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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他心有猛虎 梦二千 17035 字 4个月前

“好,就叫康哥儿。”安亭蕴连声赞同,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点了点孩子的鼻尖,“好儿子,听见没有?可得好好长,长得结结实实,健健康康的,别辜负了你娘这番心意。”

这晚,安亭蕴忙完公务回来,便迫不及待地进了屋。

奶娘刚喂饱了康哥儿,孩子放在晚书身侧,小人儿吃饱了正酣睡着。

安亭蕴解了外衣,自有丫鬟上前接过,几步便挨到床沿坐下,也不言语,只伸过头去瞧儿子。

见那粉团儿似的小脸睡得安稳,便忍不住伸出手指,在他脸颊上刮了一下,嘴角噙着笑意。

“回来了?”晚书声音还有些虚软,抬眼看着他说。

安亭蕴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妻子:“今日廷议,陈育等人已经定了谳。”

晚书听后精神微微一振,身子也稍稍坐直了些:“哦?如何发落的?”

安亭蕴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晚书的耳朵,身上带着一丝酒气,想必是和同僚庆贺小酌了几杯。

“陈育剥去所有官诰,家产抄没入官,官家下旨,刺配沙门岛,遇赦不赦。”

晚书微微吸了口气,沙门岛那地方孤悬海外,瘴疠横行,是个有去无回的绝地,人一旦刺配此地,那可比一刀杀了更煎熬。

“丁度、王符成流配岭南,张方平稍轻些,也是刺配三千里外军州牢城,这辈子别想翻身了。王符成那厮,听说在狱中得知消息,已然吓得瘫软,不等上路昨夜就瘐死了。”

晚书听着,心中亦是快意:“如此甚好,终是还了你清白。”

安亭蕴顺势将晚书往怀里揽了揽,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此番能扳倒陈贼,你居功至伟。若非你河北一行,取得铁证,为夫焉有今日?”

说话间,那只大掌也不安分。

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半是羞赧半是无力地推拒着他的手:“你这人,才说了正经事,手又不老实。”

安亭蕴见她这副娇怯模样,心头更是火热,低笑一声,手上力道不减反增。

恰在此时,旁边的康哥儿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小嘴一瘪,忽然大哭了起来。

安亭蕴的手一顿,有些悻悻地抽了出来,晚书也慌忙推开他,忙唤奶娘:“哥儿怕是尿了或是饿了,快请奶娘进来。”

奶娘闻声,忙不迭地掀帘子进来,脸上堆着笑:“哥儿想是尿了,奴婢这就瞧瞧。”说着,轻手轻脚抱起啼哭的康哥儿,转到屏风后头去了。

晚书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脸上红晕未褪,嗔怪地瞪了安亭蕴一眼。安亭蕴只嘿嘿一笑,顺势歪在床头,目光盯着她看。

须臾,奶娘抱着康哥儿转了回来。小人儿吃饱了奶,小肚子溜圆。奶娘将他小心地放在晚书身侧,笑道:“哥儿这回是真饱了,睡得也香呢。”

安亭蕴看着儿子这副小模样,挪近身子,侧卧着支起胳膊,饶有兴致地低头看着这粉团儿。

“小东西,吃也吃了,睡也睡了,倒把你爹娘搅得不安生。”安亭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意,他见康哥儿的小手露在外面,蜷成小小的拳头,便用自己粗大的食指去逗弄。

康哥儿似有所觉,无意识地动了动小手,竟一下抓住了安亭蕴的手指,劲儿倒不小,抓得还挺紧。

亭蕴轻轻摇晃着手指,逗弄着儿子,“爹的心肝儿,小肉蛋儿。”

晚书在一旁看着父子俩的互动,心头暖融融的,也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康哥儿的胎发。

安亭蕴逗弄了一会儿,见儿子抓着他的手指又要安稳睡去,他低头,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儿子的脸蛋儿。

康哥儿有些不适,小眉头蹙了蹙,小嘴一瘪,眼看又要哭。

安亭蕴赶紧抬起头,不敢再闹他,半真半假地笑骂道:“小冤家,真真会挑时候。早不哭晚不哭,偏生你老子娘刚挨着边儿,还没摸着热乎气儿呢,你就嚎得震天响,存心搅了你爹的好事。”

这小孩仿佛真的能听懂话似的,真个放开了喉咙,又惊天动地地哭嚎起来,小脸儿憋得通红。

安亭蕴那点子悻悻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冲散了,手忙脚乱地就着歪在床头的姿势,忙不迭地伸出大手,将那哭得抽抽噎噎的小肉团小心翼翼托抱起来。

“我的小祖宗,爹知道错了,爹不该说你。”安亭蕴一面嘴里胡乱哄着,一面笨拙地摇晃着臂膀。

他抱着康哥儿在床前不大的空地上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也不知是哪里听来的俚曲小调。

“康哥儿乖,爹的心尖尖儿,别哭了。”

说来也奇,他哼的调子起了效,康哥儿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小声抽噎。

安亭蕴见状心头一喜,更是卖力,抱着他又在屋里绕了两圈,嘴里“心肝儿”、“肉蛋儿”、“小祖宗”地乱叫一气。

抽噎声也终于止息了,康哥儿似乎哭累了,也闹乏了,小身子软软地偎在父亲怀里,也不闭眼睡去,只睁着一双乌溜溜清亮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安亭蕴见他终于不哭了,还这般精神,顿时又起了玩闹的心思,他抱着儿子坐回床沿,让康哥儿半躺在他屈起的腿上,面朝着自己。

他咧开嘴笑,故意把脸凑近,对着康哥儿挤眉弄眼,做出夸张的鬼脸,逗的孩子笑个不停。

“小家伙,你怎地这般爱笑。”安亭蕴也被逗得开怀大笑,爽朗的笑声在屋里回荡着。

七月初八,东京汴梁,安府。

日头滚烫,蝉在浓荫里嘶鸣不休,连风都是滚热的,一股脑儿往人身上扑。

饶是安府庭院深深,广植花木,又早早备下冰鉴置于堂角,暑气也如影随形,蒸得人鬓角微湿,心口发闷。

今日康哥儿满月了。

府邸内外张灯结彩,案上供着送子娘娘的神像,香烟缭绕,瓜果点心堆成了小山。

最热闹处,当属内院花厅。

康哥儿只穿着一件红色肚兜,由奶娘抱着,众女眷轮流上前逗弄,这个摸摸小手,那个亲亲脸蛋。

宋夫人喜欢的不得了,这孩子长的跟年画娃娃似的,喜得口中一直“心肝肉儿”地叫着。

安亭蕴被几个至交同僚围着敬酒,几杯黄汤下肚,兴致更高。他干脆起身,亲自从奶娘怀里抱过吃饱喝足,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康哥儿,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走到外厅专门招待男宾的偏厅去。

“瞧瞧,这便是犬子。”他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还故意往沈修文身旁送了送。

众官员纷纷围拢过来,啧啧称赞:

“恭喜安相公,麟儿降世,福泽深厚啊。”

“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日后必成大器。”

“……”

一片恭维声中,沈修文笑眯眯地踱步上前,仔细端详了一下康哥儿,然后拍了拍安亭蕴的肩膀道:“我说楚尧兄啊,你这宝贝疙瘩才这么丁点大,软乎乎一团,抱在怀里可金贵着呢。”

沈修文促狭的笑了笑:“哪像我那不成器的犬子,下个月可就该娶新妇进门了,到时候你份子钱可得拿双份。你儿子满月我送了一对金麒麟,我儿子成亲,你怎么也得翻个倍才像话。”

此言一出,偏厅里一阵哄堂大笑。

同僚们都知道沈安二人关系亲近,这话就是在打趣安亭蕴老来得子。

安亭蕴抱着儿子,被沈修文这番话噎得一愣,随即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他腾出一只手,用力拍了下沈修文的背:“好你个沈修文,在这儿等着我呢?成,我保证备上一份厚礼,保管让你老小子也乐得合不拢嘴。”

第196章 设席择东床

这日傍晚, 安亭蕴归家稍早,接过丫鬟递上的温茶呷了一口。

晚书迎上去道:“关于冷元子的婚事,我托了几家官媒, 也问过相熟的夫人,递来的帖子不少,多是些商贾之家或小吏之子。不是嫌门第太低委屈了她, 便是怕品性不端, 我总想着,若能寻个知根知底的读书人, 家境清寒些倒无妨, 要紧的是人品端方,有上进之心才好。官人, 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

安亭蕴笑道:“我倒想起几个人来,新科进士里有几个寒门出身尚未婚配的,文章做得扎实,人也算稳重, 常在府衙行走,我瞧着品性尚可。还有两位是国子监的太学生, 家世虽不显赫, 也是清白耕读人家,前程是有的。只是贸然登门去说, 未免唐突了些。”

晚书眼中一亮, 坐直了身子:“那如何相看方为妥当?”

安亭蕴低声道:“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过几日恰逢休沐, 我以赏菊品茗为名,邀他们几位来府中小聚。娘子可与冷元子隐在帘后悄悄相看。若她有中意的,便悄悄告诉我, 我再留下那人探探口风,顺势提及此事,岂不自然?”

晚书轻笑:“好,就这么办。”

她转头看向冷元子,见她已羞得满面飞红,螓首低垂。

“届时你只管细细瞧看,若有合眼缘的,便悄悄告诉我一声。”

冷元子低着头说:“全凭夫人和二爷做主便是,奴婢哪敢挑拣。”

安亭蕴正色道:“这话差了,正因是终身大事,才更要你自己瞧着顺意。我们只替你掌眼把关,最后还得是你自己。”

转眼到了休沐之日。

外书房临水的水榭早已洒扫洁净,安亭蕴换了一身家常的交领衣裳,吩咐小厮说:“待会儿有几位郎君来访,引至此间来奉茶。”

不多时,小厮引着三位年轻书生进来。头一位姓柳,字文翰,乃今科二甲进士。

第二位姓李,字慕贤,国子监上舍生,出身江南耕读之家。

第三位姓陈,字致远,亦是太学生,年纪稍长,约莫二十七八,听闻家中曾有变故,守孝耽误了婚期。

安亭蕴起身相迎,寒暄让座,命人奉上香茗细点,闲谈诗文时务。

三人见当朝宰辅如此平易,皆感荣幸,又有些拘谨,应答之间倒也进退有度。

内室光线略暗,冷元子紧张得手心冒汗,几乎不敢抬眼。

安亭蕴谈笑风生,引着话题。柳进士应对敏捷,引经据典,显见才学是好的,只是似乎有些心气浮躁。

李太学生温文尔雅,话不多,却能每每能切中肯綮,颇有见地,目光清澈真诚。

陈太学生则显得更为持重,言及自身经历坎坷处,神色坦然,不卑不亢,还提到家中尚有年迈母亲需奉养,可见是有孝心的。

晚书低声问冷元子:“你瞧着如何?”

冷元子目光落在那三人身上,觉得陈太学生倒不错,性格看着沉稳,模样也好。她垂着眼,朝陈致远的方向努了努嘴。

晚书会意,心中也有了计较,便偷偷告诉了来福,让来福再去跟安亭蕴说一声。

安亭蕴听后,便笑道:“今日与诸君清谈,文翰、慕贤可先请回,改日再叙。致远且留一步,我这里尚有一篇关于西北榷场条陈的草稿,想听听你的高见。”

柳、李二人有些意外,恭敬告辞。

待二人走远,安亭蕴命人换了新茶,与他细细讨论了一番那篇条陈。陈致远见解务实,思路清晰,安亭蕴频频点头。

末了,安亭蕴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如今学业精进,前程在望,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不知可曾议亲?”

陈致远脸上掠过一丝黯然,起身拱手道:“回禀相公,晚生家道中落,前些年又丁忧在身,婚事便耽搁了。晚生一介寒士,功名未就,只盼早日博得一第,奉养高堂,再议婚娶不迟。”

安亭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百善孝为先,致远有此心志,甚好。不过,成家立业相辅相成。我府中有一侍女,名唤冷元子,乃内子自幼相伴的贴心人,品性温良,知书达理。内子视她如同姐妹,不忍其久居仆役,正欲为其脱籍,寻一可靠良配,我观你人品端方,故而冒昧一问,不知你意下如何?”

陈致远显然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宰辅大人竟亲自为府中侍女提亲。

他愣了片刻,脸上慢慢泛起红晕,斟酌着言辞:“相公厚爱,晚生惶恐。晚生家徒四壁,恐委屈了姑娘。”

安亭蕴摆手笑道:“莫提这些俗物,人品贵重,志气可嘉,远胜千金。此事不急,你可回去思量几日,禀明令堂。若令堂无异议,你亦觉得尚可,改日可请令堂过府,与内子一见,再行细商,如何?”

陈致远心中翻涌,安相公亲自做媒,那女子又得夫人如此看重,品性定是极好的。

于是,郑重长揖到底:“相公恩德,晚生铭感五内。此事晚生需禀明家母,但晚生自身实无异议。”

安亭蕴满意地笑了:“好,好。此事暂且如此,你且安心回去,等候消息便是。”

待陈致远也告退离去,安亭蕴方才回内室。

过了约莫旬日光景,这日午后,安亭蕴刚回府,便听门房来报,说陈致远求见,安亭蕴心下了然,换了身衣裳便去了。

陈致远今日也换了件靛蓝襕衫,见安亭蕴进来,忙起身长揖:“晚生拜见相公。”

安亭蕴含笑让他坐了,命人看茶,并不急着问,只闲话了几句天气与近来的文章。

陈致远应对几句,终是按捺不住,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承蒙相公与夫人厚爱,前日所提之事,晚生归家后禀明家母。家母听闻姑娘乃夫人身边知礼明义之人,又得相公如此看重,心中甚喜。家母年高体弱,不堪车马劳顿,特亲笔修书一封,言明心意,并嘱托晚生代她叩谢相公与夫人天高地厚之恩。” 说着便要离座下拜。

安亭蕴连忙扶住:“令堂太客气了。书信我收下,夫人自会细看。”

他接过那封书信,笑道:“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天气晴好,便请姑娘过来一见,你们也好说说话。”

陈致远耳根微微泛红,再次拱手:“一切但凭相公安排。”

安亭蕴便唤来来福,低声吩咐几句,来福领命,便朝内院去了。

曹晚书早已得了消息,正拉着冷元子细细叮嘱。冷元子今日穿了件天青色褙子,一头乌发挽了个简单的圆髻,只簪了一支夫人旧日赏的素银小簪,绑了个珍珠红带子,脸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画。

晚书握着她的手,知道她紧张,抚慰道:“陈大官人你也远远瞧过,是个稳重知礼的读书人,他母亲既已应允,可见是真心实意。待会儿去了书房,自有我和二爷在场,你只管大大方方地奉茶,问什么答什么便是。”

正说着,来福在帘外低声禀报:“夫人,二爷那边已妥当,请夫人和冷姐姐过去呢。”

晚书应了一声,笑道:“走吧。”

安亭蕴与曹晚书分坐主位。陈致远则坐在下首一张官帽椅上,身姿端肃,目光微垂,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珠帘轻响,冷元子走了进来,陈致远闻声,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只见一位面容清丽的女子,低眉敛目走了过来,不施浓艳,却自有动人风致。

陈致远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目光一时难以移开。他并非没见过美人,可眼前这女子,周身萦绕着一种温婉沉静的气质,与寻常丫鬟截然不同。

他心道:安相与夫人身边调教出来的人,果然不凡。

冷元子走到近前强自镇定下来,依着规矩,先向安亭蕴和曹晚书盈盈福了一福:“二爷、夫人。”

“这位便是陈大官人。” 晚书温声引见。

冷元子这才微微侧身,面向陈致远,再次福身:“婢子见过陈大官人。” 抬起头来时,正好与他的目光撞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皆是一怔。

在冷元子眼中,这位陈相公比那日在帘后瞧得更真切些,眉目清朗,鼻梁挺直。

最打动她的,是他那双眼睛,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正,目光里没有审视和轻慢,只有一种诚恳的尊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使她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了些许。

陈致远也在这近距离的一瞥中看得更清楚,姑娘容颜清丽自不必说。

“姑娘不必多礼。” 陈致远忙起身,叉手还礼,动作有些局促。

亭蕴与晚书两人相视一笑,晚书道:“冷元子,给陈官人奉茶。”

“是。” 冷元子轻声应道,走到一旁早已备好茶具的小几边,捧着茶盏,走到陈致远面前,微微屈膝,将茶盏奉上:“陈官人请用茶。”

“有劳姑娘。” 陈致远双手接过,低头啜了一口,赞道:“好茶。” 也不知是赞茶好,还是赞这奉茶的人好。

晚书适时开口,闲话家常般问起陈致远家中的情形、母亲的身体、以及他平日的读书心得,陈致远也一一应答。

冷元子垂手侍立在晚书身侧,静静听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晚书见火候已到,便笑着对安亭蕴道:“官人,你方才不是说有篇新得的碑帖要给陈相公瞧瞧?不如你们去书房里细看,我与元子在此说会儿话。”

安亭蕴会意,起身道:“正是,致远,随我来。”

陈致远起身,又向晚书和冷元子施了一礼:“晚生告退。” 转身随安亭蕴步入里间书房。

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帘后,晚书才拉过冷元子的手,低声笑问:“如何?可还入得你的眼?”

半晌,冷元子才含羞带怯地道:“陈官人他…,瞧着倒是个极好的人。”

自那日起,曹晚书便将为冷元子准备嫁妆一事忙碌了起来,甚至还开了自己的私库。

第197章 吃飞醋

床上摊开着几匹绸缎, 有软烟罗、妆花缎,还有一匹云锦。旁边几个匣子敞开着,有一支金嵌红宝的凤头钗, 一对羊脂白玉的耳坠,一副沉甸甸的绞丝金镯,并几支精巧的簪子。还有上好的茶具一套、银酒壶一对、整块紫檀木雕的梳妆匣, 里头镜、梳、篦、粉盒一应俱全。

小芳捧着一匹杭罗, 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上面的暗纹,见冷元子被夫人唤来, 忙放下料子, 笑嘻嘻地推了她一把:“姐姐快看,夫人这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翻出来给你添妆了。”

冷元子目光落在那满目琳琅上, 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惶恐,忙对正拿着两匹料子在她身上比划的晚书道:“夫人,这也太贵重了,奴婢如何受得起?”

曹晚书笑着道:“你在我身边这些年, 情分岂是寻常?况你嫁的是进士出身的人,日后便是官眷夫人, 体面是第一要紧的。这些料子还有头面, 都是给你撑门面见客用的。”

“还有这些,”她指着旁边几个大些的箱笼, “四季衣裳各四套, 从里到外都备齐了, 一应家常用具, 都给你备了两份。另外,我与二爷商议了,再给你压箱银子二百两, 城外五十亩上等水田的地契,算是给你傍身立业。”

晚书说着,拿起那对白玉耳坠,在冷元子耳垂上比划了一下:“瞧瞧,多衬你。”

冷元子一时眼眶发热,提起裙摆就要跪下行大礼。

晚书眼疾手快扶住她,道:“不要这样,咱们是姐妹。”

冷元子感动地热泪盈眶,坐在椅子上哭了起来。这马上就要真个嫁人了,还真有些恋恋不舍呢。

晚书转头小芳笑道:“好好当差,等再过几年,我也给你寻个妥当的好人家,一样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

小芳猛地抬头,又惊又喜,期期艾艾地小声道:“夫人取笑奴婢呢,奴婢还小,只想好好服侍夫人。”

天一日比一日热了起来,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蝉鸣撕心裂肺,搅得人心头燥热。饶是内室窗子大开,又置了冰鉴,丝丝凉气也敌不过窗外涌进来的滚滚热浪。

曹晚书只穿了一件水红色抹胸,下穿一条轻薄的素绢裤儿,打着扇子歪在榻上。

这时,张氏打帘子进来,手里摇着一柄细纱团扇。

“这鬼天气,真真是入了蒸笼了,动一动就是一身黏汗,不动又闷得慌。”张氏一进来就抱怨,径自走到榻边,挨着晚书坐下。

此话一出,晚书扇子也不摇了,凑近张氏,怂恿她说:“横竖闷着也是闷着,不如咱们出去逛逛?听说州桥南新开了几个勾栏瓦子,热闹得紧,百戏杂耍唱曲说书的都有,咱们也凑凑热闹去吧?”

张氏先是一喜,旋即蹙起眉头,摇手道:“哎呀,好是好,可孩子还小,离不得人。奶娘虽尽心,我这当娘的半日不见心里就悬着。”

晚书笑了笑说:“你呀,就是太小心。下头奶娘、嬷嬷、丫头婆子一大堆,还看不好一个孩子?他吃饱睡足,自有百十号人围着转,少你半日,天塌不下来。咱们姐俩只管放心去乐一日,散散心。”

张氏被她一席话说得心动,想着家中确实人手充裕,孩子也乖觉,又实在被这酷暑闷得难受,犹豫片刻,才展颜笑道:“罢罢罢,就依你这小猴儿精,只是早些回来,莫要太晚。”

“那是自然。” 晚书喜得眉眼弯弯,立刻扬声唤丫鬟进来更衣梳妆。

二人换了轻便又不失体面的夏衫,戴上遮阳的帷帽,吩咐备了小轿,带着贴身丫鬟,高高兴兴地往勾栏去了。

勾栏里果然是人声鼎沸,别有一番洞天,一进去,小吃摊上煎炸的香气扑面而来。

偌大的场子被分割成若干棚子,有唱诸宫调的、有演傀儡戏的、有说诨话的,还有使枪棒、变戏法、顶碗叠凳的杂耍班子等等。

晚书拉着张氏,这里看看杂耍,那里听听小曲,又挤在人群里听了段新编的《长恨歌》评书,说到马嵬坡一节,张氏还忍不住哭了起来。

两人又在一处精致的胭脂水粉摊前流连许久,挑拣了几样时新的香膏等等。

日头西斜,暑气稍退,勾栏里灯火璀璨,笑语喧天。二人看得入迷,玩得兴起,直到腹中饥饿,寻了处干净的食肆用了些精致小点,又看了一场夜场的皮影戏,方才惊觉夜色已深。

这边厢,安亭茂刚从城外忙完一桩生意回来,风尘仆仆,进得正房,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小丫头在廊下打盹。

唤人来问,丫鬟回说:“大奶奶同二奶奶午后便乘轿出去了,说是去州桥南逛逛,还未曾回来。”

安亭茂眉头一皱,心中有些不快,又惦记闺女,忙问:“姐儿呢?”

“姐儿早由奶娘哄着睡下了。”

不多时,安亭蕴也处理完公务归家,见屋里只点着几盏灯,晚书并不在,问起丫鬟,得到的答复也是:“二奶奶同大奶奶一道出门了,说是去勾栏看热闹,尚未归家。”

兄弟二人便在厅上碰了头,厨下将备好的饭菜热了热,端上来后只有兄弟二人对坐。

偌大的桌子,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并一壶酒,显得格外冷清。

安亭茂夹了一筷子糟鹅掌,终于还是忍不住,将筷子往碟边轻轻一搁,叹了口气,对着安亭蕴道:“不是我这做大哥的多嘴,你这媳妇性情是极好的,人也伶俐,可这心性未免太跳脱了些。自己出去顽也就罢了,如今把你大嫂也拐带得不着家了。”

他抿了口酒,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嫂子从前可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是稳重持家的性子。如今倒好,勾栏瓦舍那等鱼龙混杂的地方,也待到这般时辰,孩子扔给奶娘,家也不顾了。”

安亭蕴正慢条斯理地啜饮着一盏冰镇梅子饮,听后放下杯盏,抬眼看着兄长说:“大哥此言差矣,晚书她天性烂漫,爱个热闹,并非不知分寸。家中诸事井井有条,孩子有奶娘,嬷嬷精心照料,嫂子今日能同她出去散散心,也是好事。整日困守内宅,便是铁打的人也闷坏了,出去看看市井百态,有何不可。”

见他不说话,亭蕴又说:“咱们做丈夫的,在外奔波事业是正理,难道还不许她们妇道人家偶尔也寻个乐子?管得太宽反倒失了情分。汴京城里的夫人们,闲暇时去瓦肆听个曲,看个百戏的也是常事,算不得逾矩。她们有分寸,玩够了自会回来,天这般热,也难得出门一趟,由着她们高兴便是。”

安亭茂被弟弟一番话说得语塞,想想也是这个理,只是心中那股子“老婆被带野了”的别扭劲儿一时难消,闷头又饮了一杯酒。

亭蕴话虽如此,面上不动声色,陪着兄长又略饮了几杯闷酒,便推说有些乏了,起身离席。

一出厅堂,那副从容便敛了去,脚下步子不由得加快,也不唤小厮备轿,只叫墨砚点了个灯笼跟着,径直出了府门,跨上马便往州桥南方向奔去。

州桥夜市正是最喧嚣之时,灯火如昼,游人摩肩接踵,各色瓦肆勾栏里锣鼓喧天。

安亭蕴下了马,将缰绳丢给长随,自己提着灯笼,在攒动的人头中穿行。

先是在唱诸宫调的棚子外张望,又在演傀儡戏的帘子缝里探看,都不见晚书和大嫂的身影。

听见前方一处棚子一阵阵喝彩声,声浪尤胜别处。安亭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极大的棚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他仗着身量颀长,踮脚透过人墙缝隙向内一觑,这一看不打紧,安亭蕴脸一热,气得险些把手里的灯笼摔了。

棚内是个相扑场子当中一块土台,此刻台上两个精壮汉子缠斗在一处,两人只着一条极短的褌裤,赤着精壮油亮的脊背,每一次摔绊都引得台下轰然叫好。

这倒没什么,可偏偏就晚书在那儿鼓掌叫的最欢,头上的帷帽不知何时已摘下,随意放在膝上。张氏显然还有些拘谨,以团扇半掩着面,眼睛想看又不敢直视。

这时候,台上又换了一对女子相扑手,虽上身多了一件紧窄的抹胸,但臂膀腰肢亦是袒露无遗,搏斗起来毫不逊色,姿态激烈奔放,看得人面红心跳。

安亭蕴只觉得一股无名火混着酸气往上顶着,他素知晚书性情活泼,爱看热闹,却万万没想到她能跑到这种地方,看得如此……如此不知避讳!

台上男子精赤着上身,她一个深宅贵眷,怎么看得这般津津有味?心里一股气憋闷在胸口横冲直撞,也不敢说些什么。

他硬着头皮拨开人群挤了过去,走到晚书身后,轻咳一声。

晚书正看得兴起,冷不防被惊扰,回头见是自家夫君,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呀!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这笑容坦荡,毫无被抓包的窘迫。

安亭蕴冷冷说:“天这般晚了,大嫂也乏了,该回去了。”

晚书见他神色不对,又看看台上,似乎明白了什么,笑意微敛,也没说什么,只对张氏道:“大嫂,二郎来接咱们了,是有些晚了,回吧。”

张氏连忙起身,点了点头。

安亭蕴骑着马跟在轿旁,一路沉默,晚书隔着轿帘叽叽喳喳与他说话,他也只“嗯”、“哦”地应着,全然没了平日的温存体贴。

晚书何等聪明,心知他定是恼了自己看相扑之事,暗暗好笑,但也懒得在轿里跟他分辩。

好容易回到自家院子,进了内室,打发了丫鬟,安亭蕴这才卸下了一路的端肃,那股憋了许久的别扭劲儿再也按捺不住。

他也不看晚书,自顾自地解着外袍,嘴里酸溜溜地嘟囔道:“相扑好看吗?”

晚书正对着镜子卸钗环,从镜中瞥了他一眼,故意道:“好看。”

“好看?!” 安亭蕴猛地转过身,脸上那点强装的平静彻底绷不住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醋意。

第198章 打情骂俏

晚书见他这副模样, 忍不住笑了出来,放下手中的玉簪款款走到他面前,仰起脸, 一双妙目盈盈望着他:“哟,我的好二爷,这是打翻了谁家的醋坛子, 酸气冲天呀?”

安亭蕴被她戳破心事, 脸上一热,更是窘迫, 别开眼去, 兀自嘴硬:“谁吃醋了?我是担心,那地方鱼龙混杂, 什么人没有?”

晚书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我看是有人心里头泛酸水儿,见不得旁人身子精壮,自家娘子多看两眼吧?”

他张了张嘴, 想反驳又觉理亏,想板起脸训斥, 对着她那笑吟吟眼神又实在凶不起来。

那股酸气无处发泄, 最终只能长长叹了一声,肩膀也垮了下来, 闷闷道:“我也不是不许你看, 只是那相扑手, 男女都穿得太少了些, 你还看得那般入神…” 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不可闻,倒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晚书见他这副又怂又委屈的模样, 心肠早已软了,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环着他的脖子低声道:“那些粗莽汉子,一身臭汗,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图个新鲜热闹罢了。再精壮,能有我家二爷这般玉树临风么?” 说着,轻轻在他脸颊啄了一下。

安亭蕴被她温软的唇一碰,又听了这番软语温言,心头的醋意和闷气也就都消了。

今日冷元子出阁,她虽是丫鬟出身,因着安亭蕴与曹晚书夫妇的体面与厚爱,这排场不输寻常官宦家的小姐。

冷元子一早便被众丫鬟婆子簇拥着,开了脸,梳起时兴的发髻。

吉时一到,鼓乐喧阗。

陈致远身着簇新的吉服,帽插宫花,骑着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领着花轿并一众执事,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到了安府门前。

府门大开,小厮们忙着散赏钱,喜娘高声唱着吉祥话儿。安亭蕴与曹晚书端坐正堂,受了新人的大礼。

晚书交代了她许多话,冷元子含泪应了,一步三回头不舍地往回瞧着。最后,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欢闹声中,上了花轿。

是夜,热闹渐渐散去。

安亭蕴与曹晚书回到自己房中,卸去白日待客的衣裳,只穿了家常的寝衣。丫鬟们备好温水香茗,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掩了房门。

安亭蕴洗完脸坐在她身侧,接过她手中的团扇,轻轻替她扇着风,笑道:“在席上吃酒的时候,致远趁着几分酒意,悄悄拉着我说话呢。”他故意顿了顿,眼里带着笑意看向晚书。

“说什么?”曹晚书果然好奇,支起身子追问。

安亭蕴压低声音,学着陈致远那情难自禁又带着羞赧的语气:“他说自那日珠帘后初见冷元子一面,这心里就再也放不下了,日里忙公务时还好,一到晚上当真煎熬得很。”

曹晚书噗嗤一声笑出来,抬起手来虚掩了嘴,嗔道:“这呆子,倒是个实心眼的,可见是真把冷元子搁在心尖上了。”

她笑了一阵,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珠儿一转,看向安亭蕴:“咦?这话听着倒有几分耳熟。你当初…是不是也这般煎熬过?”

安亭蕴被她问得一滞,耳根子悄悄泛了红,有意无意避开她灼灼的目光,低头看着手中的团扇,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低声道:“我那时何止是煎熬,简直是度日如年。”

曹晚书见他窘迫的模样,心里愈发甜蜜,凑近他逼问道:“那好,你老实交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对我存了非分之想的?莫不是也像陈致远那般,见第一面就起了意?”

安亭蕴见她追问得紧,知道躲不过去,略有些羞涩道:“倒也不是,初见你时,你才多大点?还梳着双丫髻呢。我那时只觉得你生得玉雪可爱,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只把你当小妹疼。”

“那是什么时候?”曹晚书追问。

“是后来初到鲁国公府,上元佳节的时候。”安亭蕴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那晚曹老太太放你们兄弟姐妹们出去看灯,我也随行护卫。你穿着件鹅黄的袄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看什么都新奇,笑得眼睛弯弯的。后来猜灯谜,我替你赢下一盏灯笼,你仰着脸看我,就在那一刻,我的心仿佛就被你给点亮了,再也没能熄灭。”

他说着,脸颊愈发烫起来,真想再回到少年时光。现在想想,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这十年说快也快,好像一眨眼功夫就过去了。

曹晚书静静地听着,羞得埋首在他肩窝里,半晌,才抬起拳头轻轻捶了他一下:“好呀,原来你竟是个藏得深的!那会儿我才多大?不过才十三岁吧?你这人简直禽兽不如!”

安亭蕴被她骂得哭笑不得,顺势将她搂得更紧,低笑道:“哈哈哈,禽兽不如便禽兽不如罢。”

烛影摇曳,纱帐轻垂。

沉默了片刻,安亭蕴喉头微动,唤了一声:“五妹妹。”

曹晚书闻声微仰起脸,见他神色认真起来,不由得也收了嬉闹之心,只静静望着他,等他下文

“这些年,为了满足我肮脏龌龊的心思,我做了许多事,其中不乏错事,甚至伤天害理之事。”

曹晚书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安亭蕴不敢迎视她的目光,只垂着眼帘:“我知道,有些事伤到了你,虽非我本愿,却终究是因我而起,让你受委屈了,也让你不高兴了。”

他语气里,甚至透着些许卑微:“你如今,还怨我不曾?”

曹晚书沉默了良久,她从他怀里微微直起身,离了温暖的依靠,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若时光倒流,回到彼时彼刻,看着你步步为营,算计筹谋,不惜代价也要得到想要的,我还是会怨恨。”

安亭蕴听后,心里一阵莫名绞痛。

然而,曹晚书话锋轻轻一转,伸出手抚过他紧蹙的眉头:“可现在,那些事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起。”

“只是,你可别以为这就万事大吉了。如今怨是不怨了,若你今后还敢惹我不高兴,或是再做出什么让我堵心的事儿来,那可说不准了。指不定哪一日,咱们新账旧账,一并算个清楚明白!”

他朗声笑起来,笑声低沉悦耳,一把将她重新拥入怀中,连连应道:“岂敢岂敢,夫人有命,为夫焉敢不从?日后必定谨言慎行,唯夫人之命是从。若再有半分差池,任夫人发落,绝无怨言。”

晚书仰起脸说:“那眼下倒有一桩小事,要劳烦官人呢。”

安亭蕴低头看她,见她一脸坏笑,心知这小祖宗又要弄鬼,不过也甘之如饴,便贴着她耳畔低声道:“娘子但说无妨,刀山油锅,为夫也去得。”

她忽地抽身坐起,赤脚下了榻,走到妆台前,将松垮的寝衣往下扯了扯,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

她回眸斜睨说:“这后颈的汗黏腻腻的,好生难受,劳烦官人替我擦擦?”

安亭蕴心领神会,面上含笑应了,便起身自温水中绞了条细软巾帕,走到她身后。

巾帕贴上她细腻的后颈肌肤,缓缓向下,隔着薄薄的寝衣,摩挲过蝴蝶骨,力道时轻时重。

安亭蕴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了上来,撩拨得他心旌摇曳,几乎把持不住。登时丢了软巾,大手直接探入寝衣下摆,顺着那光滑的脊背便要往下游移。

曹晚书像只受惊的兔子往后一缩,灵活地挣脱他的怀抱,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猴急什么?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了?身上来月事呢,弄不得。”

安亭蕴的手僵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她。待看清她眼底那抹笑意,顿时明白过来,这家伙分明是故意撩拨他。

“好哇。”安亭蕴不怒反笑,眼神灼灼地盯着她,像盯着到嘴又飞了的猎物,“你这可是存心要熬煎死你官人。”

曹晚书被他看得脸一热,强作镇定地拢了拢衣襟:“谁熬煎你了?”

谁料,他忽然欺身向前,不由分说地将她重新箍进怀里,低下头,滚烫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坏笑着说:“下面自是弄不得。”

他故意顿了顿,抬手抚上她嫣红的唇瓣:“可…,不是还有上面这张巧嘴儿么?”

曹晚书万万没想到,他一个文人士大夫竟能说出如此下流露骨的话来!

“安亭蕴,你个下流胚子!”她又羞又臊又气,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虾子。

安亭蕴本就是故意逗她玩的,谁想她竟然当真了,拳头不停捶打着他,还骂道:“老实交代,哪里学来的这些?再敢浑说,我咬死你。”

天蒙蒙亮,窗外枝头雀儿刚叫了两声,内室里便有了动静。

康哥儿又闹觉了,哭声一起,如同号令。

外间守夜的丫鬟们立时惊醒,揉着眼睛趿了鞋进来伺候。

曹晚书也醒了,推了推身边的安亭蕴:“快去看看,你儿子醒了。”

安亭蕴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支起身子,撩开帐幔去了。

奶娘抱着康哥儿走了进来,小家伙不过几个月大,养得极好,白白胖胖,哭得小脸通红,蹬着小腿儿,力气不小。

“哥儿醒了,想是饿了。”奶娘陪着笑,小心翼翼地觑着曹晚书的脸色。

曹晚书坐起身,接过康哥儿,小家伙一闻到母亲身上的气息,哭声立时小了许多,只哼哼唧唧地往她怀里拱,小脑袋急切地寻找着。

曹晚书解开寝衣前襟,小家伙立刻贪婪地吮吸起来,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无意识地挥舞着。

安亭蕴也披衣坐起,侧身看着,康哥儿的小嘴一嘬一嘬,看得他心头一片柔软,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鼓囊囊的脸颊,笑道:“这臭小子。”

曹晚书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只专注地看着怀里的儿子,康哥儿吃饱了,松了口,满足地打了个小奶嗝,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开,茫然地看着上方,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无声地笑起来。

“哟,哥儿笑了!”奶娘在一旁凑趣。

安亭蕴看得心喜,伸手道:“来,让爹爹抱抱。”

他从曹晚书怀里接过软绵绵的儿子,康哥儿到了父亲怀里,小脑袋在他臂弯里蹭了蹭,似乎找到了更舒服的位置,眼皮又开始打架。

过了一会儿,丫鬟们已备好了温水、香胰、青盐。

曹晚书掩好衣襟,由小芳伺候着洗漱,又一个小丫鬟则绞了温热的软巾,递给安亭蕴:“二爷,擦把脸醒醒神。”

安亭蕴一手抱着昏昏欲睡的儿子,一手接过巾帕胡乱擦了两把。曹晚书洗漱完毕,开始对镜梳妆。

这康哥儿不知何时醒了,一只小手揪住了安亭蕴的几缕发丝,正用力拽着,小脚丫还一蹬一蹬,似乎觉得这玩意儿甚是有趣。

安亭蕴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用力掰开小儿的手指,连声哄着:“康哥儿乖,松手,爹爹的头发不好玩。”

曹晚书看得噗嗤一笑,忙放下眉黛走过来解救:“活该。”

她轻轻掰开儿子的小手,顺势将儿子接回,交给奶娘:“抱哥儿出去晒晒太阳,仔细别着了风。”

奶娘抱着康哥儿退下。

安亭蕴揉着被扯痛的头皮,无奈道:“等他再大一点儿,非揍他一顿不可。”

早膳摆在次间桌上,不过几样清粥小菜,并一碟水晶饺,一碟鹅油卷。曹晚书胃口不大,只略用了些粥,亭蕴倒是饿了,连吃了两个鹅油卷。

正吃着,外头小丫头来回:“二爷、夫人,前头回事的管事们已候着了。”

安亭蕴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晚书道:“我去前头看看,你且吃着,昨儿也乏了。”又想起什么,低笑道,“夜里的事可还怨我不曾?”

曹晚书脸一红,夹起一个水晶饺塞进他嘴里:“吃你的吧,堵不住你的嘴!”

安亭蕴嚼着饺子,哈哈一笑,趁她不备,飞快在她颊上偷亲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往前头去了。

留下曹晚书抚着被亲的脸颊,又是羞又是笑,半日才啐了一口:“呸,没脸没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