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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他心有猛虎 梦二千 21104 字 4个月前

第171章 贵子入怀

曹晚书被他这番露骨的浪话羞得耳根发烫, 啐了一口道:“没羞没臊,说什么荤话。刚求了神仙,嘴里就这般不干不净, 小心怪罪!”

安亭蕴见她羞态,越发得意,手上动作更甚, 口中犹自调笑:“神仙怎会怪罪这等人间至乐?况且, 我精进之心,亦是至诚, 为的是早日替神仙添个小金童玉女供奉香火, 岂不是大大的功德?”说着,火热的身子便沉沉覆了上去, 作怪的手更是熟门熟路地探入小衣。

她原就有些倦意,被他这般没完没了地痴缠,心头那点羞恼便混着无奈涌了上来。曹晚书扭了扭身子,欲要挣开些空隙, 反被他搂得更紧。

“你且消停些个!依我看,官家就不该只叫你停职思过, 就该多派你些繁难差使, 让你日日脚不沾地,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看你这心里头还有没有这些缠磨人的闲心思。”

曹晚书又接着抱怨:“这才在家歇息了没一个月的光景, 你倒好, 几乎是日日都要, 也不管人家受不受得住。白日里装得人模人样,一到这帐子里便成了饿了三辈子的馋痨饿鬼,没个餍足的时候。你快起开, 再这样书房里睡去!”

安亭蕴方才还志得意满的调笑,现在就换上了一副天塌地陷般的委屈嘴脸。

他两条猿臂一伸,不管不顾地就从背后将那裹着锦被的人儿整个儿箍进怀里,下巴死死抵在她肩窝里蹭着,嘴里哼哼唧唧,拖着长音儿叫唤:“亲亲肉肉心肝儿!你可冤煞人了。”

他一边叫屈,一边手脚并用,像块牛皮糖似的紧紧缠住曹晚书,一条腿还蛮横地压住了她的大腿,生怕人跑了似的。

安亭蕴声音黏黏糊糊,带着赖皮劲儿:“整日对着你这等天仙人物,闻着香,摸着软,是个男人都得饿成痨病鬼。娘子好狠的心肠,竟要把我赶去书房睡,那书房里只有耗子做伴,你就不心疼心疼你这可怜的官人,冻着了饿着了?”

这些话,也就是仗着他模样有几分颜色,若是模样丑的,曹晚书早一棍子打走了。

曹晚书被他缠磨得浑身发软,听着他嘴里那些越发不成体统的混账话,终究是拗不过这无赖的痴缠手段,只得半推半就,由着他去了。

次日五更,天光尚在混沌之中,安亭蕴便已起身张罗。府里上下人等俱被唤起,车马备齐,准备的东西俱已打点妥当。

曹晚书亦被唤醒,草草梳洗,挽了个家常素髻,插一支白玉簪,着了身湖蓝色暗云纹褙子。

两辆马车驶出角门,蹄声嘚嘚,一路向城外慈云观行去。

安亭蕴与曹晚书同乘一车,他精神头十足,不住掀帘看天色,又殷勤问娘子可觉颠簸?可要垫个软枕?曹晚书被他折腾到半夜,这会儿还没睡醒,闭目养神,淡淡应着。

约莫小半个时辰,慈云观那青灰的飞檐翘角便在山岚雾气中显露出来。

观宇不大,依山而建,古木参天,松柏森森,清风徐来,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现在时辰尚早,香客稀少,只有几个洒扫的道童在忙碌。

安亭蕴先下了车,殷勤地回身扶住曹晚书的手腕,稳稳地将她接引下来。

两人并肩踏上石阶,早有知客的道人迎上来,见他们衣着不凡,气度雍容,又带着丰厚的供品香油,更是殷勤引路,直往正殿而去。

殿内神像宝相庄严,俯视众生。安亭蕴见她仰望着神像,神色端凝,眸中似有期盼。

他忙低声道:“娘子且在此稍候,我去寻那知客道士,将供奉之物与香油钱先行奉上,再请一柱头香来。”

说完,安亭蕴随道士转去偏殿交割供奉,只留下曹晚书独自站在殿前等候着。

就在此时,不知从哪忽地窜出一个五六岁的小道童,似乎是被门槛绊了一下,又或是跑得太急收势不住,如同个没头小雀儿般,直愣愣地就朝着曹晚书怀中撞了过来。

这力道颇是不小,撞得曹晚书一个趔趄,向后踉跄了半步才站稳。小道童更是被弹得向后一坐,跌了个屁股墩儿,头上歪斜的道士小帽也滚落在地。

他头上梳着两个小小的抓髻,脸蛋圆润,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惶恐,正怯生生地看着曹晚书。

曹晚书的心,蓦地就软了。立刻蹲下身来,与那小道童平视。脸上不见丝毫愠色,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拂去他袍子上沾的灰尘:“莫怕,莫怕。可撞疼了哪里没有?”

她仔细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的额头、胳膊肘上:“让我瞧瞧,伤着没有?”

小道童一时有些呆了,只顾着摇头,小嘴微张着,说不出话来。

曹晚书见他摇头,似乎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温言道:“没撞疼就好。下次跑动可要当心些,仔细摔着。”

这时,一个年长些的道士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见此情景,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躬身作揖不迭:“无量天尊!夫人恕罪!这小孽障毛手毛脚冲撞了贵人,小道管教无方,罪过罪过,还不快给夫人赔罪。” 说着就要去揪那小道童。

曹晚书抬手止住了他,依旧蹲着,对那道士说:“道长不必苛责于他,孩子家天性活泼,跑快些也是常情。幸而未曾伤着,无妨的。” 她复又看向小道童,笑道,“去罢,下次小心便是。”

小道童得了赦令,飞快地抓起地上的小帽子胡乱扣在头上,对着曹晚书胡乱作了个揖,小声道了句:“谢…谢谢夫人。”

不一会儿,安亭蕴回来了,夫妻二人上了香,在神像前跪拜。

拜罢起身,安亭蕴又张罗着让晚书去抽签,道人早已捧来签筒,晚书心中并无多少波澜,随意抽了一支,递与道人。

道人接过,眯着眼看了签号,忙从一侧的签格中寻出对应的签文,展开一看,脸上登时绽开大大的笑容,连声道:“恭喜官人,贺喜夫人。上上大吉!上上大吉啊!”

安亭蕴一听,喜得合不拢嘴,一把夺过签文,上面写着四句偈语:

瑶池未许琼枝落,俗世偏逢玉露迟。

莫道东风无著力,蟠桃结子正当时。

道人凑上前,唾沫横飞地解道:“迟是迟了些,但终究会来。这最后一句,乃是明明白白地昭示,娘娘的恩典就在眼前了。”

亭蕴哈哈大笑,摸出一块不小的碎银子塞给道人:“承道长吉言。”

临出观门,方才那冒失的小道童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怯生生地躲在廊柱后偷看。

曹晚书脚步微顿,对他温和地笑了笑。安亭蕴此时心情大好,也瞧见了,便招手叫那小童过来,抓了一大把糖果塞进他怀里,粗声笑道:“小猴儿,吃糖去,让你也沾沾我家娘子的福气。”

小道童抱着满怀的糖果,小脸涨得通红,飞快地看了曹晚书一眼,又低下头,说了句“谢谢大官人,谢谢夫人”,便兔子般跑开了。

安亭蕴挽着曹晚书的手,满面春风,正要步下石阶。那得了丰厚赏钱的道人,脸上堆着笑,亦步亦趋地送着。

道人觑着安亭蕴志得意满的神色,又偷眼瞧了瞧一旁曹晚书温婉的侧脸,眼珠儿转了两转,忽地趋前一步,躬身谄笑道:“官人洪福齐天,夫人仙缘深厚,得上上大吉之兆。”

“只是,”道人话锋一顿,“小道观人面相气色多年,蒙祖师爷点拨,略通些皮毛。适才交割供奉时,细观官人印堂,虽红光罩顶,主富贵通达,然这红光深处,却隐隐透着一缕青黑之气,盘旋不散,恐非吉兆。”

安亭蕴正高兴着,闻听此言,满脸的笑意登时僵住,眉头倏地拧紧:“哦?道长此话怎讲?青黑之气?主何灾殃?”

道人见他追问,面上显出几分为难,道:“此气生于官禄宫位,主官非刑克。依小道浅见,恐应在官场之上。非是危言耸听,实乃祖师爷慈悲,不忍见官人蒙在鼓里。依签象与气色合参,怕是在一年之内,官人仕途之上,恐有小人作祟,平地起风波,要遭一次不大不小的灾祸缠身。”

安亭蕴的心猛地一沉,一把攥住道人的胳膊,力道之大,让道人疼得龇了龇牙,急声追问道:“究竟是何灾祸?是罢官?还是吃罪?道长,你既看出,必有解法,快与我说个明白!”

道人被他攥得生疼,只苦着脸,摇头说:“无量天尊。官人息怒,息怒!天机幽微,祖师爷也只示警到此。是何灾祸,因何而起,落在何处,小道道行浅薄,实在窥不破这层迷雾。只知此劫应在官场,避无可避,唯有多加小心。”

安亭蕴听他这般云山雾罩,只道是灾祸,却不明说根由,心中更是焦躁烦闷。

他松开道人的胳膊,脸色阴晴不定,方才的喜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腹疑云。

亭蕴烦躁地挥挥手:“罢了罢了,咱们走吧。”

回程的马车上,蹄声依旧嘚嘚,车厢里却没了来时的轻松。安亭蕴靠在厢壁上,闭着眼,眉头深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显然还在反复咀嚼道人那不详的预言。

第172章 智斗崔家婆

这一日, 安家三姑娘,安蕊回娘家来了。

她比五年前出嫁时更清减了,脸颊微微凹陷下去。

张氏一见安蕊进来, 立刻站起身迎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三妹妹, 怎么瘦成这般模样了?”

安蕊被张氏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丫鬟奉上热茶,她捧在手里, 嘴唇翕动了几下, 未语泪先流。

“大嫂,二嫂。我……我实在是熬不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 努力想平复情绪,可那些委屈积压已久,这厢有了可以倾诉的人,就再也压制不住地释放出来了。

曹晚书心疼道:“三妹妹, 遇着什么难事了?你跟我们说说。”

“我每日晨昏定省,稍有迟延半步, 婆母便指桑骂槐, 说我不懂规矩,安家教女无方, 连累崔家门楣。这饭菜冷了热了咸了淡了, 总能挑出百般不是, 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 将碗碟摔在地上,斥我蠢笨如猪。”

“这也就罢了,”她的眼泪流得更凶, “可她,她对宁哥儿…”

“宁哥儿怎么了?快说!”张氏急声道。

“宁哥儿不过才四岁,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前日不小心碰倒了她一个不值钱的花瓶,她便罚宁哥儿在祠堂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我去求情,她便骂我。

世昌就在旁边看着,最后也只是让奶娘偷偷给宁哥儿膝下塞了个薄垫子。宁哥儿回来就发起了高热,梦里都在哭喊‘祖母别打我’她竟还埋怨说孩子娇气,是我这个娘没带好。“ 安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曹晚书听后,也是生气,说:“这个崔世昌,怎么这么窝囊,他就眼睁睁看着你们母子受气?”

张氏道:“三妹妹,先喝口茶,缓一缓。你的苦楚,我和你二嫂都明白。”

张氏叹口气,又说:“这崔家老太太,行事确实过了。但孝字大过天,世昌妹夫夹在中间,亦是两难。他顾念你二哥的情面,也心疼妹妹你,可这孝字压下来,他若公然忤逆母亲,便是大不孝,不仅官声有损,在族中也难以立足。他不敢也不能直接顶撞母亲,这便是症结所在。”

安蕊重重地点头,这正是她最痛的地方。崔世昌并非无情,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和孩子受苦。

曹晚书道:“孝道虽重,护住妻儿亦是丈夫的根本之责,他不敢顶撞母亲,难道就任由母亲这般无休止地折磨你,苛待宁哥儿吗?这便是他的失职!”

张氏道:“妹夫的心意,还是在你这边的,只是他需要一个契机,或者说,需要一点助力,去找到那个既能全孝道,又能护妻儿的平衡点。”

安蕊抬起泪眼,迷茫地看着她二人:“嫂嫂,我……我该怎么办?”

她哭得肝肠寸断,两只眼肿得桃儿也似。张氏与曹晚书两个,一个递热帕子,一个搂着她肩膀轻拍,心里都揣着火,面上还得强压着。

曹晚书提议说:“不如让大哥和二郎亲自去崔府走一遭,大哥在外头行商,场面见得广,说话自有分量。二郎又是妹夫的上司,更该为自家妹妹撑腰。让他们崔家上下睁眼瞧瞧,咱们三妹妹不是那没根的浮萍,任人揉搓。他崔世昌既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不敢出声,就让他两位舅爷去敲打敲打,看那崔家老太太还敢不敢如此猖狂。”

张氏缓缓摇头:“弟妹,你这主意听着解气,却非上策。你大哥是商贾,身份上到底差着一层,二郎呢官声要紧。这娘家人,尤其是两个爷们,气势汹汹打上门去,纵是占着理,落在旁人眼里成了什么?岂不是仗着娘家势大,欺压婆家?

再者,崔家老太太若是个滚刀肉,豁出脸去反咬一口,说咱们家干涉内宅、逼迫婆母,反倒坐实了蕊丫头不孝不贤的名头,岂不是弄巧成拙?”

曹晚书听罢,也觉得这话有道理,这打老鼠,也得不伤玉瓶,实在有些难办。

想了想后,她忽然开口:“我倒有个计较。”

安蕊急切地望着晚书:“好嫂嫂,你快说。”

晚书便道:“不如明日,就由我和大嫂两个,备上些体面的礼儿,打着探望宁哥儿病情的旗号,亲自去崔府走一趟。咱们是女眷,妯娌探望小姑子,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理来。”

张氏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晚书不疾不徐地说:“咱们登门,是客。礼数上,先给崔老太太做足了面子,让她挑不出错。可这人进了门,话怎么说,事儿怎么看,就得由着咱们了。”

张氏和曹晚书两个,隔日便备了礼,装得匣子满满当当,扎着大红绸子,便装上马车去了。

候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有个穿着体面的婆子出来,皮笑肉不笑地:“老太太请两位舅奶奶进去呢。” 引着她们穿廊过院。

这崔宅里头,庭院倒还齐整,只是花木蔫蔫的,少了几分鲜活气。

正厅里,崔老太太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穿着一身酱紫色褙子,头上勒着同色抹额,当中镶一块黯淡的绿玉。

“给亲家老太太请安了。” 张氏声音清亮,拉着曹晚书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曹晚书也跟着行礼。

“坐罢。” 崔老太太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下巴朝下首两张空着的椅子点了点,眼皮又垂了下去,“上茶。”

一个穿着半旧葱绿褙子的小丫头战战兢兢捧上两个茶盏,轻轻放在张氏和曹晚书手边的小几上。

张氏轻轻捧起茶盏,作势沾了沾唇便放下,对着上首道:“亲家太太这精神头,瞧着可真硬朗,红光满面的,我们瞧着也欢喜。我们三妹妹年纪轻,不懂事的地方多着呢,在您跟前伺候,全赖您老人家慈心,时时教导,我们娘家人也感念不尽。”

崔老太太手里捻着佛珠,说:“我老婆子命薄,没福气消受你们安家金尊玉贵的小姐伺候。规矩半点不通倒也罢了,连个孩子都带得一团糟。孩子没个孩子样,娇气得碰不得、摔不得,一点子风寒就赖在床上哭爹喊娘。”

张氏正要开口,旁边曹晚书突然站了起来,她脸上也还挂着笑:“老太太说的是,孩子病了,最是牵动人心肠。宁哥儿是我们三妹妹的心头肉,也是我们安家挂在心尖上的小外甥。这病了两日,我们这做舅母的,听得心里直发慌。”

她说着,脚步朝安蕊那边走去,目光直直看向安蕊身后那道绢纱屏风,问:“方才进来时恍惚听见里头有孩子哭声,可是宁哥儿醒了?老太太您宽坐,容我进去瞧他一眼,看他可安稳些了没。”

崔老太太脸色一沉,厉声道:“孩子刚吃了药睡下!你这……”

晚了。

曹晚书已先一步跨到屏风后那张小小床边,床上锦被隆起小小一团。

她俯下身,柔声问:“宁哥儿,舅母来看你了,瞧瞧我们宁哥儿可好些了?” 被窝里的小人儿动了动,露出半张烧得通红的小脸,眼睛半睁着。

这孩子只见过曹晚书一面,有些记不清人,这会子也不知道来人是谁,只睁着眼睛不说话。

她伸手去摸孩子的额头,还是滚烫的,又顺势掀开被子一角,手探进去,口中柔声哄着,“让舅母看看,身上还热不热?”

指尖轻轻掠过孩子的小腿,往上一掀那薄薄的绸裤,两道刺目的青紫色瘀痕,留在孩子的膝盖上,甚至破了几处油皮,结了暗红的血痂。

曹晚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缓缓回头,隔着绢纱屏风,目光投向厅堂上首端坐的崔老太太。

“亲家太太,这宁哥儿膝盖怎地伤得如此重?看着像是跪伤?怎么还破了皮,结了痂呢?”

安蕊扑了过来,看到儿子膝上的伤痕,倒抽一口冷气,眼泪瞬间滚落,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哭出声。

崔老太太没料到这曹氏如此眼尖,更没料到她竟敢当面点破。

“小孩子家不懂规矩,毛手毛脚碰倒了祖宗跟前供的器物,惊扰了先灵。老婆子不过是略施薄惩,让他去祠堂跪着静静心,思思过,学学敬畏。这点子皮外伤算得什么?养两天就好了。娇生惯养得碰不得、摔不得,将来还能成什么器?”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要我说,就是当娘的太娇纵,没个章法,才把孩子养成这等没出息的样儿,一点子小伤小痛就赖在床上装病。”

“亲家太太用心良苦,晚辈明白了。教导孙辈敬畏祖宗,懂得规矩,自然是天经地义。可祠堂寒气重,宁哥儿还是个奶娃娃,哪里经得起这般磋磨?您瞧,这不就跪伤了筋骨,又染了风寒?病得这般沉重,小脸烧得通红,梦中呓语不断,看着真叫人心疼。”

她轻轻抚摸着宁哥儿滚烫的额头,目光怜惜,又道:“我们蕊丫头年轻,性子又软,不懂变通,伺候老太太您若有不到之处,您只管教导她,我们娘家人只有感激的份儿。只是这孩子毕竟是妹夫唯一的嫡子,也是您老人家的亲孙子,更是我们安家放在心尖上的外孙。看着他这般受苦,我们做舅母的,心里实在揪得慌。”

崔老太太听了这话,嘴角似笑,往椅背上懒懒一靠,说:“哎哟,瞧二舅奶奶这话说得,老婆子我养了四个儿子,哪个不是从小三顿打五顿骂地拉扯大?

世昌小时候爬树摔断了腿,我照样拿藤条抽他,如今不也做了六品的官?这祠堂是祖宗牌位所在,不敬祖宗便是大不孝。宁哥儿碰倒了供瓶,那是冲撞了先人,我让他跪半个时辰,原是替他消灾,怎就成了磋磨?”

第173章 敲山震虎

她这话既拿孝道压人, 又把自己扮成循规蹈矩的长辈。说罢,颤巍巍扶着婆子的手站起来,走到床前, 手指虚虚往宁哥儿额上探了探,又缩了回来。

“你瞧这小脸烧的,”她啧啧两声, 回头对张氏道, “都怪老婆子我心硬,原想着孩子皮实, 谁承想这么不禁折腾。罢了罢了, 都是我这老糊涂的不是。”说罢,掏出手帕在眼角沾了沾。

“如今宁哥儿病着, 我心里头也像猫抓似的。大舅奶奶、二舅奶奶若是心疼孩子,便多劝劝蕊丫头,往后带孩子上点心,别由着他无法无天, 也省得我这老婆子操心劳力,落个刻薄名声。”

这番话更是以退为进, 假意认错, 转眼又把责任全推到安蕊身上,末了还拿管教孙子的名头堵死了对方的嘴。

张氏、曹氏二人在旁瞧得清楚, 这崔老太太哪里是认错, 分明是拿软刀子杀人, 既占了理, 又卖了乖。

正思忖间,崔老太太忽然哎哟一声,扶着腰坐回椅子上, 对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连忙上前道:“老太太这几日为了宁哥儿的事,日夜操心,昨儿个还着了凉,这会子怕是累着了。”

崔老太太便顺势捶着腰道:“老了,不中用了,说两句话就头晕。罢了,世昌媳妇,你陪两位舅奶奶好生说话,我去里间躺躺。”

“亲家老太太且留步!”曹晚书的声音陡然响起。

崔老太太身形一顿,扭过半边脸问:“二舅奶奶还有话说?”

曹晚书不慌不忙,先是对着张氏递了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则走到崔老太太身前,福了一福,恭敬有礼,挑不出半点错处。

“老太太身子不爽利,原不该搅扰。方才听老太太说起妹夫幼时,您老管教得法,便是摔断了腿也照抽藤条,方成就了他今日六品前程。老太太一片苦心,为子孙计深远,晚书听了,真是感佩不已。”

“说起这前程,倒想起我们家那口子。老太太许是不常听世昌妹夫提起?他前几个月又升官了,官不大,二品而已,也管着些官员的考课升迁。”

曹晚书见她神色微动,便又缓缓续道:“我家官人常说,为官者首重家风,若内宅不宁,苛待妇孺,纵有才干也难服众。前儿个他还想起世昌妹夫,就问起世昌妹夫在任上的风评,倒是听了几耳朵闲话,说妹夫近来家宅似乎不甚安宁?常为些琐事烦忧,连带着办公都似有些心不在焉?

今日我来,他还交代我,让我传个话,妹夫正是年富力强、大有可为的时候,万不可因后宅些微小事,分了心神,误了前程。再落下个齐家不严、内帷不修的名声,被那起子无事生非的言官盯上,参上一本,可就了不得了。”

崔老太太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干笑两声:“世昌如今有出息,都是托赖您家二郎照拂。我一个老婆子家,哪里懂得官场里的勾当,不过是家里头鸡毛蒜皮的小事,倒劳动您家官人挂心。”

张氏见状,便从旁接口道:“亲家太太说哪里话来。咱们都是一家人,原该相互照拂。我这三妹妹性子实诚,带孩子上或许是粗疏些,宁哥儿到底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做娘的哪有不心疼的。”

崔老太太叹口气,探着身子去看孩子的脸。那孩子许是被惊醒了,哼唧了两声,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这孙儿,倒真是受苦了。都怪祖母不好,不该让你去那祠堂里跪着。”她转过头来,对着张氏曹氏又说,“今日多谢两位舅奶奶提点。我这后宅里的事,原不该劳动外家挂心。我这老婆子性子直,说话做事难免不周,还望两位舅奶奶回去替我多多美言,莫要让你家二郎听了闲话,误了世昌的前程。”

曹晚书见她松了口,便也顺着台阶往下走:“亲家太太这话说得太见外了。我们今日来,原是瞧着宁哥儿病了放心不下,哪里有什么旁的意思?孩子还小,经不得磕碰,往后老太太教导孙儿,也望念着他是个金枝玉叶的哥儿,手下略宽松些。”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崔老太太连连点头,又吩咐旁边的婆子,“还不快去前头告诉大爷,就说两位舅奶奶来了,让他好生陪着说话。再去库房里把上好的狐皮取出来,给两位舅奶奶做件冬衣。”

张氏连忙摆手道:“亲家太太太客气了,我们怎好收您的东西?”

“哎,这有什么?”崔老太太强笑着,拉住张氏的手,“都是些体面东西,算不得什么。宁哥儿的病,我自会请最好的大夫来瞧,断不会再让他受半分委屈。”

她一面说着,一面瞟向安蕊,眼神里还有几分不甘,但到底没了先前的戾气。

此时厅外传来脚步声,崔世昌匆匆走了进来,见了张氏和曹晚书,先是一愣,随即慌忙作揖:“不知大舅嫂、二舅嫂来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曹晚书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憔悴,便知他这几日也没少烦心。

她也不多说,只笑道:“妹夫来得正好,我们瞧着宁哥儿病了,过来瞧瞧。如今见着亲家太太也发了慈心,我们也就放心了。”

崔世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崔老太太,见母亲脸色缓和,心里也明白了什么,只对着张氏和曹晚书道:“有劳两位舅嫂挂心,是我没本事,累得内人和宁哥儿受苦了。”

“妹夫这话说哪里去了?”张氏叹了口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如今孩子病着,你也多上上心,莫要再让老太太劳累了。”

崔老太太在一旁听了,脸色又是一僵,到底没再说什么。

又坐了片刻,张氏和曹晚书便起身告辞。崔老太太亲自送到厅门口,看着她们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屋。

回到家来,安亭蕴忙执了曹晚书的手,往暖阁里让,一面问道:“可回来了,你们去了这半日,怎生没个信儿。那崔家的事,可处置妥当了?蕊姐儿如今怎样了?宁哥儿的病可好些了?”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

晚书先自叹了口气,在杌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暖了暖手道:“别提了,那崔家老太太,真真儿是个老油滑的。你且宽心,事体还算顺遂,蕊妹和宁哥儿眼下都暂无大碍。”

她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都给安亭蕴说了一通。

安亭蕴听得眉头紧锁,攥着拳头说:“崔世昌那厮也是个窝囊的,由着他娘作践妻儿。”

“你且莫动气,”曹晚书忙按住他胳膊,“今日我和大嫂去,原也没打算撕破脸。又听我说官场最忌内帷不宁,怕误了妹夫前程,这才松了口,又是请大夫,又是要送东西的。崔老太太当着我们的面,也应承了不再苛待他们母子。只是那老婆子滑头得很,面上应承,背地里如何还难说。我已叮嘱蕊妹,再有不妥,即刻着人回娘家来。”

他顿了顿,看向曹晚书:“今日辛苦你和大嫂了,这等出头的事,原不该让你们去周旋。”

“说哪里话来,”曹晚书微微一笑,替他整理了下衣襟,“蕊妹是你亲妹妹,也是我的妹妹,哪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好在今日没闹僵,也算得了个台阶。只望那崔家老太太能念些骨肉亲情,莫要再作妖了。”

光阴似水,三个月的停职思过,转眼已到了尽头。安亭蕴倒是谨遵圣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自家暖阁书斋之中,将那些律法文书,抄了又抄,誊了又誊。

今日便是复职之期,按常理,吏部的文书早该递到府上了。可眼瞅着日上三竿,过了辰时,又挨过了巳牌时分,府里依旧静悄悄的,连个送信的皂隶影子也无。

安亭蕴一早便起来了,特意焚香沐浴,将那件官袍熨得平平整整,玉带、笏板一应物什也擦拭得一尘不染。

“晚书,”他终是忍不住,问:“什么时辰了?”

曹晚书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影,温声道:“约莫巳正二刻了。”

她端着个食盒,见安亭蕴满脸愁容,便低声道:“先用些点心吧,方才厨房里新做的枣泥糕……

安亭蕴没什么胃口,只摆摆手道:“没心思吃。都这时候了,文书还没到,你说会不会是官家改了主意?”

曹晚书说:“想是吏部事务繁杂,文书递得晚些也是常有的。”

安亭蕴站起身,踱到廊下。院子里阳光正好,几盆梅花开得正艳,“我这三项职司,哪一项不是紧要?停职期满,复职文书竟能晚些?这晚些,怕不是寻常的晚些!”

且说垂拱殿内,今上身着赭黄常服,端坐于御前。案前侍立着几位重臣,正是这三个月里暂代了安亭蕴那几项紧要职分的。

有枢密副使丁度、开封府尹陈育、以及暂领三司使事的张方平,另有两三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臣,如文严伯、王符成等,亦在殿中。

今上语气平缓,仿佛在闲话家常:“安卿停职思过,这三项职司,丁卿、陈卿、张卿暂代,诸事还算平稳,朕心甚慰。如今三月之期已满,吏部那边,安卿复职的文书,也该递过去了。”

话音刚落,侍御史知杂事,和老臣王符成便重重咳嗽一声,踏前一步,王符成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草率。”

殿内空气骤然一紧。

开封府尹陈育等人垂首敛目,文严伯则抚须不语。

官家抬眼看向王符成,依旧温和:“哦?王卿有何高见?”

“陛下!安亭蕴其人,表面道貌岸然,实则心肠狠毒。臣听陈府尹说,安亭蕴曾行贿地方,构陷人命,生生逼死了继母与其女。此乃戕害尊亲,悖逆人伦,禽兽不如之行!

陛下仁德,念他旧功,未加严惩,已是天恩浩荡。如今竟还要让他官复原职,重掌大权?试问,一个连继母都能下此毒手之人,心中焉有半点忠孝仁义?让他立于朝堂,掌户部、参机要、领门下,岂非玷污清流,令天下士人齿冷寒心!此等不忠不孝、德行有亏之徒,有何颜面再立于百官之前?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将安亭蕴削职为民,永不叙用,以正朝纲,以儆效尤!“他一番话说得疾言厉色,掷地有声。

官家脸上的温和淡去了几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尚未开口,一旁的文严伯却慢悠悠地接过了话头。

文严伯年岁更长,资历更深,说话也圆融许多:“王中丞所言,虽是激切,却也不无道理。安亭蕴行事,确乎欠妥。”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陛下待他,恩遇之隆,朝野皆知。然则,安亭蕴身兼数职,权柄过重,本就引人侧目。更兼其妻曹氏,乃皇后娘娘嫡亲胞妹,此一层外戚身份,更是非同小可。”

他长叹一声,接着道:“汉唐外戚之祸,殷鉴不远。安亭蕴恃宠而骄,胆敢行此不法之事,难保不是倚仗着宫中的势力和陛下的宽容。此番若轻易让他复职,非但不足以惩戒其过,反恐助长其气焰。

朝野上下,难免会有外戚权重,圣心偏私之议。臣等并非疑心陛下,实是为陛下圣德清誉,为我大宋江山社稷安稳计。权柄过盛,尤是外戚之权,陛下当有所忌惮,有所制衡才是。安亭蕴,不宜再回原任,至少,其门下侍郎与参知政事之职,当另择贤能,以分其权,以安众心。”

这番话,比王符成的直斥其非更为厉害。王符成攻的是安亭蕴个人私德,文严伯却直指核心。外戚权重,危及皇权,这是历代帝王最敏感的事情。

丁度等人屏息凝神,不敢稍动。替安亭蕴说话?谁敢?这浑水深得很。再者说,都巴不得安亭蕴别回来任职。

今上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目光扫过他们二人,心中有股被冒犯的愠怒,但他深吸一口气,将这怒意强压下去。

“二位爱卿所言,朕并非不知。安亭蕴行贿周伯园,干预司法,确是大错,安卿也曾亲自前来与朕坦白此事。其情可悯,其行可诛!然,继母非其生母,且同其女设计毒害安卿正室曹氏,致其小产,此乃谋害子嗣、戕害人命之实。安卿为夫为父,激愤之下,行差踏错,虽罪无可恕,然其情亦有可原之处。”

他看向王符成:“王卿言其‘戕害继母’,未免言重。秦氏之死,按律亦是死罪难逃,安卿所为,是速其死,而非枉杀无辜。”

他又转向文严伯,说:“文卿忧心外戚权重,乃老成谋国之言。安亭蕴之能,于国于民,确有大用。户部钱粮、三司度支,乃至中枢机务,非干练通达、深孚朕望者不可胜任。朕用他,是用其才,非因其为皇后妹婿。若因其姻亲便疑而不用,岂非因噎废食?

况且,朕已严惩于他。罚俸一年,十倍追赃,停职三月,于朝堂重臣而言,已属极重。若再行贬黜,使其多年辛劳付之东流,朕心实有不忍。亦恐寒了其他实心任事之臣的心。”

今上已是推心置腹,极力在为安亭蕴开脱解释,甚至透露出回护之意,期望这些老臣能体察圣心,见好就收。

第174章 复职

然而, 王符成这老倔头,见官家非但不纳谏,反而处处为安亭蕴辩解, 心头那股耿介忠直之气难免上头。

“陛下!老臣斗胆!”王符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此言,老臣万万不敢苟同。陛下口口声声其情可悯、其行可诛。却让安亭蕴安坐府中, 抄写律法, 此乃惩乎?此乃养尊处优也!陛下啊,您这是姑息!是纵容!是偏袒!”

“王卿!”官家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符成浑然不觉, 兀自昂首,嘶声力谏:“陛下!您以仁德治天下, 万民称颂。仁德非是无原则之宽宥!安亭蕴所犯,乃国法纲纪之根本!此风一开,纲纪何存?吏治何清?更何况他身居如此高位!陛下今日因其情可悯、其才有用而轻轻放过,他日他人效仿, 又当如何?

陛下之仁,岂非成了滋养奸佞、败坏法度的温床?老臣恳请陛下, 莫要被私情蒙蔽了圣听!当以国法为重, 以社稷为重!严惩安亭蕴,以儆效尤, 以正视听!“他匍匐在地, 慷慨激昂。

“放肆!”今上猛地一拍案, 霍然站起, 死死盯着王拱辰那颤抖的脊背,“王符成,你好大的胆子!朕如何行事, 还需你来教吗!”

一个身影,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向前挪了半步,深深躬身。

开封府尹陈育道:“陛下息怒!王中丞一片赤诚,皆是为国为君,言语激切,亦是忠耿使然。臣斗胆,伏乞陛下暂息雷霆之怒。”

他先不痛不痒地给王符成垫了个台阶,姿态放得极低,这才说出自己真正要说的内容:“臣蒙陛下天恩,暂摄户部,三月以来,夙夜忧叹。户部度支,国之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安侍郎在任之时,诸事井井有条,章法森然,臣自愧弗如。”

陈育微微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今上的脸色,说:“臣本不该妄议安侍郎私德,然则安侍郎继母秦氏与其女一案,臣忝为开封府尹,主管京畿刑名,亦有所调查。周伯园供称,秦氏母女入狱后,安侍郎还不放心,又秘密遣人,携带剧毒之药,要周伯园寻机下在秦氏母女饮食之中。秦氏母女死后,周伯园也被我关押在监牢里,安侍郎特意来寻我,要我杀掉周伯园,意图灭口。臣也知晓此事,唯恐哪一天,安侍郎也要杀我来灭口!”

陈育添油加醋,反正周伯园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还不是他想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

他匍匐在地,声音悲愤欲绝:“安亭蕴此獠,其心之毒,已非人臣所应为!视人命如草芥,欲行此等卑劣龌龊的灭口之举!他今日能对继母下此毒手,明日…,明日为了掩盖更大的罪行,又会对谁举起屠刀?臣恳请陛下,万勿再存姑息之念。当立下旨意,将安亭蕴锁拿下狱,严刑拷问,穷究其灭口之谋!将其明正典刑,枭首示众!唯有如此,方能震慑天下奸邪,方能保我大宋江山社稷之安稳啊,陛下!”

良久,陛下开口:“陈卿。”

“臣在!”

“你方才所言,安卿欲杀周伯园灭口,是亲口对你说的?”

陈育重重叩首:“回陛下,千真万确!就在周伯园收押后不久,安侍郎曾亲至府衙寻臣。彼时堂上并无他人,对臣言道:‘周伯园此人,口舌不稳,留着终是祸患。陈府尹掌管刑狱,寻个由头,让他悄无声息地去了,岂不干净?’臣当时惊骇莫名,以为安侍郎是说笑。岂料安侍郎此话绝非戏言,臣以国法纲纪为由,严词拒绝。”

王符成再也按捺不住,嘶声喊道:“陛下,豺狼之性,昭然若揭。此獠不除,国无宁日啊!”

文严伯也适时地缓缓开口:“陛下,若陈府尹所言属实,此已非寻常罪愆。安侍郎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不可姑息!”

他们就是要将安亭蕴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打入十八层地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今上缓缓地地开口:“够了!”

这一声不高,却震得陈育心头一颤。

“陈育,你身为开封府尹,口口声声证据确凿,密录在案。好,很好。”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朕问你,周伯园已死,死无对证!你方才所言安亭蕴亲口命你杀周灭口,除你一面之词,可有旁证?可有物证?口供是周伯园生前所书,还是你开封府衙事后所录?他可有画押?其神智是否清醒?可曾受过刑讯逼供?!”

今上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至于你说安亭蕴要杀你灭口,更是荒谬绝伦!他若真有此心,为何要亲自前来向朕坦白?以他之能,以他之权,要对付你一个开封府尹,又何须留下如此把柄?陈育,你当朕是三岁孩童,还是当你自己智计无双?!”

“陛下!臣万万不敢!”陈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瘫软在地,连连叩首,“臣所言句句属实!口供确是周伯园亲口所述,周伯园当时画了押的!”

今上冷哼一声,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王符成和文严伯:“王卿,文卿。你们忧国忧民,朕心甚慰。然构陷尊亲、意图投毒灭口、威逼朝廷命官戕害人犯,此乃何等泼天大罪?若无铁证如山,便是构陷忠良,动摇国本!尔等身为朝廷重臣,国之柱石,难道不知其中利害?!”

王符成被皇帝的严厉斥责震得有些发懵,嗫嚅着还想辩解:“陛下,是陈府尹他……”

“够了!”今上猛地一拂袖,打断了他,声音斩钉截铁,“朕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尔等!”

“安亭蕴,行贿周伯园,干预司法,朕已严惩罚俸一年,十倍追赃,停职思过三月!此罚,朕以为,已足矣!”

“至于秦氏与其女投毒之事,前因后果,朕比你们更清楚!”他起身向前一步,“朕用人,首重其才,次观其德,更察其行!安亭蕴之才,朝中无人可出其右。其过往之功,于国于民,有目共睹!些许过错,朕已惩之!若因其有过,便弃其大才,岂是明君所为?”

今上直刺陈育、丁度、王符成等人:“尔等口口声声纲常法纪,忧心外戚权重!朕问你们,安亭蕴停职三月,他的这三项职司,尔等暂代之人,可有谁能如他一般,将诸事料理得井井有条?丁度?张方平?还是你陈育?”

被点名的三人羞愧地低下头。

“朕看,未必吧!”今上冷笑一声,“若无安亭蕴先前打下的根基,尔等这三月,岂能如此平稳?如今大宋正值多事之秋,北有契丹虎视眈眈,西有党项蠢蠢欲动,国库调度、军需供给、中枢决断,哪一项离得开干练通达之才?尔等只知攻讦其过,揪着私德不放,可曾想过国家大计?可曾为朕分过半分忧?”

今上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平静到可怕,带着不容动摇意志的语气,做出最后的裁决:“所以,朕今日告诉你们,安亭蕴,官复原职,即日复任!”

“吏部的文书,即刻下发!”

“此乃朕意!无需再议!”

“退下!”

殿内所有大臣,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感到一股庞大的压力轰然降临。

陈育浑身瘫软,他知道自己彻底失败了,不仅没能扳倒安亭蕴,反而在皇帝心中留下了构陷的嫌疑。

文严伯无声地叹了口气,率先躬身:“臣遵旨。”

丁度、张方平等人连忙跟着行礼:“臣等遵旨。”

大门外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安府门环被拍得山响,一个粗嘎嗓门高喊道:“吏部传谕!安侍郎府上接文书!”

这一声,不啻旱天里一个惊雷,安亭蕴浑身猛地一激灵。

曹晚书忙不迭唤道:“快!快开门!”

门子飞也似地奔去,拔了门闩,两扇黑油大门豁然洞开。门外立着两个皂隶,皆是吏部公服打扮,风尘仆仆,为首那个年长些的,脸上带着跑出来的汗,手里恭恭敬敬捧着一个硬木匣子,匣面上贴着印封。

皂隶一眼瞧见廊下穿着官袍的安亭蕴,心下雪亮,知道这位爷是早盼着了。

他脸上堆起恭敬笑容,紧走几步,到了阶前,便单膝点地,双手将那文书匣子高高举过头顶,口中道:“恭喜安侍郎!贺喜安侍郎!吏部文书已到,请侍郎亲启。我们一路紧赶慢赶,不敢有丝毫耽搁,好教侍郎得知,官家金口玉言,着您即日复任。三项职司,原封不动,俱都一一回了。”

他按捺住自己的心绪,面上竭力维持着沉稳,向前一步,亲手接过了匣子。

“有劳二位了。”安亭蕴转头吩咐,“来福,取上好的酒钱来,厚赏二位上差。再备热茶,请二位偏厅歇脚暖暖身子。”

“谢侍郎厚赏。”两个皂隶眉开眼笑,这才喜滋滋地跟着来福去了。

安亭蕴捧着匣子,转身疾步就往暖阁里走。曹晚书紧随其后,一颗心怦怦直跳。

进了暖阁,熏笼里的炭火正旺,安亭蕴将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也顾不得仪态,自己动手就去揭印封,揭了两下才撕开。打开硬木匣盖,里面端端正正躺着三份文书,上面盖着吏部大印,一样不少,一样不差。

安亭蕴逐字逐句,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看着看着,他紧绷了半日的脸皮终于松动,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继而那笑意一圈圈荡漾开来。

“晚书,晚书!你来看!官家他没有弃我!”

曹晚书凑到近前,紧紧盯着那几份文书:“好了,天大的乌云都散了,我就说官家心里是有数的。”

安亭蕴长长吁了一口气,将文书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木匣中,盖上匣盖。

他背着手,在暖阁里踱了两步,炭火映着他半边脸忽明忽暗。方才的狂喜渐渐沉淀下去,另一种情绪却浮了上来,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已没了喜色:“娘子,你说这复任的文书也下来了,那慈云观的道人,他的话究竟是应在何处?”

曹晚书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声音沉静下来:“那道士的话,三分真七分虚,本就是云里雾里,吓唬人多讨几个香火钱的手段罢了。”

安亭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既看出我印堂有异,为何又解不开?偏生只道是灾祸,却不指明根由,这岂不更叫人悬心吊胆,日夜难安?莫非这复任,才是灾祸的开端?”

曹晚书见他脸色发白,眼神惊惶,知道那道士的话已成了他心魔。她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安亭蕴的手腕,将他引到熏笼旁的暖榻上坐下。

“你慌甚么?”曹晚书挨着他坐下,“那道人不过是察言观色,见你当时志得意满,便故意泼盆冷水,好显得他道行高深,回头再引你去求他化解,无非是多诈些银钱罢了。这等江湖伎俩,市井中见得还少么?”

她顿了顿,看着安亭蕴依旧紧锁的眉头,知道他并未全信。

“不过那道士有一句话,倒也不能全然当耳旁风。”

“哪一句?”安亭蕴立刻追问。

“他说应在官场之上,恐有小人作祟。这小人二字,才是要紧处。如今你虽复了职,官家圣眷仍在,可那些个嫉恨你、巴不得你再栽跟头的人,难道就都死心了不成?”

第175章 入阁拜相

曹晚书叹了叹气:“官场如战场,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道士所言灾祸,未必是什么天降雷霆, 多半就应在这小人作祟四字上。今日你复职的消息一传开,那些暗处的东西,怕不是又要蠢蠢欲动?”

安亭蕴点点头:“你说的是。”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的眼睛:“官人, 防人之心不可无。此番劫后余生, 更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切莫因这复职文书到手,便又松懈了心神, 以为万事大吉, 那才是真给了小人可乘之机!”

她掰着手指,细细叮嘱道:

“一, 那些个往日亲厚的同年、好友,他们递来的酒,官人吃之前得掂量掂量。”

“二,新补进来的吏员等, 底细务必查清,难保没有别人塞进来的眼线钉子。”

“三, 与人说话, 尤其是涉及公务、人事,言语务必要谨慎, 隔墙有耳, 字字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当年王尚书不就是栽在一句酒后牢骚上?”

“四, 外头那些宴请酬酢, 能推则推,实在推不过,也得带着万分小心。”

“五, 便是咱们府里,下人仆役,也得再筛一遍。眼皮子浅的,心思活的,趁早打发出去。”

安亭蕴静静听完,说:“你言之有理。”

她忽然又说:“有一个人,你不得不防。”

“谁?”

曹晚书说:“官人细想,你这一去职,户部这淌浑水多少双眼睛盯着?六部里头,侍郎、郎中,哪个不是熬资历、盼升迁的?再不济,也该是相近的度支司的人顶上才合情理。怎地偏偏是开封府的陈府尹,这手伸得是不是也太长了些?也太巧了些?”

安亭蕴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嘴里喃喃道:“陈育,陈育…”

“此人最是懂得审时度势,见风使舵。你得势时,他鞍前马后,唯恐巴结不上。你如今复职了,风头再起,户部的印把子也夺回来了。陈府尹他心里头,是恨毒了你呢?还是怕你日后找他秋后算账?他会不会觉得,只有你彻底倒下去,他那些可能存在的手脚,才能永远不见天日?他才有可能重新染指户部的之权?”

安亭蕴听罢曹晚书这一席话,直勾勾瞧着自家娘子,竟有些震惊,这些他自己都未曾看透的凶险,她剖析得如此透彻。这份见识,哪里是寻常深闺女子能有的?这哪里又是内宅妇人的见识?

这些门道,他浸淫官场多年,自然也懂,但从未如曹晚书此刻这般,条分缕析。

“娘子真乃女中陈平,我安亭蕴何德何能,得妻如此。若非娘子你心如明镜,点破这其中的关窍,我只怕稀里糊涂又要着了道,重蹈覆辙也未可知。”

安亭蕴抬起手,想去拂开曹晚书鬓边微乱的发丝。

曹晚书被他看得有些赧然,微微偏过头,道:“我可当不得足智多谋的陈平。我一个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知道什么?不过是关心则乱,想着官人前番受的苦楚,夜里睡不着,胡乱琢磨些有的没的罢了。这些道理,官人静下心来,自然也能想透。”

他低笑道:“娘子过谦了。我竟不知,咱们家里还有个女诸葛呢,那陈平、张良再生,怕也不过如此了。”

曹晚书心里虽受用,但面上也臊得慌,啐了一口:“呸!休要拿这些浑话来打趣我。”

亭蕴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你笑甚么?”曹晚书被他笑得又是羞恼又是无奈,想捶他两下,手抬到一半,她自己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脸埋进安亭蕴的肩窝:“你还笑!还笑!不许笑!”

“谁敢笑你?谁敢!”安亭蕴收了收笑声,低头看她埋在自己怀里,轻轻用手抚摸着她头顶。

安亭蕴重回户部后,手下胥吏们个个屏息凝神,办事愈发勤谨,谁也不敢在这位手段了得,偏又圣眷正隆的爷面前造次。

他这刚一回来,案头的文书便早已经堆积如山,他没日没夜的看了十几日,才梳理得井井有条,一笔笔钱粮调度,分毫不乱。

这日大朝,五更鼓罢,文武百官踏入大殿。

殿中气氛,较往日更添几分凝重。原来,就在安亭蕴复任后不久,吕相一病不起,薨逝了。

吕相一去,朝堂顿失一柱石,更兼他生前所忧虑的种种积弊,此刻便如沉疴旧疾,再也捂盖不住,赤裸裸地摊在了官家与群臣面前。

议事未几,话题便不可避免地引向了那令人头疼的“三冗”问题,冗官、冗兵、冗费。

陈育替安亭蕴代管了三个月的户部,这时候便率先出班,说:“今岁各路转运使报上来的账目,实在……实在不堪入目!冗官支俸,岁增无算。冗兵糜饷,如填无底之洞。国库岁入,十之七八耗于此二项。长此以往,莫说边备军需,便是京畿百官俸禄、河工赈济,恐也将捉襟见肘啊。”

他偷眼觑了下安亭蕴,其实这些烂摊子,有一部分都是安亭蕴停职期间,他暂代户部时捅出来的窟窿。

枢密副使张方平也出列附和,忧心边事:“北虏契丹,西贼党项,窥伺之心不死。然我禁军虽众,久疏战阵,老弱充数者甚多。军饷耗费巨万,战力却……唉!”一声叹息,道尽无奈。

殿内一时嗡嗡议论,多是诉苦抱怨,但无人敢提根治之法。

今上眉头紧锁,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了立于班列之中的安亭蕴身上。

“安卿,你在户部日久,又曾总理三司,于钱粮调度、国用虚实,当比旁人更清楚。今日众卿皆言积弊深重,你可有良策?”

刹那间,满殿目光齐刷刷刺向安亭蕴。王符成、文严伯等人更是眼神锐利如鹰隼,只待他开口便要寻隙。

安亭蕴从容出列,手持牙笏,深深一揖,声音清朗:“三冗之弊,如附骨之疽,非剜除不足以救国脉。若只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过扬汤止沸,徒耗国力。”

他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吸气之声。

好大的口气!

竟敢直言“剜除”?

安亭蕴无视那些目光,继续道:“其一,冗官之害,在于恩荫太滥,磨勘太易。臣请严控恩荫之制,非立殊功者,子孙不得滥授实职。现有官员,着吏部与三班院严加考核。以才、德、绩三者为凭,汰劣存优。凡昏聩无能、贪墨渎职、年迈昏聩者,一律黜退!空出的职司,择贤才而任,宁缺毋滥。此乃清流源、省冗费之根本。”

“其二,冗兵之弊,在于兵不识将,将不知兵,空额虚饷。臣请精汰老弱,着枢密院与三衙协同,清点核实各军、各指挥兵员实数,汰除羸弱残疾,不堪战阵者。空额钱粮,悉数追缴。同时,整饬禁军,推行更戍法,使兵将相习,重振战力。省下之饷,用于精兵强器,厚赏敢战之士。”

“其三,冗费之根,在于奢靡无度,监管不力,臣请陛下率先垂范,裁减宫中用度。同时,严令各路转运使、各州府,上缴羡余,不得巧立名目,额外加征,违者严惩不贷。另严查宗室、勋贵、豪强兼并土地,偷漏赋税,确保国课足额入库。”

他条分缕析,句句切中要害,所提之策虽峻烈,却非凭空臆想,显是深思熟虑已久。

反对者如王符成,憋得老脸通红,一时也寻不出个有力的反驳之词,实乃安亭蕴所言,句句皆是实情,且方案颇有可操作性。

官家的眼中,渐渐燃起了光亮,追问道:“此等改革,必然触动无数既得利者,阻力之大,可想而知。卿可有应对之策?”

安亭蕴道:“陛下,治国如同医病。沉疴已深,非用猛药不可,触及筋骨,焉能不痛?反对之声,必然汹汹!若因惧怕反对,便裹足不前,则积弊日深,终至病入膏肓,无可救药。彼时国弱民贫,外寇入侵,内乱纷起,社稷倾颓,悔之晚矣!”

他略一停顿,又举例:“昔者唐太宗欲行新政,魏征曾言:‘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太宗不因阻力而废良策,方有贞观之治。陛下乃仁德明主,远迈前朝!今日之三冗,便是横亘于大宋中兴之路上的顽石,若陛下有太宗之明断,臣等愿效魏征之骨鲠。唯愿陛下乾纲独断,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我大宋剜除积弊,开万世太平!”

今上听罢安亭蕴引唐太宗与魏征之典,胸中豪气激荡,朗声道:“好!安卿之言,深得朕心,剜除积弊,正在此时!”

他目光灼灼,扫视群臣,最终定格在安亭蕴身上:“吕相新丧,相位空虚,国事维艰,改革大业,非雄才伟略者不能担纲!安卿!”

安亭蕴心头剧震,躬身道:“臣在。”

“朕意已决,擢升安亭蕴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总领朝政!这裁汰冗官、整饬军备、节用裕民等诸般改革要务,便由卿全权操持,至于户部之事,卿可另荐贤能署理。”

此言一出,真如石破天惊,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啊!” 王符成第一个跳了出来,“安亭蕴虽有薄才,然其身为皇后妹婿,乃外戚之身。自古外戚干政,祸乱朝纲者比比皆是!汉之王莽,唐之武氏,殷鉴不远,陛下岂可授以宰辅重权?此乃动摇国本之举!老臣拼死以谏!”

文严伯也立刻出班:“陛下!安侍郎年方几何?不过而立上下!资历尚浅,骤登相位,何以服众?宰辅之位,当由德高望重、老成谋国之臣担纲!安侍郎年轻气盛,行事难免操切,改革大计,关乎国运,岂能儿戏?臣恐其意气用事,反致朝局动荡!”

丁度、张方平等人也纷纷附和,说什么外戚权重、年少轻狂、恐非福于社稷等语。

就在这反对声浪起之时,沈修文出班说道:“陛下,臣有本奏。”

他先向御座一揖,随即转身,看向王符成、文严伯等人:“尔等口口声声外戚干政,言必称王莽、武氏,何其危言耸听!岂不闻大唐贞观盛世乎?”

“昔年唐太宗文皇帝,乃千古明君。其麾下股肱之臣长孙无忌者,何人?正是文德顺圣皇后之亲兄!太宗不以外戚避嫌,授其尚书右仆射,委以朝政。长孙无忌辅佐太宗,修订《唐律》,定鼎社稷,参与机枢,功勋卓著,彪炳史册。其妹为贤后,其人为良相,君臣相得,方成贞观伟业!此乃千古佳话,岂是尔等口中祸乱朝纲可比?!”

沈修文又道:“陛下用人,岂能因裙带之亲,便疑贤臣?安侍郎之才,满朝共睹!其忠直敢言,勇于任事,更非尸位素餐之辈可比。尔等迂腐之见,与乡野村夫何异啊?”

“沈大人所言极是。” 吴奎紧接着出班,“安侍郎探花及第,才华横溢,九年宦海,政绩斐然。地方上解民倒悬,中枢内厘清积弊,其能其功,有目共睹。宰辅之位,非德才兼备者不能居之,安侍郎正当盛年,锐意进取,正是推行改革、扫除积弊的不二人选。岂能以年轻资浅为由,阻挠陛下拔擢贤才,误国误民?!”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向文严伯。

反对派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得有些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