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上, 眼见门口候着的车马不见少,反而愈发热闹,安亭蕴脸色便沉了下来。他斜倚在书房窗下的软榻上,听着前院隐隐传来的嘈杂人声。
安亭蕴烦躁地把来福叫过来,吩咐说:“你出去,就说我旅途劳顿,染了风寒,需静养些时日,概不见客。所有来拜的,心意领了,礼物一概璧还,让他们都散了吧。”
来福是个伶俐的,得了主君的令,立刻到大门外,对着黑压压一片候着的人团团作揖:“诸位老爷、相公、高邻,实在对不住。我家大官人连日劳顿,路上染了些风寒,郎中叮嘱需静心调养,万万不敢再费神劳心。
大官人感念诸位盛情,特命小的致谢,心意都领了,只是这礼物是万万不敢收的,还请诸位带回。待大官人身子大安,再请诸位过府叙话不迟。”
这话一出,门前顿时一片嗡嗡议论,失望之色溢于言表。有那识趣的,知道官家规矩大,主人家既如此说了,强求不得,只好悻悻然带着礼物打道回府。
可更多的不甘心,尤其那些备了厚礼,指望能攀上高枝的,哪里肯轻易就走?
他们围着来福七嘴八舌:“大管事,烦请再通禀一声,鄙人乃城南李记绸缎庄的,一点土仪,不值什么。”
“我是府衙张主簿的内侄,家叔特意嘱咐……”
“……”
来福赔着笑,好话说尽,只差作揖打躬,一口咬死了主君严令,不敢违抗。
正当门前闹哄哄推搡不开之际,安亭蕴的二叔公和二婶子不知何时也挤到了门房边上。
二叔公眯缝着眼,捋着那几根稀疏的鲶鱼须,听着众人言语,眼珠子滴溜溜地在那些礼担、礼盒上打转。
二婶子更是眼馋,悄悄捅了捅自家老头子,低声道:“瞧见没?都是好东西。二郎这孩子,官做大了,心气也高了,这点子东西也瞧不上?不要白不要啊。”
二叔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走过去对来福道:“你二爷身子要紧,是该静养。你做得对。”
他又转向门前不肯散去的人群,提高了嗓门,颇有些代主宣慰的架势:“诸位!诸位高邻亲朋!我家侄儿亭蕴,蒙圣恩浩荡,身居要职,这身子骨可不是他一个人的,那是朝廷的体面。此番回乡静养,圣意深重,咱们做长辈的、做乡邻的,更要体恤,万不能搅扰了他养病。”
这番话,冠冕堂皇,先把官家抬出来,众人一时不好反驳。
二叔公见镇住了场子,话锋一转:“不过嘛,诸位乡亲父老这份拳拳心意,若是就这么原封不动地带回去,岂不寒了大家的心?也显得我安家不识抬举不是?”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见众人露出期盼之色,才慢悠悠地道:“这样,老汉我腆着这张老脸,替我侄儿做个主。东西呢,老汉我暂且替他收下!诸位留下个名帖、礼单,待我侄儿身子好些,老汉我定当一一转呈,绝不辜负大家这份情谊!如何?也省得诸位再跑一趟,东西搬来搬去的麻烦。”
此言一出,门前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原来安大官人虽不见客,但还有这位本家二叔可以代收,这简直是柳暗花明。
当下,那些原本失望的人立刻又活泛起来,脸上重新堆满笑容:
“哎呀,还是二老太爷体恤,想得周到。”
“对对对,有劳二老太爷了。”
众人纷纷上前,将手中的名帖、礼单,连同那些沉甸甸的礼物,一股脑儿地往二叔公身边塞。
来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想阻拦又没个名目,二老太爷可是本家亲叔,辈分在那儿摆着,他一个下人如何敢驳?何况人家话说得漂亮,是“替侄儿收下”,“代为转呈”。
二婶子见状,早已笑得见牙不见眼,上前帮忙张罗:“来来来,都交给我。大伙儿放心,都记着呢!”又指挥着自家带来的两个粗使婆子,手脚麻利地将礼物分门别类,往自家家里抬。两家离得很近,就隔了一条巷子。
这边二叔公与二婶子正收礼收得手软,脸放红光。那礼担礼盒堆得小山也似,鸡鸭鱼肉、绸缎尺头、细点果盒并着白花花的银锭子,晃得人眼晕。
婆子小厮一趟趟往巷子对过搬送,累得汗流浃背。
恰在此时,巷子口慢悠悠转出两人来。打头的正是安亭蕴的三叔公,穿着半新不旧的茧绸袍子,背着手,踱着方步。他身侧跟着三婶子,一张黄瘦脸,吊梢眉,薄嘴唇,远远就钉在了二房两口子身上。
三婶子脚步一顿,扯了扯三叔公的袖子:“你瞧瞧,你瞧瞧二房那两个老货!二郎不见客,他们倒好,腆着脸皮充起大瓣蒜来了!”
三叔公眯着眼,瞧着二哥那副俨然以主人自居,团团作揖的得意模样,再瞅瞅那流水般抬过巷子的各色礼物,心头一股无名火就拱了上来,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他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浊气:“哼,好处都让他二房占尽了,骨头渣子也不曾想着给旁人留一口。”
三婶子见他只敢低声抱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剜了他一眼,尖酸道:“光会在这放闲屁顶个卵用!瞧你那怂包样,人家老二脸皮厚,敢豁出去抢食吃。你呢?就知道在家拍桌子骂娘,见了真章儿屁都不敢放一个!现成的好处堆在眼前,都叫那对贼夫妻囫囵吞了,你倒好,干瞪着眼流哈喇子。”
她越说越恨,戳着他鼻梁骂:“窝囊废,白长了个把儿!我跟你这没用的东西,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看着人家吃肉,咱们连口热汤都甭想。”
三叔公被婆娘骂得脸臊得慌,盯着二房两口子那副左右逢源,不亦乐乎的嘴脸,气得一跺脚。
他回怼道:“老子怎么就窝囊了?老子…老子是讲究个吃相。不像老二,饿死鬼投胎似的,脸都不要了。可话说回来,这么多东西,他二房一家也吞不下,好歹也该分润些与我们才是正理。都是亲叔伯,凭甚好处都归了他?”
两口子这边厢咬牙切齿,三婶子骂说:“贪心不足的老王八,噎不死你们!”
来福在门外被众人缠得焦头烂额,眼见着二老太爷和二老奶奶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把那各色礼物源源不断地往自家划拉,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他觑了个空子,脚底抹油,一溜烟儿奔回内院书房。
书房里,安亭蕴正闭目养神,案头焚着一炉沉水香,青烟袅袅。听见急促脚步声,他眼皮未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都散了?”
来福喘着粗气,叉着手道:“回…回禀二爷,小的嘴皮子都磨薄了,可外头那些人,跟苍蝇见了血似的,死活不肯走。”
安亭蕴这才睁开眼,眸子里寒光一闪:“嗯?”
来福咽了口唾沫,急道:“正巧二老太爷和二老奶奶来了,他们替二爷您做主,把那些礼物都…都收下了。”
“什么?!”安亭蕴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他替我收下了?谁给他的胆子?收了多少?”
来福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来者不拒,一应全收了。正一趟趟往对过巷子里抬呢,堆得小山也似。” 他说着,想起那流水般抬走的财物,自己都觉得肉疼。
安亭蕴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他是犯了错才被停职回乡的,这些日子谨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错半分。
这两个眼皮子浅薄的老猪狗,竟敢打着他的旗号,在他眼皮子底下公然收受贿赂,这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
安亭蕴心里暗骂:“旁人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他们倒好,上赶着给人递刀子。蠢!蠢不可及!”
他忽然站起身:“来福。”
“小的在!”
“点几个人,跟我走。”安亭蕴眼中寒光四射,抬脚就往外走。
二房宅内。
二叔公正坐在堂屋圈椅上,眯缝着小眼,翻阅着桌上摊着厚厚一摞名帖礼单,旁边放着一把算盘,把算盘珠子打的飞快。
他嘴里还念念有词:“府衙张主簿,纹银二十两,城南李记,好家伙,足银五十两。啧啧,城西周员外,赤金头面一副,怕不得值二三百两。”
二婶子也是忙得不亦乐乎,拿起一匹闪光的官绿缎子在自己身上比划,一会儿又掂掂沉甸甸的银锭。
“老头子,这下可发迹了,够咱们嚼用两辈子的了。二郎这孩子,官做大了,手缝也忒宽,这些好东西都不要,白便宜了咱们。”
突然间,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安亭蕴阴沉着脸,带着来福和几个健仆,如同煞神般闯了进来。他扫过满屋堆积如山的礼物,眼神更是冷得能冻死人。
“亭…亭蕴?”二叔公慌忙站起来,“你不是病了?怎,怎生亲自过来了?快,快坐。”
安亭蕴冷笑一声:“二叔好大的威风好大的脸面!替我擅自做主?替我收礼?我竟不知,我安家何时轮到你二房当家了!”
第167章 还礼责亲贪饕叔婶各悻悻
二叔公被他气势所慑, 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强撑着辩解:“你这是说的哪里话?二叔这不是看你身子不爽利, 怕拂了乡亲们的好意,才…才替你暂时保管嘛。都是些不值钱的土仪,乡亲们的心意。”
安亭蕴一脚踢开挡在脚边的一篓子鲜鱼, 底下藏的全是成箱的白银。
“二叔, 你告诉我,这些哪一件是‘不值钱’的土仪?你收的时候可曾想过, 这些人的名字上了礼单, 就是铁证。若有人参我一本告病还乡,纵容亲族, 招摇纳贿,你二房有几颗脑袋够砍?”
二叔公吓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二婶子也吓傻了, 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安亭蕴不再看他们, 厉声喝道:“来福。这些礼单你拿去, 照着上面的名号、住址,一件件、一桩桩, 原封不动地给我送回去。告诉他们, 安亭蕴感念乡情, 但朝廷法度森严, 私相授受,断不可行。谁若再敢送礼上门,或私下转圜, 休怪我不念乡梓情分,以行贿论处,直接送官!”
“是!”来福精神一振,立刻招呼人手,蹲下去飞快地将东西抬出去。
安亭蕴冰冷的眼神扫二房夫妇:“今日日落之前,我要看到所有东西都物归原主。少了一件,或是送错了人,你们二房,就自己卷铺盖滚出济州府,永远别再让我看见!”
说罢,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刚走出没几步,巷子拐角处,三叔公和三婶子便像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迎了上来。
三婶子一边说,一边紧走几步,几乎要贴到安亭蕴身边,薄嘴唇飞快地开合:“我们老远就听见动静了,二房那两个老不修的,真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仗着是你亲叔,就敢打着你的旗号,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跟个拦路抢劫的响马似的,大包小裹地往自家划拉。你是没瞧见那阵仗,哎呦喂,银子成锭,绸缎成匹,金子晃眼。”
三叔公跟在婆娘身后,也赶忙帮腔,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你二叔这事儿办得忒不地道,简直是丢尽了祖宗的脸面。我们方才在旁边看得真真儿的,他分明想借着你的官威,给自己搂好处。那副当家做主的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这济州府的大员呢。这要传出去,人家不说他,只道是你安侍郎纵容亲族,搜刮乡里,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三婶子见安亭蕴眉头紧锁,只当是火候到了,又添油加醋说:“侄儿,你是不知道,你二叔二婶贪墨成性,那是在族里都出了名的。前些年族里祭田的租子,就短了好些,查来查去,最后不了了之,还不是他们两口子手长?”
她又说:“还有东街王寡妇那几间铺面的纠纷,里头也少不了他们上下其手,昧了良心钱。如今可好,胆子愈发大了,竟敢借着你的势,把手伸到官面上来了!这还了得?这不是给你招祸吗?我们看着,真是又气又替你担心啊!”
两口子一唱一和,如同两只好事的乌鸦,围着安亭蕴聒噪不休,安亭蕴本就心烦意乱,被他们这通夹枪带棒,看似关心实为煽风点火的话搅得更是脑仁疼。
他忽然停下脚步:“三叔,三婶。”
只这一声称呼,就让喋喋不休的二人闭了嘴巴。
安亭蕴继续道:“二叔二婶行事不当,我自会处置,不劳二位费心挂念。方才我已命来福,着他们将所收受之物,连同礼单名帖,按原主,一件不少,分毫不差地送还回去。”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意有所指地道:“我安亭蕴行事,自有法度。最厌恶的,便是那些不知分寸、妄加揣测,甚至想从中渔利、挑拨离间之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该管的,我绝不姑息;不该伸手的,也最好趁早收了心思。”
安亭蕴最后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仿佛洞穿了他们所有的小心思。
这夫妻俩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
“侄儿,我们…我们也是为你好。” 三婶子还想强辩一句。
“管好你们自己便是。” 安亭蕴毫不客气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我乏了,回府。” 说罢,再不给这对夫妇任何表演的机会,袍袖一拂,径直越过他们,朝自家老宅走去。
安亭蕴带着雷霆之怒拂袖而去,留下二房宅子里死一般的沉寂。
二婶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那匹还没来得及捂热的绸缎,看着来福领着几个虎背熊腰的健仆,如狼似虎地闯进来,毫不客气地将那成箱的雪花白银、赤金头面、甚至那整扇的猪羊、成坛的老酒,一件件、一箱箱往外抬,动作麻利得像是抄家。
她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被人活生生掏了出去,疼得她眼前发黑,偏生一口气堵着,哭都哭不出声。
“哎呦,我的银子!我的金子!我的缎子啊!” 二婶子发出一声凄厉干嚎,扑上去就想抱住一个刚抬起来的银箱,“放下!你们给我放下!这是乡亲们送给我家的!是给我的!我的!”
一个健仆面无表情,只轻轻一搡,二婶子便一个趔趄跌坐回去,那箱子银锭被稳稳抬走。
她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天杀的贼囚根子!黑了心肝的!那是我的!我的棺材本啊!就这么…就这么飞了哇!”
二叔公听着婆娘杀猪似的嚎叫,看着那流水般被搬空的家当,那金山银山眼看就要成自己的了。煮熟的鸭子,硬生生被那狠心的侄儿从嗓子眼里抠了出来,这比剜他的肉还疼。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浑身气得直哆嗦,指着门外安亭蕴离去的方向,唾沫星子喷出老远,破口大骂:“好你个六亲不认的畜生!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亲二叔?!啊?!”
“我替你收着,那是看得起你!是给你安亭蕴脸面!怕寒了乡亲们的心!你倒好,不识抬举!猪油蒙了心的狗东西!官儿做大了,翅膀硬了,骨肉亲情都不顾了。”
“什么狗屁朝廷法度,扯你娘的臊!当官的不打送礼的,天经地义!你装什么清高?装给谁看?!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在京城里不定收了多少金山银海呢!如今倒跑回老家来装泥菩萨!作死的小猢狲!”
“对着亲二叔吆五喝六,喊打喊杀,还要赶我们出济州府?你个忤逆不孝的孽障!你爹年轻时混账,当年要不是我们这些叔伯接济,你个小兔崽子早饿死在沟渠里了!如今你发达了,就是这样报答长辈的?!”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黑了心肝的狗官,活该你断子绝孙!你…你不得善终!” 二叔公越骂越上头,什么腌臜恶毒的话都往外喷,眼珠子气得血红,恨不得追出去咬下安亭蕴一块肉来。
二婶子听他骂得狠,也止住了干嚎,从地上爬起来,跟着帮腔咒骂:“就是,白眼狼!他以为他是谁?天王老子不成?连亲叔婶的脸面都往泥地里踩!活该他丢官罢职滚回老家,我看他这辈子也甭想再回京城当他的大老爷了。”
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污言秽语如同粪坑炸开,恶毒诅咒源源不断。他们心疼那飞走的泼天富贵,更恨安亭蕴当众撕破了他们的脸皮,断了他们的财路。
那对过巷子口,三房两口子扒着墙根儿,听得真真儿的。
三婶子拿手帕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憋笑憋得辛苦,低声对三叔公道:“听听,骂得多狠。狗咬狗,一嘴毛。活该二房那两个老贪鬼,这下子鸡飞蛋打,还惹了一身骚。痛快!真真儿痛快!”
三叔公嘿嘿冷笑:“该!叫他贪,撞到铁板上了吧?亭蕴这小子,心够狠,手够黑,连叔的脸面都不给,以后咱们也得小心着点,别往他刀口上撞。”
话虽如此,看着二房吃瘪,他心里那股子酸溜溜的妒火,倒是消下去不少,隐隐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畅快。
且说安亭蕴憋了一肚子腌臜气,听小厮来报,说二叔骂他“活该断子绝孙、不得善终”等话,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去。
掀帘进去,只见曹晚书正坐在窗下小炕上看书。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袄儿,青缎子裙,听见动静,她抬起脸来,见是亭蕴来了便道:“回来了?”
曹晚书见他面沉似水,眉宇间凝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便知外头定是闹了极大的不痛快。
她也不多问,只温声道:“可乏了?炉子上煨着擂茶,我叫人给你端来?”
安亭蕴摆摆手,一屁股跌坐在炕沿上,抬手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半晌,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唉!”这一声叹罢,他才抬眼看向曹晚书,眼神里是说不尽的倦怠,“今日方知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曹晚书挨着他坐下,心思剔透,猜到了些什么,柔声道:“可是那起子送礼的乡绅又纠缠不清了?还是二叔三叔他们,又闹出什么不堪来了?”
安亭蕴摇摇头:“何止是不堪,他们恨不得把金山银山都往自家窟窿里填。我道是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总想着故园桑梓,纵无桃花源之乐,亦有几分敦睦亲情。”
他一拳砸在炕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谁承想这故园之内,亦是名缰利锁横行之地。那起子所谓的骨肉至亲,见了些阿堵物,便如同蝇蚋逐臭,豺狼见血。什么纲常伦理,什么亲亲之情,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二房那两个,如今恨不能立时三刻将我架上炉火,好烹熟了分而食之!”
第168章 归宁
曹晚书听后, 指着香炉,对他说:“你看这沉水香,生于瘴疠之地, 历千百年风霜,质坚而沉,焚之则清芬远逸, 涤荡浊气。人心若也能如此木, 历经磨难而葆其本性,不随流俗, 不为外物所移, 该有多好?古人早有明训,金银财帛, 便是试金石,照妖镜。亲族尚且如此,遑论他人?今日虽撕破了脸皮,却也看清了肺腑, 未必不是一桩塞翁失马。”
他长臂一伸,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将人儿揽入怀中, 紧紧地箍住,下巴抵在她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发顶, 深深吸了一口气。
“晚书, ”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发间传来, “若非有你, 这浊世滔滔,人心鬼蜮,我安亭蕴真不知何处是归处了。”
她声音轻软, 字字清晰:“这世上魑魅魍魉再多,总有清白人。你我夫妻一体,同心同德,便是彼此最大的依靠,最安稳的归处。”
安亭蕴听着,一股暖流从她的话语中,缓缓注入自己冰冷的心房。
“你说的是,是我着相了。有你在身边,真好。”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低语道:“此刻抱着你,闻着你身上的香,听着你的声音,那些话便如风过耳,再伤不得我分毫。能得一个知我、懂我、容我、慰我之人,已是上天厚赐。晚书,你就是我的定心丸。”
曹晚书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也甘之如饴。
过了良久,她才道:“天晚了,那些烦心事且丢开,我叫人打水来,你好好梳洗安歇。明日太阳照常升起,咱们的日子,还得踏踏实实地过下去。” 说着,她主动凑上前,在他脸上轻吻一下。
安亭蕴长叹一声,说:“咱们还是回汴京吧。”
曹晚书面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温声道:“好。”
他望着晚书沉静的眼眸,又道:“苦了你,跟着我奔波劳碌,才离了那龙潭,又要入这虎穴。”
曹晚书莞尔:“汴京是虎穴,济州未必不是狼窝。只要你心中有定见,在何处都是安身立命之所。”
夫妻二人计议已定,便不再拖延。吩咐下人打点行装,将祖宅托付给一个素日还算忠厚的老家人看管,言明只留日常用度,其余一概锁入库房,钥匙由曹晚书亲自收了,防的便是二房三房那起子人再起觊觎之心。
车马辚辚,离了济州城。
这日,远远望见东京城巍峨的城门楼子,在秋日高爽的晴空下,显出几分威严。车马人流,喧嚣鼎沸,市井百态,扑面而来。
家里的奴仆得了信,洒扫庭除,翘首以盼。见主人车马到了门前,慌忙大开中门,迎了出来,磕头问安。
曹晚书扶着安亭蕴的手下了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见一切如旧,花草也打理得精神,心下稍安。
曹晚书一面吩咐小厮等人将行李归置清楚,一面命厨房备下热汤饭食,又对小芳道:“这些日子家中可还安稳?有无闲杂人等搅扰?”
小芳忙躬身回禀:“回夫人,家中一切安好。只是有几家相熟的官眷太太,听闻二爷、夫人回了济州,曾打发人来问过安,留下些时新果品点心。奴婢都按旧例,登了账,收在库房了。”
曹晚书神色如常,点头道:“知道了,你处置得妥当,稍后将礼单拿来我瞧瞧便是。”
这京城官场,消息灵通如蛛网,他们前脚离京,后脚这些人就来探听风声。送些礼品过来,不过是投石问路,看安亭蕴此番是起是落罢了。
夫妻二人回到正房。屋中一尘不染,熏笼里燃着香,安亭蕴脱下风尘仆仆的外袍,换上一身家常的衣裳。
“还是家里自在。”安亭蕴长长吁出一口气,在临窗的塌上坐了,接过丫鬟奉上的热茶。
曹晚书也坐下,抿了口茶,道:“自在是自在,只怕这清净也维持不了几日。”
果然,话音刚落,外头便有丫鬟来报:“二爷,夫人,王大官人家的大管家来了,说奉他家老爷之命,特来恭贺二爷回京,送上四色水礼,还有一封王大官人的名帖。”
安亭蕴与曹晚书对视一眼。
安亭蕴道:“知道了,将礼收下,好生款待来人吃茶,说我改日亲去拜会王大人。”
这边刚打发走王家的人,那边门房又来报:“吏部侍郎右选,李侍郎府上的管事来了,也是来送贺礼问安的。”
接着,又有几家府邸的管家或体面仆妇接踵而至。
曹晚书从容应对,命人一一登记造册,回礼也斟酌着分量,既不过分热络显得巴结,也不冷淡失了礼数。
好容易将一波波访客打发走,已是掌灯时分。
府中各处次第点起灯火,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晚膳,都是曹晚书早吩咐下去,按安亭蕴口味备的。
夫妻二人对坐。丫鬟们布好菜,便悄然退下,留他二人自在说话。
安亭蕴夹起一只汤包,看着对面烛光下晚书沉静的侧脸,低声道:“今日方回,便不得清净,辛苦你了。”
曹晚书舀了一碗汤,道:“这算什么辛苦,不过是些迎来送往的虚礼。比在济州对着那起子亲戚的嘴脸,不知舒心多少倍。”
安亭蕴又想起二叔公那句活‘该断子绝孙’的咒骂来,心头又是一阵发堵。
他轻叹一声,喝了一口汤,鲜香熨帖了肠胃,也似乎熨帖了心绪。
“是啊,”他放下汤匙,“回到这里,关起门来,才算是回了家。外头的风风雨雨,任它来去。”
这些天安亭蕴一直在书房抄写律法。这日,曹晚书见他抄写罢,坐在窗前对着庭院发怔,心知他这是心病难除。
曹晚书上前去,说:“官人,闷在屋里也不是个法儿。今日天色尚可,不如随我回娘家走走?我母亲前日还遣人来问,说官人身子可大安了?”
安亭蕴本不愿走动,但想到自己此番“养病”,总需有个交代,躲着不见反惹猜疑。便点点头:“也好,是该去给岳父岳母请个安了。”
当下吩咐备了轿马。
安亭蕴依旧穿着家常的交领长衫,曹晚书则精心妆扮了,头上珠翠,身上锦绣。夫妻二人乘一顶暖轿,带着几个体面仆妇丫鬟,一路往鲁国公府行去。
门子见是姑爷姑奶奶回府,慌忙开了大门,一路小跑进去通禀。
未几,便见管家满面堆笑,躬着身子迎出来:“五姑爷、五姑奶奶回来了。国公爷和夫人、姨娘都在花厅里候着呢。”
穿廊过院,来到花厅。曹望早已起身相迎。他虽顶着国公爷的头衔,但不过是个富贵闲人,手中并无实权,全仗着祖上荫庇和宫中一点老亲的情面。
因此对这手握重权、圣眷正浓的女婿安亭蕴,是既巴结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惧惮。
一见安亭蕴进来,忙不迭上前几步,口中连声道:“哎呀,贤婿可算来了。身子可大好了?快快,里面坐。”
安亭蕴拱手行礼:“小婿见过岳父大人,劳岳父挂念,已无大碍了。”
曹望身后,宋氏也扶着丫鬟的手站起来,笑道:“别站着了,快坐吧。”
旁边侍立着柳姨娘,她见礼后便殷勤地亲自捧了茶来,先奉给曹望和宋氏,又捧给安亭蕴,笑吟吟道:“姑爷可是为国事操劳太过?如今养着,可得好好进补才是。”
安亭蕴略略欠身道了谢,接过茶盏,与她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坐下了。
一时寒暄毕,叙了些闲话。
丫鬟婆子们穿梭往来,布置席面。不消片刻,一张大圆桌上便摆满了肴馔。水晶鹅、糟鲥鱼、炖得稀烂的驼蹄羹、酥脆的炸骨朵、并各色时新果品、细巧点心,林林总总,香气扑鼻。
众人按长幼尊卑入了座。曹望坐了主位,宋氏在左,安亭蕴在右,曹晚书挨着母亲,柳姨娘则在下首相陪,小心布着菜。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曹望吃得红光满面,几杯黄汤下肚,那点对女婿的惧惮也消减了几分,话头便多了起来。
他觑着安亭蕴的脸色,夹了一箸鹅肉到他面前的小碟里,带着几分关切,几分试探,终于问出了憋了几天的话:“贤婿啊…”
曹望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我这两日听得些风声,说贤婿你在朝中告了假?好端端的,怎地停职了?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
他紧紧盯着安亭蕴,又问:“我看着贤婿气色是略差些,可也不至于要停职静养吧?莫不是遇着什么难处了?若真有事,贤婿可莫要瞒着家里。咱们是至亲骨肉,国公府总还有些体面,或能替你周旋一二?”
席间霎时静了下来。宋氏也停了箸,担忧地看着女婿,柳姨娘也一双妙目滴溜溜在安亭蕴脸上转。
安亭蕴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起眼,迎上曹望探究的目光,脸上缓缓浮起一丝苦笑,轻轻咳了一声,才慢悠悠开口:“外间传言,多是捕风捉影,岳丈大人不必尽信。实则是前些日子偶感风寒,原以为是小恙,未曾想竟勾起了旧年的心气郁结之症。”
他放下酒杯,接着说:“太医诊过脉,说是忧思过重,耗损心脉,需得静心安养,万不可再劳神案牍,否则恐成大患。官家体恤,这才允了小婿告假三月,专心调养。”
第169章 安侍郎轿内诉衷情
他拿起酒壶, 亲自给曹望斟了一杯:“岳父放心,并非什么大事,更非遭了难处。待身子骨养利索了, 自然还要回去为官家效力的。”
曹望听了,细细咂摸女婿这番话。见安亭蕴神态虽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沉稳, 言语条理分明, 不似遭了大祸的模样,心头一块大石登时落了地。
他脸上那点忧虑瞬间被笑容取代, 连声道:“原来如此。唉, 贤婿为国事操劳,殚精竭虑, 累坏了身子骨,该养,是该好好养着。”
宋氏也松了口气,拍着晚书的手道:“既是身子亏虚, 晚书,你可要仔细伺候着, 饮食起居万万马虎不得。库房里还有两支上好的老山参, 回头带回去给姑爷补补。”
柳姨娘也忙凑趣笑道:“正是呢,姑爷吉人天相, 安心静养, 定然很快就能大安。”
席上气氛复又热闹起来, 曹望放下心事, 越发开怀畅饮。
酒酣耳热之际,曹望思及女儿自那场小产祸事之后,恐难再有身孕。他这国公府空有架子, 实权全赖这女婿撑着。
若女婿膝下无子,将来香火断绝,权势旁落,这泼天富贵岂不成了无根之萍?
想到此处,曹望趁着几分酒意,脸上堆起一团慈父笑容,清了清嗓子,对安亭蕴道:“我还有一事,思量多日,今日正好你在此,便与你商议商议。”
安亭蕴放下筷子,抬眼看他:“岳父请讲。”
曹望搓了搓手,目光在曹晚书脸上飞快掠过,随即又热切地看向安亭蕴:“晚书这孩子,自打那场事后,身子骨受了些亏欠,我与你岳母日夜悬心。你们夫妻情深,自是好的。可这子嗣传承,乃人伦大道,亦是血脉延续,门楣光大的根本。贤婿正值春秋鼎盛,身居高位,岂能后继无人?将来…叫外人看着,也不像样不是?”
他话音刚落,曹晚书的脸色瞬间就变得难看起来。
安亭蕴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眉心微蹙,心底有些不悦。
曹望浑然不觉,只当是女婿脸皮薄,越发来了劲头,拍手唤道:“来呀!”
管家得了吩咐,闻声立刻躬身退下。不过片刻,只听得环佩叮当,香风细细,侧门珠帘一掀,鱼贯走进来十几个妙龄女子。
个个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簇新的各色绫罗衫裙,梳着时兴发髻,插戴着新鲜花朵或小巧珠翠。
有粉面桃腮、杏眼含春的,有身段窈窕、弱柳扶风的,亦有气质清冷、别具韵致的,低眉顺眼地站成一排,都是曹望命人在青楼里精挑细选来的。
曹望哈哈一笑,指着那一排女子,对安亭蕴道:“贤婿请看,这些都是我着人精心挑选的,身家清白,模样、性情都是拔尖儿的,琴棋书画也略通些。贤婿如今身子需要静养,身边也需要伺候的人。你只管挑,挑三五个模样合眼缘的带回去。一则伺候你汤药起居,二则也好为安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晚书是主母,自有她的体面,这些丫头进了门,也全凭她管教约束。贤婿,你看如何?”
“父亲!”曹晚书再也忍不住,声音又尖又利地叫了一声,她万没想到老爹竟在阖家宴席上,当着她的面,做出这等事来,这简直就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安亭蕴的脸色已彻底寒了下来,并未看那些女子一眼,目光冰冷地般射向曹望,周身带着凛冽威压。
他重重放下手中的筷子,那声音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震得曹望心头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您的好意,小婿心领了。只是此事,断不可行。”
“这…这是为何?”曹望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强笑着问。
安亭蕴道:“我夫妻自成亲以来患难与共,情深意重。小婿曾对她立誓,此生此世,唯她一人,此诺天地鬼神共鉴,至今未改分毫。子嗣之事,自有天命。莫说晚书只是身子需调养,便是她真的不能为我生养一儿半女,我也是认了的。”
曹望坚持道:“外人毕竟会说闲话,等再过二三十年,身边没个子女可这么好?”
安亭蕴冷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和轻蔑:““我何须看外人脸色?即便外人闲话,也断不会靠纳妾买婢,广置姬妾来充什么场面。岳父若真为我夫妻好,便请收回此意,莫要再伤晚书的心。”
柳姨娘看着女婿如此维护女儿,很是欣慰,眼圈也红了。
宋夫人忍不住低声埋怨丈夫:“你…你这办的叫什么事?姑爷说得对,快叫她们下去!”
曹望额上冒汗,慌忙摆手,“下去!都给我下去!没眼色的东西!”
管家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招呼婆子们,将那十几个花容失色的女子连推带搡地撵了出去。珠帘哗啦啦一阵乱响,方才弥漫的脂粉香气被风一卷,散了个七七八八。
安亭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对着宋氏和曹望拱了拱手:“岳父岳母若无他事,小婿体乏,便与晚书告退了。”
言罢,也不等曹望那“贤婿慢走”的客套话出口,目光已急切地转向身侧的曹晚书,只见她螓首低垂,看不清神色,只两手紧紧捏着帕子。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晚书这模样,怕是气狠了。
他伸手欲扶,曹晚书却猛地一缩臂膀,避开了。他喉头一哽,讪讪地收回手。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国公府大门。夜色已浓,冷风一吹,安亭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酒意彻底醒了。
安亭蕴亲自打起轿帘,低声道:“娘子,仔细脚下。”
曹晚书恍若未闻,径直上了轿,看都没看他一眼。
安亭蕴的心又往下沉了沉,赶紧跟着钻进去。轿帘一落,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安亭蕴如坐针毡,半边屁股挨着座儿,大气也不敢出,几次偷眼去看她。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想开口解释,又怕火上浇油。搜肠刮肚想寻些温言软语来开解,可平日里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机锋,此刻竟似被猫叼了去,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自煎熬,听得曹晚书一声嗤笑:“方才怎么不在席上多坐坐?那些妹妹们可等着你挑呢。”
安亭蕴吓得一个激灵。
坏了坏了!
这老岳父真是糊涂油蒙了心,办得这叫什么事体。阖家欢宴的席面上,弄来一帮子妖精似的丫头片子,还排着队叫我挑?这不是明晃晃地打晚书的脸,往她心窝子上捅刀子么?
真是吃饱了撑的弄这一出,自己闺女什么心性不知道?这不是存心要搅得我们夫妻失和么?我若真有那等龌龊心思,何至于等到今日?后院早就莺莺燕燕塞满了。
安亭蕴忙赔着小心道:“夫人这是哪里话来?我可是看都没看一眼。她们是圆是扁,是高是矮,是黑是白,我通通都不知道。”
曹晚书道:“我倒是替官人瞧了,环肥燕瘦,各具风情,想必都是父亲千挑万选出来的妙人儿。官人身边如今正缺知冷知热,细致体贴的人伺候,挑上一两个带回去,既能红袖添香,又能绵延子嗣,岂不两全其美?何苦为了我拂了长辈心意,还惹得父亲下不来台?”
这一番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字字句句都往往安亭蕴心窝子里戳。
安亭蕴只觉得百口莫辩,憋得脸都青了。心里头把曹望骂了个狗血淋头:“你听听,你听听你闺女这话,全是你这惹出来的!我清清白白一颗心,今日被你这一搅和,倒成了里外不是人。我真是……真是冤死了!”
“娘子,我的亲亲好娘子。你何苦拿这些话来剜我的心肝肺腑?你我夫妻一体,患难相扶的情分,难道还经不起这点子腌臜事?在我眼里,她们连你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我若存了半分歪心,便叫天雷劈了我,五马分了我!我这心里,自始至终,只装着你一个,便是为你立时死了,也是甘愿,哪里还分得出半丝半毫给旁人?”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真,连忙抓着曹晚书的手,越握越紧。全没了朝堂上挥斥方遒的模样,倒像个急于剖白心迹的毛头小子。
曹晚书被他攥得生疼,又听他这一番情急之下的剖白,她原就非不信他,只是曹望那番作态,心底里又愤又痛。
此刻见他急得面红耳赤,赌咒发誓,一副恨不得把心剜出来给她看的憨态,心头那股郁结的怨气,也都消散大半。
她螓首微偏,故意板着脸,斜睨着安亭蕴说:“哟,官人这话说的,倒像是我逼着你立誓似的。父亲他老人家一片苦心,巴巴儿挑了那些水葱儿似的嫩人儿,柳条儿似的腰肢,桃花儿似的脸蛋,官人竟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岂不叫人寒心?”
安亭蕴听了这话,更是慌了神,口不择言起来:“你可别冤煞我了,那粉头瘦得跟根麻秆儿似的,哪里及得上你半分身段?”
“哦?你不是说看都没看一眼么?”
安亭蕴慌了神,忙不迭道:“心肝儿,我便是长了八双眼睛,也只盯着你看不够呢!你爹糊涂了,你怎地也拿这事来呕我?娘子若心里还有气恼,只管打我、骂我、拧我,万万莫要再说这些戳心窝子的话,真真是折煞死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真个抓起曹晚书的手往自己胸膛上捶。
看他这呆鹅般的模样,曹晚书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便笑开了。这一笑,如同云开月霁,芙蓉初绽。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在安亭蕴脑门上。
“呆子!谁要你死啊活的,我逗你玩儿呢。”
第170章 日夜精进
安亭蕴彻底傻了眼, 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如花笑靥,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幻,一颗心从万丈深渊里忽悠悠又被提到了云端, 飘飘荡荡,又惊又喜。
曹晚书收了笑,轻轻叹了口气:“你的心, 我岂能不知?方才在席上, 你那般护着我,驳了父亲的面子, 我心里是暖的。我恼的, 恨的,是我爹。”
说到此处, 她眼圈儿又微微红了,不是为安亭蕴,而是为曹望那赤裸裸的算计,这才是她心头真正的痛处。
她阴阳怪气安亭蕴, 不过是想看看他着急上火的模样,想确认那份情意是否真如磐石。
安亭蕴此刻才彻底明白过来, 原来方才那番夹枪带棒的言语, 不过是晚书心中郁愤难平,故意拿他撒气, 使小性子逗弄他。
他忍不住凑过去, 带着点讨好的傻笑:“好娘子, 你可吓煞为夫了。我还道…我还道你真恼了我, 要与我生分,从此不理我了呢。”
他壮着胆子,轻轻揽住她的肩, 见她没有推拒,才敢稍稍用力,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回到家,亭蕴刚在厅里坐下,喝了口热茶暖身,只见管家进来回话:“大爷方才遣人来,说有要紧话与二爷商议。”
亭蕴听后,心知必是家中事体,便起身整了整衣袍,往大哥院中去。
掀帘进去,见屋内点着一盏灯,安亭茂正坐在椅上,见兄弟进来,忙起身相迎。
二人分宾主坐下,亭茂先叫小厮退了,才开了口:“二郎,方才郎中来看你嫂子,说是又有了身孕。”
亭蕴一喜,拱手道:“哥哥嫂子大喜!”
安亭茂摆了摆手,脸上那点喜气淡了,反叹了口气,凑近了些,低声道:“二郎,你我弟兄二人,我便不瞒你了。如今这一胎,我想着,不管是男是女,待生下来,便过继给你,也好为你承续个香火。”
他瞬间明白了兄长的用意,无非是看他膝下空虚,晚书又难以生养,想用这过继的法子,既全了兄弟情分,又替自己这房续了香火。
“大哥此言当真?”
亭茂恳切道:“自然当真。咱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如今位高权重,待百年之后总要有人摔盆打幡不是?哥哥我也是心疼你们。这孩子过房给你,名分上是你的嫡子嫡女,血脉上还是咱安家的骨血。你嫂子那头,我已说通,她没二话。”
安亭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大哥一番美意,为弟心领了。”
亭茂笑了笑,以为他这是答应了。
“不过,”安亭蕴话锋一转,“此事,断不可行。”
“啊?这是为何?”安亭茂的笑容僵在脸上,急切问。
“非是小弟不知好歹,”亭蕴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大哥你是知道的,晚书自打小产之后,身子便亏空了,大夫也说过,怕是难再生育。此事她心中本就郁结,我白日里在岳父家,为着纳妾之事,已与她好生分说了许久,才哄得她稍解心宽。如今若再提过继之事,岂不是往她心窝子里再插一刀?”
他转回头看向安亭茂:“百年之后,一抔黄土,谁还记得谁?或许老天垂怜,日后还有转机,便是真的也无妨。大哥的美意,小弟记下了,但这过继之事,还望大哥莫要再提,免得叫晚书知道了,又添心病。”
安亭茂听后便也不再多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罢了罢了,你既有这份心,做大哥的还能说什么?”
“嫂嫂怀胎辛苦,大哥当好生照料,此乃大哥房中之福。”
安亭茂摆摆手,打断他,身子往前探了探,说:“二郎啊,这子嗣之事,虽是命中注定,却也讲究个人力。你嫂子这回能怀上,说来也是机缘巧合。”
他搓了搓膝盖,接着说:“前些日子,你嫂子跟着西街吴大娘子,去城外慈云观里烧了回头香。那吴大娘子最是灵验,前年求了尊元君的小像回去供奉,这不,去年就添了个闺女。你嫂子也是心诚,在娘娘跟前磕了头,许了愿心,捐了香油。你瞧,回来没俩月,竟真就有了信儿。”
安亭茂越说越起劲:“依我说啊,二郎,你和弟妹也该去那等香火鼎盛的去处拜拜。不拘是寺庙还是道观,心诚则灵嘛。大相国寺的子孙堂,听说求子最是灵验,多少达官贵人家的女眷都偷偷去那儿烧香许愿。你们夫妻二人,择个清净日子,备上三牲果品、黄钱纸马,诚心诚意地去磕几个头,上几炷香。没准儿啊,就是菩萨、元君见你们心诚,动了恻隐之心,便赐下麟儿也未可知。”
安亭蕴自然是不太信这些虚无缥缈的神佛之说,但兄长这份急切为他打算的心意,又让他不好直接拂了面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端起桌上半温的茶盏,抿了一口,道:“大哥说的也是条路。可若贸然提起求神拜佛之事,我怕晚书更觉是戳了痛处,反惹她多心伤感。此事容小弟寻个合适的机会,慢慢与她分说。总要她心甘情愿,诚心去拜,方显灵验不是?”
安亭茂见他没有一口回绝,反而留了活话,顿时觉得大有希望,忙不迭点头:“正是正是!弟妹是明白人,你好好哄劝着,说这是为了你们夫妻日后长远计,是桩积福积德的好事。女人家嘛,终究是信这些的。”
亭蕴心中苦笑,面上只得应承道:“夜深了,大哥也早些安置吧,嫂嫂有孕在身,还需大哥多照拂。” 他起身告辞。
安亭茂也站起来,亲自送到门口,还不忘殷切叮嘱:“二郎,此事上心啊!早去早灵验!”
屋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曹晚书卸了白日里的钗环,松松挽了个家常的髻,斜倚在榻上,就着小几上一盏灯,闲闲地翻弄着几页闲书。
安亭蕴进屋来见她眉目舒展,心头一松,暗道:“菩萨保佑,她气性儿倒消得快。”
随即面上堆起笑来,挨着榻沿坐下,口中道:“娘子好自在,倒比我先享起清福来了。”
曹晚书抬眼睨了他一记,嘴角微弯,似嗔非嗔:“官人从大哥院里回来,想必又吃了不少好茶,满肚子茶水顶着,自然没我这清闲人的福分。”话虽如此,身子往里挪了挪,让出个空位来。
安亭蕴顺势挨着她坐下,一股女儿家特有的温香软玉气息便萦绕过来。
他伸手拿过小几上碟里一枚蜜渍的梅子,递到曹晚书唇边:“大哥院里倒是有好茶,只是我这心里记挂着娘子,便是龙肝凤髓也嚼不出滋味。”
他觑着曹晚书,见她把那梅子含了,才又小心试探道:“方才大哥唤我过去,是报了个天大的喜信儿。”
“哦?”曹晚书柳眉微挑,含着梅子含糊问道,“大哥家有何喜事?”
安亭蕴摇头,故意卖个关子:“是嫂嫂,郎中诊过脉了,说是又有了身子。”
曹晚书脸上绽开笑容:“这确是桩大喜事,大哥大嫂好福气,儿女绕膝,家宅兴旺,官人可替我道贺了?”
“自然道贺了。”安亭蕴顺着话头往下引,“大哥欢喜得紧,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子话。说起嫂嫂这胎得来,也颇有些机缘巧合。”
“什么机缘?”曹晚书抬起眼,波光潋滟地望着他。
安亭蕴见有门儿,精神微振,身子也往前倾了倾:“大哥说,前些日子嫂嫂随了西街的吴大娘子,去城外慈云观里烧了回头香。吴大娘子前年求了尊奶奶的小像回去虔诚供奉,去年便添了个粉雕玉琢的姐儿。嫂嫂此番也是心诚,在奶奶座前焚香叩首,许了宏愿,你猜怎么着?”他故意停下,看曹晚书。
曹晚书眼睫低垂,淡淡道:“这不就应验了?”
“大哥也是这般说。他还特意提起大相国寺的子孙堂,求子得子,求女得女,灵验得很。”
他说完这番话,便偷眼觑着曹晚书。只见她依旧低垂着眼帘,手里无意识地将那书页捻了又捻,半晌没有言语。
安亭蕴心头打鼓,唯恐又触动了她的痛处,忙不迭地找补道:“大哥也是替我们操心,提了这么一嘴。我想着你素日里为着家事操劳,身子骨也需调养。左右我如今在家也是闷着,不如陪你出去散散心?不拘是去大相国寺逛逛,还是去慈云观赏赏山景,权当是为你我二人放生积福,做场功德。即便不为旁的,去去晦气,求个家宅平安也是好的。”
曹晚书终于抬起头,眸子里情绪翻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看得安亭蕴心头发虚,几乎要顶不住她目光里的分量,想要开口辩解些什么。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声音低低的:“官人这话,倒像是替我做了主了。”
安亭蕴一听这话音儿,一颗心立马揪起来,说:“好娘子,我哪敢替你做主?我都依你,你说去哪,咱就去哪,全凭娘子心意。”
安亭蕴屏息凝神,一颗心悬着,手心都有些微微出汗。
晚书道:“慈云观听着倒还清静,毕竟嫂嫂去过得了灵验。大相国寺人多眼杂的,香油味儿也重,就不去了罢。”
他忽然间仿佛卸了千斤担子,眉梢眼角都透出欢喜来。生怕曹晚书反悔似的,一迭声应道:“好,好!我这就去吩咐,一应物事都准备得妥妥当当,绝不让娘子费半点心。”
说罢,他扬声朝外唤道:“来人!”
一个伶俐的小厮在帘外应声:“爷有何吩咐?”
安亭蕴略一思忖,便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明儿一早,预备下两辆车马,再备齐香烛纸马,另封二十两银子做香油钱。对了,”他顿了顿,又加一句,“夫人怕人多嘈杂,叫他们赶早,天蒙蒙亮就动身,路上也清净些。”
小厮一一应了,脚步声匆匆远去。
安亭蕴这才又挨回曹晚书身边,她手中书卷早已放下,只望着烛火出神,灯影下侧颜柔美。
他心头一热,伸手揽过她肩头,柔声道:“夜也深了,娘子劳乏一日,早些安置罢。明日还要早起进香呢。”
曹晚书身子软软地靠着他,由着他扶着起身,往挂着锦帐的大床走去。丫鬟早已铺好了被褥,熏笼里燃着安神的香,丝丝缕缕,暖融融地弥漫开来。
两人宽衣解带,安亭蕴亲手替曹晚书卸了松松挽着的家常髻,一头青丝如瀑般泻下。
安亭蕴侧身将曹晚书拥入怀中,只觉得怀中人儿温软馨香,怎么抱都抱不够。
他凑到她耳边,鼻息温热低低笑道:“好娘子,慈云观固然灵验,可这求子之事,光指着神佛垂怜,怕是不够周全。”
曹晚书在他怀里微动了一下:“你又要浑说什么?”
安亭蕴的手不安分地在她背脊上摩挲,声音更低更哑,带着毫不掩饰的狎昵:“我的意思是,这等事,神仙管一半,剩下的,还得靠你我二人亲力亲为,日夜‘精’进,方是正理。常言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功课须得勤谨,方不负神仙恩典,娘子说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