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千里探危觅真凶
这件事情暂且翻篇, 过了没多久,陈育气冲冲地一脚踏入花厅,对着满座女眷略一拱手, 算是尽了礼数。
头旋即转向苗氏,斥责道:“糊涂东西,曹夫人何等尊贵?你怎敢如此怠慢!连个座位都安排不妥帖, 传出去岂非让人笑话我陈府不知礼数, 慢待贵客,还不快给曹夫人赔罪!”
这话明里听着是斥责苗氏, 暗里其实是说给曹晚书听的, 暗指她小题大做,仗势压人。
苗氏得了台阶, 连忙挤出几滴眼泪,对着曹晚书福身道:“曹夫人恕罪,是我一时忙乱,疏忽了, 万望夫人海涵,莫与我这无知妇人计较。”
曹晚书端坐着, 手里把玩着一柄素纱团扇, 待苗氏话音落下,她才缓缓抬起眼, 唇角噙着笑, 对苗氏微微颔首, 算是受了这礼, 却并未开口。
这无声的轻慢,比任何言语都更让陈育心头火起。
他强压下翻腾的怒气,脸上堆起一个官场上惯用的假笑, 亲自走到曹晚书近前,道:“曹夫人海量汪涵,下官代拙荆再谢过了。夫人今日盛装赴宴,真是给足了我们面子。只是,值此多事之秋,安相身系囹圄,夫人心中想必亦是忧心如焚,何苦还要强撑这身行头,来赴这劳什子宴?徒惹闲言碎语,更劳夫人心神啊。”
“陈府尹此言差矣。”曹晚书笑了笑说,“我家官人如今只是身系囹圄,并非定罪伏法。陈府尹身为开封府尹,最是明白疑罪从无的道理。您方才说甚么徒惹闲言之语,听着倒像是已然替我官人定了罪,替我家官人判了刑?”
陈育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曹晚书呵了一声,玩笑着说:“府尹大人,您在开封府衙的公堂,何时搬到贵府的花厅里来了?这未审先判,妄加揣测的规矩,也是朝廷法度所允的么?”
陈育到底也是浸淫官场将近二十年的人,心机深沉如渊。短暂的震怒羞恼之后,硬生生将那口恶气压回腹中。
陈育道:“好一张利口,我今日算是领教了。曹夫人身为皇后娘娘嫡亲的妹子,一举一动,代表的已非仅是安府,更关乎中宫体面。您今日这般锋芒毕露,寸步不让,固然是维护了自身尊严,可曾想过,今日所做所为,会不会让深宫里的娘娘,更为难忧心呢?”
苗氏心里十分得意,心想:是啊,你再能言善辩,再占着理,你能不顾及你亲姐姐在宫里的处境吗?皇后的亲妹如此嚣张,官家会怎么想?言官会怎么弹劾?
曹晚书静静地听着,手中那柄团扇依旧不疾不徐地轻摇着,待陈育说完,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陈府尹,您这番‘推心置腹’,倒是让我想起一句古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陈育脸色骤变:“你!”
曹晚书丝毫不给他发作的机会,厉声道:“我家娘娘母仪天下,心系社稷,处事最是公正贤明!娘娘常教导我们姊妹,身为外戚,更要谨言慎行,为天下臣民表率!今日我曹晚书,依圣贤道理维护自身尊严,依骨肉亲情坚信我家官人清白,何错之有?”
她站起身来,那身朱紫在满堂锦绣中更显尊贵逼人:“若按府尹大人所言,只因我家官人被人构陷下狱,我曹晚书便该自轻自贱,畏畏缩缩,任人折辱,才算是体恤娘娘,顾全大局?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才是让天下人以为,连皇后娘娘的母家,都如此不堪一击,连最基本的尊严与道理都守不住!府尹大人,您说,这究竟是谁在给中宫抹黑?是谁在让娘娘忧心!“这一席话,句句掷地有声,气势磅礴。
陈育彻底呆住了。
他脑中嗡嗡作响:失策!大大的失策!本以为安亭蕴那厮已是心思深沉,难缠至极。如今看来,他这位夫人,这一张嘴,简直就是妖孽,比她丈夫还要难缠十倍,百倍!
她语气放缓,笑言道:“我家官人常说,‘为官之道,首重正心二字。心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说罢,她不再看陈育一眼,只对着身边的小芳和冷元子说:“时辰不早,咱们回府。”
她才刚走,一位年轻些的夫人,用团扇半掩着口,凑近身旁相熟的姐妹,小声惊叹道:“我的天爷,方才那真是曹娘子?平日里看着温婉端庄,竟有这般伶俐口齿?”
旁边那位年长些的夫人,啜了一口茶,缓缓摇头说:“妹妹到底是年轻。你道今日是头一遭?这汴京城里,谁人不知安相这位夫人,可是曹家宋夫人亲自教养出来的,打小就是个伶牙俐齿的人。只是她素日里尊贵自持,不屑与人争这口舌长短罢了。唉,你说说,他们这夫妻俩,闲着没事惹她作甚?这不是自个儿往那刀尖上撞么?”
这番话引得周围几位夫人连连点头。
另一位夫人接口道:“谁说不是呢,方才苗娘子安排末席那会儿,我就瞧着不妙。陈府尹夫妇今日,当真是踢到了铁板,撞上了太岁。”
苗氏隐隐约约听见她们说的这些话,整个人呆住当场,也不知是气是怕还是羞。
陈育夫妇在自家花厅受此大辱,待宾客散尽,陈育将丁度、王符成、张方平等留了下来,复聚于密室之中。
陈育切齿道:“今日之辱,皆拜安亭蕴所赐,此獠不除,我寝食难安!”
丁度道:“大理寺卿素来刚正,若让他细查下去,恐于我等不利。当务之急,是坐实安贼谋反之罪,教他永世不得翻身。”
王符成凑近低语:“丁大人所言极是,诏狱之内,自有手段叫他认罪。只是要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尤须铁证,仅凭几封来历不明的密信,分量尚嫌不足。需得有人亲赴河北,将此火彻底烧旺,才能坐实安亭蕴勾结叛军之实。”
“妙!”陈育眼中凶光大盛,“那须得遣一得力心腹赶赴河北,此人需胆大心细,手段狠辣,更要对我等忠心不二,选谁合适呢?”
张方平忙道:“陈府尹,您忘了?你门下有一干办名唤赵六,此人武艺精熟,心思诡诈,更兼在河北有些江湖门路,常为府中处置些不便明言之事,是一把好手。”
陈育听后抚掌大笑:“好,便是此人,速速唤来!”
不多时,一个精瘦汉子闪身入内,拜倒在地,正是赵六。
陈育俯身对他交代道:“此番差遣干系重大,你即刻动身去往河北。不惜重金收买几个亡命之徒,假扮安亭蕴心腹,然后寻机刺杀一二乱军头目,嫁祸于安亭蕴杀人灭口,再务必寻得几个证人,能指认曾受安亭蕴密令行事。事若成,富贵无极,事若败露,你可知晓后果?”
赵六连忙叩首道:“府尹放心,小人省得。”
陈育满意点头:“速去。切记,赶在大理寺详查河北之前,将铁证送回汴京,途中若遇可疑之人盘查,格杀勿论。”
话分两头。曹晚书自陈府归来,虽逞一时口舌之快,但心里始终忧愤难息。
刚一回府,来福便报:“夫人,沈大人已在厅内等候多时。”
曹晚书想了想,沈大人一来,想必是有要事,当下来不及更衣,便快步走去了。
沈修文穿着一身常服,见她入内,忙上前见礼。
“沈大人,可是有什么消息?”曹晚书屏退左右,急切问道。
沈修文叹了口气说:“大理寺对楚尧兄的审讯颇不寻常。”
“如何不寻常?可是有人用刑?”
“用刑倒未敢明目张胆,但是陈育党羽爪牙遍布狱中,处处掣肘。今日审讯,对方抛出所谓河北乱军口供,称确实与楚尧兄心腹联络,受其指使起事,甚至连密信都伪造了出来,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
曹晚书心下一紧:“大人是说,那些诬陷之词,源头在河北乱军之中?”
“正是。”沈修文点头,“看来我得赶紧派得力之人亲赴河北查证,但是陈育一党必定百般阻挠,甚至可能杀人灭口,伪造证据,恐难逃其耳目暗算。”
曹晚书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走至窗前,忽然决然道:“此事非我亲往不可。”
沈修文大惊,瞪大了眼睛说:“夫人千金之躯,此去凶险万分,万万不可!”
曹晚书转过身来说:“河北乱军本是受苛政逼迫的苦命百姓,其中必有隐情,亦或被人利用。我亲至其地,或能寻得真相,找到破绽。还请沈大人在京中,务必稳住局面,拖延审讯,静待我的消息。”
沈修文见曹晚书心意已决,还想再劝,但想了想,这倒是个险中求胜的唯一良机,遂不再劝阻。
他郑重长揖道:“夫人此去,万望珍重,需带何人随行护卫?”
曹晚书说:“我让赵虎陪我同去,轻车简从,扮作寻常官眷南下省亲模样。沈大人,京中诸事,拜托了!”
沈修文点点头:“夫人放心。”
曹晚书一行,晓行夜宿,不敢走官道驿站,专拣僻静小路,绕开州府大城。
不数日,已入河北地界。只见沿途景象触目惊心,田野荒芜,村舍凋敝,偶有炊烟升起之处,亦是衣衫褴褛之民。甚至还有三五成群,扶老携幼的流民,沿着官道踽踽而行,哭声隐隐可闻。
曹晚书心里悲悯更甚,暗道:“安亭蕴推行新政,不该会是这等惨状,想来应该是下吏贪酷,借机盘剥。”
她这几日思考良久,心生一计。
次日,马车行至一处名为平谷的小县城,此地离传闻中流民聚集的黑风峪还有数十里。
曹晚书命赵虎寻了一处不起眼的干净客栈住下,对外只称是南边来的富商娘子,因胎气不稳,需在此静养些时日。
安顿下来后,曹晚书招招手唤来赵虎,低声吩咐:“你明日一早,扮作行脚商人,去城中各处茶肆、酒铺、米行转转。莫问流民乱军之事,只打听两样:其一,本地粮价几何?官仓放粮与否?收税官吏是何等嘴脸?其二,留心听听,近来可有操外地口音,尤其似汴京一带,出手阔绰的人出没?若有,设法探其落脚之处。”
赵虎领命:“好,我知道了。”
曹晚书又对小芳道:“明日你也换上寻常妇人衣衫,去市集,或水井边,与那些洗衣买菜的婆子媳妇们攀谈。不必刻意打听,只说咱们是南边来的,见此地荒凉,民生艰难,甚是忧心。可叹咱们家老爷也是做官的,在任上见不得百姓受苦,话里话外透些对苛政的不满,引她们说话。她们若提及官府如何,乱军如何,你只听着,默默记下便是。”
小芳应道:“是,夫人,奴婢知道了。”
此计果然奏效。
赵虎回报说:“平谷粮价比汴京高出三倍有余,官仓紧闭,颗粒不放。收税吏强征暴敛,稍有迟缓便锁人拆屋。而且三日前,有一伙三人入住城中,为首者精瘦,操汴京官话,出手便是金珠,不似商贾,倒似江湖人物。此人不常露面,只让手下常在城中各处打探消息,尤其对通往黑风峪的官军布防等情形问得极细。”
小芳亦带回了消息:“她们哭诉官府如狼似虎,强征免役钱,家里男人实在活不下去,被逼无奈,听说黑风峪有人聚众抗税,便偷偷去了。”
时机紧迫,曹晚书当机立断:“赵虎,你即刻带足银钱,悄悄寻一两个家中有亲人去了黑风峪的妇人。就说南边有位善心的官家夫人,听闻此地惨状,特遣人暗中周济,想帮帮那些被逼上山的可怜人。但需得寻个稳当人,带个口信进山,问问山上头领,究竟所求为何?是只求活命,还是受人蛊惑,另有所图?若只求活命,这位夫人或许能设法周旋。”
第192章 设伏擒奸奴
话说赵虎领命而去, 凭借多年来的江湖经验,很快便寻到一个丈夫在山上,且为人老实巴交的妇人王氏。一番利诱, 王氏战战兢兢答应带口信和信物进山。
她丈夫和一个叫刘铁头的小头目,偷偷跟着她下了山,在一处破庙等候。
刘铁头表示, 山上大当家, 名叫张豹子,本也是老实佃户, 实在活不下去才聚众占山, 所求不过官府停止强征暴敛,给条活路。但前几日, 山上来了个自称汴京安相爷使者的人,带了许多金银,说要资助他们干大事,还许下高官厚禄。大当家有些心动, 但刘铁头等人觉得蹊跷,更怕被当枪使, 送了性命。
正犹豫间, 山下传来口信和信物。那玉佩贵重,绝非寻常之物, 带信人言语恳切, 只问缘由, 不似官府做派。刘铁头觉得这才是真正活命的机会, 便冒险下山,想见一见这位善心夫人,问个明白。
曹晚书闻报, 执意要亲自去见刘铁头。赵虎无奈,只得做好万全准备,选在深夜,将曹晚书护送至城外破庙。
刘铁头是个三十多岁的黑壮汉子,当他看到在赵虎和小芳搀扶下走进来的,是一位年轻贵妇人时,惊得目瞪口呆。
曹晚书只留赵虎在侧护卫,她虽挺着大肚行动不便,然气度从容,开门见山:“刘壮士,不必惊疑。我便是托人带信之人。我且问你,那自称安相爷使者者,可是一个精瘦汉子,汴京口音?”
刘铁头更惊:“的确有这人,他叫赵六,夫人如何得知?”
曹晚书道:“我当然知晓,他此来河北,绝非真心助你等。安亭蕴推行新政本意为富国强兵,解民倒悬。但新政被奸佞所篡改利用,更兼尔等被逼上山,亦成其攻讦安相公之口实。若奸人毒计得逞,安相公蒙冤而死,尔等亦必被朝廷视为叛逆,大军剿灭,玉石俱焚。”
她又讲事情一一跟他分析讲解,说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刘铁头听得冷汗涔涔,骂道:“好贼子!竟如此歹毒!若非夫人点醒,我等兄弟死无葬身之地矣!”
“壮士是明白人。尔等所求,不过活命。如今欲破此局,唯有一途,便是擒拿那个叫赵六的,取得其构陷安相公之铁证,使其阴谋大白于天下。如此,安相可得清白,尔等亦可凭此功劳,向朝廷陈情,或可争取一条生路!此乃唯一生机,壮士可愿助我?”
刘铁头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我愿听夫人差遣,擒拿狗贼,为安相爷洗冤,也为俺们兄弟挣条活路!”
曹晚书脸上露出笑容:“好,壮士快请起。事不宜迟,需如此这般……”
刘铁头听得连连点头,对这位夫人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此计环环相扣,定教那狗贼插翅难飞,小人这就回山依计行事。”
他返回黑风峪,先私下找到大当家张豹子,将曹晚书说的话全盘托出。张豹子听得冷汗直流,后怕不已,对刘铁头言听计从。
刘铁头随即在赵六面前表现得极其热络,言语间对他更是恭敬有加,主动表示愿效犬马之劳。还故意在赵六面前展示自己的勇武和在流民中的威信,很快便取得了赵六的初步信任。
赵六见刘铁头上道,心里暗喜,以为收买流民头目,栽赃安亭蕴的计划成功在望。
刘铁头趁机套话,得知赵六果然随身携带着几封盖有假印的安亭蕴密令,以及一份他准备收买流民头目名单和口供草稿,都贴身藏在怀中的暗袋里。
时机成熟,刘铁头便按曹晚书之计,向赵六献上柳树屯密会之策。
他说道:“赵爷,山上人多眼杂,大当家也怕隔墙有耳。小人知道山下一个叫柳树屯的荒村,绝无人踪。小人愿带几个绝对可靠的兄弟,先去清扫屋舍,备下酒肉,恭候赵爷和大当家大驾,共商招安举义之大事,那里说话,万无一失。”
赵六生性多疑,初时有些犹豫,但见刘铁头一脸赤诚,又想到大功即将告成,富贵唾手可得,警惕心便松懈了几分。
他派了一个手下随刘铁头下山查看柳树屯环境,殊不知刘铁头早已与埋伏的赵虎等人用暗号联络好。
赵六的手下只见到一个确实杳无人烟的小村落,以及刘铁头几个兄弟在忙着打扫一间稍好的土屋,准备酒菜,便回报一切正常,赵六这才放下心来。
当夜,月黑风高。
赵六带着两名心腹护卫,在刘铁头和另外两名流民的引领下,来到了柳树屯。
张豹子按计划,称要坐镇山上稳定人心,稍晚一会再来。
屋内已摆好简陋酒席,酒香肉香扑鼻。刘铁头热情地将赵六迎入上座:“赵爷一路辛苦,大当家随后就到,先让小人敬赵爷一杯,感谢赵爷给我等兄弟指了条明路。”刘铁头端起酒碗,满脸堆笑。
赵六谨慎地看了看酒碗,又瞥了眼自己护卫。
刘铁头会意,哈哈一笑:“赵爷放心,这酒是小人特意从平谷县最好的酒坊买来孝敬您的。您看,我先干为敬。”说罢,仰头将自己碗中酒一饮而尽,还将碗底亮给赵六看。
赵六见刘铁头喝了没事,又闻着酒香,加上连日奔波也觉口渴,便放松了警惕,端起碗来。他的两名护卫见主人都喝了,在刘铁头手下的殷勤劝酒下,也各自饮了一碗。
酒刚下肚片刻,赵六便觉一阵头晕目眩,四肢发软,他心知不妙,猛地站起想拔刀,但为时已晚,只觉得天旋地转。
“酒里有…”话没说完,便瘫软下去,他身后两名护卫更是不堪,早已软倒在地,人事不省。
“动手。”刘铁头一声令下,埋伏在屋外柴堆、墙角、甚至屋顶的赵虎及数名精悍护院,立马扑入屋内。
赵虎经验老到,第一时间制住赵六手脚,防止苏醒挣扎,同时探入他怀中的暗袋,果然摸到几封书信。
他迅速将信件收入自己怀中,另一名护院仔细搜查赵六全身,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药力发作到彻底控制三人,不过数十息时间,未发出任何大的响动。
“夫人要的东西已到手,按计划,速撤!”赵虎低声道。
刘铁头等人立刻协助,将昏迷的赵六及其护卫拖出屋子,塞进早已准备好,藏在村外树林中的一辆骡车里。
赵六药力渐退,悠悠醒来,只觉头痛欲裂,浑身酸软无力。待看清身处荒庙,手脚被缚,怀中空空如也,登时魂飞魄散。
他挣扎着想起身,被旁边看守的护院一脚踹在腰眼,闷哼一声又瘫软下去。
这时,走过来一个腹部高高隆起的年轻妇人,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赵六心知落入敌手,凶多吉少,但犹自嘴硬,嘶声道:“尔等何方鼠辈?竟敢暗算朝廷命官,识相的速速放了爷爷,否则待大军一到,定叫尔等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曹晚书冷笑一声,讥讽道:“赵六,你不过是开封府尹陈育门下的一条狗罢了,什么时候成了朝廷命官?”
此言一出,赵六脸色瞬间惨白,对方竟然一口道破他的身份和幕后主使。
不待他狡辩,曹晚书缓缓抬手,赵虎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将从赵六怀中搜出的那几封伪造密信尽数掷于赵六面前的地上。
“这份是你模仿安亭蕴笔迹,加盖伪印的密令。这一份,是你欲收买胁迫之人,编造口供的名单,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赵六看着散落眼前的罪证,梗着脖子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些东西都是你们栽赃我的,我不知情!”
曹晚书冷哼一声:“好一个不知情,那我问你,三日前,你入住平谷县,出手便是金珠,四处打探黑风峪的官军布防,意欲何为?前日,你在城外假意施粥,专寻那些有亲人流落黑风峪的妇孺,打听流民头领姓名,又是为何?昨夜,你携带重金亲上黑风峪,以安相爷使者之名,蛊惑张豹子等人,许以高官厚禄,诱其共举大事。”
曹晚书见他心神已乱,趁势攻心:“赵六,你不过陈育手中一刍狗,你以为替他办成这等泼天大事,便能得享富贵?陈育之流阴狠毒辣,过河拆桥乃是本性,事成之日,便是灭口之时。届时,只需将你往乱军之中一推,这所有罪孽,便可尽数推到你一个死于乱军的死人身上。他们依旧高居庙堂,而你,连同你的一家老小,皆成其垫脚之鬼,永世不得翻身。”
赵虎眉头一皱,心想这些话,我怎么这么熟悉呢?
赵六的心理防线,终于开始崩溃。
曹晚书道:“你若肯幡然醒悟,将所有阴谋细节,一一招供,签字画押。我念你受人驱使,可向朝廷陈情,保你一条贱命,免你家人株连之祸。何去何从,是立时身死族灭,还是戴罪立功求一生路?就在你一念之间。”
“我招!我全招!”
曹晚书得了赵六全盘口供并其亲笔画押,心里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兵贵神速,当下不敢耽搁,命赵虎严密看管赵六及其手下,押解人证物证,火速返回汴梁。
她并未归家,径直奔向沈修文府邸。沈修文早已得信,翘首以盼,见曹晚书平安归来,且携得关键人证物证,又惊又喜。
二人在一起密谋策划良久,曹晚书才返回家中。
第193章 夫妇冤释喜团圆
次日, 赵六战战兢兢回到开封府衙,依照曹晚书与沈修文所授言语,求见陈育。
陈育闻赵六归来, 大喜过望,立时召见。
赵六跪伏于地,双手奉上一个匣子:“启禀府尹大人, 小人幸不辱命, 河北之事已办得妥妥当当。此匣之中,乃张豹子等乱军头目亲笔画押之供状。河北道上, 人言汹汹, 皆指安亭蕴。只待府尹将此物呈于御前,安贼谋逆之罪, 板上钉钉,永世不得翻身。”
陈育听后,立时仰天大笑,:“哈哈哈!好好好!”
他一把夺过匣子, 狂喜之下,也不及开匣细验其中真伪。他心想赵六办事从未失手, 且河北乱局已成, 安亭蕴已是砧板鱼肉,何须再疑?
“府尹, 是否先查验看看呢?” 旁边王符成心思稍细, 欲提醒查验。
陈育大手一挥, 满面红光, 急不可耐地打断:“不必!此等铁证,早一刻呈于官家,安贼便早一刻伏诛, 机不可失。”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着安亭蕴被推出午门斩首,自己加官进爵,权倾朝野的景象,哪里还按捺得住?
“尔等在此静候佳音,待本府入宫面圣。” 说罢,怀抱着匣子,整了整衣冠,直入大内而去。
再说崇政殿内,今上正批阅奏章,忽闻内侍来报,说开封府尹陈育有十万火急的密奏求见。
陈育入殿,行过大礼,双手高举木匣,声音十分激动:“陛下,臣冒死启奏!经臣麾下干办,不避艰险深入虎穴,于河北乱军巢穴黑风峪中,已取得铁证。现已查明,安亭蕴确系勾结河北乱匪,密谋造反!此匣中,乃乱匪头目亲供画押之状,并安亭蕴亲笔密令数封。人证物证俱全,恳请陛下圣裁,立诛此国贼,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内侍接过锦匣,奉于御前。今上面色凝重,缓缓打开木匣。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这短暂的寂静,不禁让陈育心中莫名一跳,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悄然滋生。
今上垂目细看,初时神色尚无异样,在目光扫过数行之后,眉头骤然紧锁。
陈育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御座上越来越沉重的威压。
他心中狂喜稍敛,一丝疑惑升起:官家为何沉默?为何不震怒呢?
“陈育,” 忽然,今上冷冰冰地声音响起,“抬起头来!”
陈育一个激灵,慌忙抬头。今上面沉如水,眼中寒光凛冽。
“陛下…”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今上并未多言,只是将手中那份文书,狠狠掷于陈育面前。
“你给朕好好看看!看看这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
陈育手脚并用,几乎是扑爬着上前,颤抖着抓起离他最近的那份文书。
他急切地扫视内容,只看了几行,便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仿佛都要凝固起来。
那哪里是什么匪首供状?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这是赵六的亲笔认罪状。上面详详细细,招供了他陈育如何在密室之中,与丁度、王符成、张方平等人密谋构陷安亭蕴。
如何命他赵六携带重金潜入河北,伪造安亭蕴笔迹密令,私刻假印。如何设计收买亡命之徒冒充安亭蕴心腹刺杀流民头目嫁祸,又如何命他寻人作伪证等等。
陈育眼前阵阵发黑,双手颤抖着,几乎抓不住那薄薄的纸页。他还不死心,又抓起旁边那几封,只看了一眼,便彻底绝望。
“不可能,这是假的!是诬陷!陛下!这是安亭蕴同党伪造,陷害忠良啊!” 陈育猛地抬头,嘶声力竭地叫喊,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今上怒极反笑,狠狠一拍桌案:“还不承认,你再看看这个!” 今上又将一份奏章摔在他面前。
陈育哆嗦着看去,那是沈修文联名的奏本,奏本中不仅详述了曹晚书如何亲赴河北,擒获赵六,取得其亲口供词及伪造物证,更将陈育一党如何利用新政之弊,激化河北民怨以构陷安亭蕴的阴毒布局,揭露得淋漓尽致。
陈育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人证物证,铁证如山,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都被曹晚书那个妇人,给掀了个底朝天。
自己方才在殿上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此刻回想起来,简直成了天大的笑话。
今上戟指瘫软在地的陈育,声若雷霆,响彻大殿:“来人,将这逆贼陈育,给朕剥去冠带,打入监牢严加看管,候旨定罪!其同党丁度、王符成、张方平等人,即刻锁拿下狱,一体究办!不得有误!”
“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陈育撕心裂肺的哀嚎着,涕泪横流,挣扎着想要扑向御前。
他那一身绯色官袍被粗暴地撕扯下来,戴上了沉重的枷锁,就这样被禁军们拖行着,一路哀嚎着拖出了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崇政殿。
陈育一党,机关算尽反误身,黄粱美梦一朝倾。终是作茧自缚,身陷囹圄。安亭蕴之沉冤,自此得雪。
今日天光晴好,曹晚书得了信,早早便由小芳搀着,引了家人车马,在门外候着。
因天气开始炎热起来,体热难耐,特意拣了一身极是轻薄的衣裳,上身一件青色的无袖褙 子,对襟处绣着莲花的纹样,里头衬着浅杏色抹胸,下系一条月白色百迭绫裙。
终于,门开了。
安亭蕴从里面走了出来,头发挽了个髻,用根木簪别着。他微微眯着眼,抬手挡了挡刺目的日头,扶着门框喘了口气,才拖着脚步,缓缓向马车这边走来。
“二郎。”
曹晚书一声哽咽,立马提着裙裾便扑了过去,刚想将他紧紧抱住。不料安亭蕴见她扑来,身子下意识地微微一侧,避开了她的拥抱。
他抬起手轻轻抵住晚书的肩头,说:“在里面关了快两个月,澡都没怎么洗痛快过,一身都是牢里的浊气霉味,仔细腌臜了你。等回了家里,我仔仔细细洗刷干净,去了这身晦气,再让你好好抱个够。”
曹晚书被他这一躲一阻,睁大了眼睛瞪着他,故意抽了抽鼻子,做出一副嫌弃的模样,拿手在鼻尖前扇了扇风,道:“怪道要躲,原是怕熏着我,快离我远些罢!” 说着,作势就要往旁边挪开一步。
安亭蕴一听这话,再看她那副假意嫌弃的模样,心里那点窘迫登时被一股子邪火冲散了。
在狱中日日悬心,夜夜煎熬,何曾不想这温香软玉在怀?
“嘿嘿,”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一个文人甚至透出几分痞气来,“我好容易出来,你倒嫌我臭,那我偏要离你近些。”
说罢,真个往前一凑,一只大手绕过晚书挺起的腰腹,从她身后揽住了她的腰肢,往自己怀里一带,顺便隔着衣料不轻不重地在她腰间软肉上捏了一把。
曹晚书被他这突然袭击,又搂又捏,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她扭着身子挣脱,嘴里连声啐道:“快撒手,臭烘烘的,熏死个人了,大哥大嫂还在那边看着呢。”
安亭蕴哪里肯放,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故意蹭了蹭她汗湿的鬓角:“怕什么?自家娘子抱抱怎的了?
“二郎,快上车吧,日头毒,仔细晒着了!” 安亭茂夫妇站在一旁,早已是看得面红耳赤,尴尬不已。安亭茂咳嗽一声,粗着嗓子高声提醒,张氏更是臊得别过脸去,假装看路边的树叶子。
亭蕴这才松开她,曹晚书得了自由,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骂道:“回去再跟你算账。”这才由小芳扶着,红着脸,踩着脚凳,先上了马车。
安亭蕴被拧了也不恼,反而觉得通体舒泰,仿佛又活了过来,也就舔着脸,赶紧跟着钻了进去。
车厢内,安亭蕴虽不敢再动手动脚,却依旧挨着晚书坐着,肩膀蹭着肩膀,腿贴着腿,时不时侧过脸,眼神在她脸上溜来溜去。
终于回到家里,安亭蕴直奔浴房而去,两个粗使婆子正提着热水桶往里面倒水。安亭蕴屏退了下人后,才赤条条踏入浴桶,滚烫的热水激得他浑身一颤,整个身子沉下去,只余头颅靠着桶沿。
总算是洗了个痛快,换上了一件抱腹,外面罩着一件无袖对襟长衫。洗完澡,感觉走起路来都轻快了几分。
家宴早已摆开。一大碗炖得酥烂油亮的红烧蹄髈,一碟清蒸鲥鱼,一盘碧油油的炒时蔬,一碗鲜香扑鼻的莼菜羹,还有一盘烤羊肉,并几样精致小菜。
安亭茂举杯:“二郎归来,是天大的喜事,饮了此杯,去去晦气。”众人举杯相贺,一饮而尽。
亭蕴舀了一碗莼菜羹,滑嫩鲜美,熨帖了肠胃。接着便夹向蹄髈,炖得极透,筷子一戳即入,他吃得极快,但并不显粗鲁,看得晚书又心酸又欢喜,不住地给他布菜。
“慢些,尝尝这鱼,今早才送来的,新鲜着呢。”
安亭蕴嘴里塞得满满的,只含糊点头,又夹了一大块鱼肉,连吃了两大碗米饭,方才觉得腹中有了底。
饭毕,安亭蕴陪着兄嫂略说了会儿话,便有些坐不住,眼神频频瞟向晚书。
亭茂是过来人,见状笑道:“二郎早些回房歇息吧。” 张氏也笑着点头。
回到自己房中,安亭蕴反手便掩上门,落了栓。
晚书正坐在妆台前卸钗环,从镜中瞥见,嗔道:“猴急什么,还没叫丫头们进来伺候茶水呢。”
“不用她们。”安亭蕴几步走到她身后,双手便按住了她的肩,俯下身,将脸埋在她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194章 乍惊变喜得玉麟儿
沐浴后的晚书, 肌肤温热,带着淡淡的体香,甜暖醉人, 他忍不住侧过脸便去亲她的脸颊,一下,又一下, 胡茬蹭得她痒痒的。
“哎呀, 扎人。”晚书笑着躲闪,用手推他, “才洗干净, 又来闹。”
安亭蕴从镜子里看见她脸颊带着红晕,眼波流转间似有几分媚态, 看得心头火起,正欲再亲芳泽,谁料晚书眼珠一转,忽然板起脸来。
“哼, 是谁铁了心要写和离书来着?”
她挣脱他的怀抱,走到床边坐下, 故意扭过脸不看他:“你既嫌我累赘, 我曹晚书也不是那等没脸没皮的人。”
安亭蕴心头一紧,忙跟过去挨着她坐下:“好娘子, 那都是混账话, 我糊涂了, 当不得真。”
晚书不理他, 自顾自从枕边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冷淡:“喏, 你要的和离书,我早写好了,明日我便收拾东西回娘家去,省得碍你的眼。”说着,作势要将纸揣进怀里。
安亭蕴一见那纸,万万没想到晚书真个写了,也不知她是真是假。
“晚书!晚书!”他急得一把抓住她拿纸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她蹙眉,“万万使不得,我错了。”
晚书被他这模样逗得差点破功,强忍着笑意,依旧冷着脸:“哦?现在知道错了?在牢里不是说得挺硬气么?反正我还年轻,离了你,没准儿找个更好的嫁了呢。”
安亭蕴见她不为所动,更慌了,索性单膝跪在脚踏上,紧紧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哀求:“娘子大人大量,饶了我这一回,你打我骂我都行,这劳什子东西快撕了它。”伸手就要去抢那张纸。
晚书手一缩,将纸藏在身后,睨着他:“凭什么撕了?这可是按你吩咐写的,我还特意按了你以前画押的印子描摹了手印呢,费了我好大功夫。”
他仔细看着晚书眼中藏不住的笑意,才猛地回过味来,这妮子,竟是在耍他!
“好哇,竟敢诈我。”他低吼一声,也顾不得什么了,伸手就去挠她腰间的痒痒肉,“看我怎么收拾你,把那张破纸交出来。”
“啊哈哈哈,别闹!安亭蕴,你个泼皮。”晚书最怕痒,被他挠得花枝乱颤,笑得喘不过气,眼泪都出来了,哪里还护得住那张纸。
安亭蕴轻易夺过那张纸,看也不看,三两下就撕得粉碎,扬手一抛,碎纸如雪片般纷纷落下。
他看着晚书笑靥如花,泪光盈盈的模样,心中爱极,忍不住低下头来重重地亲了个嘴。
安亭蕴正搂着晚书,半推半就间,她忽然觉得小腹深处一阵紧似一阵地抽痛。
她蹙起眉头,推了推安亭蕴的肩膀:“快起来,我肚子…有些疼。”
安亭蕴还以为她是害臊,或是方才的玩笑还未尽兴,愈发涎着脸凑上去:“小骗子,还想怎么骗我?”
那疼痛感猛地又是一阵,晚书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瞬间就渗了出来。
她用力推搡着,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哎呀,快起来,你聋了不成?我肚子疼,是真疼!”
安亭蕴见她额上冷汗涔涔,不似作伪,这才唬了一跳,慌忙松开手,从她身上滚下来,一骨碌跳下床,赤着脚站在脚踏上:“这是怎的了?莫不是要生了?”
晚书捂着高耸的肚子,咬着唇,忍着痛点点头,气促道:“快叫稳婆,请张婆子来。”
一时间,整个后院里鸡飞狗跳。灯笼火把次第亮起,脚步声乱成一团。
安亭茂夫妇也惊醒了,披着衣服赶过来,在门外焦急地询问。
屋内,曹晚书已被冷元子和张氏扶到早已备好的产床上,她疼得浑身发抖,汗如雨下,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
张氏是过来人,一面指挥丫鬟婆子烧热水、备剪子、煮参汤,一面握着晚书的手不住安慰:“忍一忍,张婆子就快来了。”
幸亏张稳婆住得也不远,不多时便被小厮连拖带拽地请了来。她进了屋二话不说,先净了手,掀开被子一瞧,又摸了摸晚书的肚子,便开始吆喝起来:“热水快端进来,参汤先给夫人服下吊着气,爷们儿都出去!别在这添乱!”
安亭蕴被张妈妈连推带搡地赶出门外,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听着里面晚书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呼,心都要被揪碎了,恨不得以身代之。
也不知煎熬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里面传来一声嘹亮尖锐的婴儿啼哭。
张稳婆带着喜气的声音传出来,“恭喜夫人,是个结实的大胖哥儿,听听这嗓门儿,可真响亮。”
门外的安亭蕴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随即又狂喜起来,不管不顾地就想往里冲,被守在门口的刘妈妈死死拦住:“二爷,里头还没收拾利索,血气重,您再等等。”
亭蕴有些不放心,连忙问道:“夫人身子如何?”
刘妈妈笑着说:“二爷放心吧,夫人好着呢,生的可顺利了。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产房的门才打开一道缝。刘郎中被请了进去,细细为晚书诊脉,安亭蕴这才得以进去。
晚书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连睁眼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旁边一个红绸襁褓里,裹着个皱巴巴,又红通通的大胖婴儿,正闭着眼,小嘴一嘬一嘬的。
安亭蕴扑到床边,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娘子,你受苦了。”
这时,郎中诊完脉,走到了外间,安亭蕴和安亭茂夫妇忙跟了出来。
“我夫人如何?”安亭蕴急问。
郎中缓缓道:“夫人此番生产虽是顺当,哥儿也康健。只是夫人此前小产过一回,伤了根基,本就气血不足。此番生产,又耗尽了心力元气。如今脉象虚浮细弱,气血亏虚得实在厉害,月子里务必要万分精心调养,温补气血的药怕是以后每日里都离不得了。”
安亭蕴立马抓住郎中的胳膊:“无论如何要用最好的药,只要用得上的,您尽管开,务必把我娘子的身子调养好。”
郎中点点头说:“安相公放心,老夫自当尽力。”
张稳婆见曹晚书睡沉了,这才松了口气,转身从旁边伺候的小丫鬟手里接过孩子。
“安相公,”张婆子抱着襁褓,凑到正眼巴巴望着床榻的安亭蕴跟前,“您快瞧瞧哥儿,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这眉眼跟您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安亭蕴一颗心全系在晚书身上,此刻见她终于睡去,悬着的心才落了一半。
听得稳婆招呼,目光才缓缓移向那团小人上面。
他三十岁的人了,膝下犹虚,平日里嘴上不说,心里何尝不急。如今骤然得子,这喜悦之情难以掩住。
“快给我抱抱。”安亭蕴伸出手臂,有些笨拙地不知如何下手。
张稳婆是惯会看眼色做事的,连忙将襁褓小心递过去,口中指点着:“您得托着哥儿的后颈窝,哎,这只手兜着小屁股。”
那小小软软的一团落入怀中,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像捧着绝世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口气吹重了,惊着了这娇嫩的孩儿。
他低下头,凑近了仔细端详,这小人皮肤还红红的,脑袋上覆着一层稀疏乌黑的胎毛。此刻大约是哭累了,正闭着眼睛,小嘴儿兀自一嘬一嘬地空裹着,发出细微的吧嗒声。
看着看着,安亭蕴鼻子一酸,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他慌忙侧过脸,想用袖子去擦,可又怕动作大了惊扰了孩子。
亭蕴忍不住用指腹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怎么看怎么喜欢。
过了几日,晚书身上还有些软绵绵的,下不得床,好在精神头缓过来些。
安亭蕴挨着晚书躺在宽大的床上,两人中间隔着孩子,哥儿吃饱了奶,睡得正沉,小脸儿也不似刚落地时那般红皱,舒展了些,粉嫩嫩的。
夫妻俩俱是侧着身,眼珠儿不错地盯着那小小一团,看不够似的。
亭蕴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刮了孩子的脸颊,又怕惊醒了他,忙缩回来,只痴痴望着。
“这般瞧着,倒比前日更俊俏些了,眉眼愈发像你。”晚书声音细细的,有些虚软。
“那是自然,我的孩子肯定像我。”他忍不住又去碰碰孩子攥着的小拳头。
看了半晌,晚书忽地想起一事,轻声问道:“孩子总得有个名儿,你是做爹的,可想好了?”
安亭蕴缓缓道:“他是族里玉字辈的男孩儿,名字里头得带个玉旁。我想着,取一个‘琦’字。”
“琦?”晚书跟着念了一遍。
安亭蕴点点头,解释道:“琦,乃美玉也,珍贵无瑕之意。既有玉之温润贵重,又有卓然不凡之姿。咱们的孩子便是无价美玉,稀世珍宝。”
“嗯,倒不错。”
晚书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心中甚是满意,既合了族中辈分,又不俗不艳,很是雅致贵重。
名儿定了,晚书心里松快了些,又想起另一桩:“大名有了,那乳名儿呢?寻常叫唤,总得有个顺口的。”
安亭蕴一听乳名,倒像是早就想好了,脸上露出笑意来:“这孩子是咱们在三清祖师坐下求来的,依我看,乳名不如就叫‘道哥儿’?既是感念神恩,也盼着祖师爷保佑他一生顺遂。”
“道哥儿?”
晚书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牵动了身子,她忙捂着尚有些隐痛的小腹,嗔怪地白了安亭蕴一眼:“哎哟,你可别逗我了。”
安亭蕴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又见她笑得辛苦,忙伸手去替她揉肚子,紧张道:“笑甚么?这名儿不好么?道祖赐福,多好的意头。”
第195章 嗔夫婿错取诨名
晚书好不容易止住笑, 喘了口气,才低声道:“好是好,可在我们那个世界里, 这乳名翻译过来就是狗的意思,哪有给自家孩子取个狗名的?快别臊人了,赶紧再想一个正经的。”
“狗?”安亭蕴听得瞠目结舌, 他哪里知道还有这等缘故?本想取个有来历又吉利的乳名, 没成想竟成了个笑话。
他看了看浑然不知自己被亲爹起了个狗名,还兀自睡得香甜的儿子, 自己也憋不住, 嘿嘿地讪笑起来。
亭蕴眼珠一转,促狭之心又起, 故意凑到晚书耳边,笑道:“既如此,那叫狗哥儿也成啊!老话不是说么,贱名好养活。咱哥儿这般金贵, 取个贱名压一压,阎王老爷瞧不上, 小鬼儿不惦记, 反倒能长得壮壮实实。你看那乡野田间,叫狗剩、驴蛋的娃娃, 不都皮实得很?”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歪理颇有几分道理。
“呸!”曹晚书一听, 气得柳眉倒竖, 伸手就在安亭蕴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啐道:“哪有你这么当爹的,什么狗哥儿驴蛋儿的,难听死了。”
她气息微促, 脸颊因薄怒和方才的笑闹浮起红晕,更显得肌肤如玉,虽是产后虚弱,这一瞪眼一嗔怪,倒别有一番娇悍的风情。
他忙捉住晚书拧他的手,轻轻握着,赔笑道:“好好好,都是我的不是。”
亭蕴低头看看儿子,又抬头看看妻子,眼里满是讨好:“那这名儿还得劳烦娘子费心想个好的,为夫才疏学浅,尽出馊主意。”
曹晚书见他服软,又一副全凭自己做主的模样,气也消了大半。她抽回手,重新将目光落回孩子身上。
“我只盼着他这一生,无灾无病,身强体健,平安顺遂。人活一世,康健二字比什么都珍贵。”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安亭蕴:“乳名,就叫康哥儿吧。”
“康哥儿?”安亭蕴跟着念了一遍,眼睛一亮。
“嗯,康哥儿。康者,安宁也,强健也,无病无灾也。这名字既顺口,又实在,你觉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