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建立酒楼(四)
三个商队在五天后到达今州城。
商队前脚刚到福来客栈落脚, 后脚消息就传到了温沅手中。
温沅得到消息后,并没有让商队卖货,而是又等了几日。
这几日余浪和余泽平余一洪在锦花楼附近盯梢, 锦花楼卖银鱼卖得好,每日都有大量的银鱼运进去, 同时还有大量的冰桶。
“这锦花楼为了不让别人买银鱼,竟花大钱买冰保鲜。”余泽平说,“这得砸多少银子进去?”
“真不会亏本么?”余一洪不解, “即便挣了钱,除去成本,也不剩多少了吧?”
“银鱼无需挣钱,挣的是名声。”余浪说。
余一洪还是无法理解, 像他卖鱼, 当然是卖一条鱼挣一条鱼的钱, 捞一堆上来卖不完, 鱼死了, 可不就是亏钱了么?
余浪没多解释,眼见锦花楼采买出来, 朝余泽平看了一眼。
余泽平会意,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锦花楼的采买惯例到街市药铺收药材, 问了好几家, 药材的价钱和之前一样高, 便放了心。得知温家食肆前几日从几家铺子高价买了点药材, 仔细一问, 每样都只买了一斤, 堪堪够用两日。
采买到街市走了一圈回到锦花楼, 将得来的消息告知掌柜, 掌柜赶忙去找东家。
锦花楼东家闻言,不由地嗤笑:“怕是算了账,知道从商队买亏了大钱,只得从药铺里买,一天二十份的量,怕是十文钱都挣不回。”
“不过温家近日又上了什么荔枝羹、冰雪冷元子、绿豆汤、冬瓜酿等好几种饮子菜品,这些菜品刚上便一抢而空。”掌柜的说。
锦花楼东家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日刚刚上的。”掌柜的说。
“他们到底哪来这么多新菜品?”锦花楼东家就想不明白了,他们酒楼大厨比温家食肆多了不知多少,怎么他们酒楼就没能天天上新菜品?
对比温家食肆就两个厨子,平时忙得够呛,从哪来的时间琢磨新菜品?
“听闻是温老板出的点子,厨子就负责做出来给温老板品尝,温家食肆的菜品都是这般做出来的。”掌柜的说。
“他一个被人赶出来的废少爷,哪会懂什么菜品,不过是旁人恭维罢了。”锦花楼东家极为不屑,“温家的银鱼卖得如何?”
“已减量,近日仅有十五份,一份挣个二十文,也不过三百文。”掌柜的说。
锦花楼东家听得极为满意:“我们酒楼呢?”
“东家,我们的银鱼卖得虽好,可成本过高,也没挣多少,再加上前些日子收药材,账上的银子已去大半……这样下去,怕是撑不住。”掌柜瞅了东家一眼,迟疑道:“东家,不如我们先卖出一部分药材,给账上回点银子?”
“我诺大个锦花楼,焉有撑不住的可能?”锦花楼东家说,“再说了,现在放药材,岂不是功亏一篑?”
“这……”掌柜的语塞,还想再劝,被锦花楼东家打断。
“行了,一个温家食肆瞧把你吓的,胆小如鼠。”锦花楼东家说,“对付那么多家食肆小酒楼,我何曾失手过?哪次不是让他们从此一蹶不振?就算是天月楼,那也是有来有回。”
掌柜的总觉得这一回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之前的食肆酒楼一见颓势,那些个老板东家哪个不是从早到晚求人借钱?
然而,温沅却是每日笑吟吟地坐在食肆里收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别说找旁人借钱。
掌柜的把话一说,锦花楼东家皱起眉,说道:“过几日,你派人到药材铺子问问价。”
说完,他话锋一转:“温沅从青州城来,在今州城本就没有任何亲朋好友,想借钱也只能找当铺钱庄,这些都得抵押铺契,想来不到万不得已,他定不会走上这条路。”
温沅当然不会。
欠一屁股债时他都没有抵押食肆,现在手上三百多两银子,又怎会做这样的事?
三百多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温沅决定给伙计们发点赏钱。
这阵子因为锦花楼找事,食肆的菜品受了影响,大堂几个伙计拼了命地招揽客人,后厨几人更是一刻不歇地琢磨新菜品。
每天晚上打烊下工了,越木灵和余泽安也不着急回去,一个跟着郭巴子郭年子在后院分享如何招呼客人最有用,一个跟着吕三娘周七豆蔡多多吕小云聚在厨房讨论烧菜的新点子。
伙计们激情满满,东家反倒是最闲散的那个。
除此之外,中秋节将至,发点赏钱,好让大家过个热热闹闹的团圆节。
温沅把装好的钱丢到余浪手里,笑道:“走,发钱去。”
余浪手一抓,挑了挑眉,这钱可不少。
“本少爷向来大方。”温沅一展折扇摇了摇。
“少爷,哪个钱袋是我的?”余浪随手拿起一个,被温沅一把抢了过去。
温沅说:“你没有。”
余浪低头扫了眼小少爷微撇的唇角,看来是昨夜亲狠了,叫小少爷恼了他。
赏钱没了他不慌,就怕今夜少爷锁门不给进,这可不妙。
“少爷我错了。”余浪相当识相。
温沅斜乜他一眼:“认错时把你那不知羞耻的眼神收一收。”
余浪凑上前亲了小少爷一口,唇角轻勾,低声应道:“好。”
温沅:“……”
食肆如今有九个伙计,余浪没有赏钱,便是八人。
伙计们喜气洋洋地站成一排,挨个上前领赏钱。
越木灵和余泽安早就听说少东家大方,时不时会发赏钱,每次发的还不少,可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
“若是没有大家,食肆也不能扛到住现在。”温沅笑道,“每人五百文,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
伙计们捧着钱袋,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他们是食肆里的伙计,再苦再累都是应该的,别家的伙计比他们累的多了去了,从没听过那些人说有额外的赏钱。
可在温家食肆不一样,每个月四天歇息不说,额外的赏钱竟是他们半个月的工钱!
周边的铺子伙计哪个不羡慕他们能在温家食肆干活儿?
他们一定要好好守护温家食肆,绝不能让温家食肆倒下!
特别是爱找事的锦花楼,岂能让他们得逞?
温沅本意是想让伙计们拿了赏钱去游玩吃喝放松一下,谁料伙计们反倒热情高涨,各个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干活儿更加积极麻利。
没几日,锦花楼到药材铺子问价的事传入温沅耳中,他便知时机已到。
伙计们想要大展身手,温沅自然不能让他们失望,隔日宣布温家食肆恢复药膳鸡、银鱼等菜品的供应。
与此同时,他叫来郭巴子:“去福来客栈和高展说,把手里的货以往常均价高一点点的价格全部抛出。”
“好,我这就去!”郭巴子说。
客人们来得巧,一听温家食肆终于恢复了供应,高兴地连着点了几个肉菜,前阵子他们听说温家食肆减少了银鱼的供应,还以为之后再也吃不到了呢,谁料有如此大的惊喜。
“给我来三份,一份送到西街八里钱老爷府上,一份送到小东门大柳树旁第一户赵家,还有一份打包我带回去。”
“我这两日听说药材价钱降了,就知这药膳鸡一定回来了,我打包一份药膳鸡!汤给我多盛些,我老娘就爱喝这一口汤!”
“终于又能喝上老鸭汤了,前些日子在你家买不到,我吃了几次别家的老鸭汤,哎哟,难喝,回家我自己琢磨着做,哎哟,更难喝……”
“要是你一做就好喝,那食肆也就不用开咯!温家食肆的菜品和别家总有些不一样,吃了一回,再吃别家都觉得味不正宗!”
今日是余浪在柜台收钱记账,客人们来的次数多了,渐渐的也不怕这位看着脸凶的伙计,纷纷挤在柜台前喊打包。
余浪记账有条不紊,声音不高不低,客人们也不觉得他语气冷淡,甚至还熟稔地问温老板去哪了,怎么今日不是他收钱?
“食肆招了位账房先生,少爷在后院和帐房先生谈事。”余浪说。
“哟!终于招帐房先生了,我就说呢,光是温老板一人记账收钱哪能忙得过来啊!”客人说。
余浪点了点头,把找补的钱给客人。
新来的帐房先生叫钱来福,名字倒是个好名字,可长相却不是个喜庆的。
他天生八字眉,嘴角向下,瘦巴巴的一脸愁苦相,很多铺子见他这模样都不愿用他,怕给店里带来坏运气。
找了许多家,终于来到了温家食肆。
早闻温家食肆大名,他想过来温家干活,但一想自己这模样,以为温老板不会要他,谁料温老板只是问了几句,便雇佣了他。
“今州城近日药材食材涨价之事,你可知道?”温沅问。
“晓得。”钱来福点头。
温沅把账簿丢到他手上:“这是前不久商队运来的货,你算算,这一批货出完能赚多少,温家食肆能分到多少,且锦花楼会亏多少。”
钱来福难以置信,他才来不到一个时辰,少东家就把账簿给他看了?
不应该是几年之后他终于获得信任,然后能看一眼真正的账簿么?
“怎么?算不出来?”温沅问。
“能!”钱来福咽了咽口水,厨房做什么呢?好香啊……
他翻开账簿,不到一瞬便沉浸在算账里,他一手夹着笔打算盘,边打边写,另一只手翻账簿,这笔账算起来其实不难。
没多久,他便得出了答案,只是这个答案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是不是有问题。
“如何?”温沅问。
“少东家……”钱来福不大的眼睛满是震惊,“若是您给的账簿没错,这一批货,您至少能挣这个数。”
他伸出双指:“二百两。”
温沅脸上毫无意外,他点了点账簿,又问:“锦花楼,会亏多少?”
钱来福眉头一抖:“至少,九百两。”
“不可能!”锦花楼东家“啪”地一下把账簿摔到桌上,“你怎么算的?怎么会亏九百两!”
第72章 建立酒楼(五)
“说话!”
账簿猛地砸到身上, 锦花楼掌柜和账房吃痛,低着头却是一点不敢吭声。
“账上亏损九百多两银子,为何不早说!”锦花楼东家指着二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
账房打定主意不吭声,反正他就是个算账的, 平日怎么支出都是东家和掌柜的说了算,之前他就提醒过掌柜的收药材食材的账不对劲,如今出了问题, 自然与他无关。
掌柜的硬着头皮说:“东家,前几日不知哪来的商队拉了许多货到今州城卖,卖的正好是咱们收的那些,原本涨起的价钱一下跌了回去, 咱们积攒的货卖不出好价钱, 又、又坏了一批……”
锦花楼东家深吸一口气:“还有呢?”
“还有银鱼挣的钱不足以填上收银鱼和冰桶的银子, 再有之前为了断温家食肆的供货, 给供货的让了不少利, 这段时间酒楼的生意时好时坏……”
掌柜虚了一眼东家越来越沉的神色,声音渐渐弱下去, 直到闭上嘴巴。
锦花楼东家眼前一黑:“温家食肆都能撑到现在,我锦花楼撑不到?养你们何用?都是废物!”
掌柜的之前就提醒过, 奈何东家不听, 现在挨了骂也不敢反驳, 只得说:“东家, 咱们定是中了温沅的圈套——”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锦花楼东家手臂一挥, 桌上东西全部摔地, 身形一晃, 手撑着桌沿口齿含糊地念:“温家……温沅……”
眼见东家发狂, 掌柜的连忙劝道:“东家,咱们先把手上的货出了,留下一部分用作酒楼的菜品,这样减少些亏损。”
“来不及了……”锦花楼东家话音刚落,便听外头传来一声怒喝:“逆子!锦花楼交给你就是这么管的?这椅子不会坐,就换个人来!”
“完了,全完了……”锦花楼东家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温家食肆。
温沅听钱来福把锦花楼的账一笔一笔算出来,甚至把酒楼免费赠予的小菜都没有缺漏,着实意外。
“按照您打听来的消息,锦花楼每日按五十文收银鱼,再加上每日一两银子的冰桶,光是这两样,锦花楼就得亏损不下二百两。”钱来福算起账来,愁苦脸变得更愁苦了。
都是银子啊……哪能这样花……
“如此一来,锦花楼短期内不会再来找事了。”温沅说。
“若是锦花楼东家不是个愚笨的,定不会再来了。”钱来福说。
“他们不来,我倒是想去看看他们的好戏。”温沅笑着拿折扇敲了敲掌心。
钱来福一顿,瞄了少东家一眼,忍不住想问:您平时都是这么爱找茬么?
“可惜了,中秋节将至,没得闲心去看他们的热闹。”温沅笑笑,“以后食肆的账就交给你了,我会在每月初一十五查账,账簿按照我之前写的来,不可糊弄了事。”
钱来福连忙起身拱手道:“少东家,您放心,我定好好做。”
说是没闲心去看锦花楼的热闹,但没几天后,锦花楼便传出东家掌柜账房厨子伙计大换血的消息。
温沅意外又不意外,意外的是锦花楼东家背后还有东家呢,不意外的是,锦花楼亏损了这么多银子,掌柜和账房一定逃不了,不过厨子和伙计被解雇属实是无妄之灾了。
与此同时,几家商队到今州城大挣了一笔,分红由高展亲自送到了温家食肆。
高展来得不巧,正是温家食肆最红火的时候,温沅忙得没空招呼他,高展也不见外,径直到后院找个空闲的地方坐着啃鸡爪鸭爪。
啃着啃着见后厨实在忙碌,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双手脚莫名干起了活儿。
都不是什么很重的活计,就是帮着拿个盆,倒个水的事儿。
余泽安刚开始顾不上他,等反应过来高展在干活儿时,连忙抢过他手中的活计。
“您是客人,坐着便是。”余泽安转头看到桌上的鸡爪鸭爪一点不剩,连忙说,“您稍等,我再给你端一份来。”
高展刚想开口阻止,余泽安已经冲进后厨端菜去了。
等温沅忙完来到后院,见高展吃得入迷,笑问道:“这菜品可还行?”
高展什么话都没说,直接竖起拇指。
“一会儿你再打包些回去。”温沅说。
越木灵跟在少东家后边探出头,扮了个鬼脸:“少东家您别给他,他吃得可多了,每次我带回去的吃食都被他抢着吃完了!”
高展点了点她:“我都没找你要房钱,吃你几块肉怎么了。”
越木灵略了一声没理他,屁颠屁颠地跟着郭年子郭巴子去厨房端菜,今天晚食又有她最爱的炸小鱼!
“商队明日走,这是账簿和分红,温老板点一下数。”高展把账簿和钱匣放到桌上。
温沅拿起账簿仔细看了看,看完后转手给了钱来福,钱来福拿着账簿当场便算起来。
果真和他说的一样,温家食肆这次大挣了一笔。
商队的货都是经过越行点头才运来今州城,货本身就是好货,再加上许多人都在盯着药材食材的价钱,一听说街市上有便宜的的好货,自然引发争抢。
几大板车的货没几日就买光了。
钱来福看着账簿难掩激动:“东家,我算清了。”
“说。”温沅抬了抬下巴。
“二百五十八两九钱!”钱来福说。
温沅挑眉:“比我想的要好不少。”
高展微讶,温家食肆出帐入账都不回避伙计的么?若是伙计们有二心,将食肆的帐和有心人一说,那可就糟糕了。
他转过头,猛然发现刚刚还在后院忙活的伙计们都已经钻进了厨房和大堂。
或许这就是温家食肆不担心的原因,伙计们太过清楚自己的身份,也非常明白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余浪对了一下钱匣的钱,发现竟然多了五十两。
“这个是商队给温老板的酬谢,要不是温老板的消息,他们也挣不到这么多银子,更不能满载而归。”高展说。
“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温沅没有假客气,这商队走的是越行的交情,要是他不拿这钱,怕是商队下回就不敢和他合作了。
高展送完银子自然而然地留下一起吃了顿晚食,吃完又打包了份小零嘴才带着越木灵回福来客栈。
有了帐房先生,温沅吃过晚食不用再苦哈哈地去记账算帐,总算有了空闲时间去琢磨手头上的银子该怎么花。
新到手的二百多两银子于温沅而言就是锦花楼白送上门的。
加上之前的三百多两,如今已有五百多两银子,盘下隔壁饮子铺绰绰有余。只是隔壁铺子的老板三天两头改主意,一会儿说三百两,一会儿又加到三百五十两,说来说去没个结果。
索性温沅不急,经营铺子还得稳扎稳打,更何况五日后便是中秋节,他得琢磨琢磨家人来了怎么招待。
中秋那日食肆歇息,伙计里除了蔡多多和钱来福,全都留在食肆过节,伙计人不少,再加上家人,怕是得拼三张四方桌才够坐呢。
好在食肆地方宽敞,拼十张都没问题。
有多少年,他没有过过这般热闹的节日了。
心里的期待愈加高涨。
谁料隔日来了个人,自称是典史大人府上的老管家。
老管家一进门就笑呵呵的,他看了几眼大堂里满座的客人,菜香传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温家食肆菜品好,今州城人尽皆知,可心里清楚是一回事,真吃进嘴里品尝到了又是另一种惊叹。
“温老板生意当真是好啊。”老管家笑着拱拱手。
温沅笑了笑,问道:“您是来打包饭菜么?”
“饭菜要打包,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想请温老板帮帮忙。”老管家说。
温沅问道:“何事?”
“这不中秋要到了,每年府里的中秋家宴是一等一的大事,往年呢,都是锦花楼做好送去府里,今年老爷听说了您家菜品好,便让我来问问温老板,食肆可否能订做晚宴?”老管家说。
温沅眉尖一挑,颇为意外。
今州城诸多酒楼,各个争破了头,就想在府衙里的大人府上做晚宴,挣钱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博名声。
对外称自家招待过哪位大人,哪位大人最爱吃哪一道菜,不出多久,这家酒楼这道菜定会引来许多追捧尝鲜的客人。
温家食肆若是接了典史大人府上的中秋家宴,这名声又能更上一层楼。
不过温沅并不打算接下。
他已经定好中秋节不开门,左右手头上不缺银子,日子还得过得舒服些,再说了,伙计们忙了这么久,好好的节日还得留在食肆干活儿,这得多可怜。
“多谢典史大人对温家食肆的厚爱,温某倍感荣幸。只是……”温沅一顿。
老管家一听他有拒绝的意思,心里有些不高兴,典史大人府上的家宴可不是人人都能接的,让温家食肆接手已是破例。
但传闻中的温沅并不是这么不识抬举的人,老管家问道:“只是什么?温老板但说无妨。”
“典史大人亲和,中秋家宴想必热闹非凡,温家食肆此前不曾接过晚宴,且食肆仅有两个厨子,怕是做不过来如此盛大的家宴,若是耽误了大人的好事,可就罪过了。”温沅歉然道。
老管家一听,舒然了。
原来是怕自己做不好才不接,而不是故意推脱。
不过这倒是能理解,温家食肆和大酒楼比,人手确实不足,一下做二十几桌的宴席铁定忙不过来。
“是我思虑不周了,不过下回若是有小一些的宴席,温老板莫要推辞。”老管家深知自家老爷的脾性,这回宴席太大,温家食肆难接,下回府上有小一些的家宴老爷一定还会记起温家食肆。
谁让府衙里那些个捕快天天夸温家食肆的菜品好吃,老爷听得耳朵长茧,托闲汉送了一回,从此念念不忘。
“那是当然。”温沅笑回道。
第73章 建立酒楼(六)
中秋节前一日, 温沅刚和伙计们商量好中秋晚食的菜品,越家一家子便到了。
两辆马车一辆板车停在后门,浩浩荡荡一行人, 惹来不少街坊邻居。
“这谁啊?温家的马车?温家买马车了?”
“不知道啊……买马车也不稀奇吧,那温家生意多好, 买马车不是迟早的么?”
“嚯!板车上这么多东西呢。”
几人正说着,只见温沅从后门出来,后边跟着一众伙计, 一群人没说几句就开始去板车上搬货。
温沅让开位置给他们卸货,转过头,越行正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越行靠过来, 低声说:“爹爹阿爹二妹都来了。”
温沅连忙走到马车前, 只见肖叶掀开车帘, 冲他温柔地笑了笑。
“路上辛苦。”温沅也笑了一下。
“有什么辛苦, 高兴着呢。”肖叶从马车上下来, 紧接着里边又出来一高大的中年汉子,那汉子没下马车前不明显, 一下马车便能看出来腿脚有问题。
温沅这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爹爹,一时有些怔愣, 垂眼看到他歪扭的左腿, 内心更是复杂。
他记得越木灵说过, 爹爹为了寻他伤了腿, 从此不再走商, 听到的时候, 心下只觉惘然, 可此时亲眼见到, 才知其深重。
期待变成了惶然,让他开始有些紧张。
越正明瞬间红了眼眶。
长高了,长大了,他对比着儿子咿呀叫时的模样,找了许多地方,比对过许多人的面孔,但都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让他觉得对的人。
直到此刻,他无比确定,这就是走失多年的儿子。
终于得见了,终于。
“不是说不哭的么?”肖叶在他耳边小声说,“来之前谁说不哭的?这会儿是不是惹沅儿伤心呢?”
“这是高兴,没哭!”越正明低声反驳。
悄悄话传入温沅耳里,让他不禁失笑。
“沅儿在哪呢?”
喊声从后面那辆马车传出,随后马车蹦下一女子,身着紫衫,面若桃花。
她左右看了看,扫到温沅时停了下来,杏眸微睁:“沅儿?”
“是。”温沅笑点头。
越夏疾步来到温沅面前,二话不说抱了上去,一声放肆轻松的哭声徒然响起。
她这一哭,肖叶和越正明也有些忍不住。
越行连忙说:“爹爹阿爹二夏,有话进去再说。”
“里边饭菜备好了,先吃饭吧。”余浪朝郭巴子看了一眼,郭巴子立即会意,热情招呼越家人进后院。
人一多就显得有些闹哄哄的,幸好伙计们都不是腼腆羞涩的性子,没多一会儿便熟识起来。
越木灵兴奋地带着叔父和二夏姐姐去参观食肆。
吕三娘和周七豆已经把晚食做好,郭巴子郭年子去端菜,蔡多多和余泽安摆桌椅拿碗筷。
温沅招呼客人十分熟稔,可招呼家人却是有些无措。
他的成长里,从未涉及过这些……
余浪站在他身边,不用少爷说话,主动接过话头给越家人倒茶。
肖叶看出来孩子的局促,微微笑道:“我瞧食肆里少了点摆件,便从铺子里拿了两尊木头雕花,上边雕着花开富贵呢,都是好意头,晚些你看看放去哪儿。”
“好。”温沅说,“正好柜台后的酒架有空位,就放那吧。”
“行啊。”肖叶笑道。
“少东家,要不要开坛酒?”郭巴子跑来问。
温沅点头:“开新进的荔枝酒。”
郭巴子眼前一亮:“好!”说完跑到弟弟身边,高兴道:“少东家说开荔枝酒了!”
食肆新进了几种酒,是前不久余浪刚从酒馆老板那处运回的,客人们对新酒赞誉有加,其中荔枝酒最受欢迎。
这荔枝酒的酒味不像别的酒那么辣喉,喝起来甜丝丝的,回味俱是荔枝的清香。
前几日典史大人的老管家来食肆没订成中秋家宴,却带走了好几坛荔枝酒。
一杯荔枝酒下肚,甜滋滋的酒味在口中散开,方才些许尴尬的氛围一下被冲开。
晚食在夜风与热闹中吃完。
越家人没有在食肆留多久,他们刚从凤平县来,三日路程舟车劳顿,左右往后有很多很多的时间相处,不急于一时。
吃过晚食没一会儿,他们便坐马车去福来客栈。
温沅看着离去的马车,缓缓笑起,他偏头看了一眼余浪,无声笑道:“欢喜。”
余浪揽着小少爷,唇角轻勾。
次日中秋节,越家人一大清早就到了食肆,肖叶和越夏主动加入吕三娘周七豆做月饼和晚食。
越正明和越行则是加入郭巴子郭年子吕小云去洗菜杀鸡杀鸭。
余浪搬来木梯把花灯一个个挂上去,挂完了花灯去拼长桌搬椅子。
所有人都在忙碌,唯有温沅一个人坐在后院的躺椅上,右手边是热茶与点心,左手边是越夏带来的木头玩具,什么九连环、七巧板、鲁班锁,甚至还有一辆木头太平车。
温沅看着这堆小玩具十分无奈,这是拿他当小孩哄呢?他都多大了……早就不玩这些小玩意儿了。
心里这般想着,手却是不听使唤,忍不住拿起九连环玩起来。
谁让大家都不让他帮忙,就是拿个盘子去厨房都有人抢走不让他拿。
九连环拆了套,套了拆,落日余晖洒满温家食肆后院,一道道精致丰盛的菜肴端上桌。
每一道都是温家食肆的招牌菜,说出去能让一群人流口水。
莼菜鲈鱼羹、鸭脚煲、烤猪蹄、五指毛桃药膳鸡、菌菇鸽子汤、豆腐素鸡、银鱼羹、红烧鲤鱼、梅花糖饼、莲房鱼包、凉拌海蜇等等……
四张桌子全部摆满。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看似清淡的汤面。
这份汤面摆在诸多佳肴里显得有些平平无奇,甚至是格格不入。
温沅看到的时候疑惑了一下,明明定好的菜品里,没有这一份面呀。
一抬眼,却见肖叶把面放到了他的桌前。
“沅儿今日十八岁,吃一碗长寿面,往后日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肖叶轻声说。
温沅怔然,想了小铁牌上的名字——越沅。
月圆之夜,是他真正的生辰。
“对!沅儿健康平安!”越夏说,“二姐没啥给你,这个呢,是你二姐夫弄的柏木香,我给碾碎了装到这个小木筒里,搁在房间里,日子久了满屋子都是淡淡的柏木香。”
“这是我走商时遇到的莲花灯,瞧着挺雅致便买了。”越行把莲花灯放到温沅桌前,“吹一下,火就起了,很是方便。”
“你爹我没他们那么精细,这个啊,是凤平县一处院子的房契,你大哥二姐都有,这是你那份。”越正明说。
温沅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物什,眼眶蓦然泛红。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那些时光里,有很多人一直在默默地爱着他。
这一刻,之前所有的失落难过与难以消解的煎熬都化成云烟,随风散去。
他猛地起身抱住肖叶,闷声喊了句“阿爹”。
肖叶双手紧紧搂着他,带着哭腔长长地应了一声:“哎,阿爹在呢。”
越夏越行也搂了上来,越正明大手一张,坚实而有力地揽住了他的家人。
“爹爹、阿爹、哥哥、二姐……谢谢你们。”
越家人送完了生辰礼,伙计们开始轮番给少东家送礼。
郭巴子郭年子一起买了支新的笔,吕三娘吕小云送了个新茶杯、周七豆送了个平安结,越木灵则是送了个兔子布偶。
蔡多多余泽安和钱来福托郭年子给少东家送了个大花灯。
花灯已然被余浪挂到了食肆门口。
温沅当真是没想到伙计们会给他送生辰礼,东西都不算贵重,心意最是难得。
谢谢说了太多遍,他索性让余浪把利钱拿出来。
中秋佳节,伙计们不回家在食肆过节,合该发点小红包。
红包不是很大,五十文,伙计们却是高兴不已。
吃过这一顿惊喜连连的中秋晚宴,一群人到街市上看花灯猜灯谜。
途中各自散开,最后只剩温沅和余浪两个人。
温沅拿着折扇点了点余浪的手臂,眯起眼:“大家都送了礼,你的呢?”
余浪垂眸看了一眼扇子,突然问:“少爷这扇子可是用了好多年?”
温沅没料他会问这个,展开折扇翻看了一下,摸着扇面的缺角,笑道:“这是从青州城离开时买的,从前我有很多把扇子,奈何带不出来,便在走之前到常去的铺子买了一把。”
余浪从他手里拿过那把折扇,一点一点折好:“少爷可否把这折扇送我?”
“脸呢?”温沅斜乜他一眼,“今日我生辰,你不送我礼就罢了,反倒从我这儿拿?倒反天罡。”
余浪笑着没有言语,转头把折扇插到自己腰间,和他腰上那串小贝壳碰了个啷当响。
温沅瞧着有趣,伸手抓着那串小贝壳摇了摇:“你为何总戴着这个?”
余浪扯下那串贝壳放到小少爷手中:“七岁时,我随阿娘去海边,看到许多小贝壳便捡了一些回来做成了串,一戴好些年,习惯了。”
“你做的?”温沅举起小贝壳在花灯下细看,小贝壳上有横竖纹理,每一个都不一样。
“嗯。”余浪应了一声,“阿娘教我钻洞打磨编绳,做坏了很多,只有这一串是成的。”
温沅丝毫不惊讶余浪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手艺,从他侧边头发上的小辫子就能看出来手巧。
反正温沅自己不会每天花心思编辫子簪发插花,唯一会的盘发都是离开孙家后学的。
现在他连盘发手艺都用不上,每天起床坐等余浪给他梳头发。
该说不说,余浪的手是真的灵巧。
温沅刚想把小贝壳给回余浪,余浪说:“少爷不想要么?”
温沅一愣:“这是你送我的生辰礼?”
余浪挑起眉,垂眸看小少爷,故意问:“少爷不喜欢?”
温沅啧了一声,低头把小贝壳挂到腰带上:“喜欢,送什么都——”
话没说完,忽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腰上插了一把新的折扇。
白玉扇骨,丝绸扇面。
折扇一展,扇面无字无画,仅用金银线勾勒细边,在花灯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样一把精致的折扇,无论放到哪家铺子,都是上等货。
温沅福至心灵:“这是你做的。”
余浪轻笑了一声:“少爷喜欢么?”
“怎么做的?你还会织布呢?”温沅莞尔。
“不会。”余浪说,“今年收的蚕丝我留了一部分,请织布坊做成了绸,扇骨亦是请了人打磨。”
丝绸扇骨到手,还得做成扇,这一步同样不简单。
余浪大部分时间都在食肆过夜,温沅不知他从哪挤出的时间做了这样一把折扇。
“怎么想起给我送这个?”温沅问。
“少爷扇不离手,所以想送。”
余浪没说的是,从前小少爷用一把折扇挡住了周身狼狈,他希望小少爷往后持扇轻摇,只有从容舒然,再无窘迫惶然。
温沅摇了摇扇子,笑吟吟道:“喜欢。”
“少爷喜欢就好。”余浪低声笑道。
第74章 建立酒楼(七)
中秋第二日, 温家食肆照常开门。
限量菜品恢复供应后,馋了许久的客人蜂拥而至,还有许多之前舍不得吃的客人, 趁着中秋佳节,拖家带口来吃饭。
今日郭巴子都无需站在门口吆喝, 来了客人就往里带,里边坐满了坐外边,外边大棚坐满了, 只能坐小凳排队。
眼看排队的客人把食肆门口堵了,郭巴子只能把人安排到大棚另一处。
大棚另一边没有遮阳的木棚,客人坐着干等容易不耐烦,温沅让郭巴子把小零嘴端给他们打发时间。
原本想走的客人一看温家食肆竟有免费的零嘴, 那还走啥啊, 坐下抓了把瓜子吃茶聊天。
大棚外排队的客人越来越多, 眼看就要排到隔壁铺子门口了, 郭巴子赶忙进去请示少东家。
温沅走出来看, 也被惊了一下:“巴子,后面再来客人就不让他们排了, 就说食肆备菜不足,请他们改日再来。”
备菜不足不单是借口, 光是午食这一顿, 越行和蔡多多就去进了两回菜。
现在大堂有越木灵和越夏招呼, 外面大棚有郭年子余浪, 后院有越正明余泽安, 后厨有吕小云肖叶给吕三娘周七豆打下手。
幸好人手充足, 温沅才敢接待这么多客人, 但再进人, 食肆肯定忙不开。
“还有,给在等的客人说明一下需要等多久,以免客人心里焦躁。”温沅吩咐。
郭巴子点头:“知道了少东家,我这就去。”
温沅回到大堂,瞧见大堂又加了两张桌子,原本还算宽敞的大堂一下变得拥挤,越木灵和越夏端菜时得非常小心,生怕磕碰了哪位客人,或是撒了饭菜。
两姑娘忙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黏到脸颊上都没空撇开。
温沅皱了皱眉,回到柜台和钱来福说:“一会儿支笔钱去买些冰块,给大家伙解解暑气。”
钱来福微讶,不确定道:“买冰块给伙计们解暑?”
“是。”温沅看了他不停擦汗,笑问道:“你不热么?”
“……热。”钱来福怎会不热?他虽不用像伙计们那般走来走去,但一直站在这儿记账也没停过,点菜结账的客人一个接着一人,写字写得他后背淌汗。
可……花这么多钱买冰块,就为了给伙计们解暑,这样的事,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就买一桶吧,一部分做冰饮子,一部分纳凉。”温沅说。
钱来福都惊了,天月楼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吧!
就没见过哪个东家敢这样花钱!
钱来福没有多少惊讶的时间,越木灵跑来说有客人点了菜,他连忙提笔记下。
忙碌的午食到未时正三刻才结束。
伙计们轮流去后院吃饭,吃过饭又开始收拾碗筷和堆积的菜叶鸡毛鸭毛。
人多收拾起来就快,忙完后,伙计们赶紧进屋歇息,睡一觉起来,又该忙活晚食了。
食肆没有多余的房间,温沅本想让阿爹二姐到自己房里休息,哥哥和爹爹可以到余浪房里,不过越家几人没去,就坐在后院闲谈。
“爹爹,腿脚没事吧?”温沅问。
越正明摆摆手,爽朗一笑:“这点活儿还不至于累到。”
“别看你爹爹腿脚不便,干活儿可有劲儿了。”肖叶笑道。
越正明得了夫郎夸,心里美得不行,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断过:“食肆生意好,累点就累点,没多大事,日子有盼头才好呢。”
“沅儿有能耐,日子会越过越好。”越夏说。
温沅极少有当面被夸赞的时刻,有些不好意思。其他人见状纷纷笑着打趣他,好似在他们心里,温沅还是个孩子。
余浪靠站在房门前,看着小少爷唇边的笑挑了挑眉,原来小少爷在真正的家人面前,是另一种模样。
“孙家在青州城人脉甚广,根基扎实,想要扳倒他们,并非易事。”越行前几次去青州城并没有让孙家就此倒下,只让他们出了出血,这样的结果并不是越行想要的。
孙家欠他们的,倒几间小铺子哪能够?
越行要的,是孙家就此衰败,名誉扫地。
余浪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越行:“可以从孙季霖身上入手。”
“你是说孙家那嚣张跋扈的三少爷?”越行说。
“对。”余浪说,“这人视少爷为眼中钉肉中刺,先前指使丁志德和食肆竞价,企图逼少爷贱卖食肆,少爷破了局,他必定怀恨在心,不过他没什么脑子,行事又鲁莽,从他入手事半功倍。”
越行眯起眼:“我记下了。”
“我还有一人可引荐。”余浪说。
“谁?”越行说。
“全大当家。”余浪说。
“全家船帮?”越行微讶,原以为全家船帮和食肆只是合作关系,却没想到交情如此深。
“全大当家曾提过想开酒楼,想必孙家的福香楼他会感兴趣。”余浪说,“明日全家船帮来送海货,届时可详谈。”
“好。”越行点头。
次日,全家船帮的伙计过来送货,余浪提到要见全大当家,伙计立即把人带了过去。
余浪和越行去全家船帮并没有瞒着温沅,温沅知道后,沉默一瞬后,和二人说:“福香大酒楼是孙家的命脉,而福香大酒楼的命脉,是孙夫人弟弟负责的供货商。”
越行一愣:“供货如此重要的事,孙修义竟舍得给旁人?”
“酒楼当年能起来,孙夫人的弟弟功不可没,不过自从孙季霖成了酒楼少东家,他们便有了嫌隙。”温沅说。
“如此一来,孙家之事,又多了几分把握。”越行说。
“哥哥。”温沅看着他,“去了青州城万事当心,若是有什么不对,及时撤出。”
“哥哥会的。”越行说。
余浪和越行一道去了全家船帮,天黑才回。
温沅并没有问他们具体谈了什么,得知全大当家应承后,便让三娘和七豆给越行做些好吃的干粮。
后日越行收拾好行李,坐上全家船帮的船去了青州城。
没过几天,越夏也回了凤平县,越正明和肖叶倒是多留了些日子。
中秋一过,天渐渐变凉。
之前的荔枝羹、冰饮子慢慢撤下,换上了板栗焖鸡、莲藕排骨汤、桂花米酿、山药南瓜粥等菜品。
秋意盎然,凉风徐徐,客人就好一口温热的汤。
各家食肆酒楼的汤品层出不穷,但都没有温家食肆的好味道。
只因温家食肆的汤都是用慢火熬足了时辰,不把骨头熬出香都不许上桌。
除此之外,温家食肆还上了一道新菜,名唤拨霞拱。
拨霞拱以红汤为底,将兔肉或是羊肉、虾、鱼片、各色青菜放入汤中涮,片刻后,再蘸上调配好的酱料即可吃。
肉在红汤中翻滚如红霞,因此得名。
秋风微凉,滚烫热肉正是客人最爱吃的,所以拨霞拱一上桌,不出三日,今州城人尽皆知。
为了这道拨霞拱,客人顶着泛凉的秋风都要来排队。
鸡鸭贩一看温家这红火生意,真恨不得当场扇自己几巴掌。
当初受锦花楼采买唆使,断了和温家的买卖,现在锦花楼翻脸不认人,家里养的鸡鸭越养越老,眼看着砸在手里,只得回头求温家。
“温老板,先前是我目光短浅,竟舍了您的买卖,我现在是天天后悔。”鸡鸭贩叹道,“您也知道我家的鸡鸭养得好,这回我按之前的价钱,让一成利,如何?”
温沅歘地收起折扇,扇尖一指:“得问问古老板答不答应了。”
鸡鸭贩一愣,回过头看到一个黑条条的小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似狼。
他吓了一跳,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温老板,这……”
“收货。”古野说。
温沅甩了甩折扇,蔡多多和余泽安赶忙上前接过鸡笼鸭笼和背篓。
“王老板,商人重利更重信,您家的买卖,温家以后再不会接,请回吧。”
“温老板……您就给个机会,我家的鸡鸭都是用心养的,皮脆肉嫩,求您再考虑考虑……”王鸡鸭贩道。
“你,不好。”古野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阿爹的好。”
王鸡鸭贩脸一黑,想呛回去,余光瞥见温沅微冷的神情,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洪捕头从后门跑进来,急匆匆地问:“温家食肆今日可开门?”
“巳时正三刻开门。”温沅问道,“洪捕头可是有什么事?”
洪捕头走到温沅跟前,声音不高不低:“烦请晚食留一部分好菜,大人亲临。”
众伙计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大人亲临”是什么意思,等反应过来时,几人脸上满是惊讶。
是他们想的那个大人么?
知州大人?
之前知州大人也派人打包过食肆的饭菜,但人一次也没有来食肆,这一回,竟然要亲自来?
王鸡鸭贩更是震惊,同时后悔莫及,早知当初就不该为了锦花楼断了和温家的买卖!
现如今后悔也无用了。
他恼恨地瞪向古野,谁料古野只顾着让钱来福结钱,压根没主意洪捕头说了什么,他拿到银钱数了数,揣进衣襟背着笼子背篓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样好的机会,也不知道争取争取!
王鸡鸭贩恨铁不成钢。
“有位大人赴任路过今州城,知州大人要为这位大人接风。”洪捕头说。
温沅一顿:“为何不去天月楼锦花楼?”
按理说接风宴合该去大酒楼,那处伺候得好,大人脸上也有光。
“知州大人原本已经在锦花楼订好了雅间,谁曾想那位大人在来的路上听闻了温家食肆有一道菜叫拨霞拱,他专程为此菜品来。”洪捕头解释道。
伙计们闻言,险些憋不住笑,先前锦花楼耍阴招不成,赔了不少银子不说,就连典史大人的中秋家宴都没留下。
如今知州大人也要来温家食肆设接风宴,若是被锦花楼东家知晓,也不知气成什么样。
“如此,我让供货的老板再往食肆送一份菜。”温沅笑道。
王鸡鸭贩闻言连忙冲温沅挥了挥手:“温老板,我……”
“王老板,慢走不送。”温沅打断他,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鸡鸭贩自知无望,颓唐离去。
洪捕头将消息带来后没多久也回去了。
人一走,温沅吩咐众伙计:“按往常一般即可,莫要紧张。”
伙计们闻言慢慢放松下来,反正少东家在,他们就能安心。
“泽安,你去和泽平说再送一份鱼来,多多,你到菜肉行请张屠户送肉。”
“好!”二人应声道。
越正明和肖叶看到温沅做事如此有条有理,临危不乱,对视一眼,不禁笑赞。
“爹爹阿爹,食肆里还缺些瓜果,辛苦你们到街市买一些回来。”温沅说。
“行。”肖叶之前和吕三娘去买过菜,知道温沅的要求高,当即拿上背篓和越正明去买菜,若是晚了,可能就买不到好菜了。
其他伙计也撸起袖子,开始新一天的忙活儿。
第75章 建立酒楼(八)
晚食开始前, 菜肉全部到齐,钱来福将货清算好,一一记在账簿上, 等他记完,其他伙计们紧锣密鼓地备菜。
钱来福收起笔, 刚想回大堂,就听到少东家说:“这菜叶黄了,不要。”
他转头看去, 那菜叶子就黄了点轮廓,撕掉那一层还能吃,这样的菜叶竟然不要?
蔡多多和吕小云似是早就料到少东家的意思,丝毫不犹豫地把黄了一点点的菜叶撕掉扔进一旁的箩筐里。
那菜叶子还挺好的呢。
钱来福心想他在家里吃的都是这样的菜叶子……
“少东家, 这菜也没烂到根儿, 真不要了?”钱来福有点儿心疼。
“不要。”温沅说得果决。
一句话的功夫, 蔡多多和吕小云清下来不少菜叶子, 这些菜加起来也有好几斤呢, 都是花钱买来的,说不要就不要, 这也太浪费了。
并且请人上门清理烂菜,又得花一笔银子。
温沅看他欲言又止, 问道:“怎么了?”
“少东家。”钱来福说, “这些菜并没有烂成泥糊, 还能再用呢。”
温沅皱起眉:“开食肆给客人端来这样的菜, 不出一个月食肆绝对关门, 这样的菜食肆不会卖, 断不能为了小钱自绝后路。”
“少东家, 您误会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钱来福说,“我想了个法子,听闻张屠户的猪都是自家养的,想来养这么多猪,猪草饲料定是不便宜,不如将这些菜低价卖给张屠户,如此一来,菜也不算完全浪费了。”
“这倒是个主意。”温沅挑起眉,“明日张哥来了,你同他谈一谈。”
“好。”钱来福点头笑道,物尽其用,心里舒坦了。
厨房里,吕三娘把要用的红汤做好了,这汤用红炭慢慢煨着,只要客人点,就从锅里舀出,这样速度快,味道也不会坏。
另一边周七豆挨个试了试今日的汤品,点了点头说:“三娘,骨头汤也炖好了。”
“行,把锅端到小灶上。”吕三娘转身到门口问余泽平,“小灶的火起好了么?”
“好了,我这搬进去!”余泽平放下葵扇,起身搬小灶。
“娘,菜洗好了,三斤蒜沫也备好了。”吕小云擦干净手,挎起菜篮子进厨房。
“洗一洗红辣子,这是调酱汁用的,不可马虎。”吕三娘说。
“知道了娘。”吕小云点了点头,拿起红辣子到后院洗。
蔡多多在水井另一头给鸭子去毛,这鸭子去毛最费劲儿,热水烫久了还不行,生怕把肉给烫熟了,但是不烫彻底,那鸭毛难去。
因此杀鸭最是麻烦,花的时间最久。
郭巴子拎着木桶进来打水,每次迎客前,几个伙计必须把桌椅都擦一遍,尽管午食结束后他们已经擦了一遍,但晚食开始前这一遍同样不会糊弄。
擦完了桌椅还得一一摆整齐,旁边的酒架柜子也得弄得干干净净。
“开食肆可不轻松啊。”越正明帮了几天工,对自己小儿子的严苛有了深刻的认识。
肖叶笑看他一眼:“若不是沅儿这般认真的态度,食肆如何能起来?”
“是这个理。”越正明点点头。
伙计们一忙完,晚食第一桌客人便到了。
郭巴子招呼客人进店,高声唱到:“贵客四位!”
越木灵立即迎上,扯下布巾拍扫几下桌子椅子,笑道:“几位这边坐。”
客人还没坐下,第二桌第三桌接踵而来。
想要安静点儿的就坐大堂,肖叶上前招呼,想要热闹些风吹清爽的就坐木棚,郭年子去招呼。
余浪来到了柜台后,干起了掌柜的活儿。
知州大人办的接风宴虽不隆重,但温沅作为食肆的东家,必须得亲自去招呼,如此才不算怠慢。
“所以我才不想这些个大人来。”温沅撇撇嘴,小声和余浪说,“多累啊……”
“一会儿我和少爷进去。”余浪借着柜台的遮挡摸了摸小少爷的手,又拍拍他的后背。
温沅舒服地眯起眼:“外边这么多的客人,没有掌柜可不行。罢了,左右只是进去介绍一下菜品,兴许不用多长时间。”
这事儿余浪没法替代,今州城的人都知晓食肆姓温,洪捕头也知东家在食肆,知州大人来了,温沅若是借故不在,怕是失了礼数。
“少爷上回想吃煎饼,等会儿少爷出来就能看到了。”余浪说。
“擅离职守,我可是要扣你工钱的。”温沅故意道。
“真希望少爷能认真扣我一回工钱啊。”余浪无不遗憾。
“……”温沅哼道,“今天就扣,让你一分钱拿不到。”
余浪挑眉,瞧着小少爷气鼓鼓的小脸,忍不住笑道:“少爷莫要食言。”
温沅啧了一声。
晚食过半,洪捕头提前赶到食肆告知了时间,余浪让伙计们留出雅间,并且重新收拾一遍。
伙计们得知人要来了,全都紧张起来,尽管少东家说跟平时一样就好,但他们这种平头小老百姓,哪个见了官是不怕不紧张的?见个捕头都毕恭毕敬,遑论知州大人呢?
伙计们麻利地收拾完,大人们便到了。
几位大人坐着轿子到温家食肆门口,温沅和余浪亲自出门迎接,旁的客人一看纷纷好奇是哪位人物,竟能让温家食肆东家亲迎。
待轿帘一掀,有的人不认得此人是谁,而认出的人无不震惊。
知州大人公务繁忙,少有到外头吃饭的时刻,即便去,也都是去天月楼锦华楼,谁曾想今日竟是来了温家食肆!
转头一看,还有另一位大人下轿。
这位大人大家都不认得,但看知州大人的热情态度,深知此人来头不小。
温沅特意和洪捕头打听过,听闻这是新上任的转运使大人,自然不敢怠慢。
他拱手笑迎:“欢迎几位贵客,敝店蓬荜生辉,雅间已备好,还请雅间落座。”
转运使大人满意地点点头,他来的时候就不希望大张旗鼓,被人认出是一回事儿,温家食肆大肆宣扬又是另一回事儿。
“年子,上茶。”温沅吩咐道。
郭年子点了头,非常从容地去端茶,越木灵和肖叶在大堂照常招呼其他客人。
几位大人的阵仗不算大,不过片刻就到了雅间。
等大人们落座,郭年子一一斟茶倒水。
知州大人看了下雅间的布局,和大酒楼的确没法比,但看起来干净整洁,竟是有种回家的感觉,十分舒适。
他暗自赞了一声,笑道:“温老板年少有为。”
“大人谬赞。”温沅拱手笑道:“此乃新进的大叶茶,清热下火,几位尝尝看。”
转运使大人喝了口清茶,意外地好喝,对温家食肆的菜品更是充满了好奇。
温沅温声介绍了招牌菜:“近日新上的拨霞拱,很受客人欢迎,此前还有药膳鸡、鸽子汤、菌菇汤、烧鱼蒸鱼炙鱼,大人若是能吃得辣,还有辣烩鱼腩,香辣糯蹄。”
转运使双目微睁,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我还听说有荔枝羹?”
温沅一顿,笑道:“大人来得不巧,荔枝羹需用最新鲜的荔枝,然此时荔枝已然过季,此菜品早已撤下。大人不如试一试桂花米酿,这道菜甜糯可口,桂花清香,很是不错。”
知州对温家食肆用新鲜食材的事早有所耳闻,只是传闻和亲耳听到还是不一样,一时对温家食肆的印象更加好。
“既如此,那桂花米酿也上一份。”
“好。”温沅笑了笑。
从雅间出来后,温沅和郭年子说:“去唱菜,大点声儿。”
知州大人和转运使大人到店吃饭的事,他虽不会大肆宣扬,但也不会白白浪费了这么好宣传食肆的机会。
而高声唱菜,就是最好的方法,来的每一位客人点菜,都有这么个唱菜的规矩,既然这些大人想按平常客人的方式来,那他就按对待平常客人的方式去应对,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并且他相信,认得知州大人的客人会帮他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几日,今州城都得知道。
食肆想要扩建成酒楼,名气必不可少。
陪着点了几个菜,温沅就觉累得不行,回到柜台后,直接倒在躺椅上。
一抬眼,余浪从后院匆匆回来,手上拿着让闲汉送来的热腾腾的煎饼。
“偷懒。”温沅说他。
余浪瞧他这有气无力的模样,心疼得不行,煎饼往小少爷手中一塞,掏出手帕擦了擦小少爷额上的细汗:“少爷回房歇着吧。”
温沅咬了一口煎饼,含糊道:“不成,等大人们吃完,还得送一送呢。”
“往后再有这样的事,我来。”余浪皱起眉。
“行,以后就你来。”温沅点点他的眉心,笑叹道,“可累死我了……”
“少爷睡会儿,一会儿他们吃完了,我再喊你。”余浪给他按手按肩。
温沅“嗯”了一声,放下煎饼,拉过余浪一只胳膊垫在脑袋上,头一偏眯神去了。
余浪轻轻摸了摸小少爷的脸,尽管只是迎接客人和介绍菜品,但小少爷从来没伺候过人,累心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