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食肆做大成酒楼,这样的事只多不少,无论如何,他都要紧紧跟着小少爷。
伺候人的事还是他来,小少爷只需要在一旁微笑看着就好。
余浪低头亲了亲小少爷,拖来椅子坐下,一只手给小少爷拉着,另一只手继续干活儿。
食肆的热闹延续到了入夜,郭年子过来告知雅间的客人已吃完。
“打包的饭食可做好了?”余浪问。
“好了。”郭年子说。
“行,把饭食送到洪捕头手上。”余浪说。
郭年子去送饭食,余浪偏头轻轻叫醒温沅。
温沅睁开眼,眯过神舒服多了,他伸伸懒腰起来,一展折扇笑道:“舒坦,走吧,陪我送送人。”
“好。”余浪端来温水给少爷,“先喝点水,不着急。”
几位大人走后不久,少东家一声“打烊”,伙计们总算松了一口气。
第76章 建立酒楼(九)
早晚凉意渐起, 街边的桂花香沿着长巷飘来。
吕三娘拢了拢衣领,挎上菜篮子出门买兔子和羊肉。
自从上回知州大人和转运使大人亲临,温家食肆迎来了许多高门大户的贵人。
这些贵人享受惯了有人从旁伺候, 刚开始到温家食肆还不适应,结果拨霞拱一上, 他们反倒不让小厮伺候,自己执筷涮肉吃。
拨霞拱受欢迎的程度达到顶峰,别家食肆酒楼不甘于人后, 转天也上了拨霞拱。
除了拨霞拱,桂花米酿、松鼠鳜鱼、泥鳅豆腐汤、豆豉鲮鱼、菌菇鸡等等,只要温家食肆卖得好的,他们就跟着上。
在这诺大的今州城里, 温家食肆俨然有了领头羊的意思。
现在吕三娘出门采买, 商贩们都热情得很, 拿出的都是自家最好的食材。
他们就羡慕张屠户杨光等人可以给温家食肆稳定供货, 要是自家被温家挑中, 那银子不是哗哗地来?
“吕大厨啊,今日的嫩兔可肥呢!一只足足五斤!您瞧瞧?”肉兔铺老板笑道。
吕三娘刚被叫大厨时, 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认为自己撑不起这么大的名号, 后来转念一想, 少东家如此信任她, 让她做温家食肆的大厨, 这个称号, 她担得起。
现在出门昂首挺胸, 有人喊她大厨, 那她就笑呵呵地应下。
“老板早, 就昨日那样的肉兔,来八只。”吕三娘笑说,“一会儿杀好了送到温家食肆。”
老板闻言,脸上的褶子都笑劈叉了,昨天吕三娘只买了六只,今日就变成了八只,看来温家食肆的生意是真的好。
“没问题!”他亲自挑选了八只最好的兔子,喊上学徒烧水杀兔。
定好了兔子,吕三娘又去买羊肉。
秋意浓,羊肉最是好卖,以往羊肉摊老板每天杀一只羊,一天就能卖完,但自从吕三娘来他家买羊肉,一只羊完全不够卖!
按理说温家食肆买的不多,一次也就几斤,不会出现不够卖的情况,但架不住有些人知道温家食肆从他家摊子买羊肉,全都跟过来买。
谁人不知温家食肆食材新鲜干净啊?温家食肆选的摊子那能错么?
总之跟着温家食肆买吃的,准没错!
吕三娘采买完就回了食肆,食肆里其他伙计都起了,正摆桌准备吃早饭。
食肆的早饭不再局限于咸菜清水粥,还有葱油饼、烧麦、豆花、鸡蛋、蒸糕等等,想吃什么提前和周七豆说,他都能做。
昨夜少东家亲点了枣糖蒸糕,周七豆天不亮就起来做了,他一下蒸了三笼,用棉线把蒸糕切成八块,喊来蔡多多和余泽安来端早饭。
“端这另外两笼。”周七豆说,“豆浆在锅里,整锅端出去吧。”
“我来。”余泽安去扛锅。
蔡多多轻轻松松端起蒸笼,吆喝道,“吃蒸糕了。”
“浪哥,少东家那一笼在灶上热着。”周七豆说。
“好,你们先吃。”余浪估摸着这个时辰小少爷该起了,他先去把洗漱的牙粉备好,又去兑温水,忙完了才和伙计们一块儿吃早饭。
伙计们洗干净手,轮流去舀热豆浆,拿起蒸糕咬了一口美滋滋地坐下,又喝了一口热腾腾的豆浆。
“明日食肆是不是休息了?”肖叶问。
“对!”说起这个,郭巴子就高兴,忙活儿了这些天,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天了。
肖叶又问:“今州城里,哪家布店好?”
“城北的布店最好,城东有几家也不错,城西的便宜些但是布糙,越夫郎想买布?”吕三娘说。
肖叶点了点头,笑道:“这不天凉了,合该买些厚衣裳。”
余浪闻言,看了越正明和肖叶一眼,说:“少爷喜欢长袍,不太中意棉服。”
越正明和肖叶对儿子的了解还不够,余浪不说,他们还真不知道儿子不喜欢棉服。
棉服过冬最保暖,他们一开始想买的就是棉服。
“不如问问少爷,明日一起去。”余浪说。
肖叶和越正明对视一眼,肖叶说:“等会儿我问问沅儿。”
吕三娘也想着明日休息,正好可以带女儿回一趟娘家,把她们的东西都搬来食肆,往后没什么事再不用回去。
“那我和云儿回趟家。”
郭年子闻言,转头看向郭巴子:“哥哥,我们要不要也……”
“不回,家里哪还有衣裳?我们去买新的。”郭巴子说。
周七豆一顿,抬起头说:“我和你们一道去吧,我也想买一些。”
蔡多多说:“那我也得回一趟家呢。”
余泽安越木灵和钱来福不在食肆里住,倒是不用这么麻烦,休息日只管回家休息。
温沅起来时,伙计们刚吃完早饭准备去干活儿。
余浪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起身去给小少爷端蒸糕和豆浆。
温沅洗漱完坐到桌前,早饭也摆到了跟前。
“少爷,先喝点豆浆。”余浪端起碗放到小少爷嘴边,“不烫了。”
温沅低头喝了一口:“这好像不是之前常喝的那一家。”
“那一家今日没开门,换了一家。”余浪说。
“还不错。”温沅懒洋洋地靠着余浪,浅浅打了个哈欠,“我要吃蒸糕。”
余浪用棉线把蒸糕分成小块,夹给小少爷吃,喂完蒸糕再喂豆浆。
越正明和肖叶坐过来,肖叶说:“沅儿,明日休息,想不想去街市逛逛?”
温沅忽地反应过来,爹爹阿爹过来这么些天都在食肆忙活儿,也没个时间去街市玩一玩。
他有些小愧疚,连忙坐直身体,看了余浪一眼,犹豫道:“今州城好玩的地方……”
今州城哪儿好玩他也不知道。
只能寄希望于余浪。
越正明一看就明了,说道:“没事,就随意走走,这不天凉了,你阿爹想给你买几件厚衣裳。”
温沅一愣,随即笑着点头:“好。”
次日,食肆挂上歇息的牌子,伙计们该回家的回家,要去玩的去玩,温沅和余浪还有越正明肖叶一道去了城北。
城北比起城东要热闹得多,这边住的多是贵人,各家商铺连招牌都刷了金漆。
温沅习惯性地寻摸街市的吃食,发现城北的点心铺子比面食粉店还多,一条街走过去,就看到不下五家。
“买些回去尝尝。”温沅说。
余浪应了一声,挑了一家进去。
四人一进去就闻到了浓浓的桂花香,这时节桂花开得最繁盛,几乎每种点心都用上了桂花,所有瓷碟旁都撒上了桂花做点缀。
伙计端着木托盘笑着迎上来:“几位客官,里边请,咱们店新上了桂花糕,可免费品尝,您几位试试。”
温沅扫了一眼瓷碟上的小碎点心,品相不好,不尝。
越正明和肖叶倒是尝了尝,味道确实好,桂花味很浓,两人放下竹签一转头,就见余浪捧着新买的小点心来到了温沅面前。
余浪看着选了几样,每样买了一块给小少爷尝味道。
温沅逐个尝了一小块,最后只点了一种:“就这个,买六份。”
余浪点点头去柜台付账。
六份点心到手,温沅先开了一份:“爹爹阿爹,尝尝看。”
越正明和肖叶各拿了一块,肖叶说:“你俩吃。”
温沅捻起一块递到余浪嘴边。
余浪挑起眉,低头咬走小点心,末了舌尖还卷走指尖上的点心碎。
温沅登时收起手,小声威胁:“不给你吃了。”
“少爷吃。”余浪轻笑道。
温沅说不给他吃,就不给他吃,他自己捧着一份点心从点心铺子吃到了布店。
左右今日是爹爹阿爹给他买衣裳,他只管站着给阿爹丈量挑选。
肖叶一下选了好几件:“这料子摸起来软和,沅儿来试试。”
温沅听话地走过去,抻开双手,任由阿爹拿着衣裳在他身上比划,阿爹比划完了爹爹又来比划,两人忙得不亦乐乎。
似乎是想把这十几年的衣裳都补回来。
温沅一看阿爹还想让他试虎皮袄,连忙制止:“爹爹阿爹,不用那么多,穿不过来了。”
余浪一眼瞧中了那件浅白色的狐裘,穿在小少爷身上一定好看:“少爷,试试这个。”
“怎么你也来……”温沅无奈。
“少爷好看。”余浪说。
温沅把点心塞到他手里,拿过狐裘往身上一披,芝兰玉树的小公子瞬间让整间铺子亮堂起来。
周围的客人一瞧,不禁睁大了双眼。
温沅不想被这么多人盯着,刚想扯下狐裘,一抬眼,却见余浪愣愣地看着他。
他挑挑眉,歪头笑了一下:“如何?”
周围响起一阵惊叹,余浪猛地上前一步,遮住了所有落在小少爷身上的目光,他捋了捋压在小少爷下巴处的狐毛,低声道:“少爷,你是我的。”
温沅勾起唇角:“巧了,你也是我的。”
狐裘拢共八两银子,余浪掏钱时眼都不眨,买了衣裳,他又扯了块绸布。
肖叶疑惑:“扯绸布做甚?”
“做手帕。”余浪跟伙计敲定了布的尺寸,转头和肖叶说:“之前那些洗得多了有些毛躁,少爷用了会不舒服,得买新的。”
肖叶震惊:“你做啊?”
“嗯。”余浪应了一声。
越正明和肖叶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讶。
肖叶悄声说:“也好,沅儿不会受委屈。”
从布店出来,四人沿着街市走了走,近午食时,街边吃食店的伙计接连吆喝。
“本店新上肉嫩汤鲜的拨霞拱,诸位客官来尝尝嘞!”
这边话音刚落,另一边又起:“五指毛桃药膳鸡,用的是和温家食肆同一种鸡,皮脆肉香,快来试试!”
这一声吆喝肉眼可见地引来许多客人。
前一个伙计见状,立即高喊:“拨霞拱嘞!和温家食肆一样口味的红汤,羊肉兔肉更是同一家进货,客官来尝尝嘞!”
温沅啧了一声:“进去试试,看看是不是真的一样口味。”
“行,正好也到午食了。”肖叶说。
四人进去,别的菜品没多看,专点仿照温家食肆做的菜品。
一点发现还不少,足足十二个菜,他们吃不了那么多,最后挑了五个招牌菜。
红汤上来,温沅闻香便笑了。
等菜上齐,越正明和肖叶先尝了尝,两人在温家食肆吃了这么久,见识过温沅对菜品的挑剔,一吃就知道不对。
“若是没吃过咱们食肆的菜品,这些菜也不算难吃。”肖叶说。
越正明说:“但和别家也没什么两样,不过是用了食肆的名头揽客。”
温沅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虽不难吃,但也够不上好吃。
余光瞥见余浪在看他,说道:“先前吃了点心,不饿。”
余浪点了点头,自然而然地拿过少爷的碗把剩下的菜饭吃完。
温沅一脸的理所当然,甚至指着他刚刚吃了一口便剩下的肉说:“这个肉还不错,就是有点肥,吃多了腻。”
余浪夹起放进嘴里:“不错。”
越正明和肖叶对视一眼,越正明悄声说:“看来给沅儿准备的嫁妆要用上了。”
肖叶轻叹,这小儿子刚找到,还没相处多久,怎么就要嫁人了呢……
休息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又到了上工的时候。
越正明和肖叶多留了几日,赶在秋寒来临前回了凤平县。
家里有个杂货铺要忙,再不回去开门怕是熟客都要流失了。
两人回去没多久,一场秋寒来得触不及防。
温沅披上狐裘,吩咐伙计们:“把柴房整理出来,多囤些柴火。”
“知道了少东家。”伙计们忙完了平日要干的活儿就开始整理柴房,冬天的柴火贵,早些囤起来能省下不少钱。
“天冷了,洗碗筷兑点热水,别给冻伤了。”温沅见吕小云双手通红,皱了皱眉,回到大堂和钱来福说,“支笔钱,让巴子去买些冻伤膏。”
钱来福点头记下,说道:“少东家,若是烧热水洗碗筷盘碟,成本要涨不少。”
“无妨,钱能周转过来就行,成本涨了便少挣些,手冻坏了可就得不偿失了。”温沅说。
“明日古野来,问问他能不能供柴火。”余浪走过来说,“他家住在山里,想必柴火不会缺。”
“知道了余掌柜,明日我问问。”钱来福说完,想到最近的账又笑了笑,“最近拨霞拱和各种热汤卖得不错,进十只兔子十斤羊肉都不够卖,明日得多进些。”
温沅丝毫不意外,他翻开账簿一看,这何止是不错:“什么时候单日入账破了四十两?”
“知州大人来后没多久便有了三十两,后来天变冷没几天,就到了四十两,正准备和少东家说呢。”钱来福说。
温沅眉开眼笑:“如此也不怕柴火贵了,买得起。”
温家食肆开始为这个冬天做准备,就在这时,越行从青州城寄来一封信。
温沅收到信的第二日,有一人风尘仆仆到了温家食肆门前。
他仰头看向温家食肆的招牌,浑浊疲惫的双眼久久不动,直到有伙计来招呼。
“客官,今日食肆上了萝卜棒骨汤,板栗鸡,进来尝尝呀!”郭巴子笑道。
这人愣了许久,忽地问:“你们少东家可在?”
找少东家的人不少,郭巴子并未多想,回道:“在里头,您可是有什么事?”
此人没多说,径直走了进去,第一眼便看到了柜台后的温沅。
温沅恰好抬起头,微微一愣,平静地喊了一声:“孙老爷。”
第77章 建立酒楼(十)
越行寄来的信里, 寥寥几语写了孙家福香大酒楼的供货出了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越行并未多说,仅说了孙家焦头烂额, 四处寻新的供货商合作。
全家船帮趁虚而入,掐断了几条新的供货路子。
温沅一看便知他们此番前去收获不小, 但他没想到孙家表面风光,内里却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他更没想到的是,孙老爷会不远千里来到今州城。
“年子, 雅间看茶。”温沅说。
郭年子犹疑地看了孙修义一眼,转身去后院端茶。
进了后院见到余浪,他连忙把事一说:“浪哥,外头来了一人, 专程来寻少东家, 我瞧着那人眼神不太对。”
余浪皱起眉, 立即往雅间去。
雅间的门半开着, 余浪敲了三下拉开门进去, 只见小少爷披着狐裘靠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地望着对面坐着的人, 而这人正打量着雅间的摆设。
余浪看到此人这一刻,瞬间了然, 抬脚走向小少爷, 默默站在他的身后。
温沅偏头看了他一眼, 并没有问他为什么进来。
孙修义环顾一圈, 雅间里收拾得十分整洁干净, 丝毫不像刚接待完上一桌客人, 相对比他们福香楼的雅间, 无论伙计们如何收拾, 总会有些犄角旮旯顾不到。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郭年子。
“少东家,茶来了。”郭年子放下托盘斟了两杯茶。
“孙老爷,尝尝食肆的清茶。”温沅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郭年子惊愕一瞬,连忙低下头,退出了雅间。
孙修义看了一眼眼前的茶,并未拿起,而是叹了叹气:“就算你如今离开了青州城,但你我好歹父子一场,又何必如此生分?”
温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笑了笑:“孙老爷,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孙修义又叹了一口气:“也怪我那时一时情急,你和霖儿自小便不对付,本想着你们离得远了,各自日子能平稳些,却因此断了咱们父子情分。”
温沅淡然地看着他,并未接话。
孙修义顿一顿,拿起茶杯闻了闻,神色意外又不意外:“你总能寻到些好玩意儿,以前在福香楼,只要你说好的菜品,总是卖得最好,好几次福香楼出了事,都是你给的主意扭转局面,这福香楼也有你的一份子心血。”
说着,他笑意一敛:“只可惜如今的福香楼不复往日,沅儿,你当真想忍心看到付出的心血没了?”
温沅端起茶慢腾腾地喝完:“孙老爷说笑了,福香楼与我无关,如何说得上忍不忍心。”
说完,放下茶杯偏了偏头,余浪躬身给他斟满,又退至他的身后。
孙修义这时才认真看了余浪一眼,来之前,他就听说温沅靠一个叫余浪的卖鱼郎度过难关,但他没把人放在眼里,一个靠运气凑巧帮了温沅大忙的卖鱼郎,等食肆稳定后,就是个弃子。
然而当他看到余浪如此毕恭毕敬的样子,不得不承认温沅在用人方面,比他的亲儿子孙季霖要厉害。
不仅仅是在用人方面,在经营上,孙季霖的能力远远比不上温沅,温沅留在孙家一天,孙季霖绝不是温沅的对手,日后温沅想要夺走福香楼,简直是轻而易举。
为此,孙季霖带了个假得不能再假的人回来说这才是真少爷,而温沅不是,他默认了。
或许只有让温沅离得远远的,才不会威胁到他的亲儿子。
他特意挑了一家濒临倒闭的食肆,想看看温沅有没有能力救起,果然他没有看错人,温沅不仅将这破烂食肆救起来了,还将其发展成今州城大有名气的食肆。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他只要等到日后“真假少爷”的事情平复,再来今州城寻温沅,多年父子之情不会没有回旋的余地。
可他万万没想到,温沅的福运如此好,竟让他找到了亲生爹爹阿爹。
“沅儿,你不出一言一语,你大哥何来如此能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断了福香楼所有的供货源?”孙修义说,“还有那给食肆供海货的全家船帮,怎能说与你无关?”
“大哥走商多年,能耐自然在我之上。”温沅闲闲地说。
孙修义见他不接话茬,镇定的脸上裂了一条缝:“不说你白白浪费了自己的心血,就说我孙家养你多年的份上,斗米恩也该回报一二,自从你离府,你娘亲日日在佛堂为你祈祷,你难道就舍得?”
温沅倏地冷下脸:“孙老爷,你不将我偷走,孙家也用不着养我,这个‘恩’是你偷来的,我不欠你任何,相反,你欠我越家诸多,他们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
“还有,我只有阿爹,没有娘。”
孙修义脸色十分难看,没想到温沅会撕破脸,一点情面都不给他留。
当年在府里哀求他多看一眼的孩子,终究成了今日这副冷心冷情的模样。
温沅看着他,忽地扯了扯嘴角:“孙夫人日夜在佛堂祈福,为的可不是我,为的谁,孙老爷比我更清楚,甚至,我也是因他而被你们偷走的吧。”
孙修义脸色大变,满脸惊疑地看着温沅,似乎在想他是怎么知道的。
温沅讽刺地笑了笑:“猜的。”
“你猜的?”郭巴子小声问。
郭年子压低声音:“当然不是我猜的,方才少东家亲口叫了‘孙老爷’,以前食肆姓什么?不就姓‘孙’么?”
“孙老爷都把少东家赶出门了,少东家也和我叔父叔爹相认了,他现在上门来要做什么?”越木灵着急问。
“定不会是相认的事……”周七豆脸色有些不好,“难不成要收回食肆?”
“食肆都给少东家了,怎么能说收回就收回?”郭巴子急了,恨不得冲进去问个明白。
“你先别着急,少东家肯定不会让孙老爷收回食肆的。”吕三娘拉住他。
“收回食肆又如何?我只认准少东家,少东家去哪我去哪,让我干啥我就干啥。”蔡多多对食肆本身的感情并不如郭年子吕三娘周七豆那般深刻,食肆倒了,少东家还在呢。
其他人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
是啊,食肆在不在重要么?重要是的少东家,只要少东家在就好了。
“要是……要是食肆没了之后,少东家不开店不做生意了呢?咱们还怎么跟着少东家?”
余泽安此言一出,刚缓了一口气的人脸上瞬间愁云密布。
气氛一时有些停滞。
“当阿爹说出我是月圆生辰时,我便猜到了。”温沅歪斜了一下身体,懒洋洋地靠着余浪,似笑非笑,“孙老爷夭折多年的大儿子,不正是月圆之夜出生的?”
孙修义眼神忽变,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不过,我有一事不明,为何我不是大少爷,而是二少爷?”温沅问他。
因为孙修义从始至终都没打算让温沅替代成为他的大儿子。
当初,大儿子早夭,他的夫人深受打击,一蹶不振,甚至于神志不清,时常恍惚认不出人,他遍寻名医都无法治好夫人的癔症。
直到他带夫人游玩散心遇到了山匪,正巧被越正明救下,他的夫人见到同样是月圆之夜出生的温沅突然清醒过来,直说温沅是他大儿子的转世。
或许是孙夫人在他耳边念得多了,他那时看一岁的温沅,怎么看怎么像他的大儿子。
一样圆滚滚的大眼睛,高挺精巧的鼻子,爱笑的嘴巴,小肚子鼓鼓的,小腿看起来胖胖短短的走起路来却十分稳当,有人想拉扶一下都要拍开。
太像了……怎么能这么像呢?越看越像。
看得久了,一个念头在他心头浮起。
越家这么多孩子,而他孙家一根独苗苗却早早没了,越家少一个不会怎么样,左右还有一双儿女,但他夫人没了孩子,越发迷糊,人不像人。
只要把越沅抱回来,他的夫人就能清醒。
他特意找了几个熟手,神不知鬼不觉中,神似他大儿子的孩子来到了孙家。
越沅便是月圆,这个名字太好,他舍不得改,只改了姓。
果不其然,孙沅到孙家一年后,他的夫人恢复了神智,并且怀了孩子,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然而孙沅的存在渐渐变得尴尬起来。
这个孩子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是拐子,拐走了别人的孩子。
他渐渐忽视了这个孩子,想着他孙家家大业大,养个孩子绰绰有余,随着孙沅长大,越发聪明,亲儿子孙季霖完全不能比,他才隐隐有了让孙沅暂时离开的念头。
他不承认自己错了,只后悔挑错了食肆,若是把人留在青州城,让其协助孙季霖,怕是没有后面所有事。
“温沅,我本想着父子情份尚在,你我解了误会,往后你也多了个家多条退路。”孙修义摇摇头叹道,“你既如此执迷不悟,那我孙家的食肆断不能落入外人的手里。”
温沅眉头一挑,似是预料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孙修义看向雅间的摆设,说道:“当初给你的铺契是白契,只要食肆不过割,交不成税,你就做不成食肆真正的东家。”
余浪蹙起眉,脸色微沉。
温沅却是笑了笑,好整以暇地道:“孙老爷先前还赞我有能耐,又如何想不到我早早办好了红契?税缴了,印盖了,至于过割赋税,孙老爷若想要到衙门争个一二,我亦奉陪。”
“只是……”他语气一顿,起身笑道:“这官司打起来少说三五个月,您一回青州城,这福香楼,怕是要跟我越家姓。”
说完他欣赏了一下孙老爷铁青的神色,朝余浪偏了偏头转身出了雅间。
余浪看也不看孙修义,跟着他家小少爷阔步出去。
只余孙修义面容扭曲,他猛地站起,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气得甩袖而去。
第78章 建立酒楼(十一)
午食过去, 一众人坐在后院吃饭,伙计们担忧食肆的去向,脸上带出了点不安, 连吃饭都有些食之无味。
“孙家抢不走食肆。”余浪说。
众人闻言,稍稍安了心。
“那孙老爷来……”吕三娘微顿, 意识到这是少东家的私事不该多问,连忙低头吃饭。
其他人心里虽然也好奇孙老爷来的目的,但心里都和吕三娘一样的想法, 得知食肆不会被抢走,便没再多问。
然而温沅接下来的话,让他们刚放下的心又揪起来了:“孙修义想用食肆威胁我们放过福香楼。”
“少东家答应了?”钱来福问。
“自然没有。”温沅莞尔,“食肆不会拱手让人, 福香楼也不会轻易放过。”
伙计们全然放下了心。
“不过, 还有一事, 的确有些棘手。”温沅转头问钱来福, “可知红契在手, 过割赋税要如何做?”
当初从孙家出来时,温沅拿到手的契书是白契, 白契只是中间人作保订立,并未过官府验契, 后来到了今州城, 温沅扩建木棚时, 就已将白契盖官印成了红契。
只是白契成红契后, 还需经过一道“过割赋税”, 方能把官府税册上的名字从孙修义换成温沅。
但这事儿得孙修义同意出面才能办妥, 因此此事迟迟未能解决。
温沅对于此项律法知之甚少, 但钱来福做帐房先生多年, 想必经验很足。
“少东家无需过多担心。”钱来福说:“孙家虽占了户主之名,可实际上按时缴税的是少东家,即便打了官司,也是少东家占理,这个倒是不用怕,只是此事一直不定,只怕日后孙家时不时给您添堵,亦是麻烦。”
郭年子说:“若孙老爷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主动走到这一步,按当朝律令,典卖田产后,赋税应由新户主缴纳,若税册的名字还是孙老爷,他又不给食肆按时缴税,孙老爷反而要被追究不改税册户名的责任。”
“是这个理。”钱来福说。
“那……要是孙老爷给食肆缴税呢?”在郭巴子的印象里,那些高门大户最不缺钱,花钱给人添堵找麻烦的事儿他们向来乐此不彼。
“那岂不是追究不了他不过户名的责任了?”周七豆问。
“孙老爷不会有这般好心给咱们食肆缴税,食肆的税可不是小钱。”钱来福说,“按照食肆如今的生意,一年下来的税就有三百多两,他如何舍得?”
伙计们瞪大双眼齐齐“啊”了一声,他们光看着食肆生意好,但不知生意越好,税越高,每年竟有三百多两。
那像天月楼锦花楼岂不是每年都得上千两?
温沅笑了笑:“所以福香楼一旦断了供货,便是伤筋动骨,如此,不如再给福香楼多上点秤砣。”
余浪一看小少爷狡黠的笑,就知他又有了主意,不禁挑了挑眉。
温沅斜乜他一眼,笑道:“我得给哥哥去封信,让他在青州城放出福香楼断货断裂的风声,再从‘酒课’入手,逼得他低价卖。”
蔡多多不解:“酒课是什么?”
郭年子解释道:“像天月楼锦花楼这样的大酒楼,官府每月都会定下卖酒的数量,若是达不到便会被官府追责,轻则罚钱,重则收回酿酒权,大酒楼无法自行酿酒,成本只会更高,如此福香楼必定扛不住。”
众人恍然,食肆的酒都是从别处进的,再加上少东家对酒的要求高,成本只会更高,幸好食肆现在没有酒课,不然食肆也难以支撑。
“少爷还可从‘人’入手。”余浪提醒道。
温沅挑眉:“是个不错的主意,全家船帮若想在青州城开酒楼,想必缺人得很,厨子伙计福香楼可不少,也算解了全家船帮的难题。”
吃过饭后,温沅立即写信,写完后交由余浪送到福来客栈高展的手上。
越行在外走商,各方消息最是紧要,故而和高展建立了一条专人传信的路子,以防重要消息落入别家商队之手。
与此同时,温沅吩咐钱来福将食肆所有账簿明细整理出来,防止孙修义头脑不清醒非要和温家食肆对簿公堂。
这封信比孙修义还要早到青州城,等他回府,一问管家,方知孙季霖近日结交了几个好友,日日出门夜深才回。
“不成器的东西……”孙修义习惯性地骂了一句,“待人回来,让他来书房。”
“老爷。”管家低声道,“这次的好友颇有些不寻常。”
孙修义脚步一顿,顿时警觉起来:“从何处来的?姓甚名谁?”
“姓甚名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几人均来自今州城,并且从不掩饰自己的来路,还说了许多诸如帮他搞倒某个人的好听话哄着少爷。”管家说。
孙修义脸色一变,怒道:“叫他立刻回来!”
孙季霖不情不愿地回了家,扳倒温家食肆的计划才说到一半,最紧要的部分还未说完呢,心里不爽利,看到他爹的怒容更是撇了撇嘴。
“爹,你去今州城这些日子,我可没惹事啊,别整日冲我摆脸色。”
“你是不是糊涂?你可知自己被盯上了?”孙修义恨铁不成钢。
孙季霖一愣:“什么盯上?”
孙修义见他这副“天真”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结交的所谓好友,你可知是什么人?”
“知道啊。”孙季霖理所当然地说,“今州城来的啊,他们东家姓全,原本是给锦花楼供海货的,结果被温家食肆整了一遭,锦花楼断了和他们的合作,因此恨上了温家食肆,爹,你别总当我是傻子,我听完之后,特意找人去查过的,说的都是真话!”
孙修义气得一个倒仰:“真话?你怎可如此愚笨?那是诓骗你的!全家船帮和越行联手,就是冲咱们孙家和福香楼来的!”
“越行又是谁?”孙季霖听到他爹骂他,颇为不耐烦,“我不认识什么越行,我那几个好友里可没有一个叫越行的。”
“越行就是温沅他亲哥!”孙修义压不住气,喊道,“他当然不会出面和你结交,你如今结交的几人全是他派来的,你简直愚不可及!”
“……”孙季霖臭着脸,忿忿道:“那也是冲爹你来的,谁让你当年——”
话没说完,一记响亮的耳光甩来,孙季霖整个人都懵了。
孙管家连忙劝阻:“老爷少爷,莫要动气……”
孙修义气昏了头,但见他儿子这副神态,又止不住心软,这是他孙家唯一的孩子,自小宠爱,别说巴掌,磕碰一下他的夫人都紧张。
“儿子。”孙修义缓了缓语气,“爹只想让你明白,那些人不怀好意,爹不阻止你交友,可你得警惕些。”
孙季霖伸手碰了一下火辣辣的脸,当即嚎啕大哭:“你就是喜欢温沅!你就是觉得我处处不如他!你为了一个外人打我!你有本事让他给你当儿子,我不当了!”
嚎完冲出了书房。
“快去找少爷,莫让他寻短见。”孙管家慌忙吩咐孙季霖的贴身小厮。
小厮急忙追去。
孙管家回到书房,只见孙老爷一只手撑着桌沿摇摇欲坠,连忙上前扶住:“老爷,您刚回来,歇会儿吧,少爷气性上来童言无忌,您莫要生气。”
“他都多大了?福香楼迟早要交到他手中,他怎么就不能多上上心,若换成沅——”孙修义顿住,后面的话全然说不出来。
“老爷,温沅只能是外人,甚至是敌人。”孙管家低声道,“少爷才是您的亲儿子。”
孙修义何尝不知?他亲眼看到温沅把食肆的生意做得蒸蒸日上,心知再过不久,温家食肆必然成酒楼,而他们的福香楼在长不大的孙季霖手上只会越来越差。
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明白,即便离得再远,只要温沅想,孙季霖永远赢不了。
这让他心中十分不甘。
想当初他开起福香楼花了多少年才有今日辉煌,然而温沅千里之外仅用只言片语便让他溃不成军。
不甘与嫉恨让他恨不得和温沅拼个鱼死网破。
可到底他老了,没有了年轻时的魄力,他孙家家大业大,如何经得起这么大的风浪颠簸?
为了保全孙家,他这口气不咽也得咽。
孙修义跌坐在椅子上,无力道:“派人请越行到福香楼,问问他怎么样才肯收手。”
孙管家默默叹了一口气,回道:“我这就去。”
温家食肆。
秋去冬来,一口温热的羊肉汤最得食客们的喜爱。
天越发寒冷,外边的大棚不御寒,余浪请了工匠把棚子围上一层粗厚的布帘,布帘挡住了寒风亦挡住了光。他又让郭巴子郭年子在梁上挂上几盏灯笼。
“浪哥。”郭巴子说,“客人说木棚虽遮风但是脚底生寒。”
余浪想了想,等到古野来送货时,问他能不能多送些便宜木炭,古野不假思索立即应下。
自从给温家食肆供货后,他的钱袋就没虚过,家里日子好起来了,对温家食肆的要求基本上是有求必应,并且价钱给得公道。
次日,温家食肆里外都放上了火盆。
客人们在昏黄暖和的木棚里吃着热气腾腾的拨霞拱羊肉汤,再配上一壶温热的小酒,最是惬意。
第79章 建立酒楼(十二)
“浪哥, 食肆里的酒不剩多少,得去进一批新的了。”郭年子说。
“行,数一数需要多少。”余浪说。
郭年子和郭巴子一块儿把空酒坛子搬到后院, 钱来福过来清点,再结合近日的生意, 说每样酒至少需要进十坛。
余泽安意外道:“这么多客人喝酒?”
“听客人说,喝点小酒身子暖和。”郭巴子说。
“还有,三娘做的鱼羊鲜锅特别受欢迎。”越木灵说, “客人吃的时候都爱配几壶酒,因此卖的也多呢。”
“对。”郭年子点点头,笑道:“特别是梅花酒,近日来的文人学子没有一个不爱喝, 喝多了还提笔写了不少诗, 结账时送给了咱们。”
“喝醉还能写诗啊?”蔡多多震惊。
“微醺时心绪满涨, 诸多在平时不便说的话语, 到了这时只想说个痛快, 不过读书者脸皮薄,不愿挑明了说, 写诗正正好。”郭年子说。
蔡多多促狭一笑:“年子,那你喝醉的时候, 会不会也这样?”
众人闻言, 纷纷笑着看向郭年子。郭年子是食肆里唯一一个读书人, 要说喝醉写诗, 也只有他能做得出来。
“那肯定行啊!”郭巴子拍拍胸脯自豪道。
“多多问的年子, 可没问你呢。”余泽安故意打趣他。
“你要问我我也会, 写诗又没有什么难!”郭巴子哼哼两声, 张开就来, “鱼羊一锅鲜,神仙都垂涎!温家大食肆,人人都称羡!”
语罢,后院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众人纷纷叫好。
郭巴子昂起骄傲的脑袋,笑着拱手颇为受用地接下了所有人的掌声。
“巴子近日来进步甚大。”温沅笑说。
“哥哥很努力,我晚上看书时,哥哥也常常陪我到夜深呢。”郭年子说。
“还得是青云先生教得好。”郭巴子摸着后脑勺笑起来,“对了,少东家,师父昨日说想来食肆说书三日,托我来问问可有位置。”
“没问题,回头你和青云先生定好了时间便和余浪说。”温沅说。
这段时间温沅把掌柜的活计都交给了余浪,这个冬天,他只想双手一摊,安心当他的闲散东家。
伙计们也都清楚少东家想猫冬,所以一有什么事,都会先去问余浪,反正这两人如今已是不分你我,只要是余浪知道的事情,后脚少东家肯定也知晓。
郭巴子得了确切的答案,当日下工后到青云先生家时把事一说,定好五日后到食肆说书。
有了说书人,食肆里的酒怕是不够,余浪让余泽安郭巴子和余泽安余一洪跑一趟,撑两艘小船,每样酒运十坛回来。
隔日四人运回五十坛酒,大酒坛子从码头浩浩荡荡运到温家食肆,郭巴子一路走一路吆喝:“温家食肆新进梅花酒,香甜可口,冬日暖上一壶,全身都暖和!”
“你这伙计我认得,每次去温家食肆,属你吆喝得最响亮。”有人笑着应和。
郭巴子更是来劲儿:“客官是不是从城北来的?我记得您呢,最爱那一口软烂的猪蹄膀配上三两温黄酒!”
“哟!还真是啊!”那人惊讶,“这你都能记得?”
“常来温家食肆的客人,我都记得呢!”郭巴子笑说。
余氏三兄弟对视一眼,对郭巴子这劲头十分佩服,他这一吆喝引来不少客人跟在板车后。
“这次又进了什么新酒啊?”
“您可问对了!这天儿是不是冷得人直哆嗦?”郭巴子说,“我们少东家说了,得让客人喝上最暖和的酒!这不,进了有黄酒、腊酒、黄柑酒、羊羔儿酒、梅花酒!”
“这么多呢!说起来,你家怎么不自己酿啊?我瞧你们手艺这么好,酿酒肯定也不差!”
郭巴子摆了摆手:“咱们这小食肆哪能酿酒啊?得大酒楼才能酿呢。”
“那看样子也快喽!”
四人闻言不禁笑起,这事儿得少东家说了算,他们跟着少东家就成了!
这五十坛酒运到食肆,后面跟着十几个客人,郭巴子放下板车立即招呼起客人,余浪和钱来福郭年子出来搬酒。
客人一落座,高声道:“就那个新进的黄酒,给我上二角!再来两个猪蹄,一碟花生,一碟下酒杂碎。”
“得嘞!”越木灵说,“酒您可是要温的?”
“温的温的!”客人转头看到隔壁桌的小炉子,好奇道,“哎?那是何物?”
“这小炉子专门温酒的,您把酒壶放到这铁网上边,待酒壶温热,再倒入杯中,便可尝了。”越木灵说。
“我怎么见他们还往那炉子上放肉啊?这难不成是炙肉片?”客人又问。
“您眼睛可真好使!”越木灵笑道,“这是食肆今日刚上的炙肉,片成薄片,放到这炭上烤,再配上食肆特制酱料,香得很!羊肉猪肉鱼肉什么肉都有,您想吃啥就点啥!”
“那我得来点,就他们那桌的菜,一模一样来一份。”客人说。
“得嘞!”越木灵高声唱菜,唱罢来到后厨再唱一遍,那边钱来福搬完了酒,回到柜台后将新点的菜品记录在账簿上。
余浪回到后院,看到小少爷裹着狐裘在躺椅上轻轻摇晃,左手边摆着一个小火炉,上边温着清茶,右手边放着一封打开的信。
“越大哥来信了?”余浪走过去问。
“对。”温沅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笑了笑,“孙修义请他到福香楼一坐。”
余浪挑眉:“越大哥去了?”
“自然要去,哥哥不仅去了,还是和全大当家一道去的。”温沅眨了眨眼,笑问道,“你可知全大当家当面问了什么?”
“酒楼的厨子可否给他?”余浪说。
温沅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全大当家真是个妙人。”
“哦?”余浪笑意一敛,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句,“妙人?”
“属你最会挑重点。”温沅伸出手指勾了一下他的下巴。
“少爷当着我的面不许夸别人。”余浪说。
温沅凑过去故意小声问:“背着你就可以了?”
余浪低下头用下巴蹭蹭小少爷的额头,低声道:“背着我时也只能夸我。”
“蛮横。”温沅说。
余浪笑了笑,并未反驳。
“哥哥还说孙修义愿出八百两,买断从前所有恩怨。”温沅说。
这点钱对从前的孙家而言不过尔尔,然而现在这八百两怕是孙修义能出的最大数了。
像福香楼这般大的酒楼,需要大量流动的银子维持日常所需,以前福香楼生意好时,孙修义无需借外债就有足够的银子,而后孙季霖接手几次福香楼,险些让福香楼开不下去。
在那时,温沅给过几次建议,几次挽救了福香楼。
但此后也留下了隐患,流动的银子为了给孙季霖填窟窿不剩多少,孙修义腆着老脸四处借,还变卖不少商铺宅子,才堪堪撑起福香楼。
这些年,孙修义慢慢把福香楼拉入正轨,借的银子还了一半多,可近些日子越行和全大当家合力,使得他刚还了银子又不得不回头借。
断货的消息传开后,诸多供货商上门催债,债主稳了半个月也忍不住一起上门。
这些人在孙府找不到孙修义,便去福香楼闹,致使福香楼生意越来越差,孙修义进退两难,生怕这根细绳两头齐断,那他翻身再无可能。
且外债里,还有不少官债,官债还不上,可是要坐牢的!
他耗不起,费尽心思凑够八百两,想要和越行谈判。
“哥哥一口回绝了。”温沅眉开眼笑,捧着小脸说:“说我们沅儿无价,亲情无价!”
余浪被他逗得发笑,忍不住凑过去狠狠亲了一口:“沅沅无价。”
温沅被哄得喜气洋洋的,继续说:“哥哥还说全大当家已经买下福香楼对面的铺子,赶在修缮好就准备开张。”
“可有挖到人?”余浪问。
说起这个,温沅就有些感慨,这些人不算全大当家挖来的,而是被福香楼辞掉的。
其中有两个厨子和他的关系还挺好,从前他去福香楼吃饭,给了这两人不少改进的意见,让他们在半年内从帮厨一下干到了大厨。
福香楼大部分卖得好的菜品,都是这二人做咂摸出来的。
谁料福香楼辞人,首先辞的就是他们。
温沅心想,或许是孙修义觉得这二人和他有过关系,所以才辞掉他们。
温沅不想有人因他被牵连,不过好在还有全大当家,凭他们的手艺,换个地方也不会差。
“全大当家对手底下人很大方,在他手下做事,不用担心。”余浪说。
温沅笑着点点头:“这个确实不担心,想必全大当家也会被他们的手艺折服。”
余浪对小少爷的话无比相信,只要是小少爷尝过的菜品,就没有人不称一句“好”,能让小少爷惦念这么久的手艺,定不会差。
两人正说着,郭巴子从外边跑进来,犹豫着看了一眼厨房门,转身直冲温沅和余浪。
他来到两人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其他人听到:“少东家,浪哥,外边有一人找上门,自称……”他一咬牙,“自称是七豆的相公。
第80章 建立酒楼(十三)
温沅对其他伙计家里的事大致有些了解, 唯独周七豆,只知他从今州城外二十里的大坝村来,别的一概不知。
二十里地说近不近, 说远不远,但每次食肆休息日, 周七豆从未回过家,就连外出都是快去快回。
周七豆不像别的伙计那般开朗咋呼,他大多时候说话声音不大, 腼腆又羞涩,这也是为什么食肆人手紧缺时,温沅选择让周七豆去后厨而不是留在大堂招呼客人。
而周七豆也非常适合做厨子,他跟着三娘学厨艺, 悟性极高, 如今也能独自掌勺, 做一些招牌菜。
对于性子相对内敛的周七豆, 温沅极少过问他家里的事, 有时问他为何不回家,周七豆不愿多说, 他也就不再问。
温沅用人看手艺也看为人,周七豆的为人大家有目共睹, 温沅对他很放心。
只是一听周七豆有个相公, 温沅难免震惊:“真是相公?没听错?”
“是真的!”郭巴子一急声音有些大, 又立即压低了声音, “就在食肆外头呢, 和他一起的还有十几人, 这群人一来就叫嚷得厉害, 看样子不像是单纯找人, 更像是找茬,年子和木灵在外头拦着不让他们进来。”
郭巴子话音刚落,只闻越木灵一声怒斥响起:“这是食肆后院,外人不许进来!”
“去你的!我看谁敢挡!山神大人定会让你们好看!”这声音虽高,可一听就知上了年纪。
温沅转头看去,只见十几人推搡着闯进来,郭年子和越木灵拦不住只得后退,还有几位熟客在帮忙拦人,都被这群人推开了。
“我那七豆小夫郎在何处?快把人给我交出来!”
说话这人瞧着约五十,拿着手杖一个劲儿往前挥,郭年子越木灵慌忙避开。
余浪蹙眉,大跨步过去伸手一把抓住老头的手杖,一个巧劲手杖来到了他的手中。
老头一惊,往后退了两步:“你谁啊?”
“那是我们掌柜,你们再不走休怪我们不客气!”郭巴子喊道。
“你敢!”老头不敢对上余浪,对相对瘦弱的郭巴子却是丝毫不怕,“你们抓走了我家小夫郎还有理了?七豆,小七豆啊!相公来了,你别怕啊!”
厨房里,周七豆和吕三娘吕小云三人听到动静连忙出来。周七豆刚走到门口,便听到老头这句话,脸色“唰”地变白,登时往后退,然而这群人里已有看到了他。
“在那!快去抓!”
有人闻声而动,却被一根手杖拦在原地,余浪两手轻轻一折,手杖“咔擦”折成两段,摔到这群人面前,吓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齐齐后退三步。
这可是他们村子里的神木,竟被这汉子硬生生折断!
山神大人会发怒的!
温沅抱着汤婆子过来,冷声道:“无故闯入食肆,赶出去。”
“等等!我们是来找人的!”大坝村有人说。
“周七豆是我们村山神选出来的山童,我们宗老的夫郎,我们要把他带走!”
周宗老顾不上这根“神木”,反正家中地窖里还藏了一堆,他只盯着惊恐后缩的周七豆,咧开嘴角笑起来:“七豆啊,你看你胡闹了这么久,也该回家了,你爹娘都盼着你回家,相公我也想你想得紧呢。”
周七豆的爹站了出来:“七豆,你个逆子,嫁了人还敢往外跑?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快跟我们回家!”周七豆娘说,“这什么破地方,哪有宗老家里好?宗老能娶你,是你福气!更别说宗老还给了五两彩礼钱呢!”
周七豆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吕三娘抱住他,一摸周七豆的手被冻了个哆嗦,连忙小声说:“七豆别怕啊,大家伙都在呢。”
周七豆惊恐至空白的脑子总算回了点神,小声却有力地反驳:“我没嫁,我不认,他不是我相公。”
“你这小浪蹄子胡咧咧什么?”周宗老瞪起眼,“半年不见,还学会说谎了?”
“村里人哪个不知道你嫁给了宗老?”大坝村的人说,“你就是周宗老的夫郎,不认也得认!”
“你要是不认,村子怎么办?你怎么能如此自私?为了你自己就要害死我们一村子人?”
“自私鬼,良心被狗吃了!”
“……”
这群人越说越起劲,甚至想越过食肆伙计们的阻拦上前,后面看戏的客人挤在侧门处,议论声越来越大。
周七豆脚步一晃,彷佛回到了逃跑前黑暗的日子里,所有人都在逼他。
他猛地转身回厨房拿了把菜刀冲出来,一声不吭地朝周宗老砍去,众人吓了一大跳,四散逃去大堂,嘴里喊着杀人杀人了。
郭巴子郭年子越木灵气得不行,追着众人到大堂安抚客人。
周宗老逃得最慢,还被周七豆的爹娘推了一把,致使他被划了一刀,幸好周七豆慌乱间持刀不稳,只划伤了他的袖子,但也足以让他胆颤。
周七豆爹娘抓着周宗老挡在前面,周七豆的爹发抖:“七、七豆,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周七豆充耳不闻举起菜刀再次劈过去,余浪见状一把夺过周七豆的菜刀,沉声道:“七豆,到少爷身边去。”
“七豆,过来。”温沅叫他。
周七豆呆愣在原地,被吕三娘和吕小云拉到了少东家身边。
周七豆爹娘见周七豆手里没了刀,张嘴刚想骂,被余浪一脚踹飞到墙上。
后院响起三人“哎哟哎哟”的痛呼。
温沅冲吕三娘使了个眼色,吕三娘立即会意跑进厨房倒了杯温水出来,吕小云搬了张长椅,拉着周七豆的衣袖让他坐。
“先坐下,慢慢说怎么回事。”温沅轻声说。
周七豆接过温水的手还在发抖,胡乱摇头又点头:“我不愿的……这人是村里的祭祀宗老,年前,他算了一卦,说山神挑了我做山童,要我嫁给他,若是我不嫁,整个村子都会遭难。”
“村里人都害怕,逼着我嫁,我爹娘本不愿意,可他们听到宗老愿意给五两礼钱,便让我嫁了。”
“宗老娶了两个夫郎一个妻子,前两个夫郎说是与人偷情被浸猪笼没了,还剩一个妻子,我亲耳听到被他……被他当成娼妇一般卖给别人取乐。”
周七豆眼泪涌出,哽咽道:“我不想嫁……出嫁前两晚,我趁他们不备逃了。”
余泽安和蔡多多震惊不已,一口气涌上来,转头朝那老鳖孙吐了两口唾沫。
“老东西一肚子腌臜就想着糟蹋好人家的哥儿!”余泽安呸他。
周宗老还在惊吓中没有回神,余泽安说了什么他压根没听清,周七豆爹娘倒是听清了,但是也不敢说话。
三人龟缩在墙角处,时不时瞄一眼不远处的周七豆,眼神恼恨又恐惧。
“要是被他们抓回去我肯定会死的……少东家,我不想死……”周七豆忽然扯开襜衣,慌忙且急促地说:“少东家,对不起,我不能呆在食肆,我、我得走……”
温沅皱起眉,一把拉住他:“冷静点七豆,现在你离开食肆能去哪?”
周七豆也不知自己能去哪,他拼尽全力才逃到今州城,若是出了今州城,他还能去哪?
“少东家,我是不是逃得不够远?”周七豆茫然道,“我逃得远一些,也许就不会被发现了。”
“你从恶人村逃到今州城,够远了。”温沅说。
以周七豆十四岁的年纪,能逃到今州城,还找到了伙计的活计养活自己,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不够……”周七豆低头看手上的襜衣,泣声道:“还要更远。”
蔡多多扶住他,安慰道:“七豆别怕,我们大家伙在呢,他们肯定带不走你!”
“是啊!你看浪哥在挡着他们,他们动都不敢动!”余泽安说。
余浪立在三人面前,双手抱臂看着他们,只等小少爷吩咐。
温沅开口:“余浪,让他们过来。”
“滚过去。”余浪说。
三人被余浪黑沉的眼神牢牢盯着不敢不听,趴在地上又滚又爬来到了温沅跟前。
这时,逃到外头的大坝村村民又聚了回来,见到他们恭敬敬仰的周宗老在地上狼狈地爬行,气得在心里大声狂骂,然而面上一点不敢显露。
温沅手指敲了敲桌面,挑起眉道:“各位想把人带走,没问题。”
大坝村众人面上一喜,没想到温沅会突然放人。
他们光顾着高兴,没注意到食肆其他人古怪的眼神。
少东家这表情一看就知道肯定有点子,也不知道这群人在乐什么……
“那你们快放人!”周七豆爹娘瞬间硬气了起来,就连以为自己要被砍死的周宗老不哀嚎了。
“周七豆,你愿不愿跟他们走?”温沅看向周七豆。
周七豆坚定地摇头:“少东家,我要跟着你,我不走。”
“行。”温沅勾起嘴角,“砸。”
大坝村众人不明所以,只见周七豆猛地起身走到水井边,搬起墙角的酒坛子摔了个稀烂,大坝村众人的心一紧,以为他又要发狂,刚想转身逃跑,谁料侧门被人关上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周七豆在后院劈里啪啦地砸东西。
每一声巨响都砸得他们心神俱裂。
直到周七豆发泄完,转头说:“少东家,对不住,我砸坏了食肆里的东西。”
“砸坏了东西不要紧,赔钱就成。”温沅笑了笑,“不赔钱,谁也别想带你走。”
周七豆爹娘没想到温沅竟然当众耍无赖,喊道:“你这是故意的!”
“这是周七豆故意砸的还是不小心砸的,我自有分辨。”温沅抱着汤婆子闲闲地说。“七豆,砸坏一件酒坛子,你欠我三两,烂了一件木架,便欠我五两,钱账房,辛苦算算周七豆欠了我多少银子。”
“少东家,欠了一百两。”钱来福眼皮一敛,说道。
“想必这么多钱周七豆也还不上。”温沅笑了笑,“几位一个爹一个娘,一个还没拜堂便以相公自称的老头子,你们谁替周七豆还钱?”
周七豆爹娘和周宗老脸色极黑。
这就是故意坑人!
“就这点东西怎么可能有一百两!你就是故意陷害,我们才不认,要还也不是我们还!”周七豆爹叫道。
“对!又不是我们砸的,凭什么让我们还?”周七豆娘说。
“不还?”温沅脸一沉,冷声道:“几位若是不还,休想走出食肆半步。”
“你、你们敢!”周宗老喊。
温沅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笑道:“有何不敢。”
几人脸色一变转身想跑,却被人抓住后领子拎了起来。
余浪一手抓着周七豆的爹,一手抓着周宗老,反手一丢,把人摔到少爷面前。
周七豆的娘想跑被蔡多多越木灵擒住也丢了过去。
其余人想跑,都被郭巴子郭年子余泽安和食肆里的熟客堵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