点好奇江颂年在信上写了什么。

估计不是什么软言软语。

“殿下要回信吗?”

“不回。”

见迟疏没了后文,顾敏壮着胆子问道:“太后娘娘在信中说了什么?”

迟疏不带任何情绪地看向他:“他怕我杀你。”

顾敏猛地抬起头。

“想看你拿去看便是。”迟疏将信纸轻飘飘地放在顾敏面前。

顾敏恭敬收下,仔仔细细看上几遍,信上只说了朝堂上发生的事,他没找到原话,心里松了口气。

——跟他没关系。

不过……

“为何太后娘娘怕您杀我?”

“迟刃杀了千机卫的统领,罪名是玩忽职守。”迟疏道,“他怕我用同样的理由,也杀了你。”

顾敏闻言心头一热,慢慢心头又升起一丝惭愧来。

这个假太后刚入宫时,他还曾劝迟疏早日动手,以免节外生枝。

幸亏迟疏有自己的盘算,没听他的。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不是有个成语叫什么……叫什么来着?哦对,一见钟情!

说不定他家殿下早就看上人家了,他还傻乎乎在旁边献计献策。

他这脑子,也就在战场上管用。

顾敏越想越投入,手中的信纸被抽出来时,魂好似也才跟着回来。

“太后娘娘……宅心仁厚。”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家殿下竟然能把那道弯弯绕绕的心思给猜出来!

迟疏养好了伤还继续住在甘露殿,仿佛势必要将“鸠占鹊巢”贯彻到底。

庆春跑腿跑得更勤了,迟疏淡然收下江颂年的小甜水,一封信都没回过,在抽屉里堆成一小摞。

顾敏感动坏了,被迟疏轻轻一看,当即收了笑容。

窗外适时刮来一阵凉风,顾敏起身去关窗,听得迟疏道:“去把我的披风取来。”

顾敏领命,就要出门,忽然想到什么,犹豫道:“那件披风,您前阵子给了太后娘娘。”

迟疏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案桌:“那便去慈宁宫取回来。”

第32章

“迟疏还是什么也没表示?”

庆春摇摇头:“摄政王那边一切如常。”

江颂年若有所思。

梅香新添了几卷宣纸, 这些日子宫人教他习字,耗费宣纸的地方不少。

“太后娘娘,依奴才看呀, 摄政王是不会杀顾将军的。”庆春宽慰道,“摄政王不像是会被靖王激起来的性子。”

庆春为人轻浮, 做起差事来出乎意料的稳重踏实,江颂年不大防备他,庆春有时会帮他出出主意。

庆春说的有道理。

距离迟刃斩杀千机卫统领过去三四日了, 迟疏那边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虽然迟疏极大概率不会杀顾敏,但他对这个已经发生或者即将发生时空发生的一切都很没安全感, 总得要迟疏明明白白向他许诺, 他才能放下心来。

“要写信吗?”梅香问道, 手指压在镇纸上,就等江颂年点头。

江颂年却道:“不了。”

梅香微微挑眉:“你想通啦?”

“我当面找他问清楚。”他说着便起身往外走。

梅香悠悠道:“之前谁说少见面的?”

“我说的。”江颂年补了一句,“可又不是说不见面……”

梅香也不拦他:“你过去之后, 同他说什么?”

江颂年脚步一顿。

是啊, 他跟迟疏说什么?

该说的都写在信里了,面对面再说上一次,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难道直接问迟疏, 到底会不会跟着迟刃一样杀了统领?

江颂年晃了晃脑袋, 不行不行——

这样显得迟疏在自己心中是个多冷血无情的人似的,搞不好他又要生气。

更何况迟疏还不想见他。

迟疏为了救他受伤,还被江颂年知道了那么多他不愿意面对的过往。

万一适得其反了怎么办?

江颂年无声地叹了口气, 坐了回去。

庆春弯腰挨着江颂年,谄媚道:“太后娘娘, 摄政王未必不想见您。”

江颂年抬眸,面露讶色。

“您是神仙般的人物, 怎么会有人不想见您呢?”

江颂年听明白了:拍马屁的。

他毫不留情地把庆春推开。

庆春狗皮膏药似的又凑上来:“光说慈宁宫上上下下,哪个见了您不是喜笑颜开的?就连摄政王身边的顾将军都对太后娘娘敬爱有加,这不是人格魅力是什么?”

江颂年对庆春的奉承话免疫:“我真有你说的这么好?”

庆春使劲点点头:“千真万确。”

“人见人爱?”

“人见人爱。”

江颂年还是笑盈盈的,话锋一转:“所以是迟疏不识好歹?”

庆春刚点了一下头,反应过来不对,猛地摇摇头。

梅香乐不可支地拿鸡毛掸子敲了敲庆春的脑袋:“人精,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太后娘娘设套吧?”

“太后娘娘,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庆春捂着帽子找补道,“您因为摄政王的态度苦恼,奴才这不是感同身受,想为主分忧嘛?您再想想看,说不准是先前会错摄政王的意了呢?”

“会错意?”

“奴才觉得摄政王那句话,可能不是要赶娘娘走的意思。”

江颂年回忆了一下。

他最后一次见到迟疏时,迟疏说:既是赐食,何必劳烦太后娘娘多跑一趟?

“那是什么意思?”

庆春嘿嘿一笑:“或许是抱怨太后娘娘不愿意多留些时日呢?”

江颂年被他这一通分析惊得愣住,说话都有些卡壳:“不……不可能吧?”

“摄政王不是爱重您吗?既是爱重,自然想时时见上。”

——这是顾敏的原话。

江颂年脸颊微妙的有些发烫。

“顾将军说什么就信什么,谁知道摄政王自己是怎么想的?”江颂年嗫嚅道。

庆春颇为笃定道:“摄政王定然也是这么想的。”

江颂年心烦意乱:“你听谁说的?”

“外边儿都是这么说的。”

“外边?”

庆春捂住了自己的嘴。

梅香提着鸡毛掸子站在庆春身后,主仆两人都没有他高,却平白生出些威压感来。

审讯结束,江颂年心累地扶了扶额角。

庆春消息灵通,这点他是知道的,只是他没想到这么灵通,他跟迟疏那点聊胜于无的交际,不知经由谁的嘴这么一传,变成了一段子虚乌有、空穴来风的劲爆八卦,最后竟是自产自销地又传到了宫里。

“滚出去……”江颂年有气无力。

庆春脚底仿佛黏在地板上了,还想辩解,甫一张嘴就被梅香打包丢了出去。

“你可以啊。”合上了门,梅香调侃道。

江颂年快要崩溃了:“哪里可以了!”

“陛下年幼,入宫前江大人最担心的事就是摄政王造反。”梅香不甚严肃道,“眼下有了这层关系,倒是不担心他对陛下做什么了。”

“那你就不担心他对我做什么吗?”

梅香当没听见,把要进来的庆春堵了回去。

诚然江颂年从小到大收到的示好数不胜数,同性也有,他还是头一回像这样手足无措。

不为别的,就因为迟疏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江颂年压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跟这么一个城府极深的人待在一起,就算他看上了自己又如何?不仅保证不了自身安全,江颂年反而觉得更危险了。

江颂年更宁愿迟疏就是不想见他,这叫识趣。

要是真像庆春说的那样,显得他多不识好歹似的。

被关在外面的庆春消停了会儿,江颂年心中正郁闷,拿手绞着袖子。

忽地有人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梅香像是玩上瘾了,眼疾手快地去压窗户,庆春这个高个子被挤在一条缝里,看着十分委屈。

“哎哟梅香姑姑,可别挤我了,我真有要紧事。”庆春苦不堪言地探出来一个脑袋,“太后娘娘,摄政王来了。”

梅香停下了动作,庆春因着惯性一骨碌滚了进来。

“你说谁来了?”江颂年下意识地理了理方才弄皱的衣袖。

庆春艰难地支起上半身,气喘吁吁的:“摄政王……摄政王来了。”

三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一通,迟疏已进来了。

他在宫里自在得很,从不通报,江颂年得让人盯梢。

庆春耍过宝,找好借口溜之大吉。

梅香给迟疏看了座,命人备上热茶点心。

“摄政王许久没来慈宁宫了。”江颂年有些不自在地说。

迟疏:“是。”

江颂年寒暄道:“你有好些吗?”

迟疏:“嗯。”

“顾将军没跟过来吗?”

“他在慈宁宫外候着。”迟疏敛着茶叶,抬眼问道,“你有事找他?”

江颂年摆摆手:“没有,就是随口问问。”

迟疏仍是看着他,表情淡淡的,瞧不出喜怒。

气氛出奇的诡异,江颂年几次朝梅香眨眼求助,换来梅香“爱莫能助”的一耸肩。

“我……”江颂年不着痕迹地往椅背靠了靠,“我……怎么了?”

“没怎么。”

江颂年深吸一口气——没怎么是怎么了?

“你来慈宁宫,是找我的?”

迟疏把头一点。

“找我有事吗?”

有事就说,没事就走,找事另说。

迟疏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取披风。”

江颂年整个人平静了下来。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还好不是找事的。

他唤来梅香:“去把摄政王的披风取来。”

梅香应了声,转身去取。

“你还留着。”迟疏语气平静,听不出来是陈述句还是疑问句。

江颂年实话实说:“我让人洗好收着了,先前一直没找到机会还给你。”

宫中吃穿用度相较从前已是削减过的了,一件平平无奇的披风的确没到要特地保存的程度。

但……这是迟疏的。

在和迟疏有关的事情上,江颂年总是小心小心再小心,生怕出了什么岔子,性命堪忧。

梅香取了披风,放在托盘上呈给江颂年就退下了,由江颂年递给迟疏。

迟疏扫了一眼,直接披在了身上,淡定地坐下继续吃茶。

江颂年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十分煎熬,此时又开始摇摆不定:他到底是不是来找事的?

“怎么不戴原先那支珊瑚凤钗?”

江颂年“啊?”了一声,怀疑自己听错了。

迟疏又重复了一遍。

江颂年在穿戴上不怎么上心,尤其他的发髻又繁复,从前是梅香安排的,靖王送了面首慈宁宫后,他们便自告奋勇地每日给他推荐OOTD,江颂年随口应下,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

想到自己如今和迟疏的关系,江颂年又是一阵心虚,他抿了抿唇,反问道:“这支不好看吗?”

江颂年今日插在发髻上的是点翠海棠花,十分灵动,其实很衬他。

迟疏不想回答,转而开始对江颂年的寝宫挑三拣四,新换的插花太俗、屏风摆的位置不对,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几乎是要将这里任何一处微小的变化都点评一遍。

江颂年听得大为恼火,偏偏迟疏的语气不带个人情绪,还附上了建议。

他的恼火也好似放了气的气球,泄气了。

“有这么不好吗……”

迟疏不置可否:“底下的奴才做事不尽心,太后娘娘该小惩大诫才是。”

底下的奴才?

哪有什么底下的奴才,他寝宫的布局也是那几个面首操办的!

江颂年现在很确定了,迟疏就是来找事的。

==========作者有话说:==========

放假了放假了

第33章

不等江颂年有所反应, 迟疏道:“京中有朔漠的内应,查明刺客来历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没让你进甘露殿。”

他这话题转化得快, 江颂年愣了一会儿,想起来他说的是迟疏在甘露殿那段时日。

江颂年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勉强道:“……我进不进都行。”

迟疏:“……”

他又说错什么话了?

江颂年偏过脑袋,不大自在地问道:“所以刺客的来历查出来了吗?”

迟疏轻轻把头一点。

江颂年好奇倾身。

迟疏放下茶盏,也不回答:“太后娘娘不妨猜一猜?”

这么重要的事还卖关子!

江颂年猜谁也不是, 皱眉摇摇头。

“说来跟慈宁宫的面首有些联系。”迟疏提醒道。

江颂年蓦地一惊。

跟慈宁宫的面首有关系那不就是跟他自己有关系吗?

“不是我,我连宫外的人都没见过几个。”

“……我知道。”

“跟晏儿梅香庆春他们也都没关系。”

“……”迟疏像是吸了口气, “面首是谁送来的?”

“靖王。”

“对。”

江颂年后知后觉迟疏的话头还在前面, 意思是江颂年猜对了。

虽然在大放水里猜对了人, 他却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情绪:“你是说,靖王是朔漠的内应?”

迟疏看向他,当是默认。

“可是为什么?”

“这番话, 我也想问问他为什么。”迟疏虽这么说, 还是给出了解释,“勾结外敌置陛下于死地, 而后顺理成章地偏居一隅。”

江颂年越听心越凉, 心里隐隐浮现出一种可能。

假如他说的是真的, 迟刃此举,不管死的是迟晏还是迟疏,结果都一样糟糕。

所以迟疏在甘露殿期间, 迟刃料定他命不久矣,这才明目张胆地给迟疏泼脏水, 逼迫江时瑞交出虎符。

“大御没了,朔漠会放过他吗?”江颂年虽然没有切身体会过朝堂上的明争暗斗, 也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个道理。

迟疏神色淡然:“朔漠可能会放他一马,但他认为落入我手中只有死路一条。”

差点忘了,这两兄弟之间有仇。

“你打算如何处置靖王?”

“自然是……如他所想。”迟疏毫不掩饰地说。

迟疏手段残忍,江颂年是见识过的,宁可错杀一百,不肯放过一个,丁酉之变中挖坑埋人的速度都比不上抄斩的速度。

他冷不丁地想到,如果之后迟疏真要动手,自己是不是也要受牵连了?

江颂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迟疏道:“迟刃急于请罪,不是因为驭下无方,而是线索指向他,他不得不杀千机卫统领,撇清关系。”

江颂年抬起头,一双杏眼稍稍上飘,还在消化这则信息。

“我同他不一样。”

“什么?”

“我行事无愧于心,顾敏无错,我不会杀他。”迟疏眉目间的锋芒一闪而过,骨节分明的手指捻了一块糕点,他对江颂年道,“太后娘娘放心便是。”

他说完,将披风随意搭在肩上起身离开。

江颂年早已习惯此人来去自如的风格,被他一番话钉在原地,好半晌才起身,跟了出去。

迟疏已到了宫门外,江颂年远远看到顾敏的身影,人还好端端的,如往常一般侍立在迟疏左右。

看来迟疏说的不是假话。

慈宁宫的面首们畏惧迟疏,早听见风声躲到了别处,不去触他的霉头,这会儿迟疏走了,一个个跟雨后的蘑菇似的冒了出来。

江颂年没心情跟他们闹,转身就要回去,去路也被堵住了。

“你们让开。”江颂年攀那人的胳膊。

“不嘛。太后娘娘一回去,就又不肯见我们了。”

江颂年被围在人堆中,有些紧张地盯着迟疏的动向。

迟疏没有回头,上了轿撵。

轿撵往前,逐渐往视野之外移动。

江颂年一颗心还没落回去,轿撵的窗帘被掀起一角,不知是不是风吹的,迟疏那张总是阴沉的双眼好巧不巧地同江颂年对视。

短暂又轻飘飘的一眼,江颂年呼吸一滞。

梅香适时赶了过来,护崽子似的把江颂年捞到身边,动作十分熟练。

庆春在后面跟着,该是他引过来的。

“我方才看过了,顾将军瞧着状态挺好的,你别担心了。”梅香道。

“先不说顾将军了,”江颂年惊魂未定,“我现在的处境比他危险多了。”

“什么处境?”

其他人被遣散走了,只剩下梅香跟庆春,迟疏既然能直接把事情告诉江颂年,想来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大事。

江颂年干脆直接说了:“迟疏告诉我,刺客是靖王安排入宫的。”

梅香和庆春的神情凝重起来。

“之前靖王隔三差五找我议事,还往慈宁宫塞人,万一迟疏怀疑到我身上,后果……”江颂年想到后果,不禁冒冷汗。

梅香:“眼下当务之急是和靖王撇清关系。”

庆春点点头。

梅香:“那几个人必须要送出宫了。”

庆春又点点头。

“可是先前迟疏不让他们走。”江颂年心里有些打鼓,搞不清楚当时迟疏在想什么。

梅香疑惑道:“难不成留着他们在慈宁宫有别的用场?”

“奴才有个法子。”庆春忽然道。

江颂年和梅香一齐看向他。

庆春清了清嗓子:“太后娘娘,您不如当面跟摄政王再说一说,若是他同意了,一切都好说。要是不同意,那必定就是他们还有别的用场了。”

梅香顺手一拍庆春的帽子:“废话。”

江颂年往石凳上一坐。

迟疏放不放人倒是次要,他跟迟刃撇清关系才是主要的。

庆春捂着帽子,委屈巴巴的:“奴才还没说完呢。”

江颂年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你说。”

庆春道:“若是您跟摄政王说,要把面首们遣散出宫,摄政王多半会问您原因。”

江颂年轻轻抬了抬下巴。

“这就是您跟他表态的机会。”庆春转了小半圈,挨着江颂年蹲下,“只要原因答得能让他信服,您就能全身而退了。”

“那我怎么回答,能让他信服?”

庆春双手抱在胸前,似是已经思考好了回答:“嘶——这样说的话,先前的事情也能印证一番。”

江颂年有些期待了:“怎么说?”

梅香这会儿倒是不着急了,悠哉悠哉地听两人说话。

“这个……主要还是看太后娘娘您自己的意愿,奴才也是提个建议,随口一说,”庆春道,“若是您觉得欠妥,那就当奴才没说过;若是不在意方法只在意结果,奴才还是能保证成功的。”

他一说免责声明,江颂年潜意识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一开始的期待也化作好奇,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主意来。

“你说吧。”

庆春挨着江颂年更近了些:“摄政王问起来您遣散面首的原因,您就说您有心上人了,他们待在慈宁宫,总归是不好。”

江颂年:“……”

似乎也是个办法。

“至于心上人是谁……”庆春顿了顿,挤眉弄眼的,“您就说是他,试探试探摄政王。”

“‘他’是谁?”

庆春四下看了看,用口型道:摄、政、王——

江颂年倒吸一口凉气。

他总算知道“先前的事情也能印证一番”是指什么了,合着是印证迟疏的真心啊!

梅香噗嗤笑出了声。

江颂年脸蛋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精彩极了。

是他让庆春说的,也怨不了庆春说了他不爱听的话。

江颂年没有因此发火,只是郁闷地回了寝宫。

大抵是庆春这话带给他的冲击太大,好几日他的耳边都嗡嗡作响,尤其是又在朝堂上见到迟疏的时候。

北方行军打仗要筹措辎重,江时瑞回扬州卖了好几处铺子和田产。

先前抄斩亲贵们搜罗出来的银两,大部分也充作了军资,缝缝补补,总算总不至于让士兵在冰天雪地里喝西北风充饥。

自打迟疏当了摄政王,行事越发乖张。

向自家亲戚开刀还不够,端的一副雁过拔毛的架势,大御的乡绅富商也深受其害,纷纷去了江南。

江南富庶,是赋税重地,近几十年来大御的皇帝一个赛一个草包。皇权式微,官员贪墨便更加严重,连带着这片土地的商人一个个也富得流油,加之半数以上的军队都陈列北方,同朔漠打得热火朝天,就更是肆无忌惮了。

只是因着北方的商人南迁,未等迟疏有什么动作,开始自乱阵脚了。

内部一乱,只肖稍稍施压,层层盘剥的赋税竟然比往年多收了三成。

江颂年听着接二连三的好消息,心中的阴翳也扫清了些。

朝堂上还是原样,迟疏似是一点也不关心迟刃杀了千机卫的统领,还是路上的阿猫阿狗,刺客的事情也就这样被放到了一边。

很快到了入冬的时节,天空飘着小雨,江颂年纠结了好几日,还是跟迟疏说了要把面首遣散出宫的打算。

“你考虑好了?”迟疏问道。

江颂年在心中犯嘀咕:难道这是需要他慎重考虑的事吗?

他点点头,说道:“我很早之前就想这么做的。”

如果不是迟疏非让他别叫人寒了心,才没有后面那么多事呢。

“是吗?我听说太后娘娘和他们几个形影不离,还以为你一定舍不得。”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嘛。”

他说完反应过来迟疏好像的确有一次“眼见”过,开脱道:“而且有时候,眼睛也会骗人呢。”

迟疏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再说了,谣言猛于虎,有些无中生有的消息,外面不也传的沸沸扬扬的?”

“你说的‘无中生有的消息’,是什么消息?”

江颂年心道:“还能有什么消息?我们两个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抿了抿嘴唇,泛泛地说:“很多消息。”

迟疏也不追问他,而是问道:“太后娘娘为何急于把他们送出宫?”

“我怕你误会……”

“怕我误会?”

江颂年声音轻轻的:“你不是说靖王谋划弑君吗?他们又是靖王的人,我担心留在宫中,是个隐患。”

“我查过他们的身份,没有隐患。”迟疏轻描淡写地说。

江颂年无语到想发笑,生生止住了。

既然没有隐患,那日来慈宁宫七扯八扯把他们和靖王扯上关系的人是谁?

“那还是要送出宫的。”

迟疏没说话,等他说原因。

江颂年:“说出去影响不好。”

迟疏微微蹙眉:“就因为这个?没有别的原因?”

显然对他的回答不满意。

江颂年被他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乱作一团,鬼使神差地想到庆春说的那番话,病急乱投医,声音都在哆嗦:“还……还有,我有一个心上人。”

“谁?”

短促的一个字,把江颂年问得找不着北。

他现在就像开小差时被临时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大脑一片空白,同桌说的再离谱的答案他都会复述。

江颂年指了指迟疏,肠子都悔青了,他就不该听庆春说的,一个字都不该听。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

“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上还有一更嗷

第34章

也许是大脑自动触发了保护机制, 江颂年已经完全不记得他那天是怎么回到慈宁宫的了。

精神一连恍惚了数日,江颂年上朝时都不敢看迟疏。

好在该办成的事已经办成了,而且迟疏搬离了甘露殿, 两人目前的交集仅仅停留于每日上朝。

那天过后,迟疏连请安也不曾来了。

江颂年没有因为此事高兴起来。

但迟疏要是过来了, 他可能更不高兴。

庆春又被罚去刷了几日的恭桶,迟晏非闹着要找他,待梅香真带他去找庆春后, 迟晏跑向他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外面不肯进去了。

他再也不提找庆春的事。

梅香打趣道:“叶公好龙。”

迟晏前不久才学了这个成语, 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万分理解叶公。

江颂年急于找一件事做, 转移一下注意力,没事就教迟晏写字读书,迟晏活泼, 居然也坐得住, 一段时间下来,儿童读物上的字也能认个七七八八。

江颂年看着宣纸上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字迹, 宽慰自己:晏儿还小, 先把字认全, 书法可以慢慢练。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放眼整个慈宁宫,找不出一个比他字写得更好看的。

今年的初雪来得晚,冬至前几日忽地天降大雪, 一早起来天地间银装素裹,雪有半只小腿这么厚。

恰逢休息日, 不用上朝。

迟晏被宫人裹得厚实,他本身个子就矮, 直接团成小圆球了,在雪地里半爬半滚,毛茸茸的帽子上都沾着雪粒子。

江颂年把他从雪地里拉出来,手掌覆在迟晏红彤彤的圆润脸颊上:“怎么样?有没有暖和一点?”

迟晏笑着点点头:“嗯!”

他又握住江颂年的手腕,撒娇道:“母后,今天我想打雪仗,能不能不抄三字经了?”

江颂年自认不是严师,平时也不让迟晏整日整日坐在案前学习,他还以为像迟晏这样的人骨子里就带着卷王基因呢,原来偶尔也会偷偷懒,这让他有点惊讶。

“可以呀。”江颂年揉揉他的脑袋,“今日就痛痛快快地玩,但是不能在外面待太久,会感冒的。晏儿要是感冒了,母后会心疼的。”

迟晏拍拍胸脯,保证道:“我不会让母后心疼的。”

说完就像脱缰的野马似的在雪地上撒野。

迟晏这个年纪的小孩玩心大,他虽然比寻常孩子稳重懂事些,江颂年还是嘱咐宫人们备好保暖的器具,时时留意他的情况。

穿越前,江颂年生活在不南不北的地方,冬日里既不暖和,也没有这满天大雪的壮观景象,很是新奇地捧了一捧白雪,白雪蓬松,比棉花厚重些,比沙子轻薄些。

“常言道:瑞雪兆丰年。”梅香款步走来,“但愿明年是个太平年。”

江颂年蹲在地上,一边专心致志地看雪,一边美滋滋道:“前线传来好几封捷报,我哥打了胜仗。”

虽然粮饷依旧紧巴巴的,但眼下隆冬已至,朔漠的军队也不是铁打的,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下来,也早已疲软了。

梅香看了一眼在雪地里和宫人们撒欢的迟晏,笑道:“北方安定,给陛下留一个稳定的朝局,陛下定当比他的父祖更有作为。”

江颂年本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知道未来的走向,丝毫不顾及什么父父祖祖的,骄傲道:“那是自然,我们晏儿最有出息了。”

他们二人在这边说话,一颗圆溜溜的雪球在梅香脚边绽开,梅香一回头,就见庆春棒槌似的站着,还保持着扔雪球的动作。

梅香给了他一记眼刀。

庆春自小在宫里长大,性格圆滑,因此吃得很开,就当没见到梅香的眼刀似的,笑嘻嘻道:“太后娘娘,梅香姑姑,一起来玩呀?”

迟晏抱着庆春的大腿:“是呀是呀。”

梅香还想说什么,江颂年的手已搭在了她的肩上,一阵凉风吹过脸颊,雪球从江颂年这儿脱手而出,不偏不倚地砸到了庆春脸颊上,引起众人的惊叹。

江颂年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弯腰又去搓新的雪球。

一来,他从没打过雪仗;二来,他正愁罚庆春去刷恭桶还不解气。

庆春麻溜地转身闪开,肩上又挨了几个雪球,江颂年穷追不舍地逮着他扔雪球,庆春叫苦不迭。

两人追逐到了慈宁宫门,江颂年将臂弯里囤的最后一枚雪球蓄力往庆春的方向扔去,庆春被打得习惯了,忙里偷闲学会了闪避,一个闪身躲了过去。

江颂年听见有人受击的声音。

庆春也往门外看去,只见顾敏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外,用袖子掸了掸面上的雪。

“顾将军?”江颂年走上前,“抱歉,我没看到有人。你没事吧?”

顾敏摇摇头,爽朗道:“末将在战场的时候刀剑都是直击面门的,这个雪球不算什么,一点事都没有。”

“那就好,”江颂年接过庆春递上来的帕子,给顾敏,“你怎么过来了?”

他看过了,只有顾敏一个人,迟疏没来。

顾敏忽然想起来什么,躬身作揖:“末将参见太后娘娘,方才忘了行礼,还请勿怪。”

江颂年扶他起来,暗自腹诽顾敏这样谦逊懂礼的人怎么会有个狂妄自大的上司。

“末将过来,是替摄政王传话的。”

“他要跟我说什么?”

顾敏回答道:“马上要冬至了,按照惯例,要举行祭天和祭祖大典。”

“我知道了。”江颂年道,“内侍省已经来人跟我说过了。”

顾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别的事要交代吗?”

顾敏目光飘向庆春,庆春识趣地退回到院子里。

江颂年看顾敏的神情就不大对,在他开口前打断道:“顾将军,接下来的事是私事还是公事?”

顾敏头低了低:“……是私事。”

江颂年:“……”

他就知道。

江颂年跟迟疏闹出来那档子事,梅香和庆春都知道了,顾敏估计也八九不离十。

“他让你跟我说什么?”江颂年有点听天由命了。

顾敏却摆摆手:“不是摄政王让我说的,他只吩咐了祭典的事。只是末将放心不下,所以趁此机会,过来探望一下您。”

江颂年扯出个笑容:“我挺好的。”

“此话当真?”

“骗你做什么?”

“您没生摄政王的气?”

江颂年将手拢在袖子里,生无可恋道:“我为什么要生他的气?”

谁会在跟人表白之后生对方的气啊?除非被对方拒绝恼羞成怒了。

江颂年微微一愣,顾敏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那天的事情他记得不是很明朗,莫非迟疏真的拒绝他了?

顾敏支支吾吾:“他不是,把他们遣散出宫了……”

江颂年花了一点时间反应,顾敏说的“他们”是前些日子出宫的面首。

当时在慈宁宫也闹出了不小的风波,江颂年鞋子都被拽掉了一只。

想到这个,他还觉得脚踝跟大腿有些酸痛。

“是啊。”江颂年坦荡道。

顾敏觑着他的表情,奈何他一介粗人,怎么仔细瞧也瞧不出来个所以然来。

他道:“然后您因为这个不高兴,跟他大吵了一架,谁也不肯见谁……”

江颂年越听越迷糊,摸不清顾敏这是陈述句还是疑问句。

“谁这么说的?”

“没人。”

“没人?”江颂年道,“你自己猜的?”

顾敏腼腆地把头一点。

江颂年快要服了他的脑补能力了,破罐子破摔:“是我跟摄政王说,让他们出宫的。”

顾敏诧异了一瞬,想通了:“那您是因为摄政王的逼迫,不得已这么做了,才生气的?”

“我没生气。”江颂年不知道顾敏在霍然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再这样下去他才是真要生气了,“你先前不是还劝我别跟不三不四的人一起吗?我这么做了,不是正好吗?”

“末将不是那个意思。”顾敏眼见自己把事情越描越黑,说了实情,“您从甘露殿离开后,摄政王的心情到现在一直不大好,末将还以为是、是你们吵架了。”

“迟疏心情不好?”

顾敏点头。

“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对他说了什么?”

顾敏摇头。

江颂年深吸一口气,找了个由头把顾敏打发走了。

他没心情打雪仗,也不想回寝宫,跑到书房借着现成的笔墨纸砚又画了个大乌龟,放在地上踩了几脚。

迟疏这个王八蛋,他跟他表白,他生什么气?

收到他的表白很丢人吗?

如果不是为了保命,他才不会跟迟疏这样的人表白!

江颂年吸了吸鼻子,掉了几滴泪就哭不出来了。

对啊,他只是为了保命,迟疏爱生气生气,他哭什么?

他把画了王八的纸揉作一团,丢到一边,就当没发生过这回事,开了窗户赏雪。

冬至当天是个晴天,路面上的积雪早早清理干净了,江颂年起了个大早,哈欠连天地坐上轿撵,先祭祖,再出宫祭天。

宫中这些年的活动不大多,祭祀是大事,宫中冷清惯了,这会儿竟也显出几分声势浩大的意思来。

迟疏如今是摄政王,由他主持祭祀。

江颂年的策略是“敌不动,我不动”,可当那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他还是止不住地忐忑起来。

好在他与迟疏之间相隔甚远,尽管同程,一路上也没有接触的机会。

在太庙祭拜先祖之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宫外的天坛。

迟晏有模有样地敬天上香,已到了祭祀的尾声。

祭祀流程之繁琐,不亚于迟晏登基那日。

江颂年一整日都站着,小腿酸胀,好不容易上轿得了坐,还得端着。

这豪华轿辇保暖是保暖,可隐私性一点也不好,完全是专门给人看来着的。

江颂年微微侧过脑袋,道路两旁虽有官兵拦着,却也聚集了不少人,相比他年初刚来盛京时热闹不少,皇帝太后出宫的机会不多,个个伸长了脖子观望着。

他耳朵尖,听到有人夸他和迟晏就忍不住笑,要是有尾巴的话,这会儿该翘到天上去了。

他掠过人群看向两旁的建筑,不少是新建的,只能依稀看出原先还是残垣断壁的模样。

虽然是冬天,倒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轿撵慢悠悠地回了宫,江颂年到慈宁宫时是傍晚,待他下了轿,随侍左右的龙鳞卫才从他身边撤下,江颂年一抬头,迟疏正站在他面前,逆着光,投下的阴影落到江颂年身上。

江颂年心头微颤。

“祭祀辛苦,太后娘娘和陛下好好休息。”

江颂年垂头搂着迟晏的肩膀:“好。”

他和迟疏擦身而过,走出去一段距离后,身后传来了迟疏的声音。

“还有……”

江颂年转过身。

迟疏竟是朝他一笑,只是眼神里看不出多少笑意。他道:“我生平最讨厌别人骗我。”

江颂年身上跟过了电似的,恐惧感沿着脊椎一路攀到后脑勺,就差炸毛了。

迟疏察觉到他的表白是假的了?

==========作者有话说:==========

好孩子自求多福吧(摇头

第35章

临近年关, 朝中大大小小的事不少,江颂年也不可避免地忙碌起来,迟疏提起, 他才想起来迟晏教习师傅这茬。

“这是尹大人,翰林院大学士。”迟疏微微侧身。

身后胡子花白的老人家躬身道:“老臣尹初墨, 参见太后娘娘。”

江颂年先前在朝堂上见过他,正是迟刃借故攻讦迟疏时,站出来替他说话的那人。

他闲来无事时, 看过朝中大臣们的档案,尹初墨的仕途不算顺畅, 二十五岁中举, 直至五十岁才入朝为官, 而且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

若无迟疏提拔,恐怕这辈子也没有机会成为帝师。

江颂年把迟晏叫来,几人聊了一会儿, 迟疏便派人送尹初墨出宫了。

迟疏转过身, 问江颂年:“陛下的教习师傅,太后娘娘可还满意?”

江颂年不懂做学问的事, 就算懂, 他哪有说“不满意”的份儿?

那可是迟疏亲自提拔的人!

“满意, 满意……”

“江大人做过帝师,论资历,该是他最合适。”迟疏毫不掩饰道, “他自荐过,但我觉得不大合适。”

江颂年问道:“哪里不合适?”

迟疏简短道:“太不爱惜羽毛。”

江颂年侧耳等他继续说。

“江南贪墨严重, 为首的那几个,都是他的门生。”

江颂年:“……”

门楣不正啊。

迟疏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江大人不是个爱惜羽毛的人, 但他惜命,不会做那种事。江时瑞筹措到的辎重有他一份功劳,太后娘娘放心,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历史上的江行风没什么存在感,只有历史迷battle大御哪个皇帝最废物的时候,会提一嘴承天皇帝的老师江行风。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说明他善终了。

江颂年点点头:“我相信你。”

迟疏的动作几不可闻地一顿,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屋外迟晏拿着一把小弓追着庆春跑,迟疏淡淡扫了一眼,起身叫住了他。

“陛下,弓箭不是这么用的。”

迟晏面对迟疏时还是有些排斥,但相比之前要好了不少。

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弓箭,又看了看迟疏:“那要怎么用?”

迟疏于是弯腰教他。

江颂年双臂支在窗棂上,一开始还有些紧张,见两叔侄之间气氛还算和谐,才松了口气。

这时迟疏回过头来,迟晏也看向江颂年,冲他招了招手:“母后,皇叔教我射箭!”

“好。”江颂年一双杏眸弯了弯,温馨之余感到一丝诡异。

小时候他爸教他打弹弓,江颂年献宝似的把打落的果子给他妈看,年轻的女人站在阳台上晒被子,闻言温柔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江颂年从窗棂上下来,手背贴到自己的脸颊上。

都过去多少年了,他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在迟疏的教导下,迟晏拉弓搭箭的姿势总算正确了,但他没实操几次,因为迟疏在战场上拉惯了百来斤重的弓箭,没收住力,这把儿童弓箭不堪重负,断成了两截。

江颂年出来时,迟晏噘着嘴,哭唧唧、委屈巴巴地看向他。

他蹲下身抱住迟晏安慰道:“没事的,改日母后让匠人修一修,匠人手艺可好了,修好了绝对跟新的一样。”

迟晏的目光太可怜,他一点也不敢直视迟晏的目光。

对面可是迟疏啊!

迟疏将断成两截的弓收了起来,生硬地开口道:“改日再送陛下一把。”

迟晏抽抽搭搭地往江颂年怀里扑。

江颂年一边哄迟晏,一边还要跟迟疏虚与委蛇,忙活得不行。

迟疏走后,迟晏才痛痛快快地嗷嗷哭了一场。

江颂年一边给迟晏擦眼泪,一边想,迟疏凶名在外,能止小儿夜啼真不是说说而已。

迟疏派人在慈宁宫辟了一出空地,安上了围栏和箭靶,没过几日竟然真的送了一把新的弓过来。

迟晏年纪小,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得了新弓箭,又是欢天喜地的,仿佛先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迟疏忙里偷闲教过迟晏几回,带着自己的弓箭,倒是没再弄坏过迟晏的。

“看呆了?”梅香一只手在江颂年眼前晃了晃。

江颂年收回目光,坦率道:“我还是头一回见人射箭。”

以往都是在电视剧里看的。

梅香笑了一声:“好看吗?”

平心而论,迟疏身强力壮,弯弓搭箭的动作十分利索,且富有力量,是很有观赏性的。

要是旁人,江颂年夸也就夸了,可如果是迟疏,他总觉得有种莫名的尴尬。

见江颂年深情纠结,梅香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把托盘给他:“练了这么久了,也该口渴了,你把这个端过去,给他们解解渴吧。”

“我才不去。”江颂年把手背在背后。

“为什么?”

“我不想见他。”

梅香去拉他的手:“是你把人招过来的。”

江颂年:“那还不是因为庆春!”

庆春耳朵尖,屁颠屁颠跑过来:“太后娘娘,您叫奴才啊?”

江颂年和梅香还在互相推脱,让迟疏远远看了一眼,自知推脱不了了,气不打一处来,端着托盘,下巴一点:“滚蛋。”

庆春麻溜地滚蛋了。

梅香轻声道:“从前大公子在府里也没少练习箭术呢。”

江颂年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她方才为什么要笑了。

江时瑞在府里练习箭术,原主见到过,他又没见到过,他明明前不久才第一次见到江时瑞!

江颂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硬着头皮把托盘上的甜水往前一递,磕绊道:“歇会儿,喝点。”

迟疏默不作声地接过甜汤,只一口,便问道:“膳房的厨子做的?”

江颂年“嗯”了一声:“怎么了?”

“没怎么,口味不一样。”

江颂年:“……”

从前是他做的,口味能一样才奇怪。

他抿了抿唇:“你喜欢喝哪个口味的?”

迟疏把碗盏放回去,好整以暇道:“从前的。”

江颂年万分后悔自己问出这句,尤其这一来一去,之后都得他来洗手作羹汤了。

谁让他之前违心地向迟疏表白了。

——都怪迟疏,他故意的吧?

迟晏抱着江颂年的腿,小脑袋热腾腾的,他一指不远处的箭靶,兴冲冲地说:“母后母后,你快看,我能不脱靶了!”

江颂年心中的阴翳一扫而光,骄傲自豪欣慰的感觉一下子充盈整个胸腔,眼前的这个小粉团子居然还能拉弓射箭,他有些不可思议,蹲下身蹭了蹭迟晏的脸颊,忍不住又亲了他一口。

“晏儿好棒!”

迟晏挨了夸,顾不上口还渴着,找庆春要箭羽,连射了三发,只有一发脱靶。

江颂年这会儿只恨没有照相机,否则非得连拍几十张发朋友圈不可。

忽然听得“铮铮”几声,又有几发箭射在了箭靶上,不过不是迟晏的箭靶,而是更远、更小的箭靶。

两发,一发正中靶心,一发破开了靶心上的箭镞。

江颂年扭身看去,迟疏手中握着的弓弦颤动,还在发出轻微的翁鸣。

而后,他看向江颂年:“如何?”

他教迟晏时,为了让迟晏尽快学会,收敛许多。

迟晏惊得眼睛都瞪圆了,拍了拍手:“皇叔,我想学这个。”

“陛下长大了,自然就会了。”迟疏平静道,视线重新落到江颂年身上,似是非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迟疏比江颂年还要大上七岁,被推着长大,淬炼出一身成熟稳重、危险阴鸷的气质,已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狼首了,如今也等着江颂年的夸奖,别提他妈多古怪了。

就是太古怪了,江颂年一时间都不怕迟疏了。

他来到迟疏面前,踮起脚尖探了探他的额头,又嗅了嗅他的衣领,只闻到淡淡的草药味。

江颂年把他拉走,小声问:“你吃药了吗?安神药?”

迟疏:“……”

见迟疏不答,江颂年咬咬牙,把脸都丢到一边了,夹着嗓音柔声道:“告诉母妃,今日吃药了吗?”

他是见识过迟疏犯病的,一二来去也摸清了拿捏的办法,只要他装作宸妃的语气跟迟疏说话,迟疏就会乖乖的。

犯病的迟疏太危险了,手上还拿着武器,万一伤到了迟晏,后果不堪设想。

江颂年小心翼翼地劝他松了手,正想去找顾敏,就被迟疏拉住了袖子。

“你还没回答我。”

江颂年奇怪道:“回答什么?”

“我的箭射的如何?”迟疏咬字道,“母妃?”

江颂年适才想起来。

“好,挺好的……”

“说实话。”

江颂年硬气起来了:“就是实话啊,没有几个人能做到你这样,你信我的。”

“不信。”迟疏背靠在墙上,“你总是说些骗我的话。”

“我怎么会……”江颂年心虚,声音越来越小,“……会骗你呢?”

宸妃骗没骗过迟疏他无从考证,但他跟迟疏说过的假话不少。

迟疏一言不发。

江颂年叹了口气,瞎蒙道:“是不是父皇又说你了?你别听他的,我说你的箭术天下第一,你就是天下第一。”

“你是谁?”

——又来了。

江颂年轻咳一声:“我是母妃呀。”

迟疏一指迟晏的靶子:“那你说,我跟他,谁射的更好?”

江颂年语塞。

他这人护短,迟疏的箭术可以是天下第一,可非要和迟晏论个高下的话,自然是他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儿子更胜一筹。

“你究竟是谁的母妃?”迟疏模样看着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声音也是,平白听得江颂年心底发冷。

见江颂年不说话,迟疏松开他的袖子,就要离开,很快就被江颂年摁了回来。

“你你你,你好你好。”江颂年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

虽然知道迟疏一犯病就有认知障碍,他还是忍不住小声抱怨:“小孩的醋你也吃。”

“吃啊。”迟疏垂下眼,倏地一笑,“不行吗?”

“行行行,随便你。”江颂年没好气地说。

迟疏差不多安定下来了,他让庆春叫来了顾敏。

“顾将军,快去找贺管家要安神药。”

顾敏不解。

江颂年:“摄政王又犯病了。”

顾敏更不解了。

江颂年显然没意识到,自顾自地说:“是不是因为上回中毒,病情更容易反复了?可能是产生抗药性了……要不跟贺管家说说,再改良一下?之后在慈宁宫也备些药,以防不时之需……”

他收了声,意识到他跟迟疏之间没那么熟,说道:“算了,那么重要的东西,他估计也不放心放在慈宁宫。”

“太后娘娘,您在说什么?”顾敏实在没忍住,问道。

江颂年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被迟疏打断道:“走吧。”

顾敏把话咽了回去,离开慈宁宫后,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殿下,太后娘娘说您……”

“无事。”迟疏道,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顺着他的意思来便是。”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本文晚上八点更新,频率一般一周3-5更,八点没更就是没有嗷,么么

第36章

这年年初, 大御军队在北方节节败退,眼看山河破碎,民生凋敝。

那时还没人预料到, 只是一年而已,局势翻盘。

新年前的最后一场朝会, 氛围祥和,所有人都沉浸在打了胜仗的喜悦之中。

“边关的将士,还有大御的百姓, 都可以过个好年了。”

“有道是:瑞雪兆丰年。这来年啊,我大御臣民安居乐业, 实属幸事。”

江颂年也跟着高兴:又活了一年。

下朝之后, 江颂年和江行风叙了会儿旧。

话题一开始是围绕江时瑞的, 后来就转移到了迟晏身上。

大殿之上,迟晏是君,江行风是臣。

可于私, 迟晏是他独女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神态中流露的慈爱怎么也掩饰不了。

“摄政王有意让我远离你们。”江行风道,也不顾在宫内会不会被迟疏的耳目听到。

江颂年下意识地捂住迟晏的耳朵, 不好意思说, 但也觉得情有可原。

江行风之前和靖王交好, 让他带着迟晏从平阳宫的密道逃跑,让迟疏来了出瓮中捉鳖的戏码。在这之前和江颂年所有的信件,说不准都让迟疏看了个遍。

这样还能从丁酉事变中全身而退, 已经是进彩票店随便挂一张刮刮彩都能中大奖的程度了。

“爹,你别多想。”江颂年握住他的手, “你都该安享晚年了,朝堂上的事情劳心操神, 还是不要管了。”

江行风忧心忡忡,见江颂年面色不错,稍稍放下心来。

“爹只是担心你和陛下在宫中没有依靠。”

江颂年也担心这个,但比起没有依靠,他还是更怕这活爹一拍脑袋想个昏招出来。

“我和晏儿一切都好。”江颂年揉了揉迟晏的脑袋,心想江行风之前做的那些事,都源自于对迟疏的偏见,于是劝道,“摄政王是个好人,以大御社稷为重,除了他,没有其他人能当‘摄政王’了。”

江行风沉默地捋了捋胡须,自知江颂年心里已有判断,再怎么说也没用,二则此地着实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