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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他心有猛虎 梦二千 20987 字 4个月前

第181章 伸腰懒起唤檀郎

也不知是初孕还是怎得, 晚书早早便觉困倦,被丫鬟服侍着安歇了。

晨起时辰早已过了,她兀自沉在梦乡深处, 唇瓣微嘟,显是睡得极香甜。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在暖和的被窝里悠悠转醒。

人虽醒了, 眼皮却仿佛粘在了一处, 四肢都透着懒洋洋的劲儿,一动也不想动, 只想在温暖的被窝里再赖上一百年。

“嗯……”一声娇慵的鼻音自喉间发出, 她闭着眼将脑袋在枕上蹭了蹭,继而身子便在被底扭动起来。接着, 一双玉臂缓缓从被中探出,向上舒展,绷得笔直。

这伸懒腰伸得极是投入,口中哼哼唧唧的, 身子更是七扭八扭,仿佛要化在床上。

正自扭得忘形, 忽地耳畔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着的低沉笑声。

晚书一个激灵, 赶忙睁开惺忪睡眼,迷蒙的视线循声望去, 安亭蕴立在床边, 身上官袍尚未换下, 想是刚从外头回来。

他一手正虚握成拳抵在唇边, 肩膀微微耸动,深邃的眼眸里满是笑意,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方才那番娇憨懒散的“表演”。

曹晚书的脸一下红了个透, 羞窘之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头一缩,整个人钻进了被窝里。

过了一会儿,被子掀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眼睛,隔着被沿偷偷觑着安亭蕴。

安亭蕴脸上的笑意不仅未消,反而因她这掩耳盗铃的举动憋笑憋的愈发艰难。

曹晚书又羞又恼,在被子里闷声嚷道:“不许笑!”

安亭蕴见她羞恼,非但没收敛,反而放下掩唇的手,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我还以为娘子在演一出什么好戏,原来是‘春睡海棠娇无力,伸腰懒起唤檀郎’?”

曹晚书被他笑得愈发羞窘,索性掀开被子坐起身,青丝如瀑披散肩头:“你!……你还笑!” 她作势要捶他。

安亭蕴这才稍稍敛了笑声,走上前,隔着锦被轻轻拍了拍她,温声道:“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

曹晚书这才想起时辰,疑惑地看他一身官服:“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在家里?前头那些事,不忙么?”

“外头的事自有章程,人手已分派下去。我这是回府取几份要紧的文书,顺道看看你醒了没有。” 他声音放得更柔,“这就走了。你好生歇着,莫要劳神,施粥赠衣之事,交代管事们去办便是,你只需掌个总。”

曹晚书点点头,催促道:“快去吧,正事要紧。”

安亭蕴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走后没一会儿,冷元子就捧了盛着温水的铜盆进来,手脚轻快地伺候她净了面。

晚书坐到妆台前,冷元子拿起一柄玉梳,动作轻柔地自她头顶缓缓梳下。

“夫人今日气色极好,这头发也愈发乌亮润泽了,想是肚里的哥儿姐儿带来的福气滋养着。”

曹晚书看着镜中冷元子专注的神情,说道:“这些年,真真是辛苦你了。从我还在闺中做姑娘起,你就伴着我,随我到了冯家,现在又随我到了安家,里里外外依旧是你操持得最多。”

冷元子手上动作不停,笑着说:“夫人说的哪里话,能服侍夫人,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

曹晚书微微侧了侧头,开始认真起来:“你年纪也不小了。我们从小一处长大,情分非同一般的主仆。我总想着,不能误了你终身。趁着如今我身子尚可,精神也还好,想替你仔细寻摸一门好亲事。定要寻个品性好、有前程、能让你安稳度日的正经人家,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也全了我们之间的情意。”

冷元子垂着眼睑,沉默了片刻,复又稳稳地梳下去:“只是…,我从未想过离开夫人身边。若真要嫁人,奴婢只求夫人开恩,就在这府里,不拘哪个老实本分的管事配了奴婢便是。如此,奴婢便能一辈子留在府里,留在夫人近前伺候,看着哥儿姐儿出生、长大,心里才踏实安稳。外头的人家再好,终究是隔了府墙,奴婢舍不得夫人。”

“糊涂。” 她伸出手,隔着肩头轻轻按住了冷元子握着梳子的手,“正因你我情同姐妹,我才绝不能如此草率,府里的管事再好,终究是奴籍,你嫁了他,一辈子便还是府里的仆妇,生下的孩儿也是家生子。

你是我自幼带在身边的人,知书达理,品性温良,岂能就这样埋没了?我定要为你脱了籍,正正经经地寻个外面清白的好人家,让你做堂堂正正的当家娘子,日后子女也能读书明理,有个出身前程。这才是真正对你好,才不负我们从小到大的情分。嫁在外头,难道你就不能时常回来看我了?难道我就不能去看你了?傻丫头,莫要再说这等傻话。”

冷元子听着夫人这番为她长远计议的话,心头百感交集,她强忍着泪意,喉头哽咽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是……奴婢全凭夫人做主。”

“好了,莫要多想。我定会为你细细挑选,必不叫你受半点委屈。” 她望着镜中冷元子微红的眼眶,自己也觉得眼角有些发酸,忙转移了视线,也是强忍着才没掉下眼泪。

“唉,想想以前在曹家的时候,果子、梅子,还有我,咱们四个春日扑蝶,夏夜纳凉,秋日分食果子,冬日围着熏笼说笑,那日子,多快活呀。”冷元子眼圈已然泛红,泪光在眼底打转。“可眼下,就剩下您和我两个人了,我若嫁到外头去,姑娘您身边,连个知冷知热,能说说体己话的贴心人都没有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曹晚书心头一酸,立刻转过身,伸出手轻轻揩去冷元子脸上的泪珠。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自私地将你一辈子拘在这府里。你还有长长的一生要走,我放你出去,只想你过得好。把你硬留在身边,看着你顶着管事娘子的名头,操劳一辈子,生下的孩子依旧是家仆,那才是真真误了你,我这心里才会永远过意不去,明白吗?”

岂料,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冷元子的泪反而像打开了闸门,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坐在了妆台旁的矮凳上,用手紧紧攥着帕子,捂脸哭着。

晚书的心也揪成了一团:“这样,等天暖和些,我就打发人,去把果子和梅子接来府里小住几日,咱们是咱们姐妹四个好好团聚团聚,你说可好?”

冷元子用力吸了吸鼻子,止住了嚎啕,泪眼婆娑地望着晚书,不确定地问:“真的能把她们接来?”

“自然是真的。” 晚书肯定地点点头,“我几时哄过你?到时候,咱们好好热闹几日,纵使将来你嫁出去了,咱们的情分也断不了,想见面,总能见着的。快别哭了,来,把眼泪擦干净。”

冷元子用帕子擦着眼泪,感动地又哭又笑。

朝廷和一些达官贵人设的粥棚暖屋前,日日排着望不到头的长龙,男女老少裹着破絮败絮,脸冻得青紫。

冻毙路倒的尸首,已非巡城吏卒能及时收敛,常需待冰消雪融方能发现,其状惨不忍睹。

民间巷议,茶馆闲谈,早已是沸反盈天。

“听说了吗?城东王麻子一家五口,昨夜全冻死在屋里了。可怜呐,炭贵如金,哪里烧得起?”

“唉,柴薪都劈了房梁了,前儿个西水门那边,一溜三间土屋塌了,压死七八个,可不就是拆屋取椽惹的祸。”

“这天杀的鬼天气,往年再冷,也没见过冻死这么多人。”

“哼!依我看,这哪里是天灾,分明是人祸!”一个穿着破旧儒衫的老者重重一拍桌子,引得茶肆里众人侧目,“都怪朝廷里有人倒行逆施,触怒了上天。就是安亭蕴,推行那劳什子新政,搅得天地不安,祖宗震怒,才降下这等奇寒,要冻死我等小民!”

“对对对!就是他!”立刻有人附和,“这几月闹得人心惶惶,多少人家断了活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

“他安大相公府上,怕是炭火烧得都烫脚吧?可怜我们这些升斗小民,还让不让人活了!”

街市上,偶有孩童传唱不知何人编就的俚谣:“紫蟒袍,炭火烧,冻死贫民不知道。新政苛,天公怒,寒冰冻断万家路…”

话说崔家。

崔老太太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暖榻上,脚下踩着热烘烘的铜脚炉,手里捧着小丫鬟才煨好的参汤。

她听着心腹婆子从外头打听来的市井传言,尤其是那些咒骂安亭蕴,预言其相位不稳的话。

“哼,我说什么来着?”她啜了口参汤,慢悠悠地道,“安家那二郎,看着位极人臣,风光无限,实则就是个招灾惹祸的根苗。听听外头都骂成什么样了?这可是犯了众怒,失了民心。官家如今怕也是骑虎难下,他那相位,我看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先前因忌惮安亭蕴权势而暂时压下的那口恶气,此刻轰地一下又熊熊燃起。

再想到张氏、曹氏那日登门,表面恭敬实则绵里藏针的做派,更觉得是奇耻大辱。

“这两个贱妇,也敢在我崔府指手画脚?仗着家里有个当宰相的,就敢蹬鼻子上脸!如今好了,那靠山眼见着要倒了,我看你们安家还怎么嚣张!还有安蕊那个丧门星,自打她嫁进来,家里就没消停过,连带得我儿世昌在官场上都跟着吃挂落!安亭蕴要是倒了台,看她还有什么依仗!”

恶念一生,磋磨便卷土重来,且变本加厉。

安蕊的日子,瞬间又跌回了冰窟窿。崔老太太寻衅的由头,比以往更加刁钻刻薄。

晨省晚叩,时辰掐得严苛无比。安蕊因宁哥儿夜里又有些低烧,哄了半宿,晨起略迟了一盏茶的功夫。崔老太太便端坐厅上,让她在地上足足跪了半个时辰。

寒冬腊月,非说想吃安蕊亲手烧得菜,安蕊在厨房里忙得满头是汗,好不容易做好了饭菜端上去,崔老太太只尝一口,便皱眉道:“一股子晦气,喂狗都不吃。”便命人倒掉。

安蕊气得不轻,上次娘家两个嫂子来撑腰,已见识过老太太色厉内荏的安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逆来顺受,默默垂泪的小媳妇了。

第182章 斥懦夫

这日, 崔老太太又因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闹起来。就因为宁哥儿吃饭时掉了一粒米在桌上,开始大发雷霆,拍着桌子要安蕊跪下认错, 还要罚宁哥儿晚上不许吃饭。

安蕊挺直了脊背,非但没有跪,反而上前一步, 将宁哥儿护在身后。

“一粒米掉在桌上, 是宁哥儿年幼,这没什么。婆母要罚跪、饿饭, 恕儿媳不能从命。”

崔老太太没料到她竟敢顶撞, 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反了, 反了!你这是在忤逆我吗?”

“儿媳不敢忤逆,只知护犊乃为母天性,宁哥儿是崔家嫡孙,更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饿饭伤及脾胃, 稚子何辜?婆母口口声声规矩孝道,却屡屡以严苛手段摧折幼孙身心, 儿媳实在不敢苟同。”

“你敢教训起我来了?”崔老太太气得脸色铁青, 抓起手边的茶盏就要砸过去。

安蕊丝毫不惧,直勾勾地盯着她说:“您今日便是砸死儿媳, 这话我也要说!我虽比不得婆母您养了四个儿子的劳苦功高, 却也懂得爱之深, 责之切当有度!如果您今日砸死了我, 让我二哥哥知道了,他会怎么做?”

崔老太太冷哼一声,不屑地说:“你哥哥的宰相之位做不长了, 他已经激起民愤了!”

安蕊一字一句道:“我二哥纵有千般不是、万般骂名,他一日为相,便掌一日生杀予夺之权!他若知他亲妹与外甥在崔家受此等磋磨,您猜,他会不会管?他还能不能管?崔家门楣的清誉,还有世昌的前程,处置你们,对一位宰相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崔老太太何曾受过这等顶撞?尤其还是在安蕊口中说出。

“作死的小娼妇!反了天了!拿你那个不知死活的哥哥来压我?我今日非撕烂你这张嘴!”崔老太太口中厉声咒骂着,如市井泼妇一般,张牙舞爪就朝安蕊扑了过去,十根留着长指甲的手指,直直就要抓向安蕊那张清丽的脸庞。

厅内丫鬟婆子们吓得不轻,赶紧上前阻拦,这崔老太太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众人怎么拦都拦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厅外一个急促地声音:“母亲息怒!万万不可!”

一个人影已如旋风般抢入厅内,崔世昌今日在衙门心中本就不宁,早早回了家。谁料刚进家门,就听府内喧哗,急忙赶来,正撞见这一幕。

说时迟,那时快!崔世昌一个箭步上前,情急之下,用自己半个身子硬生生挡在了安蕊身前,架住了老太太的那双手。

“母亲!母亲!您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怎能动手!”崔世昌急得满头大汗。

崔老太太这全力一扑被儿子拦住,更是怒上加怒:“放手!你这不孝的东西,竟敢拦我?你没听见这贱妇是如何顶撞忤逆于我的?她拿安亭蕴那个奸相来威胁咱们崔家!今日我非得教训教训她不可!”老太太一边嘶吼,一边奋力挣扎。

安蕊被崔世昌护在身后,连日来的委屈、愤怒、心酸,再也抑制不住。

“崔世昌,你来得正好。你来说,你今日便当着阖府上下的面,说一句公道话!今日之事,究竟是谁对谁错?!”

她指着地上那粒米:“宁哥儿不过失手掉了一粒米,她便要罚他跪地,饿他一夜。我身为母亲,护着孩儿,何错之有?!”

她又指向犹自挣扎、面目扭曲的崔老太太:“她身为祖母,动辄对亲孙施以酷罚,稍有不顺,便如市井泼妇般扑打儿媳,欲毁其容貌!这便是你崔家的规矩?!这便是你崔家的门风?!”

安蕊的眼泪汹涌而出:“崔世昌!你今日若还有一分良心,便当着这天地祖宗的面说一句,今日之事,究竟是我安蕊忤逆不孝,还是你母亲刻薄寡恩?你说!你来说!”

崔世昌看看咬牙切齿的母亲,又看看泪流满面的妻子,再看看地上吓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儿子。

一边是生身母亲,孝道如山,一边是结发妻子与亲生骨肉,情义难割。母亲的行径确实蛮横无理,刻薄太过,可为人子者,焉能指责母亲?安蕊句句在理,可若顺着她说,岂非坐实了母亲的不慈?

“我…我…”崔世昌嘴唇哆嗦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崔老太太见儿子被媳妇问得哑口无言,气得指着崔世昌的鼻子骂道:“好啊!好啊!你…你这没用的东西!被这狐媚子问住了?你是要气死我啊!”说罢,一口气没上来,两眼翻白,整个身子就要向后倒去。

夜深人静,外头寒风呜咽。

安蕊在房中点了一盏孤灯,宁哥儿受了惊吓,在奶娘怀中沉沉睡去。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崔世昌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觑着安蕊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挨到桌边坐下。

安蕊看也不看她,轻轻哼了一声。

崔世昌搓着手,酝酿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蕊娘,夜深了,你也累了一天,早些安置罢。”

安蕊听后纹丝不动。

崔世昌咽了口唾沫,往前挪了挪凳子:“今日之事,母亲她…唉,老人家年纪大了,性子是急了些,又上了火,你也瞧见了,气得厥过去,险些就没了命去。蕊娘,你、你受委屈了。”

他顿了顿,觑着安蕊毫无反应的脸,硬着头皮继续道:“我思来想去,这事闹得实在不成体统。母亲毕竟是长辈,你看要不明日一早,你去母亲跟前,低个头,认个错,说几句软和话?老人家气顺了,这事也就揭过去了。再说了,她老人家还能活几年?咱们做小辈的,何至于跟她动真气?忍一忍,风平浪静,家和万事兴啊蕊娘。”

“啪!”

安蕊猛然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让我去跟她低头认错?崔世昌!你摸着良心说,今日之事,我何错之有?宁哥儿掉粒米,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值得她那般喊打喊杀?”

她越说越激愤,咬牙切齿道:“论道理,她该给我赔个不是!你倒好,不分青红皂白,不辨是非曲直,张口便要我向她道歉?崔世昌!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母子的死活!”

见他傻愣着不说话,安蕊指着房门,愤怒道:“出去!你给我出去!你这个是非不分的糊涂虫,不配站在这里!今夜休想在屋里安寝,滚去寻你的好母亲尽孝去吧!”

“蕊娘!你……你听我说嘛!”崔世昌急得站起身,想去拉安蕊的衣袖。

“滚!”安蕊一甩开手,“再多说一个字,我便抱着宁哥儿回娘家去!纵使我二哥哥明日便不做宰相,安家也自有我母子一口饭吃,用不着在你崔府受这腌臜气!”

崔世昌被这劈头盖脸的怒斥震得面无人色,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此刻再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他颓然垂下头,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失魂落魄地转身出去了。

寒风刺骨。崔世昌站在冰冷的廊下,茫然四顾,偌大的崔府,竟似无他立锥之地。思忖再三,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又折返回母亲的上房。

正房内,崔老太太其实并未睡熟,歪在炕上,由婆子捶着腿,口中犹自絮絮叨叨地咒骂着安蕊。见儿子垂头丧气地进来,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母亲。”崔世昌硬着头皮上前,深深作揖,“夜深了,您身子要紧,莫再动气了。”

“哼,气死我正好,遂了那贱妇的心意!”

“母亲息怒。”崔世昌扑通一声跪在脚踏前,苦苦哀求,“安氏她年轻气盛,今日顶撞母亲,实属不该。儿子已经重重责骂于她,只是母亲,您毕竟是长辈,何不大人大量,抬抬手,给她个台阶下?日后也好相见,一家子还得过日子不是?您若肯稍稍说句软话,儿子再去劝她,这事便揭过了。”

崔老太太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个窝囊废,没用的东西!敢叫老身去给那小贱人服软?你昏了头了!我崔家几代清名,养出你这等不孝的孽障!”

“她安蕊算个什么东西?不就仗着有个当宰相的哥哥?如今满京城都在骂安亭蕴是奸相,他的相位还能坐几天?你倒好,还在这里怕她?畏她?还要老身去给她赔笑脸?”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唾沫星子直喷:“这样的媳妇,目无尊长,忤逆犯上,搅得家宅不宁,你还要她做甚么?啊?!趁早写一纸休书,把她连同那个小孽障,给我扫地出门!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妇人多得是!休了她,娘给你娶个贤良淑德、孝顺听话的!总好过留着这丧门星,把咱们崔家搅得天翻地覆。”

休妻?休了安蕊?这念头崔世昌从未敢想过。

且不说宁哥儿是崔家嫡孙,安蕊背后,毕竟还有个安亭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真倒了,那积威犹在。更何况,他心中对安蕊,并非全无情意。

“母亲,休妻乃大事,关乎崔安两家颜面,万万不可!求母亲三思!求母亲顾全大局!”

“我的脸面都被那小贱人踩到泥里去了,还顾全什么大局?滚!你给我滚!看见你这副窝囊相我就来气!跟你那没用的爹一个德性,滚出去!别在这碍我的眼!”崔老太太抓起炕上的引枕,没头没脑地朝崔世昌砸去。

崔世昌心灰意冷,失魂落魄地爬起身,踉踉跄跄地退出了上房。

又来到前院书房,他踉跄着推门而入,反手闩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只觉浑身的气力都被抽干了。

他现如今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拿酒来!”他嘶哑着嗓子,朝门外候着的小厮吼道。

不消片刻,一壶烫好的酒,并几碟冷荤便送了进来。

崔世昌抓起酒壶,拔掉塞子,仰头便灌。一杯又一杯,一壶又一壶。酒意上涌,视线模糊,崔世昌伏在冰冷的书案上,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母亲,蕊娘,我、我该当如何……”

最终,他头一歪,彻底醉死过去。

第183章 崔世昌两难择去就

次日清晨, 寒意更甚。

安蕊几乎是一夜未眠,她打定主意,今日起闭门谢客, 再不踏足崔老太太的上房半步。横竖那老虔婆只图磋磨,与其送上门去受辱,不如守着宁哥儿图个清静。

奶娘抱着宁哥儿喂了早膳, 小人儿昨日受了惊吓, 恹恹的,只偎在娘亲怀里。

安蕊拿着个精巧的布老虎逗弄宁哥儿, 试图哄他笑一笑。

这时, 帘子一掀,崔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王婆子, 腆着一张老脸,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进来。

“给夫人请安了。”王婆子草草福了福,“老太太让老奴来瞧瞧,夫人和哥儿可安好?昨儿闹腾得那般厉害, 老太太回去心口疼了半宿,如今还躺着呢。老太太说了, 夫人您年轻气盛, 性子烈,她老人家大人大量, 不跟小辈一般见识。

只是这府里的规矩礼法, 万万不能废。老太太身子不爽利, 伺候汤药、晨昏定省的事儿, 还得夫人您亲自操持着,才显孝心不是?免得传出去,说咱们崔家没规矩, 媳妇连婆婆病榻前都不露脸。”

这番话夹枪带棒,明着是传话,暗里却是崔老太太派她来敲打,羞辱,逼安蕊低头去伺候。

安蕊缓缓放下手中的布老虎,将宁哥儿轻轻交给一旁的奶娘抱着。

“我昨日倒瞧着老太太生龙活虎,扑打儿媳的力气,十个壮年男子也未必拦得住。怎么一夜之间,反倒心口疼了?莫不是夜里思虑过多,想着如何磋磨我们母子,耗尽了心神?”

王婆子没料到她敢如此直白地顶撞回来:“您…您这是说的什么话,身为儿媳,理应去跟前尽孝。”

“她不是一共有四个儿媳吗?怎么偏偏只让我去跟前尽孝?”

王婆子讪讪道:“其他人我不管,我只是奉老太太的命,让您过去。

安蕊冷笑一声:“老太太之命,就是让你这老刁奴到我房里来大放厥词,指桑骂槐,讥讽主母吗?来人!”

她一声清叱,门外几个听见动静的仆妇立刻应声而入。

安蕊吩咐道:“把这老刁奴给我拿下。满口胡吣,以下犯上,藐视主母。给我掌嘴,让她醒醒神。”

“是!”几个健壮的仆妇早就看不惯王婆子狗仗人势的嘴脸,得了主母明令,立刻如狼似虎般扑上去。

仆妇们下手毫不留情,一记记耳光下去,王婆子那张老脸已肿如猪头,嘴角淌血,瘫在地上只会“哎哟哎哟”地呻吟。

安蕊冷眼看着,胸中郁气稍舒,却无半分快意,只觉这崔府令人窒息。她心知此事绝难善了,那老虔婆闻讯,必如疯虎般扑来。

“把她拖出去,扔回老太太院门口。”安蕊厌恶地挥挥手,仆妇们立刻架起瘫软如泥的王婆子,给拉了出去。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院外已炸开了锅。

“作死的小娼妇,你敢打我的人?翻了天了!老身今日非扒了你的皮!来人!来人!给我把那贱妇揪出来,反了她了!”

安蕊立在房中,听着那越来越近的喧嚣叫骂,赶紧吩咐:“只捡要紧的收拾,我和宁哥儿贴身的衣物、细软,还有宁哥儿常玩的几样东西,用包袱裹了,其他的,一概不要。”

她又转向自己最信任的一个大牙鬟:“你立刻去二门传话,就说我要回娘家探望,让他们立刻备车。”

外头,崔老太太已带着人冲到院门口,被安蕊院里的仆妇们死死拦住。

老太太气得跳脚,污言秽语不绝于耳,什么贱人、娼妇、休了她、打死她等等,不堪入耳。

安蕊充耳不闻,动作麻利地亲手给宁哥儿裹上最厚的锦缎斗篷,戴上暖帽。

“开门!”安蕊深吸一口气,命令道。

院门打开,崔老太太那张老脸立刻出现在眼前。她一见安蕊,更是目眦欲裂:“你个小贱人,你…”

“拦住她!”安蕊厉喝一声,打断她的话,院里的仆妇们拼死挡住她。

安蕊看也不看那泼妇,抱着宁哥儿,在奶娘和几个心腹丫鬟的簇拥下,穿过混乱的人群向外走去。

“安蕊!你敢走?老身定要世昌休了你,将你们母子扫地出门!你滚!滚了就永远别回来!”

安蕊脚步停下,没有回头,冷冷丢下一句:“你们崔家的门槛太高,我安蕊攀不起,更不屑攀!至于休书?崔世昌若有胆量敢写,我安蕊便敢接!从今往后,这破地儿,请我我也不回!”

说罢,她抱着宁哥儿,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马车。

曹晚书倚在熏笼旁看书,听闻小姑子携子来了,心知必有大事,丢下书便快步迎了出去。刚至门外,正撞见安蕊抱着孩子,由奶娘提着个小小包袱,一脸悲愤地走进来。

曹晚书几步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那老虔婆又作践你们母子了?”

安蕊见到娘家亲人,哽咽着将发生的事情细细道来。

曹晚书听着,先是怒容满面,待听到安蕊掌掴王婆子的时候,赞赏地说:“你做得对,就该这样。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你且安心住下,万事有你二哥和我做主。”

安蕊得了二嫂这般力挺,心中稍暖,正欲说话,见门帘一挑,大嫂张氏挺着个浑圆的肚子,在丫鬟搀扶下,扶着腰走了进来。

“蕊丫头,你怎地这般莽撞呢?”张氏坐下,喘了口气,看着安蕊和曹晚书,叹道,“我方才听了个影儿,说你打了老太太身边的体面婆子,又抱着哥儿顶撞了老太太跑回来?你今日是出了胸中这口恶气不假,可…可这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你呢?便是占了理,旁人也会说你性子跋扈的。”

曹晚书不等张氏说完,瞪着眼睛说:“大嫂!都到了这般田地,你还顾念那虚名做甚么?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三妹妹和宁哥儿在崔府被那老东西磋磨死才算守了妇道?那崔老太太是个什么货色?比市井泼妇还不如。蕊姐儿若一味忍让,才是助长其气焰!管她外人怎么说?唾沫星子还能淹死人不成?难道就该活生生受那份气?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张氏被曹晚书这连珠炮似的一通抢白,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又长长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弟妹说的倒也是这个理。只是到底撕破了脸,日后怎么办呢?”

她看向安蕊,眼里满是心疼:“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回来也好。”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两位男子的说话声。帘子一掀,安亭茂与安亭蕴兄弟二人,一同走了进来,显然也是得了信,急匆匆赶回。

亭茂人未站定,声已先到:“三妹妹,怎么回事?那崔家老婆子又欺负你了?”

曹晚书快人快语,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始末又复述了一遍。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安亭茂听完,气得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柱子上,“都怪父亲。当年非看中崔家那点清名,攀炎附势,说什么崔家是诗礼传家,硬把妹妹许配给那崔世昌,这崔世昌也是个没骨头,不中用的窝囊废!”

安亭蕴缓缓走到安蕊身边,伸出两条胳膊,把宁哥儿接在自己怀里抱着,说道:“事已至此,再怨埋怨已于事无补。眼下要紧的,是三妹妹和宁哥儿如何安置,以及崔家如此行事,咱们家该如何处置。”

亭茂冷哼道:“二郎,依我看,不如你在朝堂上寻个由头,将那崔世昌的官给捋了。”

张氏连忙道:“不行,官场上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真如此做,外人更要嚼舌根,说我们安家仗势欺人,公报私仇,于二叔的清名有碍。”

安亭蕴目光沉静:“大嫂顾虑的是。雷霆手段虽能解一时之气,却非上策。这事问题不在崔老太太,此等愚顽老妇,见识短浅,只知在后宅逞威风。真正的问题所在,是出在崔世昌身上。”

“三妹妹今日之辱,皆因他懦弱无能,首鼠两端所致。他若是个有担当明事理的,崔老太太焉敢如此肆无忌惮,三妹妹又何至于被逼得抱着孩子归家?”

亭蕴又接着说:“治标,需先治本。崔老太太不足虑,崔世昌才是关键。如今,正是逼他做出抉择之时。”

亭茂疑惑道,“如何逼法?”

“待他来时,便将这难题摆在他面前!两条路,任他择其一…”

安亭蕴正待再言,外间廊下管事的就通报说:“崔府姑爷,崔大人求见,已在二门外候着了,说是来接三姑奶奶回去的。”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亭蕴将怀中宁哥儿轻轻交还给一旁侍立的奶娘,淡淡道:“请进来吧。”

不消片刻,崔世昌走了进来。他目光落在安蕊身上,见她侧身背对自己,看也不看他一眼,心中更是凄惶。又见安家两位舅兄、两位嫂嫂俱在,个个面色不善,尤其是安亭蕴,虽不言不语,只端坐主位,那通身的气度就让他感到一股无形的重压。

崔世昌俯身拱手说道:“大哥、二哥,大嫂、二嫂。世昌有罪,让她们母子受尽委屈,世昌万死难辞其咎,今日特来请罪。求蕊娘…求蕊娘看在夫妻情分,随我回去吧。”

曹晚书早已按捺不住,见他如此作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霍然起身斥道:“你还有脸来?装模作样请甚么罪?早干什么去了!我三妹妹在你们崔府过的什么日子,你难道眼瞎心盲不成?”

崔世昌被曹晚书骂得抬不起头,只哀哀告求:“二嫂息怒,二嫂息怒,是世昌无用,是世昌糊涂。我母亲…母亲她年纪大了,性子是左了些,我日后定当竭力规劝,再不让蕊娘受委屈。”

安亭蕴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才缓缓开口:“崔世昌。”

光是这一声称呼,便让崔世昌浑身一颤,抬起头来,对上安亭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亭蕴沉声道:“事已至此,空口许诺皆是徒劳。安蕊是我亲妹妹,宁哥儿是我亲外甥,断不能任人欺凌至此。今日,便给你两条路选。”

崔世昌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颤声道:“二哥请讲。”

“第一条路,你选你母亲。认定三妹妹忤逆不孝,不堪为崔家妇。那便立刻写下和离文书,我安家即刻接回女儿外孙,从此两家,再无瓜葛。”

崔世昌连忙摇头说:“不,二哥,万万不可!我对蕊娘情深意重,宁死也不愿和离啊。”

安亭蕴勾起唇角笑了笑,接着说:“那便听第二条路罢。选安蕊,认你母亲行事乖张刻薄,我安亭蕴自会在京城另置一处清净宅院,你崔世昌,带着你的妻子、儿子,搬出崔府,分府别住,从此与崔老太太那边,划清界限,互不相扰。你若选此路,便需立下字据,日后须尽丈夫、父亲之责,全力护持妻儿周全,再不可因你母亲之故,令蕊娘与宁哥儿受半分委屈。若再有今日之事,或你稍有偏颇,莫怪我安家翻脸,届时,便不是和离这般简单了!”

这两条路,轰然压在他心头。

若是选了母亲,那便是亲手斩断与蕊娘的情缘,娇妻爱子是他心头至宝,如何割舍得下?

选蕊娘,那便是要背弃生身之母,搬出崔府,这不孝的罪名,足以压垮他崔世昌的脊梁,让他从此在族中抬不起头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众人屏息凝神,都在等着他回答。

第184章 懦相公以死相逼

曹晚书早已按捺不住, 几次欲言又止,都被张氏以眼神示意拦住。

终于,曹晚书再也忍不住, 厉声道:“崔世昌,你聋了还是哑了?两条明路摆在你面前,是分是合, 是聚是散, 就等你一句话!这般磨磨唧唧,装死卖活, 是存心要耗死我们不成?”

崔世昌被这厉声一喝, 浑身一哆嗦,抬起头, 目光仓惶地扫过众人,他想开口,想选蕊娘,可话就死死堵在喉咙口, 让他喘不过气,说不出来。

见他一副左右为难的窝囊相, 安亭蕴最后一丝耐心也消磨殆尽, 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亭蕴道:“罢了。看来你心中,早已有了取舍, 只是难以启齿。既如此, 我便当你默认选了第一条路。”

他目光转向安亭茂说:“大哥, 劳烦你准备笔墨。崔大人既然认定了三妹妹忤逆不孝, 不堪为崔家妇,那便请崔大人即刻写下和离文书。待他归家后,请崔氏族中耆老过府, 择定吉日,两家商议和离细则。”

“好!”安亭茂立刻应声,作势就要去取笔墨。

“不!” 崔世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安亭蕴,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着,“我选,我选第二条!二哥!我选安蕊!我选蕊娘和宁哥儿!我选第二条路!”

喊完后,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安亭蕴静静地看着他:“当真如此么?”

崔世昌重重点头:“当真!”

安亭蕴凝视他片刻,仿佛要将他五脏六腑都看穿。终于,缓缓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沉声道:“好。望你永志今日之言。”

他目光又转向安亭茂:“大哥,取纸笔来,让崔大人立下字据,言明自愿携妻儿搬离崔府,分府别居,日后妻儿安危荣辱,皆系于他一身,若有差池,休怪我兴师问罪!”

崔世昌在安府立下字据后,辞别了安家众人,刚踏入自家府门,便见几个小厮在二门处探头探脑,神色慌张。

崔世昌心知不妙,强打起精神,径自往自己与安蕊居住的东院走去。速速命人收拾要紧细软等等,赶紧搬离这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进了卧房,他默不作声,打开箱笼,只拣自己素日的官服、常服,并几本要紧的书籍、印信等物,胡乱叠起。贴身小厮在一旁看着,大气不敢出,只默默帮着收拾。

“我的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崔老太太由两个婆子搀扶着,撞开了门帘冲进来,一眼就看见崔世昌在打包行李,顿时气得浑身乱颤。

“母亲…”崔世昌手一抖,一件袍子掉在地上。

崔老太太几步抢上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孽障,你去了安家,那起子黑了心肝的贱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竟敢要搬出去住!你这是要活活气死你老娘我啊!”

她越说越气,抓起崔世昌刚叠好的一件衣服,狠狠掼在地上,又用脚去踩:“我让你搬!我让你搬!你翅膀硬了,攀上安家的高枝儿了,连生身母亲都不要了!那小贱人给你下了什么蛊,她忤逆不孝,打我的脸,你倒好,不替为娘出气,反倒要跟她跑了?你这不孝的畜生!”

若是往日,他早已吓得跪地求饶,任凭母亲打骂。可今日不同,一股从未有过的血气,混合着长久以来的憋屈,冲上心头。

“够了!”

崔世昌紧紧握着拳头,声音异常响亮,把崔老太太和满屋的丫鬟婆子都震住了。

“母亲!您扪心自问,您待蕊娘如何?待宁哥儿如何?她们母子在您手底下,过的是什么日子?”

崔老太太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顶撞惊呆了,随即是滔天的怒火:“反了!反了天了!你这孽障竟敢如此跟我说话?我磋磨她?那是她该受的!我教训自己的儿媳孙子,天经地义!你竟敢向着外人来指责你娘?”

“谁是外人?蕊娘是我的结发妻子,宁哥儿是我的骨血。”崔世昌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愤,“在您眼里,只有您自己!只有您的体面!您的威风!我们夫妻的死活,您何曾放在心上过?您逼得蕊娘抱着孩子回娘家求救,逼得安家两位舅兄对我冷眼相向。您还要怎样?非要逼得我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您才满意吗?!”

崔老太太被他吼得倒退一步,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好你个崔世昌!我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我这就出去!我这就去让街坊四邻都来评评理!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看看这安家的好女婿,是如何为了老婆逼死亲娘的!我要让御史参你一本,让你这官也做不成!”

老太太说着,就要往外冲,一副要鱼死网破的架势。几个婆子假意拦着,实则都在看崔世昌的反应。

“好,您去,您尽管去!”

崔世昌此刻已是万念俱灰,一把抓起抽屉里用来修剪花枝的一把锋利银剪。

他转过身,将那剪子尖直直对准了自己的咽喉,嘶声吼道:“您去罢!您去外面嚷罢!您把我给逼死罢!我死了,您就清净了!也不吵了,也不闹了,蕊娘和宁哥儿也解脱了!”

他神情决绝,剪刀尖已然微微刺入皮肉,一缕刺目的鲜红登时蜿蜒而下。

崔老太太万没想到一向懦弱的儿子竟会以死相逼,看着儿子脖子上流下的血,老太太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你、你…”她指着崔世昌,嘴唇哆嗦着,眼前一黑,便晕倒在地上。

“老太太!”

“快!快扶住!”

屋里顿时乱作一团,婆子丫鬟们手忙脚乱地去扶晕厥过去的老太太。

崔世昌握着那把染了血的银剪,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他没有哭,也没有笑,脸上是一种麻木到极致的平静,缓缓地放下剪刀,任由血迹在衣领上晕开。

他不再看任何人,默默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件被母亲踩过的袍子,掸了掸灰,叠好,放进了自己的箱笼里。

然后,提起那个小小的包袱,对小厮哑声道:“走。”

寒冷的冬天总算是熬了过去,时序流转,转眼便是暮春三月,庭前芍药开得正盛。

曹晚书早早便遣了得力的管事,套了车马,将果子和梅子接进了安府。

这一日午后,暖风熏人。曹晚书特意命人在后园花架下摆了一桌精致的酒席,瓜果点心,并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梨花白。

她与冷元子早早候着,两人面上都带着掩不住的期盼笑意。

不多时,笑语喧阗,两个穿着体面,梳着妇人发髻的身影,在丫鬟引领下迤逦而来。

左边一个身量略高,圆脸盘,眉眼开阔,正是果子,怀里还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约莫两岁上下,穿着桃红色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四处张望。右边一个则略显纤瘦,面容温婉,带着几分腼腆,正是梅子。

“夫人、冷元子。” 果子和梅子一见到等候的二人,眼圈瞬间就红了,紧走几步上前便要行礼。

曹晚书连忙起身,一手一个扶住:“快别多礼,都是自家姐妹,今日只叙旧情,不讲那些虚的。” 她声音微哽,目光在两位旧日姐妹脸上细细流连,“几年不见,你们可都还好?”

果子性子最是爽利,用袖子沾了沾眼角,便笑起来:“托夫人的福,好着呢,嫁了个老实本分的布庄伙计,日子虽不富贵,却也安稳。” 说着,她把怀里的小人儿往前一举,“瞧瞧,这是我家姐儿,小名唤作甜妞儿,快两岁了。甜妞儿,快叫姨母。”

甜妞儿也不怕生,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唤道:“姨母。” 声音软糯,听得人心都化了。

曹晚书喜得眉开眼笑,连声道:“哎,好乖的姐儿。” 她忙从腕上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塞到甜妞儿的小手里,“拿着玩,姨母给的见面礼。”

冷元子也早已备好了一个精巧的银项圈,小心地给甜妞儿戴上,逗得小娃儿直往她怀里钻。

梅子在一旁看着,笑着说道:“我也嫁了人,是邻村一个耕读人家的后生,相公待我极好,公婆也和善,日子也还过得去。” 她说着,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好,好,你们都过得好,我这心里就比什么都欢喜。” 曹晚书拉着梅子的手,又招呼果子抱着甜妞儿坐下,“快都坐下说话,咱们吃酒。”

冷元子泪光点点,强忍着激动,手脚麻利地执壶斟酒。

四人围着花桌坐下。果子抱着甜妞儿,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抓些松软的糕点给她磨牙。梅子则挨着曹晚书坐下,细声细语地询问近况。

“夫人这身孕,瞧着月份不小了?可辛苦?” 果子问道。

曹晚书笑了笑:“已经六个月了,这孩子是个懂事的,倒不怎么闹我。”

“真是个知道心疼娘亲的。” 果子又说,“我怀甜妞的时候,她也不闹腾,生下来后就乖乖地,可听话了呢。”

冷元子笑着插嘴,看向梅子说:“妹妹瞧着倒是清减了些,可是家里头农活操劳?”

梅子轻轻摇头:“相公体贴,农忙时也舍不得让我下地。只是前些日子我娘身子不大爽利,伺候了些日子,许是熬的。”

“可请了大夫?” 曹晚书关切地问。

“请了,吃了药,已是大好了。” 梅子连忙道,“劳夫人挂心。”

“那就好,若有什么难处,万不可瞒着。” 曹晚书叮嘱道。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融洽。果子讲起婚后的生活,又说起市井见闻,绘声绘色,引得众人笑声不断。

甜妞儿在果子怀里吃饱了点心,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憨态可掬。

“原以为再也聚不齐了。今日、今日竟又坐到了一处。这杯酒,敬咱们姐妹的情分。”冷元子举起酒杯说。

四只酒杯轻轻相碰,曹晚书看着眼前这失而复得的圆满,只觉得心头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终于被填得满满的,暖烘烘的。

第185章 安亭蕴彷徨问心

送走了果子、梅子二人后。

曹晚书回到屋里, 这时候刘婆子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紧走几步到曹晚书身边, 屈膝一福:“夫人。”

曹晚书见她这般情状,心头莫名一跳,放下手中的花, 蹙眉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出了何事?”

刘妈妈凑得更近些,几乎是贴着曹晚书的耳朵,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说:“才刚外头得了准信儿, 崔家……崔家那位老太太,殁了。”

“什么?”曹晚书惊疑不定地盯着她, 声音也压低了,“殁了?怎么突然就殁了?”

“听那边府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崔家老太太腚上长了个恶瘤,发作起来疼得死去活来, 日夜号哭,实在受不住了, 就请了外头一个据说手艺不错的大夫来瞧。”

曹晚书眉头一皱, 心想:痔疮?

“这病还能死人吗?”

刘妈妈细细道来:“据说那东西又大又硬,堵着不得下, 非用割治的法子剜去不可。老太太疼怕了, 只得应允。”

她追问:“然后呢?割了便好了, 怎至于要了命?”

“坏就坏在这割了之后。”刘妈妈撇撇嘴说, “听说割是割掉了,可不知是那大夫手艺不精,刀子不净, 还是老太太自个儿身子虚火太旺,又或是没遵医嘱胡乱动弹,那伤口烂了起来,整日里溃烂流脓,臭不可闻。灌了多少汤药下去,都止不住溃烂之势,高热不退,人也就……也就这么没了。说是昨夜咽的气,今早才发丧。”

曹晚书缓缓靠回椅背,沉默了半晌。脑海中想起崔老太太那张跋扈刻薄的脸,这老太太造了这么多的孽,如今才落得这般腌臜、痛苦、不堪的死法。

“呵……” 她张口呼出一个字,眼神中没有悲悯,倒像是觉得有点儿痛快?

“病从口入,祸由心生。自个儿作下的业障,阎王殿前,自有分判。”

夜深人静,曹晚书卸了钗环,轻轻靠在凭几上。安亭蕴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心思太多,并未看进去。

曹晚书侧了一下身,面朝着安亭蕴,低声道:“崔家老太太没了。”

安亭蕴缓缓放下书卷,面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抬眼看向她:“嗯,消息也递到我这里了。”

“刘妈妈下午跟我说了详情,你道是怎么没的?竟是腚上长了个恶瘤,割治后溃烂流脓,生生熬死的,死前受尽了活罪。”

“想想她往日那些作派,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阴损刻薄?这般的死法,腌臜痛苦,倒是报应不爽。”

安亭蕴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拿起小几上的银剪,轻轻剪去烛芯上结出的焦黑灯花,火苗猛地蹿高了一瞬,映亮了他的眉眼。

“生死无常,如露亦如电。”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强梁霸道如她,纵有泼天的威风,也敌不过血肉之躯的衰败。患处生于极污秽之地,溃烂于最不堪之所,生前如何刻薄狠戾,死时便如何腌臜难堪。这报应二字,未必是神佛降罪,倒更像是她自身积攒的戾气反噬其身,由内而外,烂了个彻底。此乃因果循环,非人力所能强求。”

曹晚书叹了叹气:“唉,人的生死荣辱,于这浩瀚乾坤,不过一瞬微尘。三妹妹受尽委屈,如今得享安宁,是她的福报,各人担着各人的因果罢了。”

安亭蕴忽然起身,走到床边挨着她躺下,两只胳膊交叉摆放,脑袋枕在上面,说:“我们活着的,能做的,不过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莫因他人之恶而扭曲己心,也莫因他人之死而徒增挂碍。守好自己的本分,护好该护的人,便足矣。至于那等恶人恶报,不过是天道运行的注脚,看过便罢,无需萦怀。”

亭蕴侧过身来,一只温热的大手,隔着薄软的寝衣,轻轻覆在曹晚书隆起的小腹上。

那里已有了六个月的光景,圆润饱满。

“快了,“再有数月,便能见着他了。”他低语着。

曹晚书将手叠在他手背上,柔柔地应了一声:“嗯。”

“五妹妹,你说,”他喉头滚动,声音艰涩,忽然问,“我是坏人吗?”

曹晚书一惊,抬眼望他,见他俊朗的面容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何出此言?”她握紧了他的手。

安亭蕴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痛楚:“如今市井坊间,流言如沸,皆言我乃奸相,以致天怒人怨,咒我此行会降祸子嗣。骂名如潮,日夜汹涌,我……我竟也开始疑心。”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她:“上一个孩儿的小产,是否真是我的因果报应?是我手上沾了不该沾的血,还是我行事太过刚戾,触怒了上天?难道,真的是我错了?”

曹晚书从未见过他如此彷徨失据,她撑起身子,伸出双臂,紧紧捧住安亭蕴的脸颊,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亭蕴,看着我,你不是坏人!从来都不是!”

“那些人骂得越凶,诅咒得越狠,恰恰证明你做得对!你戳中了他们的痛处,动摇了他们的根基!”

曹晚书的手轻轻滑下,再次覆上安亭蕴放在她腹间的手背:“你听,我们的孩儿在这里,他好端端的,健壮得很。这便是上天最好的回答!他是来告诉你,你行的不是恶,而是正道。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阴沟里的蛆虫在蠕动,岂能当真?更遑论动摇天心,降祸无辜?”

她凝视着他,眼神温柔而充满力量:“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但此刻,在我心中,在千千万万因新政而稍得喘息的百姓心中,你安亭蕴,是顶天立地的丈夫,是心怀天下的良相!我们的孩子,定会平安降生,承你风骨,继你志向。”

“五妹妹……” 他喉间哽咽,只唤出这一声,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挺拔的脊梁,在她面前微微佝偻下来,带着一种孩子寻求庇护般的依赖。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缓缓地地俯下,将额头抵在曹晚书的肩窝处。

安亭蕴压抑的呜咽声闷闷地传来,渐渐难以自持,化作断断续续的抽泣。

曹晚书心中酸软成一片,亦涌起万般怜惜,她未曾言语,轻轻环住他宽阔的背脊。

待他汹涌的情绪稍稍平复,抽泣渐止,曹晚书望着他哭得有些发红的眼睛。

“安亭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一件……藏在我心底很久很久的事情。”

安亭蕴抬起犹带水光的眼眸,带着哭后的鼻音,有些茫然地问:“何事?”

曹晚书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不属于这个时代,我来自一千多年之后。”

安亭蕴浑身一僵,这话之前已经听她说过一回了,他自然是不甚相信的。

他又躺了下去,故意问她:“千年之后?那是何世?何朝?”

“宋完了是元,元完了是明,明完了是清。清之后就没有皇帝了,没有你们这样的封建王朝了。天下,是百姓共有的。”

安亭蕴的眼神彻底变了,又坐了起来,惊疑不定地直视她的眼睛,仿佛想从那双眼睛里分辨出戏谑的痕迹。

震惊、困惑、巨大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

曹晚书接着说:“我当时熬夜通读了一本明代的小说,讲的是宋朝的故事。然后一睁眼,我就到了鲁国公府,直到现在。”

“别逗我了,快睡罢。”他显然还是没有信。

晚书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本名也不叫曹晚书,我叫林莹,林莹!”

安亭蕴借着烛光,仔细端详着她的表情。见她神色焦灼,十分认真,绝非平日玩笑的模样。

“林莹?”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眉头紧锁“你当真不是玩笑?”

“千真万确!”曹晚书见他松动,立刻说,“我知此事匪夷所思,但你细想,我言行可有异处?所思所想,可曾与闺阁女子全然相同?”

安亭蕴沉吟不语。确实,她的见识谈吐、处事机变,乃至对时局新政的某些见解,都远超寻常闺秀,常令他暗自惊讶。还只道她是天性颖慧,家学渊源之故。

曹晚书见他沉思,知是契机,便决心将所知倾囊相诉。

“如今虽说国祚尚稳,但后世史书所载,宋之衰亡,始于外患内忧。北有强邻,先为辽,后为金。金国铁骑南下,酿靖康之变。二帝北狩,宗室贵胄、宫娥彩女数千人,尽为金人掳去,受尽屈辱,此乃汉家千古未有之奇耻大辱。”

安亭蕴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曹晚书继续道:“其后,康王赵构南渡,于临安重建朝廷,史称南宋。虽有岳飞等名将力挽狂澜,终究难敌北地崛起的蒙元。”

“蒙元?”安亭蕴眉头皱的很深。

“是,蒙古铁骑,横扫天下。其首领成吉思汗,一代天骄,子孙更是了得。灭金、灭西夏,最后,由忽必烈率大军,于崖山一战,覆灭南宋。宋末帝由忠臣背负,蹈海殉国,十数万军民随之投海,天地同悲!至此,赵宋三百年江山,彻底断绝。”

安亭蕴叹了叹气,心情有些沉重:“盛衰有时,兴亡有数。周有八百年,汉有四百年,唐有二百八十九载,强如始皇帝,亦不过二世而斩。天道如环,运行不息,王朝更迭,世间岂有万世不易之基业?你所说的江山易主…”

亭蕴缓缓摇头:“虽是后世之劫,却也在天道循环之内,只是苦了黎民苍生。

曹晚书见他非但没有陷入绝望,反而展现出一种超越时代的冷静,才心中稍安一些。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问道:“那…那我呢?我是真实存在的人吗?难道我们这些人,我们经历的一切,在你口中,只是话本子里的人物?是虚幻泡影不成?”

曹晚书见他如此,忽然有些后悔说出这些话了,她连忙双手捧住他的脸,安抚道:“傻话,你当然是真的。活生生的安亭蕴就在我眼前,在我怀里。”

她想了想,哄劝他说:“而且啊,在后世史书上,你的名字可响亮了。虽有人骂你权相,说你手段刚硬,可更多人赞你是能臣呢,你推行的那些新政,许多都被后来者证明是对的,是有远见的。后世评说,说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又急忙问:“你既来自后世,那我的结局是什么呢?还有你,你既来了,又当如何?我死之后,是善终吗?”

曹晚书艰难地开口:“我自从来到这里后,书里的一切剧情都变了。你我的结局,我……我还真的不知道。”

没想到他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朗然一笑:“未知便对了,若事事皆如话本所言,人生岂非索然无味?既来之,则安之。”

夫妻二人又谈论了很多。

曹晚书倒有些惊讶,问他:“你不觉得我是个怪人吗?我所说地这些话,如此荒诞不经。”

安亭蕴并未立刻作答,只是深深凝视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确是闻所未闻之奇事,不过,我倒羡慕你。”

“羡慕我甚么?”曹晚书讶然。

第186章 枕边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