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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他心有猛虎 梦二千 19900 字 3个月前

第161章 归乡

出了宫门, 方才殿内那番雷霆雨露,生死交关,直教安亭蕴心神耗散, 只凭着一股子硬气支撑着,才没瘫软在当街。

两个长随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搀着, 大气不敢出, 只觉二爷手心冰凉,汗津津一片。

这边厢, 曹晚书自打安亭蕴进宫去后, 一颗心便如同在油锅里煎着。她压根就坐不住,在正厅里来回踱步, 手里的素绢帕子,早被揉搓得不成样子。

几番打发小厮去街口张望,回回都说未见二爷踪影。她倚着门框,望着那空荡荡的巷口, 只觉得日头走得忒慢,脑子里翻来覆去, 尽是些最坏的想头:罢官?流放?下狱?甚或……她不敢再想下去。

好容易, 远远瞧见巷口转出那熟悉的身影,虽被长随搀着, 步履却还算稳当。

曹晚书心头猛地一跳, 也顾不得什么体统规矩了, 提起裙裾便碎步急趋迎了上去。

“官人!”曹晚书声音都颤了, 一把扶住他另一条胳膊,“可算回来了,急煞我也!官家……官家他如何发落?”

安亭蕴被她搀着, 心头一酸。长长吁出一口气:“娘子莫慌,圣心仁厚,未曾重责。只罚俸一年,停职三月。”

“停职三月?”曹晚书紧绷的心弦顿时松了大半。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谢官家隆恩!”她几乎要喜极而泣,忙不迭地念了几声佛,脸上血色也恢复了些,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拉着安亭蕴的手就往门里走。

“快,快进屋歇着,站了这半日,腿都僵了罢?停职好,停职好!就当是在家歇息三个月,养养身子,养养精神。你这些年殚精竭虑,何曾好好歇过一日,正好松快松快。”她语气中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仿佛这不是惩罚,反是天大的恩典赏下的清闲。

她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吩咐春燕:“快!给二爷沏碗热滚滚的参茶来。再打盆温水,伺候二爷擦把脸。”

安亭蕴被她半扶半拽地引到堂上圈椅坐了,看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那发自肺腑的关切,让他心头暖意渐生。

他端起丫鬟奉上的参茶,滚烫的茶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他轻轻吹了吹,啜饮一口,那热流顺着喉咙下去,才觉四肢百骸稍稍活络了些。

放下茶碗,他抬眼看向正指挥丫鬟收拾的曹晚书。

“娘子,”他唤了一声,待她转回头,才接着道,“这三个月,我想着,不如回济州老家住些日子。”

曹晚书手上动作一顿:“回济州?”

“嗯。”安亭蕴点点头,目光投向门外,“离京远些,心也能静些。官家让我在家反省,抄写律法,在老家祖宅里做,或许更得清净。再者,我亡母的坟茔还在那边,平日里只在京中遥寄香火,心中着实不安。趁此闲暇,正好去坟前添添土,上炷香。”

曹晚书静静地听着,心头了然,这既是尽孝,也是避世。京城虽好,但刚刚经历过雷霆雨露的官场,终究是是非之地。远离漩涡中心,回到祖宗根基之地,对他这身心俱疲的人来说,确是最好的疗伤。

“好。”她毫不犹豫地点头,脸上露出笑容,走到安亭蕴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官人思虑得是。回老家好,清静,自在。我这就吩咐下去,打点行装,咱们早些启程。母亲泉下有知,见你回去,定是欢喜的。”

她顿了顿,又道:“正好,我也去母亲坟前上一柱香。”

安亭蕴反手握住她温软的手,用力紧了紧,千言万语,尽在这不言之中。

“嗯。”安亭蕴低低应了一声,疲惫地闭上眼,将头轻轻靠在椅背上。

这一路车马劳顿,望济州故里行来。曹晚书一路嘘寒问暖,见他面上愁云渐散,自家心头也觉宽慰。

一连七八日,车马入了济州地界。那安亭蕴自中了进士,放了实缺,手里有了些体己银子,早几年便托人将祖上传下的老宅好生修缮了一番。虽不敢比京师府邸的轩敞气派,却也收拾得十分齐整雅致,在济州城里也算是个有模有样的去处。

车到门前,有位老管家带着几个伶俐小厮并粗使婆子候着了。见主人车到,慌忙上前磕头,口称“二爷”、“二奶奶”,七手八脚地卸行李,搀扶人。

夫妻二人下了车,进得门来,迎面是一道粉白影壁,壁上绘着松鹤延年的彩画,颜色鲜亮。绕过影壁,便是一个小巧的天井院子,四角种着些石榴、海棠,此时节正枝叶繁茂,绿意葱茏。

二人刚安顿下,吃了盏热茶,喘息未定,外头便热闹起来。

原来是闻听安亭蕴携眷归乡,本家的二房、三房的叔叔婶子,并堂兄弟安亭苇、安亭蔺等人,提溜着鸡鸭鱼肉、时新果品,结伴前来探望了。

“好侄儿!你二叔来了!”二叔公嗓门洪亮,人未到声先至,穿着件半新的绸褂子,手里拎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身后跟着二婶子,脸上堆着笑,手里挎着个篮子,里头是些新摘的瓜菜。

“二哥,二嫂。”三房的堂弟安亭苇年轻些,性子活泛,抢步上前,对着安亭蕴作揖,又冲曹晚书问好,“一路辛苦!家里都预备好了,就等你们呢。”

三婶子则拉着曹晚书的手,上下打量:“路上没累着吧?咱们快进屋。”

一时间,小小的厅堂里挤满了人。叙寒温,道辛苦,问京中情形,打听官场风波,虽不敢明问,言语间也多有试探,安亭蕴只含糊应对着。

正厅摆开两桌席面,虽是仓促置办,却也丰盛:大盘的炖得烂熟的猪头肉,油亮亮的烧鸡,清蒸的鲤鱼,新炒的时蔬,自家腌的咸鸭蛋切开流着红油,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羊肉汤。酒是本地有名的鲁酒,虽非琼浆玉液,但是也醇厚够劲。

众人按长幼尊卑坐了。二叔公是主陪,坐了上首;安亭蕴是主宾,坐在右手尊位;三叔公则是副陪。三杯酒下肚,场面更见亲热。

二叔公捻着胡须,对安亭蕴道:“蕴哥儿,你虽在京城做官,见识过大场面,可咱老家的规矩不能忘。这回家来,就是回了根。来,满上!”他端起酒杯,众人纷纷附和。

安亭苇凑趣道:“正是正是,二哥,你在京里那是替天子牧民,劳心劳力。如今回家,正好松快松快。”

“这头一碗,是咱安家列祖列宗赏你的,你给咱家挣了脸面,光宗耀祖,这碗酒,你得替祖宗们喝了。” 二叔公刚说完,自己先仰脖子灌下去大半碗,碗底亮给安亭蕴看,胡须上还挂着晶莹的酒珠,眼神炯炯地盯着他。

这便是老家酒席上常见的端酒。长辈或主家向你端酒,那是极大的敬意,受酒者几乎没有推辞的余地,否则便是拂了面子,不识抬举。

安亭蕴深知此理,心中虽叫苦这碗实在太大,面上却不敢怠慢,连忙双手捧起自己面前同样满溢的碗,恭恭敬敬道:“叔父抬爱,侄儿惶恐,替祖宗们谢过叔父。” 说罢,也只得屏住呼吸,硬着头皮大口吞咽。那酒实在太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烫得他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这边刚放下碗,三叔又笑着夹起盘子里鱼头,稳稳当当放在安亭蕴面前的碟子里:“亭蕴,你是主客,又是咱安家如今最有出息的官身,这鱼头非你莫属。来来来,鱼头酒,三杯起步,咱图个吉利。”

安亭蕴看着那硕大的鱼头,哭笑不得。曹晚书在旁瞧着,心疼他刚灌了一大碗,想开口替他挡一挡,想想又觉得贸然插嘴反而不美,只得暗暗捏了捏他的手。

他被众人围着,劝酒声此起彼伏,理由千奇百怪,核心只有一个:喝!

安亭蕴起初还能招架,推说不胜酒力、不敢多饮。

二叔公便道:“在家就讲家里的规矩,官场那套收起来。”他瞪眼笑骂,以及众人七嘴八舌,不容置疑的热情攻势下,安亭蕴防线很快崩溃,一碗接一碗。

曹晚书见他眼神开始发直,说话也有些舌头打结,知道他已过量。

三婶子是个有眼力见的,笑着出来打圆场,端起一下杯,对曹晚书说:“二郎媳妇,别光顾着看。这帮爷们儿灌起酒来没个轻重。来,咱娘们儿也喝一个甜的。”

她示意丫鬟端上一壶温好的,加了蜂蜜和姜丝的本地黄酒,给曹晚书和自己都满上,说:“这是咱女人喝的,暖身子,不伤人。让他们爷们儿闹去。”

二婶子说:“二郎媳妇,我给你赔个不是,上一次在汴京你府上,我和你三婶听信了秦氏的谎话,对你多有不满,你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曹晚书微微一笑,端起那盅甜酒,落落大方道:“婶子们说笑了,都是自家人,牙齿还有碰着舌头的时候。侄媳妇年轻不懂事,若有不到之处,婶子们多担待才是。那点子事,我早忘了,哪里会放在心上。”说罢,娘们几个碰杯,一口饮下。

第162章 灌了黄汤

这时,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堂弟安亭蔺,也端着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凑到安亭蕴面前, 舌头打着卷:“二,二哥。咱兄弟俩得走一个!小时候掏鸟窝,下河摸鱼的情分, 都在酒里了!” 他自己先仰脖灌了下去。

安亭蕴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实在撑不住,身子一歪, 靠在圈椅背上, 眼神迷离地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和跳跃的烛火,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好, 饮。”

二叔公见状,拍着桌子哈哈大笑,显然也喝高了,满面油光, 眼神亢奋,猛地提高嗓门:“咱蕴哥儿, 那在汴梁城里跺跺脚, 四九城都得颤三颤的人物,你们知道啥叫经天纬地之才?蕴哥儿就是!胸中有沟壑, 腹内藏乾坤。朝廷那些军国大事, 哪件离得了他们这些栋梁运筹帷幄?蕴哥儿, 你说是不是?”

他喷着酒气, 看向已经半迷糊的安亭蕴。安亭蕴只含糊地“唔”了一声。

三叔公摇摇晃晃站起来,慷慨激昂道:“别看他现在管着文事,那韬略岂是常人能及?小小西夏, 撮尔小邦,跳梁小丑!仗着有几个蛮兵,就敢捋我大宋虎须?哼!不在话下!早晚决胜千里之外!旦夕可平!”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就是运兵的元帅:“还有那北边,燕云十六州。自石敬瑭那狗贼割让,沦于契丹胡虏之手多少年了?此乃我华夏之殇!以我大宋今日之国力,以官家之英明,早晚收复!必能光复汉家故土!让那些契丹蛮子,滚回他们的白山黑水喝风去!”

他一番宏论,把自己都感动了,端起不知谁的酒杯,高喊:“来!为早日收复失地,饮胜!” 也不管别人喝不喝,自己先干了。

一时间,这些平日里或务农、或经商、或读了几本死书却未能进学的叔伯兄弟们,借着酒劲,个个化身政治家、思想家、教育家、军事家、战略家、辩论家。

个个引经据典(常常是错的),臧否人物(多是道听途说),指点江山(纯粹臆想)。声音一个高过一个,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仿佛谁声大谁就有理。

曹晚书在一旁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着安亭蕴那人事不省的样子,再看看这群借着酒劲指点江山、大放厥词的叔叔们,只觉得荒诞无比。她悄悄示意春燕去熬一碗醒酒汤备着。

二叔公见安亭蕴彻底软倒,头歪在一边,鼾声已起,这才意犹未尽地拍板:“好啦好啦!蕴哥儿是真到家了,这酒喝透了。散了吧散了吧,让他好好歇着。” 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罢休,搀扶的搀扶,收拾的收拾。

曹晚书忙上前,和来福一起,半扶半抱着将醉得软绵绵的安亭蕴弄回内室。

安亭蕴脚下如同踩着棉花,浑身软得没半根骨头,整个儿沉甸甸地挂在曹晚书肩上,口鼻间喷出的热气还带着浓重酒意。

好容易捱到内室床边,来福知趣,将他半边身子往床沿一放,垂手道:“夫人,小的就在外间候着。”便悄没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曹晚书正待唤丫鬟打水来伺候,刚喘匀一口气,那软泥似的人却忽地活了。

安亭蕴猛地睁开眼,眼神浑浊迷离,直勾勾盯着近在咫尺的曹晚书。他双臂一收,将她牢牢圈进怀里,滚烫的脸颊直往她颈窝里蹭,嘴里喷着酒气,含混不清地嘟囔:“五妹妹,我的心肝肉儿…”

曹晚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熊抱勒得几乎喘不上气,忙低声呵斥:“快松手!仔细人瞧见,成何体统!”她扭着身子想挣开,奈何那醉汉力气出奇的大,反倒箍得更紧。

“瞧见…便瞧见!”安亭蕴把头埋在她散发着暖香的颈窝里,像个撒泼的孩童般扭动,声音黏黏糊糊,“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我安亭蕴的妻!怕…怕谁来瞧?我…我偏要抱。”

他越说越来劲,手臂收得更紧,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隔着薄薄的夏衫,曹晚书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

“你…你醉了,快躺下醒醒酒。”曹晚书被他蹭得浑身发软,心跳也失了章法,偏又推搡不开,只得伸手去扳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我没醉。”安亭蕴抬起头,迷蒙的醉眼努力聚焦在她脸上,似乎想看清她的模样。烛光下,他脸色酡红,眼神痴痴,忽地咧嘴傻笑起来:“五妹妹,你真好看。”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手指笨拙地抚上她的脸颊,动作带着醉后的粗鲁,又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珍视。“我的娘子,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娘子。我是积了几世的德,才…才娶到你。”

这番没遮没拦的醉话,羞得她无地自容,又怕外间丫鬟听见,慌忙扭头朝门口低喝:“春燕、冷元子,你们都下去!没唤不许进来!”外间窸窣应了一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赶走了丫鬟,曹晚书心稍定,但是又被安亭蕴接下来的举动惊得手足无措。他见她脸上红霞更胜,嘴里咂摸了两声,嘟着嘴凑了上来。

酒气熏天的嘴唇眼看就要印上来,曹晚书慌忙偏头躲闪,用手去挡他的嘴。

安亭蕴亲了个空,不满地哼哼唧唧,越发缠人,双手在她背后胡乱摸索起来。

他嘴里含混不清,也不知是在嘟囔着什么,手上不得其法,反而将她的衣襟揉搓得一团糟。

曹晚书被他这混账举动闹得又气又笑,又怕他真在醉中做出更荒唐的事来,使出全身力气将他往床里推搡:“安亭蕴!你发什么酒疯!快躺下!”这一推,安亭蕴本就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一仰,重重摔倒在床上。

这一摔似乎把他最后一点折腾的力气也摔没了。

他仰面躺着,嘴里还不肯停歇,翻来覆去只反复念叨那几句:“晚书…好娘子,五妹妹,我几世修来的福气能娶你。”

见他终于消停,晚书刚想上前替他宽衣,他却自己胡乱拉扯起自己的衣袍来。挣扎着侧过身,闭着眼,双手在腰间玉带上笨拙地扯弄,玉带扣被他扯得叮当作响,却怎么也解不开。

他烦躁地哼了几声,手上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最后死人般躺下去呼呼大睡起来。

“冤家。”曹晚书望着他这副模样,长长吁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褪去脚上的皂靴,又费力地解开玉带,松了外袍。做这些时,他毫无知觉,只偶尔发出一两声满足的鼻鼾。

天光初透,安亭蕴只觉天灵盖儿似被掀开了半边,一双眼皮子重逾千斤,勉强掀开条缝,便被帐顶明晃晃的光刺得生疼,慌忙又阖上了。

口里焦渴得紧,喉咙眼儿里火烧火燎。鼻息间还萦绕着昨夜那浓腻的酒气,熏得他一阵阵反胃。他下意识想抬手揉揉额角,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仿佛被抽了筋,拆了骨。

“呃…” 一声短促的呻吟从喉间溢出,安亭蕴这才察觉自己只着了件松垮的中衣,外袍玉带早不知去向,赤着脚,形容着实狼狈。

正自昏沉难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靠近。曹晚书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浓酽的褐色汤水,袅袅冒着热气。

“醒了?”曹晚书的声音清清冷冷,将碗搁在床边小几上,“把这醒酒汤喝了罢。”

安亭蕴勉强睁开酸涩的眼,觑着自家娘子。面上脂粉未施,眼下带着青影,显是昨夜未曾安睡。清丽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的霜气,唇瓣抿着,也不正眼瞧他。

他心下便有些发虚,挣扎着想撑起身子,结果又是一阵头晕目眩,险些又栽回去。曹晚书也不来扶,冷眼瞧着他。

安亭蕴讪讪地接过碗,屏住呼吸,小口小口地啜饮,一碗汤艰难下肚,火烧火燎的喉咙才略略润泽了些,只是头痛依旧。

他觑着曹晚书脸色,见她转身去妆台前整理妆奁,昨夜种种荒唐,都被浇醒,一点点浮上心头。

自己醉后失态,那般孟浪地纠缠她,闹了一夜酒疯,说出各种混账话,此刻想来,臊得他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

他清了清干哑的嗓子,欲言又止:“昨夜…,实在是喝糊涂了,那些混账行径,你莫要放在心上。” 声音越说越低。

曹晚书对镜理着一缕鬓发,闻言动作顿了一顿,铜镜里映出她半张侧脸,唇角似向下撇了一下,还是没回头,淡淡道:“官人昨夜好威风,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甚是豪气干云,我哪敢放在心上?”

这话听着平淡,但字字都像小针扎在安亭蕴脸上。他讷讷不能言,捧着那空碗,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一点褐色汤渣。

这时,春燕在外间轻声禀道:“夫人,热水备好了,二爷可要梳洗?”

曹晚书这才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笑意,冲他吼道:“还不快起来收拾?这一身的酒气汗气,腌臜得紧。” 说罢,也不等他答话,径自起身出去了。

安亭蕴如蒙大赦,又觉脸上无光。挣扎着下了地,两腿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间挪着。

他懊丧地叹了口气。

这酒,是真真误事,脸也丢到姥姥家了。

安亭蕴被那热水一激,混沌的脑子才算彻底归了位。换了身干净松软的细棉布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件家常的褂子,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他拿起一块巾帕擦了擦,走到内室门口,顿住了脚,探头往里觑。

曹晚书坐在窗下的绣墩上,手里捏着个顶针,对着光穿针引线。

安亭蕴心里头像揣了个活兔子,七上八下地蹦跶。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十二分的小心,挪着步子蹭了过去。

“娘子……”他语气带着点讨好,挨着绣墩边儿站定,也不敢坐,只垂手立着,像个做错了事等着夫子责罚的蒙童。

第163章 少女思春

曹晚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指捻着线头,对着光又试了一次,针鼻儿小, 线头毛了,总也穿不过去。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分明是在恼他。

安亭蕴见她不理, 心里更虚了。往前凑了半步, 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味。

他干脆心一横,腆着脸道:“好娘子, 昨夜是我混账, 灌多了黄汤,失了人形。那起子混账话, 都是酒气拱出来的屁话,你只当风吹过耳,万万莫要往心里去。” 他觑着她脸色,见她依旧不动如山。

“唉, ”他重重叹口气,带着十足的懊恼, “我原也不想喝成那般模样, 实在是招架不住。二叔、三叔他们,你是晓得的, 那劝酒的架势, 一杯接一杯, 轮番上阵。我推了又推, 挡了又挡,可架不住他们人多势众,舌头又滑溜, 把我架到火上烤一般。”

他絮絮叨叨诉着苦,把责任一股脑推给了叔叔们,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委屈。

“哦?照官人这么说,倒是叔叔们逼着你往死里灌?逼着你扯着嗓子胡吣?”

安亭蕴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脸上臊得通红,慌忙摆手:“不不不!娘子误会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定力不够,耳根子软,经不住撺掇!娘子你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他一边说,一边试探着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衣袖。

她把他的手给拍开,指着安亭蕴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泼辣辣的怒气:“昨夜那副嘴脸,腌臜泼才似的,拉扯撕拽,满口胡柴。什么浑话都往外蹦,臊也臊死个人!这会儿倒知道娘子长娘子短了?”

安亭蕴被她这一顿劈头盖脸的凶骂得连连后退,耳根脖子都红透了。

他缩着脖子,嘴里不住地讨饶:“是是是,娘子骂得对,骂得痛快。我就是个没成算的糊涂蛋,就是个见了酒就走不动道的馋痨胚。娘子你大人有大量,只当是教训家里不晓事的猫儿狗儿,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只求娘子别气坏了玉体。”

他觑着她气得发红的脸,那双含着薄怒的眼眸,不知怎的,心里悄悄渗出一丝别样的痒意。

安亭蕴壮着胆子,脸上堆着谄媚又可怜的笑,声音放得更软更黏糊:“好晚书,心尖尖上的晚书。你看我这不是遭了现世报了?头疼得紧,骨头也像散了架,这比挨顿板子还难受呢。你就当可怜可怜你这不成器的官人,饶我这一遭罢?我发誓,往后滴酒不沾。”

曹晚书被他那副涎皮赖脸,指天誓日的模样气笑了,但立刻又被她强行压下,剜了他一眼,啐道:“呸!谁是你心尖尖?油嘴滑舌,鬼才信你的滴酒不沾。” 话虽如此,语气里的怒气已消了大半。

安亭蕴何等乖觉,立刻捕捉到她态度松动,趁势一把握住她的手。曹晚书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由他握着,别过脸去不看他。

“好晚书,真真知错了。往后,你看着我。你瞪我一眼,我就放下杯子;你哼一声,我立马走人。再不敢了,再不敢了,惹得我的好娘子一夜不得安生。”

曹晚书挣脱开,背对着他,唇角勾起忍不住笑起来。手里擎着针线,对着光又试了试,线头捻得尖尖,对着针鼻儿一送,这回竟穿过去了。

谁料他头一扭凑过来瞧她,见她暗自偷笑,安亭蕴也跟着笑起来:“娘子这是饶恕我了?”

她扭过脸来,眼波流转,嗔了他一眼:“谁饶你了?不过是看你这副怂包样,可怜见的。”

安亭蕴见她笑了,真个是心花怒放,哪里还肯安分,顺势一弯腰,另一条胳膊便环上了她柔软的腰肢,稍一用力,就将人带了起来,搂了个结结实实。

她刚要开口推拒,安亭蕴已俯下头来,寻着那两瓣嫣红柔软的唇,便不管不顾地印了上去。舌尖撬开她微阖的贝齿,更深地探入温软馥郁的檀口,急切地汲取,咂弄。

曹晚书本还想捶他两下,可身子被他搂得发软,手渐渐失了力气,软软地搭在他肩上,也羞怯地回应起来。一时间,屋内只闻得啧啧的亲吻声,和两人渐渐急促的呼吸。

正是情浓意洽,耳鬓厮磨之际,春燕手里捧着一碟新洗的时鲜果子,刚迈进门便撞见这活色生香的一幕。

她一个十七八的丫头,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唬得魂飞天外,手里的果碟子差点脱手。慌忙把脚缩了回去,一张小脸臊得通红,生怕惊扰了主子的好事,连大气儿也不敢出,赶紧溜走了。

这一整天,春燕都像掉了魂儿。

晚上伺候曹晚书梳头时,手里捏着篦子梳理头发,眼神直愣愣地。她现如今,眼睛里全是二爷俯身下去,急切地叼住夫人嘴唇的光景,活泛在脑子里,怎么赶也赶不走。

手指头一哆嗦,篦齿儿勾住了晚书鬓角一缕碎发,扯得她疼得一声轻呼。

“春燕,你今天怎么了?”曹晚书从镜子里瞥她一眼,倒也没真恼,只是关心地问问。

春燕吓得一激灵,慌忙跪下:“奴婢该死,奴婢昨夜没睡安稳,走了神。”

“罢了,你去问问晚膳好了没有。”曹晚书摆摆手,示意让她退下。

她只好又去厨房传饭,厨娘张嫂子叫她递个盐罐子,她浑浑噩噩应了,手伸出去抓了旁边盛花椒的碟子,就要往锅里倒。

幸亏张嫂子眼疾手快拦住她:“我的好姑娘,你这是要齁死二爷、夫人不成?魂儿丢哪了?”

旁边几个烧火的小丫头挤眉弄眼地笑,春燕臊得无地自容,脑子里依旧是那副光景。她红着脸,自己也说不清是臊,还是别的什么,搅得心里头一团乱麻。

夜里伺候夫人和二爷盥洗毕,放下帐幔。二爷喝了醒酒汤又歇了一天,精神头恢复了大半,隔着纱帐,还能听见他低声对夫人说笑,带着点黏糊劲儿。

曹晚书似嗔似喜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钻进春燕耳朵里,又勾起了白日的画面。她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来,回到自己那窄小的下房,吹熄了灯,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帐顶。

翻来覆去,烙饼似的。人困得眼皮打架,脑子却异常活泛。

帐顶的黑暗里,仿佛幻化出一个人影。先是二爷醉后那副狼狈又带着点可怜的模样,接着就变成了他紧紧搂着夫人,埋头啃啮亲吻的画面。

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不知怎的,夫人那张脸,竟慢慢模糊,淡去,最后竟变成了她自己。

春燕在梦里惊得想叫,却发不出声。安亭蕴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眼神迷离滚烫,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一步步逼近。

她心慌意乱想躲,二爷温热的大手不由分说地箍住了她的腰,力道比白日看到的更霸道,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紧接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就压了下来,带着酒气的滚烫的唇,结结实实地堵住了她的嘴。

梦中的她,没有挣扎。那感觉如此真切,唇瓣被用力地吮吸、碾磨,甚至能感觉到二爷湿热的舌尖,带着一股蛮横的劲儿,撬开了她的牙关,在她口中肆意翻搅、咂弄。

那滋味又羞又怕,电流般窜遍全身,让她浑身战栗。

“二爷…”

骤然惊醒!

春燕从床上弹坐起来,心口砰砰砰狂跳,像是要撞破胸腔。她大口喘着粗气,亵衣的后背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可唇齿之间,仿佛余温尚存,舌尖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下唇。

窗外,天色仍是墨黑,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寥落的鸡啼。

她怔怔地坐在冰冷的被窝里,一股巨大的空茫袭来,方才梦里缠绵的温存,不过是荒唐一梦,镜花水月。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堵得她心口发闷。

夫人…曹晚书,她从小服侍到大的姑娘,如今的安家夫人。夫人待她其实不薄,可春燕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一个禁忌的念头。

夫人自从被秦氏毒害小产后,郎中也说日后难以生养。

不能生养,这是多大的罪过?七出之条,首当其冲。安家可是顶天的豪门,殷实富户,岂能无后?

春燕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被面上的手,虽做惯了活计,却还算细嫩光滑。身段儿,她偷偷在铜镜里瞧过,也算玲珑有致,不比夫人差多少。

她是夫人的陪嫁丫头,从娘家跟过来的,名正言顺的通房人选。夫人自己不能生,占着正房的窝不下蛋,为何,为何还不开口让二爷收了她呢?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安家断了香火?难道要等外头那些狐媚子寻了机会爬了二爷的床?她春燕,知根知底,忠心耿耿。

二爷若收了她,生下个一男半女,记在夫人名下,岂不是两全其美?夫人依旧是主母尊贵,安家也有了后,她春燕也能有个依靠,尝一尝…那梦里的滋味。

“夫人,” 春燕对着无边的黑暗,喃喃低语,“您占着窝不下蛋,怎就舍不得漏点雨露给旁人呢?”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按捺不住。

第164章 妄攀高枝

安亭蕴自书房出来, 天色已是黄昏时分。他于书房中批阅了一整日的账目,此时肩背酸乏。

因顺手解了外袍系带,一面走一面松着衣领, 脚步便往正房这边来。

“春燕。”他立在廊下,唤了一声。

彼时春燕正立在对面游廊底下,望着天边出神。

她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 晚间睡不稳, 白日里做事也丢三落四,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夜梦中的光景, 越想越觉得那是老天爷给她的暗示。

正想得入神, 猛听得这一声唤,唬得心头突突乱跳, 忙转过身来,垂手道:“二爷回来了。”

“备水,爷要沐浴。”安亭蕴吩咐完了,随意往四下里一瞧, 又问,“夫人呢?怎的不见她人在哪里?”

春燕的心又提了几分, 眼皮子垂得低低的, 回道:“回二爷的话,夫人被西院二房里的婶子请过去说话了, 说是新得了个什么花样子, 要请夫人过去瞧呢。怕是得晚些才能回来。”

安亭蕴听了, 也不甚在意, “嗯”了一声,道:“知道了。快去备水罢。”

“是。”春燕转身便往厨房去。

她一路走一路想,心跳得越发厉害了。到了厨房, 便指挥粗使婆子们将滚水一桶一桶地提进净房里去,倒进宽大的柏木浴桶里。滚水一倒进去,热气便蒸腾起来,不多时满屋子都是白蒙蒙的水汽,氤氤氲氲的,连人影都瞧不真切了。

春燕将手探进水里试了试温度,觉着差不多了,又添了半桶凉水调和。

一面试水温,一面想起梦里头的光景来,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热,忙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头反复念叨:“伺候二爷沐浴,本就是奴婢分内的事,有什么了不得的?”如此念叨了七八遍,心里方觉着踏实了些。

不多时,安亭蕴走了进来。他身量高大,往门口一站,几乎将外头的光线遮去了大半。

屋里本已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此时更显得幽暗了。他挥了挥手,叫下人们都退下。

春燕手指头绞着衣角,屏住呼吸,非但不退,反而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安亭蕴的脊背。此时他已脱了外头的大衣裳,只穿着贴身的中衣。

安亭蕴背对着她,伸手去解中衣的系带。带子解开,他将衣襟往两边一扯,露出一片紧实的脊背来。就在这时,他忽然觉着有些不对,转过身来,一双利眼如鹰似隼地扫向春燕,眉头已是拧成了一个川字。

“你怎么还在这里?出去!”

春燕被他的眼神刺得往后一缩,随即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用柔媚腔调说道:“二爷,让奴婢伺候您沐浴罢?”

她说着,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往热气腾腾的浴桶上瞟了一瞟,话里头的意思,便是瞎子也听得出来了。

安亭蕴赶紧将刚褪到一半的中衣拉回肩上,怒道:“谁给你的狗胆?爷叫你出去!”

春燕对上安亭蕴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咬着下唇,眼眶一红,低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净房的门。

门阖上了,里外隔绝。春燕背靠着那扇冰冷的门板,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硬是咬住嘴唇憋了回去。

她不甘心,梦里头明明不是这样的!梦里头二爷是笑着的,是温和的,是……是受了她的。

她竖起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先是衣裳窸窣的声音,接着是水声,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像是挠在她心尖子上。

里面水声越大,她的心就越痒,越痒就越不甘心。一个更大胆、更不计后果的念头冒了出来:再进去一回,他总不能真把自己打杀了罢?万一……万一他半推半就了呢?

鬼使神差地,春燕伸出双手,轻轻、轻轻地将那扇门推开了一条缝。没有声音。

她又往里头侧了侧身子,悄没声息地溜了进去。净房里头水汽比方才更浓了,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清人,只能模模糊糊瞧见浴桶里头那个健硕的身影轮廓,以及他掬水泼在胸膛上的动作。

就在这时,安亭蕴像是察觉了什么,透过氤氲的水雾,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去而复返的身影,正站在门口,两只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安亭蕴反应极快,双手扯过搭在一旁的衣裳,往水面上一盖,遮住了底下。

“下作娼妇!滚出去!再敢多待一刻,爷打断你的腿!”

春燕那股子不知死活的执拗劲儿上来了,扑上前去。双臂死死缠住安亭蕴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语无伦次地嚷道:“二爷!二爷您别赶我走!奴婢心里头只有二爷!奴婢不求别的,只求二爷疼我,收了我罢!我情愿给二爷铺床叠被,端茶倒水,我……我给二爷生儿子,生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二爷,您就可怜可怜奴婢罢!”

安亭蕴可恨的是这贱婢竟敢大言不惭说什么给他生儿子,这简直是把爷们儿当成了什么下三滥的浪荡子了。他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

他抡圆了胳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照着春燕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颊,狠狠掴了下去。

春燕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缠在脖子上的双臂立时就松脱了。她整个人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清晰地印着五个青紫的指痕。

安亭蕴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跌坐在地狼狈不堪的春燕,道:“好个不知廉耻的贱婢!竟敢存了这等龌龊心思!凭你也配?也敢肖想爬爷的床?别腌臜了爷的门楣!再敢动这歪心思,仔细爷剥了你这身皮!立刻滚出去!”

这一番话,将春燕那点子痴心妄想连同她最后一丝尊严,撕得粉碎,碾入尘土。

她捂着脸,转身哭着冲了出去。

且说曹晚书与冷元子二人从西院二房婶子那里说笑回来,刚踏进自家院门,便觉着气氛不对。

廊下静悄悄的,往日里丫头们说笑的声音一概没有,只有净房那边还亮着灯,透出昏黄的光。几个小丫头缩在墙角,见了她回来,像是见了救星似的,却又不敢上前。

曹晚书心下疑惑,款步走向正房。刚到门口,便见净房的门被人从里头猛地推开,安亭蕴大步流星地跨了出来。

他胡乱披着件中衣,衣带都没系好,露出精壮的胸膛,上头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几缕湿发贴在颈侧,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那张平日里还算俊朗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剑眉倒竖,眼底的怒火烧得正旺。

曹晚书见他气成这副模样,心里头一惊,忙紧走两步迎上去,问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跟谁置这么大的气?瞧瞧你,头发也不擦干,仔细着了风寒。”说着,下意识便伸手去帮他拢湿漉漉的头发。

“怎么了?”安亭蕴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头挤出来的,“问问你那好丫头!好个不知廉耻、下作**的娼妇胚子!”

曹晚书一怔,迅速扫了一圈院子:“谁?春燕?”

“不是她还有哪个狗胆包天的?!”安亭蕴伸手指着净房的方向,“这贱婢!我叫她备水沐浴,她竟敢赖着不走,心怀不轨。我轰她出去,她倒好,敢偷偷摸摸又溜进来,藏在门边窥视,趁人不备就往人身上扑!这没廉耻的**,抱着我的脖子不撒手,嘴里还胡吣些什么生儿子不生儿子的混账话,真是脏了我的耳朵!”

他越说越气,又用力扯了扯衣襟。

曹晚书听了这一番话,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她万万没想到,春燕敢做出这等事来。想起这几日春燕总是恍恍惚惚、心不在焉的模样,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她人呢?现在何处?”

“被我狠狠扇了一巴掌,打跑了。”安亭蕴余怒未消,咬牙切齿,“若非看在她是你的陪房丫头,又是女儿家,方才盛怒之下,我真想当场叫人拖出去打死了事。狗肉上不得台盘的东西,没得脏了爷的地方。”

曹晚书听着他嘴里蹦出来的那些市井俚语般的粗话,心里便知安亭蕴是真被气狠了,也被恶心坏了。

她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安亭蕴的胳膊,将他往屋里带。

“好了,消消气罢!为了这等事气坏了身子,值当什么?快进屋来,把头发擦干了。春燕那丫头,自有我重重发落,必不叫官人受了这委屈便是。”

安亭蕴被她半扶半劝地拉进屋内,依旧气得呼哧带喘,一屁股坐在榻上,恨恨道:“这等贱婢,还留着作甚?明日一早,立刻寻个牙婆来,远远的发卖了干净!眼不见心不烦!”

曹晚书取来干净的帕子给他擦着头发,手上动作轻柔,口里应道:“这起子背主忘恩、存了歪心的东西,自然是留不得的。只是眼下夜也深了,官人又动了大气,先歇息消停消停。明儿个我自有道理,断不会轻饶了她,必给官人出了这口恶气才是。”

她嘴里这般说着,心里已飞快地盘算起来。春燕是她的陪房丫头,自小跟着她从曹家到安家,十年主仆情分摆在那里。

可今日做出这等事来,若不重重处置,一来寒了安亭蕴的心,二来府里丫头们有样学样,往后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只是如何处置,这里头的分寸却要拿捏得当。太重了,显得自己这个主母容不下人,是个妒妇;太轻了,又镇不住场面。

正想着,安亭蕴又道:“你现在就去把她叫来处置了罢,我是一刻也等不得了。”他到底是个急性子,已经忍不到明日了。

曹晚书略一沉吟,唤来贴身大丫头冷元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冷元子素来稳重,听了主子的话,面上不露声色,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第165章 巧慰拈酸郎

晚书又端来一盏温热的参茶, 看着安亭蕴喝下。一碗热茶下肚,他眉宇间的戾气总算消散了些。

她柔声道:“你且先歇着,这点子腌臜事, 我去料理干净便回来。”

安亭蕴“嗯”了一声,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显是不愿再提。

曹晚书这才敛了神色, 款步走出正房。院中早已掌了灯, 昏黄的灯笼光将四下照得影影绰绰。

几个心腹婆子并几个有头脸的大丫头已肃立在廊下。厨下的张嫂子也惴惴不安地立在一旁,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只见春燕已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反剪了双臂, 死死押跪在院子当中。她头发散乱, 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渍, 将头埋得很低很低,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曹晚书在廊下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的春燕。她目光沉静,看得春燕的头越发低了。

沉默了片刻, 曹晚书终于开口:“春燕。”

春燕浑身一抖,泪眼婆娑地望着昔日的主子。

曹晚书看着她那张脸, 心里头不是不难受的。十年的朝夕相处, 就是从路边捡只猫狗养了十年,也有感情了, 何况是个人?可难受归难受, 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少。

“你自小跟着我, 从曹家到安家, 十年主仆情分。我待你如何,你心中当有数。月钱比旁人多一倍,四季衣裳比别人早做半个月, 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我亲自让人请医问药。这些,你可还记得?”

春燕哭得说不出话来,一直在拼命点头。

曹晚书又道:“今日你做出这等寡廉鲜耻之事,按家规,打死发卖都不为过。你可知罪?”

春燕羞愧难当,重重磕下头去:“奴婢该死,奴婢猪油蒙了心!求夫人开恩,饶了奴婢这条贱命罢!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曹晚书轻轻叹了口气,道:“念在十年情分,你爹娘老子曾在我家当过差的旧情上,我给你留条活路。”

“明日一早,我便叫管家取了你的身契,消了你的奴籍,放你出去。从此你与安府、与我曹晚书,再无瓜葛。是死是活,是好是歹,皆是你自己的造化。这处置,你可认?”

此言一出,院中众人俱是一愣。

消奴籍放出去?这对一个背主爬床的奴婢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不少小丫头的眼里甚至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互相交换着眼色,觉得这处置未免太轻了些。

春燕自己也懵了,一时忘了哭泣,难以置信地看着曹晚书。脱了奴籍,虽名声坏了,但至少是自由身了,不用被发卖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认!奴婢认!谢夫人天恩!谢夫人天恩!”春燕反应过来,激动得又磕了好几个头,额上已磕出一片青紫。

就在这时,正房的门“哐当”一声被人从里头猛地推开。

安亭蕴披着外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脸上阴云密布,显是在屋里将外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几步走到曹晚书身边,怒道:“消奴籍放她出去?晚书,你糊涂!”

曹晚书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安亭蕴已一把将她微微挡在身后,指着春燕厉声喝道:

“这等不知死活、下作**的娼妇胚子,你也敢心软放出去?她今日敢爬我的床,明日脱了奴籍,仗着曾在我府里伺候过,还不知要编排出何等不堪的谣言来污蔑我安家门风!你岂能如此妇人之仁!”

他又转头看向院中肃立的众人,高声喊道:“你们也都听好了!这等以下犯上、不知自己斤两、妄图攀龙附凤的贱婢,若不重重惩处、以儆效尤,日后这府里的丫头,岂不是个个都要存了痴心妄想?”

他转头看向曹晚书,隐隐有些责怪她心软的意思:“你念旧情,我知晓。但此风断不可长!今日若不杀一儆百,明日这府里便没了规矩体统。这贱婢,交给我来处置。”

其实曹晚书何尝不知道要重重处置,只是她方才那番话,明面上是开恩放人,实则也是做给众人看的。因为她知道,安亭蕴一定会出来严格处置春燕。

于是她低声道:“既如此,一切但凭官人做主。”

安亭蕴得了这话,厉声下令:“来人!把这贱婢捆结实了,堵上她的嘴,拖去后角门外头,寻块空地,给我狠狠打!打够三十板子,再拖去发卖。不拘卖到哪里,只一条。卖得远远的,随牙婆处置!”

“都听见了没有!”安亭蕴厉喝一声。

“是!二爷!”管家和几个粗壮婆子齐声应诺。

立刻就有两个婆子上前,一个拽胳膊一个扯头发,将春燕从地上拖起来。

安亭蕴看也不再看一眼,转身径直回了屋,关上了房门。

廊下,曹晚书依旧静静站着。她抬起手来,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的泪。

片刻后,她放下帕子,目光扫过肃立的众人:“都看见了?这就是存了非分之想的下场。二爷眼里揉不得沙子,我眼里也揉不得沙子。往后谁再敢动半分歪心思,春燕今日便是尔等的榜样。都散了罢,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噤若寒蝉,退了下去。

曹晚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上那钩新月,心里头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转身叫住正要去后角门看着行刑的冷元子,低声道:“你跟着去。等牙婆接手后,半道上把人截下来,送到我陪嫁的庄子上安顿好。给她治伤,留些银钱衣物。她的身契,等风头过了,寻个稳妥的法子消了,让她自去谋生罢。”

冷元子听了,垂首应道:“是。”

这便是曹晚书的精明之处了。当着安亭蕴的面,她不能驳了他的意思,否则夫妻失和,也让下人看笑话。

可背地里,她还是给春燕留了一条活路。春燕到底是她的陪房丫头,若真被卖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传出去也是她这个主母面上无光。

如此处置,既全了安亭蕴的面子,也全了十年的主仆情分,更让下人知道她曹晚书不是那等刻薄寡恩的人。只是这些话,她永远也不会让安亭蕴知道。

曹晚书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所有情绪,转身推开了正房的门。

安亭蕴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见她进来,也不说话,拿眼睛看着她。

曹晚书走到榻边,挨着他坐下,伸出手来轻轻搭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她的手温软,他的手却硬邦邦的,青筋都暴着。

“人都处置了,拖出去打板子发卖,远远的,眼不见心净。你这般大气性,仔细伤了自家身子,值当什么?”她柔声道。

安亭蕴抽回手,侧过脸不看她:“你这叫处置?消奴籍放出去?哼!好个天大的恩典!若非我出来拦着,这贱婢岂不是得了意,全须全尾地走出去了?往后府里的丫头们都看着呢,爬了爷的床也不怕,大不了被放出去做自由人,这叫什么规矩!”

曹晚书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安亭蕴咬了咬牙,终于把心底那点别扭问了出来:“你……你为何不吃醋?为何不恼?莫非在你心里,我就这般不值钱,由得个下贱丫头来作践,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还是说,你心里头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曹晚书被他问得一怔,觉得有些好笑。她看着眼前这个在外头威风八面、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质问她为何不吃醋。

她伸出手来,探入他微敞的衣襟里,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他起伏的胸口上,缓缓揉按着。

曹晚书轻轻叹了口气,身子往前一倾,抱住了他,螓首靠在他肩上:“谁说我不恼?谁说我不恨?春燕自小跟着我,我拿她当半个妹子待。这话不假,你莫要不信。十年情分,一朝喂了狗,她做出这等没脸没皮的勾当,跟剜我的心肝有什么分别?”

安亭蕴听了这话,绷着的肩膀松了些。

晚书接着道:“可恼归恼,恨归恨,我毕竟是当家主母,不是那等市井泼妇。当场打杀发卖,容易得很,不过费些手脚。可外头那些烂了舌头的,会怎么说?自己带来的陪房丫头,只因爬了主子的床,就立时三刻打杀了。她们只会说,好个醋缸妒妇,容不得人!”

“再说,我心里头若不把你当回事,方才在外头直接就顺着你的话说,把人打杀了不就完了?何必费那个心思又要处置又要顾全你的脸面?你当我是为谁?”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又软语温存。

安亭蕴攥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闷声道:“话虽如此,可你方才那轻描淡写的样儿,我心里就是不痛快!好似我在你心里,还没个丫头片子紧要似的。”

曹晚书听他这般说,知他心气已平了大半,只是还抹不开面子,要寻个台阶下。

她便索性将身子一软,整个儿依偎进他怀里:“你这可是冤煞我了。我心里装的谁,你还不知道?”

安亭蕴顺势揽住她的腰,故意沉下脸来,伸手捏住她尖俏的下巴抬起,凑近了盯着她的眼睛:“哦?你心里装的谁?我怎么不知道?”

他眼底已隐隐有了笑意:“莫不是东街卖胭脂水粉的小白脸?还是西府那个会吟酸诗的穷秀才?”

曹晚书被他这混赖话气得笑了,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倒会编排人!天底下谁不知道,我这一颗心,早被个没心肝的混世魔王叼了去,连皮带骨,囫囵吞了。如今倒来问我心里装着谁?”

“混世魔王?说的可是我?”安亭蕴低低笑了一声,心里头受用得很,低头便在她那喋喋不休的红唇上啄了一口。紧接着将她轻轻往里一放,人也紧跟着欺身上去。

“说!心里装着谁?”

曹晚书老老实实道:“你,是你,只有你,我的好哥哥。”

“这才乖。”

安亭蕴满意地低笑,不再忍耐,腰身猛地一沉,长驱直入。

第166章 门拒客市井谄谀空扰扰

安亭蕴夫妇在济州老宅安顿下来, 本想图个清净,好生将养些时日。谁知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鹞子, 几日间便飞遍了济州府城并左近州县。

安亭蕴是何等人物?执掌天下钱粮,参预中枢机要。这等人物回了故里,莫说是济州知府, 便是路过的京官、本地的豪绅巨贾、乃至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破落户, 都如同嗅着了蜜糖的蝇蚁,蜂拥而至。

这原本清幽的门庭, 骤然间车水马龙, 喧腾起来。门外听着各色车马,其中也有装饰华贵的官轿, 那是府衙、州衙的属官。有围了青幔的骡车,是本地富户,还有挑着担子、提着篮子的,那是乡下的田主、小吏, 甚至还有扛着整扇猪羊、抬着酒坛的粗汉,显是得了信儿, 想攀附一二的市井人物。

头一两日, 安亭蕴念着乡梓情谊,强打精神见了几个要紧的本家长辈和本地府衙的佐贰官。那番应酬, 虽不如接风酒席上那般灌酒凶猛, 却也耗尽心神。

来人无不堆着笑, 说着奉承话, 带着探询,话里话外总想打听些京中动向、官家心意,或是隐晦地提些请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