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安亭蕴微微颔首,想了想说,“羡你曾见过千年后的山河。宋元明清之后, 又是何等一番天地?舟车不借牛马之力,世人皆能饱暖无虞。这些,你都曾亲历, 或知晓。此等际遇, 非大造化不可得,岂不令人心向往之?”
曹晚书被他的言语给触动, 心头一热, 脱口道:“何止饱暖无虞,千年之后, 比现在好太多了!孩童皆有书读,无论贫富,万里之遥,瞬息可通音讯, 冬不寒,夏不热, 我做梦都想回去, 可是…,”
她的声音陡然低落下去, 带着深深的迷茫:“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或许、或许只有死了, 这缕魂魄才能挣脱这副躯壳罢。”
“休得胡言, 你不许死,你会长命百岁的。”他声音嘶哑,带着后怕的厉色, 立马将她的嘴巴捂住。
曹晚书被他激烈的反应惊住了,隔着捂住嘴的手,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安亭蕴胸膛剧烈起伏着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既来了,便是天意。这千年后的世界再好,你既已在此处生根,此处便是你的归处。有我,有孩儿在,你哪里也不许去,好吗?”
曹晚书摇摇头:“不好,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这话刚落地,他眼眶便红了,似乎又要哭,曹晚书真是要被他给哭怕了,这一晚上到底是要哭几回呢?怎得跟个三岁孩子似的。
无奈之下,只好拍着他后背哄着:“好,好!我应你,我们一起好好活着,看这眼前的日子,看我们的孩儿长大成人,活到不能再活的那一天,自然便知分晓。”
这一日,张氏临盆了。
产房门窗紧闭,安亭茂在廊下搓着手,焦躁地踱来踱去。安亭蕴陪着兄长站在一旁,面色沉稳,眼神也时不时瞟向紧闭的房门。
曹晚书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身子愈发沉重,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亭蕴见她来了,连忙小跑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坐在廊下备好的软椅上。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传来一声嘹亮清脆的婴儿啼哭声。
“生了生了,” 稳婆打开门,出来后喜得见牙不见眼,“恭喜大爷,夫人添了一位姐儿,母女平安。”
安亭茂紧绷的肩头猛地一松,脸上瞬间绽开狂喜,搓手变成了搓脸,连声道:“好,好!平安就好,姐儿也好,我喜欢姐儿。”
安亭蕴连忙拱手道:“恭喜大哥,嫂嫂辛苦。”
曹晚书扶着冷元子的手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
一个丫鬟打起帘子,稳婆抱着个裹在大红锦绣襁褓里的小小婴孩走了出来。襁褓中的小人儿,小脸儿还带着初生的红皱,闭着眼,小嘴儿微微翕动,稀疏的胎发贴在头皮上,看着娇弱无比。
“大爷、二爷、二奶奶,快瞧瞧咱们府上新添的千金。” 稳婆笑着将孩子抱近。
安亭茂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柔嫩的小脸蛋,小心翼翼的模样,引得廊下众人都笑了。
亭蕴也探头看了看,笑道:“眉眼清秀,像大嫂。”
曹晚书细细端详说:“是个有福气的姐儿呢。” 她转头对身边侍立的丫鬟吩咐:“快去,把满哥儿和莲姐儿都叫来,告诉他们,他们添了个小妹妹。”
不一会儿,满哥儿牵着莲姐儿由奶娘领着,小跑着过来了。
满哥儿人未到声先至:“我娘真的给我生妹妹了?”
曹晚书笑着揽过跑过来的两个孩子:“是啊,瞧把你们急的。来,快看看你们的小妹妹。” 她引着他们看向稳婆怀里的襁褓。
莲姐儿踮起脚尖,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看着那小小的的妹妹,小声问:“妹妹怎么这么小?”
亭蕴笑着说:“你刚生出来也是这么小。”
满哥儿更像个大哥哥了,挺着小胸脯,凑近了仔细瞧,然后煞有介事地点头:“嗯,是妹妹。母亲呢?我要进去看母亲。”
曹晚书眼疾手快,一把轻轻拉住他的小胳膊:“好孩子,慢些。你母亲方才生妹妹,耗尽了力气,身子正虚弱得很,这会儿刚歇下,受不得吵闹。咱们让她先好好缓缓神,养养力气,好不好?”
满哥儿被拉住,有些不解地回头,小眉头微蹙:“我就进去看看母亲,不说话也不行吗?我轻轻的。”
晚书俯身说:“满哥儿最是孝顺懂事,知道心疼母亲了,对不对?可你母亲现在就像刚打完一场大仗的将军,累极了,需要最最安静地歇息。咱们在外头,替她高兴,替她守着妹妹,让她知道满哥儿和莲姐儿都好好的,都在等她缓过来,这就是最大的孝顺了。等过一会儿,里头收拾妥当了,稳婆说可以了,婶婶第一个让你进去看母亲,可好?”
她的话语轻柔,满哥儿那股急切劲儿慢慢平复下来,懂事地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看着两个孩子安静下来,曹晚书才直起身,对旁边的丫鬟道:“去厨房吩咐,给大奶奶炖的滋补汤品要温着,随时备好。再让针线房的人过来,给咱们新添的小姐儿多裁几身细软的小衣裳。”
丫鬟们得了吩咐,各自忙碌去了。
曹晚书扶着腰,在软椅上缓缓坐下,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莲姐儿依偎在她身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在她隆起如小山丘的肚子上打转。
看了半晌,莲姐儿伸出嫩生生的小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肚子,仰起小脸,声音脆生生地问:“婶婶,你肚子里装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这话问得天真,引得周遭几个还未散去的仆妇抿嘴偷笑。安亭蕴正站在晚书身侧,闻言低头看向侄女,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他俯下身,凑近莲姐儿的小脸,故意逗弄说:“莲姐儿,你猜猜看?猜对了,二叔赏你糖吃。”
莲姐儿眨巴着大眼睛,小脑袋歪了歪,仿佛在认真思索一件顶顶要紧的大事。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又摸了摸那圆润的肚子,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笃定说:“嗯…我猜应该是个弟弟吧。”
“哦?为何是弟弟?”安亭蕴笑意更浓,追问道。
莲姐儿的小脸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声音小了些:“我…我觉着婶婶的肚子,比母亲怀妹妹时看着更、更神气些?”
她词穷了,只能用神气来形容,引得安亭蕴朗声大笑起来,连曹晚书也忍俊不禁,轻拍了下他的手臂。
“小机灵鬼,还知道神气了?”安亭蕴笑着揉了揉莲姐儿的发顶,“行,二叔记下了,回头给你拿上好的蜜饯果子吃。”
又略坐了片刻,见这边诸事已安排妥当,大嫂也歇下了,安亭蕴便对曹晚书道:“你身子也沉,站久了乏,咱们先回屋歇着吧。”
曹晚书也确实觉得腰背酸胀,便点点头,由冷元子和刘婆子小心搀扶起身。
回到正房,安亭蕴挥退了伺候的丫鬟,只剩下夫妻二人。安亭蕴亲自替她宽了衣裳,只穿着家常的软绸中衣。
他的手有意无意地滑过晚书的腰肢,最后停留在那高耸的孕肚上,轻轻摩挲着。
曹晚书被他摸得有些痒,又有些羞,嗔道:“作怪,仔细碰着你孩儿。”
安亭蕴将她更紧地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股子慵懒的风流劲儿。
“你这一胎可是给咱们家立下大功了,待你出了月子,养得白白胖胖的,看为夫如何‘谢’你呢。”
这话语暗示意味十足,曹晚书听得耳根都烫了,伸手在他结实的手臂上拧了一把:“你又没个正形了,浑说什么呢!”
安亭蕴挨了掐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捉住晚书拧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我说的怎么不是正经话了?你为我开枝散叶,劳苦功高,难道还不许为夫说几句体己话儿?”
他这话锋一转,从方才的孟浪调笑,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疼惜妻子的正经爷们。
曹晚书依偎进他怀里,轻声道:“我晓得。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安亭蕴正欲再言几句贴心话儿,这时外间廊下,来福在帘外小心翼翼禀报说:“二爷,有一封河北来的急递。”
曹晚书心中轻轻一叹,知他片刻不得闲了,便松开手说:“必是要紧事,你快去吧。”
这数月来,安亭蕴夙兴夜寐,为推行新法,与朝堂内外无数明枪暗箭周旋,日日忙得脚不沾地。今日这片刻温存,已是偷来的闲暇了。
四月初的汴京,春意渐浓。御苑内桃红柳绿,蜂飞蝶舞。
这一日午后,天光晴好,承麟儿由乳母和几个伶俐的小宫女陪着,在兰林殿后的小花园里玩耍。
这承麟儿,乃是官家与朱才人所出的三皇子,甫满两岁,正是最招人疼的年纪,在宫中被视为眼珠子般珍视,官家更是视若掌上明珠,心头至宝。
他穿着簇新的小袄,头戴一顶软帽,正蹒跚着追逐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小脸蛋跑得红扑扑的。
“小殿下,慢些,慢些跑。”乳母张氏在一旁张开双臂护着,承麟儿追得兴起,忽然脚下一绊,扑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他倒也不哭,自己一骨碌爬起来,拍拍小手,又咯咯笑着去扑那落在花枝上的蝴蝶。
玩耍了约莫半个时辰,乳母瞧着承麟儿小脸愈发红润,喘息也略粗了些,便上前柔声道:“好麟哥儿,玩得一身汗了,仔细着了风,咱们回屋歇歇,喝口蜜水可好?”
承麟儿玩兴稍减,乖乖点头,伸出小手让乳母牵着。
回到殿内,朱才人早已备好了温温的蜜水。麟儿依偎在母亲怀里,捧着玉盏小口啜饮。
朱才人爱怜地用手帕替他擦拭额头的汗,只觉得孩子身上热乎乎的,贴着自己,像个小暖炉,她只当是玩闹所致,并未十分在意。
喂完水,承麟儿眼皮便有些耷拉,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是困倦了。朱才人便轻拍着,哼着小调哄他午睡。
承麟儿很快沉沉睡去,朱才人将他轻轻安置在暖阁的小榻上,掖好被角,自己也在一旁矮榻上假寐片刻。
忽然间,朱才人被一阵异常的声音惊醒,麟儿在睡梦中不停发出微弱的呻吟,小身子也似乎在微微抽搐,朱才人连忙起身扑到小榻边。
他面色潮红得异常,呼吸急促,小嘴微微张着,朱才人伸手一探孩子额头,跟个小火炉一样。
“承麟儿!我的麟儿!快!快传御医!传御医!”
第187章 能臣枉受无妄灾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宫女们惊慌失措地奔出去传唤, 乳母张氏也吓得面无人色,跪在榻边,用温水浸湿的帕子, 小心翼翼地擦拭麟儿滚烫的额头和脖颈,试图降温。
然而热度非但不见退,承麟儿小小的身子反而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四肢绷直, 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不多时, 嘴角溢出些许白沫来。
“天爷啊, 这是怎么了?”朱才人魂飞魄散,一把将抽搐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滚落在孩子滚烫的小脸上,“麟儿别怕,娘在这儿。”
终于, 太医来了,时间一点点流逝, 从午后到黄昏, 又从黄昏到夜幕低垂。
曹玉书一直守在一旁,紧紧握着承麟儿冰凉的小手, 不停喃喃低唤:“承麟儿, 要快点好起来。”
就在子夜将尽, 承麟儿在母亲的怀抱里, 彻底断绝了。
“麟儿!”朱才人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紧紧搂住孩子冰冷的身体,整个人彻底崩溃。
曹玉书一时泪流满面, 眼前发黑,踉跄一步,幸被身旁女官给扶住。
她强撑着对女官说:“快,快去禀报官家…”
福宁殿内,今上正批阅着各地报来的春耕恢复奏疏。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未及通传,皇后曹氏身边最得力的女官噗通一声跪倒在御案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官家,不好了,承麟儿……承麟儿他……”
今上心头猛地一沉:“承麟儿怎么了?快说!”
“皇子、皇子午后突发高热,浑身抽搐,御医们施了针、灌了药……可方才,”云岫泣不成声,伏地叩首,“皇子薨了!”
“薨了?!”今上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身子晃了两晃,“胡说!早上朕去看他,他还揪着朕的胡子笑!怎会……怎会薨了?!”
他立马发足狂奔,直向朱才人所居的兰林殿冲去。
兰林殿内,朱才人早已哭得脱了形,瘫软在榻边地上,几个宫女死死搀着她,亦是泪流满面。
曹玉书不停擦着眼泪,这孩子虽非她亲生,却是官家如今唯一的骨血,是她亲眼看着从襁褓中一点点长大,会软软糯糯地唤她“娘娘”的承麟儿啊!
前头两位皇子夭折的阴影尚未散去,如今承继宗庙的全部指望,也……也没了。
“承麟儿呢!”今上冲进殿内,一眼便看到了榻上毫无声息的小小身影,立马扑到榻边,颤抖着手,掀开那覆面的白布。
“我的儿,朕的麟儿!你睁开眼看看爹爹啊,早上还好好的,怎就…说没就没了…”他语无伦次,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在孩子冰冷的小脸上,又滑落。
他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孩子冰冷的额头,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哭着。
前尘往事瞬间涌上心头。长子未满三岁而殇,次子更是襁褓之中便夭亡。每一次,都像是从他心头活生生剜去一块肉。
承麟儿的降生,如同阴霾里透出的一线天光,是他年近不惑之时,上天赐予他慰藉心灵的唯一珍宝。
他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慈爱、所有未能在前两个儿子身上倾注的父情,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儿。
看着他蹒跚学步,听着他牙牙学语,感受他小手揪住自己胡须的微痛,便是他勤政之余最大的慰藉。
可如今,这最后唯一的希望,也熄灭了。
“天乎!天乎!”今上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双目赤红,望向殿顶,声音凄厉悲怆,“朕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你为何让朕三度摘心!为何……为何连一个承麟儿都不肯留给朕?为何要绝朕之后?留朕一人,守着万里江山,有何意趣!有何意趣啊!”
他抱着孩子冰冷的小身体,哭得肝肠寸断,涕泗横流,帝王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痛失爱子,而绝望无助的父亲。
殿内众人,无论皇后、才人、宫女、内侍,无不随着悲声垂泪呜咽。
曹玉书一步步走到今上身边,缓缓跪了下来,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剧烈颤抖的手臂上。
“官家,官家节哀。承麟儿福薄,不能长侍君父左右,官家万请保重龙体,大宋离不开官家啊!”
安亭蕴正在书房拆阅河北急递,刚批下几行,墨砚在外间急道:“二爷,不好了,宫里……宫里有大变故!”
安亭蕴赶忙道:“进来说。”
墨砚闪身入内,反手掩紧房门,低声说:“三皇子薨了。”
“什么?!”安亭蕴霍然起身,“怎会如此?”
“说是午后突发高热惊厥,已经回天乏术。”
安亭蕴重重跌坐回椅中,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半晌,他才哑声道:“知道了。宫门落钥前,必有旨意传出,让各处留心,不得妄议,更不许传谣。”
“是!”墨砚躬身退下。
安亭蕴独坐良久,胸中翻江倒海,忧思如潮。新政推行,本就阻力重重,如今三皇子夭折,国本动摇,官家心神剧创,这朝局恐怕又要掀起滔天巨浪。
他心烦意乱,起身踱步,觉书房憋闷,遂推开槅扇,步入庭院。
不知不觉,踱回了正房。内室烛火未熄,想是曹晚书也未安寝。他轻轻推门进去,晚书正在桌案前练字。
“怎还不睡?”安亭蕴走过去问。
曹晚书撑着坐直了些,说:“心里有些不定,睡不着,练会儿字静静心。”
安亭蕴在她身旁坐下,才缓缓开口:“方才,宫中有噩耗传来。”
“什么噩耗?”
他说:“三皇子薨逝了。”
晚书立马搁下毛笔,愣了一下,忽地猛然回神:“三皇子这一去,官家心神俱伤。你要推行新政,恐怕……恐怕是办不成了。”
他长长喟叹一声:“官家骤失爱子,此时莫说朝政,便是自身恐亦难顾。国本动摇,朝野惶惶,那些守旧之辈,岂会放过天赐良机?必又借什么天象示警、祖宗震怒之名,将皇子夭折之祸,悉数归咎于新政。”
安亭蕴眉头紧锁,接着说:“我推行新政,全赖官家鼎力支撑。如今官家遭此巨创,若再被群议汹汹所扰,动摇圣心,则我等心血,恐将毁于一旦…”
承麟儿夭折后,丧仪以亲王礼制操办,追封为荆王,赐谥悼怀。棺椁入陵那日,满朝文武莫不垂泪。
荆王丧事毕,官家强撑病体,临朝听政。
起初,众臣只奏些寻常事务。待琐事将毕,殿中侍御史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等深知陛下痛失爱子,肝肠寸断。然国不可一日无本,宗庙不可一日无嗣。荆王仙去,储位空悬,实乃社稷之忧。臣等泣血恳请陛下,为天下计,为祖宗江山计,早择宗室贤良子弟入宫教养,以定国本,安人心。”
此语一出,立时,乌泱泱跪倒一片大臣,齐声附和:“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早定国本!”
今上沉默片刻,终于,他开口,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意:“朕方失爱子,尸骨未寒,尔等便迫朕行此过继之事?是何居心?朕尚在盛年,难道便不能再有子息了吗!”
殿内静了下来,寻常官员已不敢再言。但是谏官职责所在,素以直言敢谏为荣。
只见一位素以耿介闻名的右正言越众而出:“陛下!非是臣等不体恤陛下失子之痛,然天象示警,接连不断,前有天降严寒,后有彗星袭月,今荆王殿下早殒,此皆上天垂戒,示以灾异。陛下不思自省,反而一意孤行,强推那等苛剥天下万民之新政,惹怒上天,降此惨祸!陛下难道还要执迷不悟,为安亭蕴一人之私欲,置江山社稷于倾覆之险吗?”
这番话狠狠扎进今上心头最痛,最脆弱之处。
“住口!你竟敢将三皇子之薨,妄言为天罚?”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谏官,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时,又有大臣出列奏道:“陛下息怒,臣非为荆王事进言,地方紧急军情奏报,不敢不陈。臣弹劾同平章事安亭蕴,祸国殃民,罪不容诛!”
安亭蕴眉头紧锁,果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早有预料,此事也只是冷冷看向弹劾者,倒听听他要如何去说。
那人接着道:“其一,安亭蕴主持新法,在河北、山东等地推行酷烈,地方胥吏借机盘剥,强贷强征,致使无数农户田产被夺,家破人亡,流民遍地,饿殍载道,此乃害民之罪。”
“其二,据密报,河北已有流民不堪其虐,打出‘清君侧,诛安贼’之旗号,图谋不轨,人数虽暂不多,然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此乃激起民变之罪。”
“其三,更有骇人听闻者,乱军之中搜出密信,指安亭蕴暗中勾结,许以高官厚禄,意图借民变之势,里应外合,倾覆朝廷。且其在朝中广结朋党,排除异己,此乃谋逆大罪!”
这三大罪状,完全是欲置安亭蕴于死地的构陷!
安亭蕴正欲出列辩驳,然而,痛失爱子,连日来被哀伤折磨得心力交瘁,又被方才谏官天罚之论深深刺痛的今上,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安亭蕴急忙解释:“陛下,这是构陷!臣…”
“够了!”今上怒喝一声,猛然站起身,指着安亭蕴愤怒道,“安亭蕴!朕委你以重任,你就是这般报答朕?苛剥百姓,激起民变,竟还敢勾结乱贼! ”
“来人!”今上嘶声力竭,“将此逆贼,给朕拿下!剥去官袍,打入诏狱严加审讯!”
安亭蕴静静看着御座上,那几乎失去理智的君主,他没有挣扎,任由武士卸去他的官帽,扒下他的的官袍。
在众目睽睽之下,只深深望了今上一眼,眼神复杂难言,最终被武士粗暴地拖拽出殿。
第188章 击鼓鸣冤
且说自安亭蕴早朝去后, 晚书心里七上八下,总不安生。现在又怀着身子,心思比往常更重些。眼见日头西斜, 也不见安亭蕴回府的影儿。
她扶着肚子,在软榻上挪了挪身子,只觉腰酸胀得紧, 像坠着个磨盘。
往日里, 便是安亭蕴被官家留议事,或是与同僚吃酒应酬, 总不忘打发墨砚先一步回来报个信儿, 道个“二爷被某大人绊住了脚”、“二爷在政事堂与大人们议事,晚些回府”等语, 好教她安心。
今日也是奇了,静悄悄没个响动,连墨砚也不见踪影。
她立马吩咐说:“小芳,你再出去瞧瞧, 二爷可使人回来传话不曾?或是门房上可有人递了信来?”
小芳是个机敏的,早瞧出她神色不对, 忙应道:“回夫人话, 奴婢方才已去二门上问过两遭了,守门的说, 并未见墨砚哥回来, 也没得着外头的口信儿。”
曹晚书听了心里有种不祥地预感, 端起小几上一盏温着的粥, 刚送到唇边,又觉腻味得紧,没滋没味地放下了。
她忽然站起身, 吓得小芳忙上前搀扶:“我这心里头慌的很,也没个着落。来福呢?唤来福来。”
来福正在廊下与个小丫头子调笑,听得夫人急唤,忙不迭地跑了进来,垂手立着:“夫人吩咐。”
曹晚书急声道:“你速去宫门外头候着,或是寻相熟的禁军兄弟,宫门上的黄门打听打听,看二爷散朝了不曾?若是散朝了,人去了何处?为何迟迟不归?若有消息,立时跑回来报我,快去!”
“是,小的这就去!”来福见她语气焦灼,知道事情紧要,不敢怠慢,赶紧奔了出去。
“夫人!夫人!不好了!” 来福几乎是滚爬着冲了进来,话都说不利索了。
曹晚书厉声道:“慌什么,快说!二爷怎么了?”
来福还未及答话,墨砚从他身后抢了进来,墨砚也是一身的狼狈,脸上又是汗又是泪,糊作一团。
进来后,就跪倒在曹晚书榻前:“二爷被官家下旨关押,打入诏狱了!”
曹晚书眼前一黑,金星乱迸,整个人便软绵绵地倒在了榻上。
良久才抽进一口气,嘴唇哆嗦着,急忙问:“你说清楚,二爷他犯了什么事?官家为何如此?”
墨砚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我也不知情,散朝时殿上便乱了套,小的在外头候着,远远瞧见二爷被几个武士押出来,我想挤上前去问个究竟,就被禁军推搡开了。”
“小芳,立刻去套车,拿我的名帖,凡是平日里与二爷走得近的,挨家挨户去打听,”曹晚书厉声急唤,“墨砚,你也跟去。”
一时间,府里上下鸡飞狗跳。
直等到掌灯时分,派出去的人才陆续灰头土脸地回来。
那些门子要么是得了严令一问三不知,要么就是语焉不详,塞进去的银子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只有去了沈修文沈大人府上,才得了句囫囵话,说:“安相公怕是沾上了谋反的干系,有人告他勾结乱民,图谋不轨。”
曹晚书听了,气得浑身乱战。他为了朝廷新政,熬干了心血,恨不得把命都填进去,他会谋反?
安亭茂和张氏闻讯赶来了,张氏一进门,搂着她便哭:“好弟妹,可苦了你了。”
张氏一边哭,一边拍着曹晚书的背心劝道:“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听嫂子一句劝,二叔吉人自有天相。再说了,我朝自来有不杀士大夫的规矩,官家就算再生气,顶多是罢官、流放,断不会要了性命的。你且放宽心,好生养着,等这阵风头过去,总有转圜的余地。”
曹晚书抬起泪眼,心中酸楚更甚:“官家如今痛失爱子,心神大乱,又被奸人蒙蔽,盛怒之下祖宗规矩也未必管用。他是被冤枉的!天大的冤枉!”
张氏连忙道:“既是冤枉,那咱不能干等着啊。开封府!对,去开封府击鼓鸣冤!青天大老爷总得讲个王法吧?”
曹晚书听了,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边哭边缓缓摇头着头说:“大嫂,没用的。开封府尹陈育,没准儿就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害的二郎!我们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安亭茂在一旁听着,又气又急,脸涨得通红,一拳砸在桌上:“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二郎冤死不成?开封府去不得,那我们就去敲登闻鼓!直接告到官家面前!就是拼着我这条命不要,也要为二郎喊一声冤屈!”
她转身便唤:“小芳,取我那套诰命服来。”
须臾,小芳捧着衣服头冠进了内室,晚书由着丫鬟们伺候更衣,几个手脚麻利的丫头七手八脚将那身诰命翟衣给她穿上,又戴上赤金点翠的翟冠。
张氏见她穿戴整齐出来,通身的气派威严直逼人眼,心知拦不住,也迎上去说:“我与你同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亭茂唬了一跳,自家娘子刚分娩完,身子还虚着,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忙一把按住张氏:“你才将养好些,经不得风,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看顾好门户,便是帮了大忙。”
张氏被他按住,急得直掉泪,但他说的也是实情,只得含泪点头。
曹晚书穿戴停当,只对亭茂道:“大哥,咱们走吧。”
安亭茂点点头,紧随其后。刚出得正房院门,来到前厅穿堂,正要唤人备车马。
这时,府门外一阵喧哗,门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夫人、大爷,鲁国公爷来了,车马已到府门前了。”
曹望小跑几步,抢到女儿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你穿成这般模样,要去哪里胡闹?”
曹晚书没有理会他,径直往前走着。
曹望见她穿着这身妆扮,自然知道她要求做甚么,气道:“官家痛失爱子,满朝文武唯恐避之不及。安亭蕴被人构陷,自有公论,你一个妇道人家,挺着大肚子去敲登闻鼓,不是火上浇油是甚么?你这般闯去,是想把自家性命一并填进去吗?快给我回去!”
曹晚书惨笑一声,激愤道:“女儿心意已决,您若还念一点父女之情,要么助我,要么您老就回家避着去。”
曹望被女儿一番话噎在当场,气得浑身发抖:“你这孽障!”
他深知女儿性子刚烈,逼急了,真能做出撞死在宫门前的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上马车离开,跺脚长叹:“冤孽,都是冤孽!”
不多时,车至登闻鼓院外。此处非正宫门,但也是宫禁要地,此刻因安亭蕴下狱的消息隐隐传开,此处也聚集了些探头探脑的闲汉和低品官吏。
这些人大老远抬眼一看,一辆马车停下,里头先下来一个满面忧急的汉子,紧接着,下来一位身着翟衣的诰命夫人。
曹晚书一步步走到那面巨大的登闻鼓前,用尽全身力气,高高举起鼓槌 。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守门禁军立马便要上前抢夺鼓槌。
亭茂一个箭步挡在曹晚书身前,怒目圆睁:“大胆,此乃安康郡夫人!依太祖皇帝遗训,登闻鼓响,天子必亲闻,谁敢阻拦鸣冤,便是欺君!”
不多时,几个穿着绿袍的内侍匆匆奔出,为首一个黄门面色冷峻,尖声道:“何人击鼓?”
曹晚书停下手里的动作,将鼓槌双手高举过头,用尽气力喊道: “臣妇泣血叩阙,状告奸佞构陷忠良。我夫安亭蕴,赤胆忠心,扶保社稷,推行新政,夙夜匪懈。今有豺狼之辈,趁天家不幸,荆王新薨,圣心悲恸之际构陷忠良,蒙蔽圣听!臣妇恳请陛下明察秋毫,莫使忠臣饮恨,奸佞得逞。”
见无人理会,她赶忙跪地,接着喊道:“陛下!臣妇今日冒死击鼓,非为求生,但求一死明志!若夫有罪,臣妇愿同罪。若夫蒙冤,臣妇愿以此身此命,洗刷污名!伏乞陛下圣聪明断,重勘此案,还夫清白。臣妇安曹氏,叩首待死!”
鼓声渐渐传入福宁殿内。
今上正独坐在桌案前,上面摆着承麟儿生前玩过的拨浪鼓,眼眶又自红了。
他隐约听见外面的鼓声,便问内侍:“何人在外击鼓?”
内侍答:“是安亭蕴的夫人,安康郡夫人曹氏,身着诰命服,在鼓院外击鼓鸣冤呢。”
他气得忽然一拍桌子,冷哼一声道:“朕将他下狱,他的夫人倒来撒泼!”
正怒不可遏时,内侍禀报说:“沈大人求见。”
今上余怒未消,沉声道:“让他进来。”
沈修文疾步入内,见今上面色铁青,案上狼藉,已知一二。他先按礼叩拜,才抬眼道:“陛下息怒,臣闻登闻鼓响,特来奏陈。”
今上重重一哼:“这个曹氏,朕还没治她的罪呢,她倒先来逼宫了!”
沈修文不慌不忙,叩首道:“陛下,太祖皇帝立登闻鼓,便是许臣民直诉冤屈,此乃我朝仁政之根本。曹氏虽为妇人,按祖制,击鼓鸣冤乃其本分。若陛下因此治罪,岂不寒了天下臣民之心?”
这话浇得今上怒火稍歇,但是仍恨恨道:“安亭蕴勾结乱民,她还敢来喊冤?”
第189章 稳镇家宅晚书立威
沈修文趁热打铁说:“臣斗胆敢问, 所谓证据,可曾有实据呈于御前?河北流民之事,或有胥吏舞弊, 未必是安亭蕴本心。密信一节,可曾验过笔迹、查过来源?若仅凭一面之词便定谋逆大罪,臣恐寒了忠臣之心。”
他见今上眼神松动, 又续道:“陛下痛失荆王, 臣等感同身受。正因天家不幸,更需陛下以仁德镇抚朝野。安亭蕴虽推行新政时有激进, 但其心为国, 亦是朝野共知。陛下素以仁德闻名,若因一时盛怒而违祖制, 伤忠良,他日青史又将如何书写?”
今上听至此处,转脸看向窗外,长叹一声。
他声音略略有些沙哑:“你是说, 朕错怪了安亭蕴?”
“臣不敢言陛下错,”沈修文叩首道, “臣只请陛下念及安亭蕴多年辅政之功, 将此案交予大理寺,若真有谋逆实据, 臣等亦断不敢替他开脱。若只是被人构陷, 还望陛下明察秋毫, 还其清白。如此, 上合太祖法度,下安臣民之心,亦显陛下如天之仁。”
今上闭目良久, 心中那股被愤怒冲散的理智渐渐回笼。他睁开眼时,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怒火,反而是多了几分疲惫。
“罢了。”他摆了摆手,“传朕旨意,着安亭蕴暂禁于大理寺,待查明后再行定夺。”
沈修文欣喜过望,知是安亭蕴已暂脱险境,忙再叩首:“陛下圣明,臣代安相公谢陛下不杀之恩,代天下臣民谢陛下仁德之量!”
今上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自己重新坐回椅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孤苦感。
宫内甬道深处,几盏羊角宫灯由远及近,映出一队人影。为首一人,身着内侍高阶服色,面白无须,身后跟着数名小黄门并禁卫。
内侍行至鼓院门前,尖声喝道:“圣谕到,安康郡夫人曹氏接旨!”
曹晚书等人立马跪了下来:“臣妇安曹氏,恭聆圣谕。”
那传旨的内侍是官家身边得力的近侍总管,展开手中黄绫卷轴道:
“陛下有旨,安亭蕴暂解诏狱,移禁大理寺,务求水落石出,以彰天理国法。尔曹氏,身怀六甲,当速归府邸,静候天听,钦此。”
曹晚书伏在地上,泪水如决堤般汹涌而出,她张了张口,想谢恩,一时却说不出话来。
安亭茂忙不迭地膝行一步,代答道:“草民安亭茂,代弟妇曹氏,叩谢陛下天恩。”说罢,重重叩首。
晚书心中一块大石总算是暂落,可安亭蕴如今尚在囹圄,如何能安心归去?
内侍刚要走,晚书赶忙问道:“臣妇斗胆请问,不知我等可否前往大理寺探望一二?也好给他捎带些衣物用品。”
内侍总管是个精明人,沉吟片刻,说道:“夫人既是诰命,又蒙陛下开恩,去探望一番亦无不可。只是大理寺乃问案重地,夫人需得依着规矩,不可多言案情,亦不可久留。”
曹晚书连连点头:“好,我省得,断不敢违了规矩。”当下由小芳搀扶着起身,向内侍福了一礼,便快步上了马车。
诏狱幽深,安亭蕴仅着素白中单,被狱卒推搡入一室。霉腐之气扑面,混杂污血汗腥,中人欲呕。足下草席朽烂如泥,他颓然跌坐,背倚着石壁。铁窗高悬,漏下惨淡天光,浮尘游弋其间。
他苦笑一声,昔日庙堂宰执,挥斥方遒,睥睨群伦。
岂料转瞬之间,成此囹圄囚徒,与鼠蚁争食。新政社稷,万民福祉,尽成泡影,徒惹天笑。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阵脚步声。安亭蕴浑浑噩噩,只当是提审他的狱吏来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大不了横竖是死,早死早干净,省得受这活罪。
“安相公,有人来看你了。”狱卒恭敬地说。
安亭蕴依旧埋着头,置若罔闻。
“二郎!”
安亭蕴立马抬起头,晚书正被小芳搀扶着,站在牢门外。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到牢门的木栅前:“谁让你来这里的?快走!”
曹晚书看着他一身狼狈,心都要碎了,一时间泪如泉涌:“他们打你了没有?身上可有伤?”
“我没事,死不了。你快回去,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听我的话,立刻回家去!”
“我不走。”晚书连连哭着摇头说。
他叹了一声,跌坐在草席上,声音低沉下去:“晚书,你听我说,回去后,就写一封和离书罢。”
“什么?”曹晚书皱着眉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继续说:“签上我的名字,按上手印,万一我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拿着它,回鲁国公府去,孩子生下来,也算有条活路,别跟着我受这无妄之灾。你还年轻,以后…以后还能再嫁的。”
“安亭蕴!”曹晚书尖叫起来,死死抓着木栅,泪水汹涌,哭骂着,“我拼死拼活击鼓鸣冤,求来见你一面,你就跟我说这个?”
说罢,将小芳胳膊肘上挎着的一个小布包,狠狠地从木栅缝隙里塞了进去:“拿着,里面说干净的里衣和伤药,你要还有点良心,就给我好好活着!”
布包掉落在地上,散开一个角,露出里面浆洗得干净的几身细棉布里衣和一个药瓶,还有皂角等物。
回府后,门房处只余一个半老的门子守着,见了夫人的车驾,慌忙上前打帘。
晚书扶着车辕下车,几个远远路过的粗使丫头,觑见夫人回来,如惊弓之鸟一般,匆匆一福便低头疾走着。
她心下明镜似的,也不言语,只由小芳搀着向内院行去。一路穿堂过院,廊下,或是假山旁,三三两两聚着些仆妇小厮,交头接耳的说话,待她一上前去,那些人便作鸟兽散。
晚书本就是国公府的小姐,深宅大院里那些个世态炎凉的把戏,自幼便见得多了。
如今官人下狱,阖府上下,上至管家执事,下至粗使仆役,哪个不忧心抄家灭顶之祸?哪个不盘算着寻条后路?更有眼皮子浅的,只怕已起了卷财私逃的念头。
来到上房院里,几个贴身的大丫鬟迎出来,眼圈都红红的。
晚书坐下,小芳捧上热茶,她也无心饮。一旁的刘妈妈此刻也面带忧色地进来回事,言语间支支吾吾,说是府中人心浮动,她难以弹压。
晚书垂眸想了想,此刻若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怯懦,或是一味严厉弹压,非但无济于事,反会火上浇油,须得恩威并施,稳住局面,或许才能撑过这个关口。
“刘妈妈,”晚书忽然开口,“传我的话下去,阖府上下所有人等,半个时辰后,到前厅花廊下集合,一个也不许少。”
刘妈妈忙应了“是”,便退下了。
未几,花廊下已黑压压站满了人。众人垂手低头,大气不敢喘。
曹晚书扶着腰,由小芳和冷元子左右搀着,跨了个台阶,坐在椅子上面。
她清了清嗓子说:“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二爷遭难,下了诏狱,你们怕,怕牵连,怕抄家,怕没了活路。这本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们。”
“但是!”她话锋一转,“怕归怕,该守的本分、该尽的职责,一样也不能乱。安府如今是遭了难,可天还没塌下来,陛下已下旨将二爷移禁大理寺详查,正是要明辨是非,还人清白。你们此刻若自乱了阵脚,做出些背主忘恩,偷鸡摸狗的勾当来,那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油滑的管事们。
“值此危难之际,忠心耿耿、安分守己者,我铭记在心,日后必有重报。若有那等不知死活、趁乱生事、偷盗财物、散播谣言、甚或卷款私逃的,”
她狠狠一拍桌子,声音颇具威严:“休怪我翻脸无情!到时自有王法家规,叫你们知道厉害!”
众人心里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登时便被浇灭了。
晚书见众人神色稍定,语气又缓了下来,对冷元子吩咐:“你去从我的体己里先支取三个月的月钱,今日就发下去,让大家手里有个活泛钱,也好安安心。各房各处,一切照旧,该洒扫的洒扫,该值夜的值夜,园子里的花木也要照管好。外头的事,自有我去奔走周旋,你们只需守好这个家,便是对主子最大的忠心。”
此言一出,众奴仆顿时面面相觑,纷纷应和:“谨遵夫人吩咐。”
晚书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都散了罢,各司其职去。”
大家如蒙大赦,带着几分敬畏,纷纷行礼退下,各自回岗做事去了。
然而,在几颗粗壮的海棠树后,藏着几个小丫头,她们是府里负责浆洗和跑腿的小丫头片子,年纪不过十二三岁,平日里连主子跟前都近不得。
其中一个叫兰芝的小丫头,压低声音同其她几人说道:“你们真信夫人的话?我可听外头送菜的老王头说了,进了诏狱的官老爷,十个有九个出不来,抄家灭门都是常有的事呢。”
另一个叫雀儿的丫头,瘦瘦小小的,带着哭腔说:“我娘以前在大户人家帮工,那家老爷也是说下狱查清,结果没几天就全家都卖了。咱们这些小丫头,能有什么好下场?”
小翠翻了个白眼说:“夫人现在说得好听,发三个月月钱,不过是怕咱们现在就跑,没人干活了。等银子真发下来,不如咱们几个凑个伴儿,拿了钱就跑。横竖咱们是死契,外头那么大,找个乡下地方躲起来,谁还找得到?白得三个月银子,够咱们活一阵子了。”
第190章 挫刁妇气如虹
几个小丫头们自以为躲在暗处密谋天衣无缝, 其实在他们背后不远处,小芳正在园子里查看花圃里有些蔫了的月季。
夫人刚刚吩咐过要照管好园子花木,她正上心, 无意间就听见这几个丫头们在一起密谋。
小芳转过身,几步就跨到了海棠树前,厉声喝道:“谁在那里嚼蛆呢?”
小丫头们吓得魂飞魄散, 看清是小芳, 都缩着脖子挤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小芳抱着臂, 一张俏脸冷若冰霜, 骂道:“呵,我当是谁, 原来是你们几个,本事不大,胆子倒不小!主子刚训完话,你们倒好, 躲在这里盘算着卷了主子的钱跑路?良心被狗吃了!”
雀儿吓得腿软,哆哆嗦嗦地辩解:“小芳姐姐, 我们、我们没有。”
“闭嘴!”小芳一声断喝, 打断了她的狡辩,“我耳朵还没聋!二爷落难, 夫人宽仁, 没短你们吃穿, 还提前发月钱安你们的心, 你们倒想着落井下石,府里养着你们,是养了一窝白眼狼不成?凭你们几个黄毛丫头, 离了安府,被人牙子卖了都不知道!”
小芳往前逼近一步,气势迫人:“既然心思这么活泛,这么急着要滚,好啊!也别等那三个月的月钱发下来脏了你们的手,污了主子的恩!想滚,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府里不缺你们这样忘恩负义的东西,滚吧!”
雀儿吓得一下子哭了起来,,兰芝和小翠也彻底吓傻了,她们哪里见过小芳发脾气的模样?平日里小芳虽是大丫鬟,但待下人也算和气,从没这般大发雷霆过。
“还杵在这儿等着我拿大棍子撵你们不成?”小芳再次喝道。
三个小丫头再不敢停留,也顾不上哭了,赶紧朝着门外的方向跑去,生怕慢了一步,小芳真的叫人动手。
转眼过了十数日,安亭蕴仍被拘押在大理寺狱中,不得见天日。
安府上下,经晚书一番恩威并施的弹压,勉强维持着门面光鲜。
白日里她要打点各方,四处周旋打探,导致入夜辗转难眠,腹中胎儿也时常躁动不安,搅得她腰腹愈沉。
这日午后,暑气蒸腾,蝉鸣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晚书歪在临窗的榻上,胳膊撑着凭几,手中捧着一卷书,神思早已不知飘向何处。
这时冷元子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封拜帖递上前说:“夫人,开封府尹陈大人家送来的。”
“哦?何事?”
冷元子低声道:“是陈大人的夫人苗氏差人送来的,说是府上喜得麟孙,三日后设宴庆贺,特请夫人过府同乐。”
“同乐?”晚书冷哼一声。
陈育作为构陷安亭蕴的关键推手,其妻苗氏此时下帖,无非是想看看她如何落魄,如何在众命妇面前失态,甚至想借机再踩上几脚罢了,她曹晚书什么不知道?
冷元子见她神色变幻,担忧道:“夫人,您身子重,又值此非常之时,不如寻个由头推了罢。”
晚书抬手止住了她的话,慢慢坐直了身子,说道:“人家搭好了戏台,等着看咱家的笑话,我若不去,岂不显得心虚怯懦?”
三日倏忽而过。
陈府今日是前所未有的热闹,汴京大半的官眷都到了场,一来是给炙手可热的开封府尹陈育面子,二来,何尝不是想看看那位宰相夫人,今日会是何等光景,是憔悴不堪?还是强作镇定?
曹晚书的车马停在陈府正门。
小芳和冷元子先下车,一个打起车帘,一个稳稳伸出手臂。曹晚书扶着她的手,缓缓步下车来。
她今日并未刻意低调,反而穿了一身三品以上诰命才能服用的朱紫色的衣裳,头上戴着的是皇后娘娘赏赐的赤金点翠冠子,中间镶嵌着拇指大的东珠,整个人光华璀璨,压得满院钗环顿时失色。
门房管事一见这身行头和气度,慌忙躬身上前,恭敬道:“安康郡夫人大驾光临,快请进。”
花厅内,早已是莺莺燕燕,珠翠环绕。
主位上的苗氏一身大红,被众人奉承得满面红光。当曹晚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厅内的谈笑声骤然一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这一身的行头,就是在提醒着所有人,她的夫君是当朝宰相,她的亲姐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纵使安亭蕴身陷囹圄,她曹晚书依然是汴京城里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苗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嫉恨,不过下一瞬,脸上就堆起笑容来,坐在椅子上招呼她:“哎哟,曹娘子,您可真是稀客。这身行头到底是宰相夫人,皇后的亲妹子,这气派,咱们这些粗鄙人真是比不得。”
晚书面沉如水,笑着微微颔首,依着礼数道了声喜,便在丫鬟指引下,走到下首一个不甚起眼的位置。
呵,又是这招。
这招落井下石的下作手段,早在她还在曹家,还是个十几岁小姑娘时,就已在各府后宅的宴席上见识过不知凡几。
曹晚书挺直腰板立在原地,没有去看那个为她准备的末席,而是缓缓抬起眼眸,直直地望向主位上的苗氏。
“苗夫人,我有一事不明,倒要请教夫人。”
苗氏连忙道:“什么事?”
“你见了本夫人,不起身恭迎,尚可说是你抱着孙儿不便,本夫人不与你计较这礼数上的怠慢。可你将本夫人的座位,安排在这末席,这是什么意思?”
曹晚书通身的气度如同山岳倾压,她依旧直勾勾盯着苗氏,道:“难道是陈府尹,自认已位极人臣,能凌驾于朝廷礼制之上,连皇后娘娘的母家,都敢如此轻贱怠慢了吗!”
“亦或是你陈府今日摆的这场宴,是存心要折辱本夫人?”
苗氏本想是落一落她的脸面,没有想到,她竟然这般直白地说了出来,现在倒成自己的错了。
苗氏一时间面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了两声,吩咐下人说:“还愣着做什么?把曹夫人的座位移到我旁边来。”
管事妈妈赶忙指挥着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将那张椅子抬走,又飞快地将一张上好的紫檀木圈椅搬到了主位左下手最尊贵的位置。
宴席在一种极度压抑的气氛中进行,桌子上珍馐罗列。苗氏抱着孙子炫耀时,也全然没了方才的得意,脸上只强颜欢笑着。
酒过三巡,苗氏大约是觉得方才丢了太大的人,又或是得了陈育的授意,不甘心就此罢休。
她借着几分酒意,又开始了含沙射影,只对着身边几个交好的夫人们说:“这做官呢,还是得清清白白,踏踏实实才行。不能像那些个平日里道貌岸然,背地里勾结乱党的奸佞小人一样,否则官家圣明,迟早会让他们现出原形,到时候抄家灭族,妻儿为奴,那才叫现世报呢!”
苗氏身边的几位夫人,纷纷低头假装抿酒,不敢接话,更不敢去看曹晚书的脸色。
她们心里皆想道:苗氏这话说的,不就是直指安亭蕴谋反大罪,甚至诅咒其妻儿为奴吗?这位宰相夫人,皇后的亲妹,怕是再难隐忍,要掀桌了!
谁敢惹?
不料曹晚书非但未露丝毫怒容,反而唇角勾起,笑了起来。
“苗夫人,听您这番话,倒是叫我心中甚是感念。”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就连苗氏都愣住了,脸上的刻薄得意僵在那里,一时没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曹晚书仿佛没看到众人的惊愕,微微侧首,对着身旁侍立的小芳和冷元子,像是分享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你们听听,连苗夫人这般有见识的,都如此赞许咱们家二爷的为人呢。我家官人已经为官十载,上佐君王,下安黎庶,一颗心可昭日月,行事最是清清白白,办差最是踏踏实实。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苗氏的脸色瞬间黑的跟锅底一样难看,想反驳说“我说的不是他”,可曹晚书根本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夫人有句话说的很好,那些构陷忠良的魑魅魍魉,藏得再深,也终有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的一天。到那时,才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晚书心里不禁暗爽起来:你不是咒骂安亭蕴吗?我偏把你的话头接过来,变成对安亭蕴的赞美,和对真正构陷者的诅咒。你想让我难堪,我偏要让你反噬自身。
苗氏彻底傻眼了。
她预想过曹晚书会怒斥,会辩解,会哭泣,甚至愤而离席。只是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用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将她精心准备的话语,轻飘飘地接过去,再原封不动地,甚至更加有力地砸回来。
“噗嗤…” 不知是哪位年轻的夫人没忍住,一时笑出了声,随即又慌忙捂住了嘴。
这声轻笑听了,苗氏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被人当众扇了耳光还要难堪。
她气得几乎要笑出来,瞪着曹晚书说:“你休要在此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我何曾…何曾…”
“何曾什么?”
曹晚书适时地截断她的话,微微歪头,露出一丝天真又困惑的神情:“夫人方才不是还在痛斥奸佞么?难道夫人所言,并非泛指朝中宵小,而是另有所指?”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苗氏,心里乐开了花,心想道:你敢指名道姓地污蔑当朝宰相吗?你敢吗?敢吗?
苗氏被她这目光看得心头一悸,当众指名道姓污蔑宰相,还是皇后妹夫,这罪名她还真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