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符成气得胡子直抖,指着沈修文:“沈中丞!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长孙无忌是长孙无忌,安亭蕴是安亭蕴!岂可一概而论!”
文严伯脸色阴沉,正欲再辩,御座上的官家已然看够了这场大戏。
今上心里倒是对沈修文引用的长孙无忌的典故极为满意,这正是他心中所想却未便直言的。
“够了!” 今上一声断喝,“尔等除了这些陈词滥调,可还能拿出些新意?沈卿引长孙无忌之事,深得朕心。唐太宗不以姻亲避贤才,方有贞观之治。朕今日用安卿,亦是此理!难道在尔等眼中,朕还不如唐太宗明察?”
他站起身,气势迫人:“安卿之才,朕深知之。改革大业,非安亭蕴莫属!这同平章事之职,朕意已决,吏部即刻拟旨昭告天下!”
第176章 孤臣
散了朝, 陈育那张脸,比死了亲爹还难看。
陈育、丁度、王符成几人互相递了个眼色,也不言语, 闷头随着散朝的人流往外走。
待出了宫门,上了各自的轿子,都不约而同地吩咐轿夫, 悄没声地往醉仙居而去。
这醉仙居明面是个酒楼, 其实后头连着几重院落,养着一班粉头姐儿, 专供些有头脸的官人商贾私下里快活。
阁内备下精致酒席, 一群穿着薄纱露出半截**的姐儿们,跪在地毯上温酒。
陈育不耐烦地挥挥手:“都滚出去!没我的吩咐, 谁也不许靠近!”
姐儿们慌忙退下,阁内只剩得他们几个心腹。
陈育一屁股坐在主位,也不让人,自顾自抄起上好的玉壶春, 对着壶嘴就灌了几大口。
他喝完把酒壶砸在桌上,破口骂道:“安亭蕴!同平章事?!他也配!”
王符成说:“这厮狼子野心, 昭然若揭。外戚掌权, 牝鸡司晨,这大宋的江山, 要毁在头手里了!可怜老臣一片丹心, 竟…竟被斥为陈词滥调!”
丁度捻着胡须, 阴沉沉地开口说:“骂, 骂不死那安亭蕴。今日之事,官家心意已决,金口玉言, 断难更改了。沈修文、吴奎两个狗腿子,引什么长孙无忌的屁话,正搔到官家痒处。哼,官家自比唐太宗,自然要抬举安亭蕴做那‘国舅宰相’,好一个君臣相得!”
王符成说:“安亭蕴那小儿,今日在殿上说的那三条,条条都是要断我们的财路,绝我们的生路啊。裁汰冗官?我们手下多少人靠这吃饭?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张方平也愁眉苦脸:“是啊,那厮新官上任,又有官家撑腰,必定拿着鸡毛当令箭,下死手整治!我们…我们该如何是好?”
陈育狞笑一声:“他安亭蕴真当自己是根葱了?官家今日偏袒他,是念着他那点狗屁才干!可才干?才干能当饭吃?能抵得过这满朝盘根错节的势力?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众人:“各位都是朝中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不是要裁官吗?我们就让那些等着磨勘升迁的、等着恩荫补缺的,还有那些要被汰劣存优的老朽们,天天到宫门前哭去!哭俸禄,哭前程,哭祖宗法度!让御史台的人参他!”
陈育越说越兴奋:“还有枢密院、三衙里头,只要动他们的利益,就是动大宋的根基。让他们闹!闹饷,闹事,看官家还坐不坐得住!看他安亭蕴这改革大业,能不能进展下去!”
“正所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些宗室、勋贵、豪强,哪个背后没站着几个王爷、几个娘娘?咱们只需在里头稍稍煽风点火,把安亭蕴要拿他们开刀的消息放出去…哼,让他们狗咬狗去!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自有人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安亭蕴!”
王符成听得连连点头:“对!对!陈府尹此计大妙!正该如此!”
丁度缓缓点头:“陈府尹深谋远虑。不过,光煽风点火还不够。安亭蕴圣眷正浓,寻常弹劾动摇不了他,得抓住他实实在在的把柄。他新登相位,锐气正盛,必然急于求成。他手下那些人,也非铁板一块,只要他行差踏错半步,就是雷霆一击之时!”
几人又密密地商议了许久,如何联络党羽,如何散布流言,如何寻找安亭蕴的破绽。
酒喝了一壶又一壶,一直商议到夜深人静,几人才各自散了,歪歪倒倒的,各自去布置见不得光的勾当去了。
安亭蕴下得朝回来,心里沉甸甸如同千钧巨石,全无半分喜气。
曹晚书见官人这般早回来,又面色凝重,心中便是一紧,忙起身问道:“今日下朝恁早?面色这般难看,可是朝上有甚变故?”
安亭蕴默然走到榻边坐下,仿佛耗尽了力气。他未看妻子,目光落在熏笼里明明灭灭的炭火上,半晌,才低哑着声音道:“官家今日擢升我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总领朝政,专司裁汰三冗、革新弊政。”
这消息不啻晴天霹雳。
曹晚书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同平章事?”曹晚书有些难以置信,“那道士的话,官人你都忘了吗?官家这是把你推上风口浪尖,让你做那众矢之的啊!”
她几步抢到安亭蕴跟前,急道:“快!趁着旨意未下,赶紧去辞了。就言才疏德薄,不堪重任,求官家收回成命。”
“辞?”他苦笑一声,声音干涩,“你当我不知其中凶险?”
他深深吸了口气:“可我身在其位,食君之禄。官家信重,将社稷重担交予我手。天下积弊,民不聊生,国库空虚,强敌环伺,此诚危急存亡之秋!我若因惧祸而退缩,置国事于何地?这路,是万丈深渊,我也只能闭着眼往下跳了,没有退路了。”
“安亭蕴,你是被忠君报国的虚名蒙了心窍!你只想着你的抱负、你的责任,可曾想过我们?想过这阖府上下的性命?!你莫不是忘了我三哥哥曹舆,他是怎么死的?”
“当年官家破格提拔他为枢密副使,掌军机要务,结果呢?就被那群文官扣上‘谋反’的滔天罪名,下了诏狱,我曹家差点就跟着灰飞烟灭。官人,你都忘了吗?!这宰相之位你坐上去,就是下一个曹舆!”
这些安亭蕴岂能不知?他闭上眼,牙关紧咬,再睁眼时,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
“这其中的刀光剑影,我比你更清楚百倍。我接下这担子,不是为了虚名浮利。我是想为大宋,为天下苍生,做一点事!我向你保证,我会万分小心,步步为营,绝不会重蹈曹舆的覆辙。”
曹晚书凄厉地打断他,泪流满面地说:“安亭蕴!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通晓古今,你告诉我,从古至今,那些喊着要变法、要革新的,有几个人得了好下场?”
“商鞅车裂、吴起乱箭穿身、晁错腰斩东市、主父偃族诛、王叔文贬死!这些血淋淋的例子,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为国为民?哪一桩不是光明正大?可结果呢?”
她哭道:“你自比他们如何?官家今日信你,能保你一世?能抵得过那些被你绝了前程之人的滔天恨意?你以为你小心谨慎,滴水不漏就万事大吉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等你真正动手,触动那些人的利益时,你看吧!一顶顶血淋淋的帽子,都会扣在你头上!”
“你管着户部,管着钱粮,只要想查,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当年三哥谋反的罪名,不就是这么硬生生造出来的吗!”
“安亭蕴!” 曹晚书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喊,“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改革的路,怕是你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是千夫所指!你所谓的小心,在这些明枪暗箭面前,你拿什么去摆平?!你告诉我!”
安亭蕴被她这一连串控诉,轰击得脸色惨白,身形微晃。那些史书上记载的改革者的悲惨结局,和那些官场倾轧的肮脏手段,他岂能不知?
他喉结滚动,沉声说:“正因为知道是死路,我才更要去闯,正因为前人尸骨未寒,我才更不能退缩。晚书,总得有人……总得有人去做那个点火的人,哪怕只能照亮一瞬。官家将此火把交予我手,我岂能因惧怕焚身,就亲手掐灭了它?我向你保证,我会用尽一切手段,周旋其中。”
他自己都没底气再说下去了。
晚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泪水流得更凶:“安亭蕴,你还在做梦。你能周旋得过整个既得利者的天下吗?在这些滔天大浪面前,就是螳臂当车,就是自欺欺人!”
她抹了抹眼泪,知道安亭蕴心意已决,任何血泪的教训,都无法撼动他那份该死的责任感和近乎愚蠢的勇气了。
曹晚书渐渐平静下来,道:“你要做青史留名的孤臣孽子,你要为大宋江山殉葬。我曹晚书一个内宅妇人拦不住你,也陪不起你。我最后问你一遍,这相位,你辞,还是不辞?”
安亭蕴看着妻子眼中的决绝,心如刀绞,他知道,“和离”二字,就在她唇边挂着了。
他闭上眼,巨大的痛苦几乎将他撕裂,执拗道:“不辞。”
“好!好!” 曹晚书心里窝着一团火,抓起桌案上一个尚未收起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那好,那咱们就和离。安亭蕴,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你今日执意踏上这条死路,他日若真如我所言,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休要怨我今日没有以死相谏!你我夫妻情分,从今日起一刀两断!”
安亭蕴霍然起身:“你怎能说出这等话来,你怎能……怎能用和离来逼我?来剜我的心?”
“我不逼你,难道眼睁睁看着你跳进火坑,拉着全家人陪葬吗?”
她再不看他,走向前拉开柜门,伸手进去胡乱地抓扯,将那叠放整齐的衣裳一股脑地拽出来,狠狠地丢在床上去。
安亭慌忙上前上前,去抓扯她的手:“晚书!晚书!你冷静些,有话好生说,你这是作甚?别再闹了!”
“你认为我在闹?!”曹晚书突然停手,霍地转过身,脸上泪痕还未干。
安亭蕴脑仁几乎要炸裂开来,这些千头万绪的家事仿佛要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就这样呆立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她收拾行装,然后摔帘子出去。
第177章 泣谏和离
自那日大朝之后, 弹劾安亭蕴的奏章便一个接着一个飞入禁中。
今上随手翻开几本,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论。
有言安亭蕴年少骤贵, 恃宠而骄,以峻法苛待百官,动摇国本的;有斥其借外戚之势, 行专权之实, 效王莽故事,其心可诛的;更有甚者, 将裁汰冗官污蔑为排除异己, 结党营私。还有那些老臣,忧心忡忡, 说新政过急,恐激起民变,祸乱社稷。
满纸皆是危言耸听,仿佛安亭蕴就是祸国殃民的巨奸, 新政便是亡国之始。
“唉……” 今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着窗外。
这阻力之大, 远超预想。他深知安亭蕴所行之事, 非大智大勇者不能为,亦非宽仁之主不能容。
“来人, ” 今上声音低沉, “宣安亭蕴即刻入宫觐见, 不拘常礼。”
不多时, 安亭蕴一身紫色公服进来,撩袍欲行大礼,但被今上抬手止住。
“安卿免礼, 赐座。” 今上指了指御案旁早已备好的椅子,又指了指案头那堆小山似的奏章,“你且看看这些。”
安亭蕴谢恩落座,看向堆积如山的奏疏,已然明了里面的内容。
他并未显出丝毫惊讶,神色平静如水,随手拿起最上面几本,略略翻看,果不出所料,皆是陈育等人构陷之词。
“陛下,” 他放下奏折,“此乃意料中事。臣甫登相位,执斧钺欲斫荆棘,荆棘岂有不缠斧柄之理?此等弹章,不过是蛇鼠之辈惊惶之下的狂吠。”
今上凝视着他,见他如此镇定,心中稍安:“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呐。朕还听闻一事,坊间传言,你夫人曹氏,似因新政之事,与你有所龃龉,还负气回了娘家,甚至闹起了和离,可有此事?”
安亭蕴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回禀陛下,确有此事。此乃臣家务琐事,不敢劳烦陛下圣心。”
今上道:“朕知你夫妻情笃,皇后近日也颇为忧心。令夫人乃皇后幼妹,性情刚烈,此番归宁,闹得满城风雨,她可是对新政不满?”
安亭蕴深吸一口气说:“拙荆生于勋贵之家,耳濡目染,自有其顾虑。她恐臣行事过刚,招致祸端,故而不解,乃至愤懑。此乃人之常情,臣理解。”
今上叹道:“卿之家事,亦是国事之缩影。阻力无处不在,朝堂、家人、亲朋故旧,皆成掣肘。安亭蕴,你可曾动摇?”
安亭蕴霍然起身,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斩钉截铁:“陛下!臣之志,自入朝堂,便为澄清玉宇,富国强兵。臣妻之怨,亲友之责,乃至这满案弹章,皆在臣预料之中。若因私情私利而裹足不前,畏首畏尾,臣何颜立于天地之间?”
今上静静地看着这位年轻宰辅,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燃烧的赤诚与无畏。
良久,今上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只说出一个字:“好!”
今上又道:“那你再说一说,新政千头万绪,阻力重重,当以何者为先?何处着手,方能力破僵局,收事半功倍之效?”
安亭蕴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奏对:“新政破局,当以裁汰冗官为第一刀!”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刀须快、须准、须狠!臣请陛下允准:其一,严令吏部、审官院、三班院,即刻暂停所有恩荫、磨勘、荐举、捐纳等非正途入官途径,堵塞源头。其二……”
今上听得频频颔首,手指在桌案上不自觉轻轻叩着。
良久,等他说完,今上问道:“此策甚善,然牵涉太广,阻力必巨。朝中反对的人还是占多数,这些老臣盘踞多年,党羽众多,稍有不慎,反噬之力恐难估量呐。”
安亭蕴拱手道:“请陛下特简刚正不阿、不惧权贵之重臣数人,如翰林学士承旨、御史中丞等,组成专司,赋予临机专断之权。此轮裁汰,先从京官冗员及外任中品阶较低、无甚根基者入手,待声势已成,再动勋贵、宗亲之冗员。此谓先易后难,步步为营。”
“好!” 今上再次吐出一个字,“就依你所奏,裁汰冗官,为新政第一刀。明日早朝,朕便下诏,暂停非正途入官,着翰林学士承旨、御史中丞、知制诰,会同卿家,专司此事。赐尔等便宜行事之权,遇有阻碍,可直奏于朕。”
就这样,君臣二人,定下了撬动天下格局的第一步。
话说曹晚书悲愤交加,一路哽咽着直奔鲁国公府。府门前的家丁见自家姑奶奶泪人儿似的回来,身后丫鬟抱着包袱,情知不妙,慌忙进去通禀。
曹望此刻正在花厅里逗弄着新得的画眉鸟。听得女儿这般模样回来,心里先是一咯噔,丢了鸟食,沉着脸来到前厅。
曹晚书正哭着和宋夫人、金书说话,把安亭蕴执意接相位推行新政的事抽抽噎噎地说了个大概。
“什么?!”曹望在廊下听的清清楚楚,边走进来边骂道:“安亭蕴这小子,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曹晚书以为老弟儿也是担忧女婿安危,正要附和。
这时曹望却咬牙切齿地接着骂道:“他安亭蕴要做孤臣孽子,搏个青史留名,那是他的事!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着刀往自己人身上捅。咱们府里多少门生故吏,沾亲带故的靠着这些闲职吃皇粮?还清点兵额?你老子我堂堂鲁国公,手底下挂着虚衔吃空饷的营头,没有十个也有八个!那些空饷银子,养着多少府里多少开销?
咱们曹家,还有你几个舅舅家,还有那些依附的老亲旧故,哪家名下的田庄、店铺没点猫腻?没点隐田匿户?他这一查,不是要把咱们曹家的根基都刨了,是要把满东京城的勋贵、宗室、将门,全都得罪死!”
曹望越说越气,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官家信他,让他去咬人,可他也不能六亲不认,连自家丈人的肉都要咬下一块来。晚丫头,你回来得对!这等自寻死路还要拖累岳家的混账,趁早离了干净!”
他喘了口气,看着院外闻讯赶来的二儿子曹辕和幺子曹轼:“你们两个,也别闲着,去好好劝劝我这一根筋的女婿!告诉他,这新政的水太深,不是他能趟得起的。”
想了想,曹望又接着说:“对了,让他再想想清楚,是官家一时的恩宠重要,还是咱们这些休戚与共的勋贵根基重要。让他做事留一线,尤其是对自家人,睁只眼闭只眼,别那么死板。若是惹得众怒沸腾,官家也未必保得住他。到时候,别说相位,怕是连命都难保!去,现在就去!”
曹辕年长些,心思沉稳,听了他的话,有些面露难色:“父亲,妹夫那人您也知晓,性子执拗,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况且圣命已下,他此时辞相,岂不是打官家的脸?这劝,怕是不好劝。”
曹轼年轻气盛,倒是直接:“爹,姐夫这是被官家架上去下不来了。要我说,他真要干也行,但得先给咱们家划出道道来。比如清点兵额,咱们府名下那几个营头,能不能…嗯…稍微‘实’那么一点点?”
“混账话!”曹望嘴上骂着,“让你去是劝他悬崖勒马,不是让你去讨价还价。不过…咳…话里话外,让他明白利害关系,知道哪些人、哪些事动不得,也是正理,去吧。”
曹辕、曹轼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应了一声,便匆匆出门去寻安亭蕴了。
宋夫人一把搂过曹晚书,一口一个心肝肉儿地叫着:“你方才说要和离,这话可是当真?”
曹晚书伏在宋氏怀里,抽泣着,轻轻摇了摇头:“女儿…女儿当时是气急了,只想吓唬吓唬他,盼他能回心转意,哪曾想他竟那般固执。”
宋夫人哭声稍歇,用帕子擦了擦泪,语气里带着点庆幸:“唉…你这孩子。不过,不过和离了也好。”
她环顾四周,似乎怕人听见,将女儿搂得更紧:“晚书,你听母亲说,你三哥哥,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提起冤死的儿子曹舆,宋夫人心如刀绞,泪如泉涌:“当年不也是官家信重,破格提拔他做什么枢密副使。结果呢?才掌了几天军机,就被那群黑了心的文官,扣上个谋反的天大罪名。”
宋夫人泣不成声,往事不堪回首:“晚丫头,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安亭蕴如今比当年的舆哥儿位置更高,得罪的人更多。他推行的那些新政,条条都是要人命、断人财路的!这满朝勋贵哪个不恨他入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三哥的今日,就是他安亭蕴的明日。说不定…还要更惨!”
宋夫人紧紧抓着女儿的手说:“晚书,听母亲一句劝。趁着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赶紧把和离坐实了,文书签了,嫁妆拉回来,从此你姓曹,他姓安。他日后是死是活,是千刀万剐还是抄家灭族,都与你再无半点干系!”
晚书已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连连摇着头。
第178章 冷雨夜破镜重圆
曹望每日在家里, 都把安亭蕴给骂得狗血淋头,只道他是自寻死路,还要连累岳家。曹晚书听着, 心里头百般滋味。
一连十几日,安亭蕴被新政的千头万绪缠得脱不开身,倒也抽空往鲁国公府来了几遭。头两回, 曹家下人们推说“姑奶奶身子不爽利, 不想见人”,便叫把他挡在门外。
后来, 安亭蕴亲至往内院递话, 柳姨娘隔着门缝,话里夹枪带棒, 冷嘲热讽地说:“姑爷如今是官家跟前第一等的红人儿,手掌生杀大权,还惦念着我们做甚?晚丫头福薄,受不得你相府贵气, 安大相公请回罢!”
安亭蕴听得言语刻薄,心下凄然, 也无可奈何, 只得黯然离去。
又过了几日,天愈发寒冷了, 这一夜, 不知何时起了风, 渐渐沥沥下起冷雨来。
曹晚书拥着锦被, 对着孤灯,心绪如窗外乱雨,纷扰不定。
正自愁肠百结, 听见院门外隐隐有争执声。
侧耳细听,冷元子说:“二爷,您快回吧。这更深露重的,又下着雨,您身子要紧,夫人…,夫人说她不见你。”
曹晚书心头一跳,慌忙披衣起身,趿了鞋,悄悄走到临院子的窗前,推开一道细缝,一股冷风钻了进来。
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一人影茕茕孑立。
只是下着大雨,他未打伞。
一身公服早已被冷雨浇透,紧紧贴在身上,安亭蕴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任凭风吹雨打,小厮要给他打伞,他却抬手挡开了。
“晚书,你开门,跟我回家!”
曹晚书哭干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起来,她想喊他快走,想骂他痴傻,想问他何苦如此作践自己。可也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泪如泉涌,糊了满面。
安亭蕴依然坚持道:“新政势在必行,这第一刀,我已挥下。前路艰险,我安亭蕴不惧!纵是千夫所指,刀山火海,此志亦不改!我知你忧惧,知你心痛,可这路,我非走不可!你若怨我,恨我,打我骂我都使得,只求你回家来!”
晚书此刻再也顾不得什么了,便是前面是条死路,她也认了!
她猛地转身,穿着单薄的衣裳跌跌撞撞冲了出去,丫鬟婆子们见状惊呼着,慌忙撑伞追赶。
安亭蕴眼见她的身影从门内冲出,如倦鸟投林般直直撞进他的怀里。
他双臂紧紧收紧,将她颤抖着的身躯紧紧抱住。
“回家,” 曹晚书将脸埋在他湿透的衣襟上,“我跟你回家。你既然已经铁了心,那我就陪你走一遭,是福是祸,是生是死,咱们一处担着。”
安亭蕴浑身剧震,连日来的孤愤、委屈、不被理解的憋闷,再也关锁不住。
“五妹妹…” 他低哑地唤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泪水混着雨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往下滚落。
好一会儿,安亭蕴才察觉到怀中人单薄的衣衫在冷雨里抖得厉害。
啧…,他这痴人!只顾着自己宣泄,竟让她穿着单衣在这冷雨里挨冻。
他几乎是半抱半提地将曹晚书整个儿拥离了地面,往屋内走。
又吩咐着下人:“备热汤、炭盆来,再取一床厚实的干净被褥来!快!”
下人们这才如梦初醒,捧热汤的、端炭盆的、抱厚被褥的,鱼贯而入。紧接着,又都被安亭蕴给打发了出去。
他伸手便去解她湿透的衣裳,冻得发僵的手指笨拙地扯了几下,竟不得法。
曹晚书自己抬手解了衣裳,安亭蕴见状,又帮着去解她裙带,晚书配合地抬起腿,任由他将同样湿透的裙儿、裤儿褪了下来。
安亭蕴看得眼热心煎,也知她冻得厉害,一把扯过锦被,将她从头到脚裹粽子似的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带泪的小脸。
他自己也冷得厉害,这才腾出手来解自己的腰带,又三两下蹬掉湿透的官靴和绫袜,扯下亵裤,赤条条地站在了当地。
他赤着身子走到炭盆边,草草用布巾擦了擦身上的水珠,便掀起被子,不由分说地钻了进去。
被窝里,晚书身上的寒气还未散尽,安亭蕴一进来,带着一身滚烫的男子气息,瞬间将那点残留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他动作利落,几下将那床被褥裹紧两人,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温暖小天地。
两人肌肤骤然相贴,晚书不由自主地更向后缩了缩,亭蕴坚实的臂膀将她整个圈住,紧紧搂着。
他粗糙的胡茬蹭着她柔嫩的颈侧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酥麻。
又伸出两只大手,捧起她的脸,寻到她的唇,重重亲了几下。
而后,二人都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这段日子里,安亭蕴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
厨下精心整治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来福在厅外头急得直搓手,探头探脑几回,都被安亭蕴身边的墨砚给挡了回来。
曹晚书自己胡乱用了些,食不知味。眼看着到了黄昏,安亭蕴那边还没议完事。
他晨起只胡乱塞了几口,直至现在水米未进,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她端着饭菜去厅里找他,还没进厅,就听见里面激烈的争吵声。
“淮南豪绅串联,阻挠丈量,我们派去的的人皆被打伤,此事若不强硬弹压,新法威信何在?”
“不可,眼下边陲不稳,若因丈田激起民变,内忧外患,如何是好?我认为,当以安抚为上。”
“他们就是看准了朝廷不敢动真格,才如此嚣张。”
“你这是要逼反地方吗?军饷粮草尚未筹措到位,拿什么弹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下。安亭蕴眉峰紧锁,没有言语。
曹晚书已在此立了多时,听着里头愈发激烈的争吵。来福刚想开口说话,曹晚书赶忙示意他噤声。
听着里头又一轮争执声起,终是心一横,缓缓推门而入。
厅内内霎时一静,众人见是相爷夫人亲至,慌忙起身行礼。
安亭蕴抬眼望来,见她端着食盘,心头不由一暖,挥挥手说:“尔等且先退下,容我再思量片刻。”
众人鱼贯退出,厅内顿时只剩夫妻二人。
曹晚书将托盘轻轻置于桌案上,走到安亭蕴身侧,关心地说道:“纵有万般国事,身子骨是自家的根基。先用了这碗羹汤,暖暖脾胃再说。”
“累你忧心了。”他长叹一声,端起碗来喝了几口,又说,“豪强顽抗,边陲不宁,粮饷艰难,内外交煎。这新法推行之难,远甚于登天啊!”
曹晚书静静听着,并未立刻劝食。她想了想,忽而轻声道:“我忽然想起来,当年在济州的时候,辐大哥哥在府衙处置一桩乡绅争水械斗的旧事。”
安亭蕴本已端起羹碗,听后停了下来,看向她问:“哦?娘子有何见教?”
曹晚书娓娓道来:“那时两姓大族为争水源,聚众数百,刀枪棍棒,眼见就要酿成血案。府衙若派兵弹压,恐激起更大民变。若一味安抚劝和,双方积怨已深,断难奏效。后来,是一位老师爷出了个主意。”
“那师爷说,扬汤止沸,不如抽薪。他请知府大人明发一道钧令,只说为保水源公平,府衙将派员彻底厘清该处所有沟渠田亩归属,重定分水章程,凡有阻挠清丈,抗命不遵者,无论士绅百姓,一律视为蓄意破坏水源,严惩不贷,此令一出,张贴于两姓祠堂之外。”
“结果如何?”安亭蕴追问。
晚书微微一笑:“那两姓的族长慌了神。他们争水是为利,可若因此引来官府彻底清查田亩沟渠,他们那些隐匿的田产,还有私占的河道,岂不全要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更要背上图谋不轨的重罪。未等府衙派人,两族自己便约束了子弟,主动寻了中人调解,将水源重新划分妥当了。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
安亭蕴眼中先是疑惑,继而渐渐亮起一丝光芒,仿佛拨云见日。
曹晚书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淮南豪强阻挠清丈,其根基,无非在于其田亩不实、赋税有亏、荫户众多。他们怕的不是丈量本身,而是丈量之后,那些见不得光的底细被彻底翻出来。官人若只盯着阻挠这个表象去弹压,正中其下怀,将朝廷拖入泥潭。何不学学那位老师爷?”
安亭蕴听完,久久不语。
“倒是可以试一试。”
“我不过是些妇人之见,胡言乱语罢了。你快趁热用了羹汤,养足精神,方有气力应对。” 晚书不再多言,只静静侍立一旁,看着他把那一碗羹汤喝完。
亭蕴霍然起身,走向书桌前,提笔在纸上写着。
“墨砚!”他扬声唤道。
墨砚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速去,传我钧令:即刻请户部度支副使、提点刑狱司判官、还有御史台侍御,二更前务必到中书政事堂议事,不得延误。”想了想,又吩咐,“另,将淮南路所有上奏有关清丈受阻的劄子,连同当地丁口、历年赋税图册,一并取来备查。”
“是。”墨砚不敢多问,领命疾步而出。
安亭蕴这才坐了下来,铺开一张敕牒。提笔落墨,边写边思忖,又写了很多字。
写完后,把来福给唤了进来,将敕牒递给他说:“此令十万火急,你帮我送到尚书省去。”
来福点点头说:“知道了。”便出去办事了。
第179章 舌战群儒
中书政事堂内, 烛火通明。安亭蕴端坐在主位上,将那份敕牒递与三人传阅。
刘煜连连大笑,拍案叫绝:“此法妙啊!此乃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如今直接剑指其隐匿之本, 令其自顾不暇,阻挠清丈反成引火烧身之举。此令一出,淮南豪绅必然胆寒, 其串联之势, 不攻自破,哈哈哈。”
张浚也抚须点头:“不错。彻查田亩、赋税、荫户、不法事, 桩桩件件皆是要命所在。彼等为保自家根基, 必先约束子弟,急于撇清阻挠之事, 甚至反要促成清丈,以证清白。”
王珪则道:“下官以为,此令当由御史台加印,明发邸报, 广传天下。一则震慑淮南,二则警示四方, 凡有阻挠新法者, 朝廷皆有雷霆手段,非止一隅一地之策。”
“嗯”安亭蕴见三人皆领会其意, 且补充完善, 心下稍宽, “就依诸公所言。刘副使, 你即刻以中书门下名义,将此敕牒用印,八百里加急发往淮南路诸司。王侍御, 邸报明发之事,由你御史台速办。还有提刑司要密遣得力干员,暗中查访,以为后续之备。”
“好。”三人齐声应诺。
部署完毕,回到家里,曹晚书并未歇息,只在小厅中支颐假寐,旁边小炉上温着一盅新炖的参汤。
听得脚步声,她睁开眼,迎了上来。
安亭蕴握住她的手,笑着说道:“娘子之计,我已吩咐下去了。此番若成,娘子当居首功。”
曹晚书轻轻摇头,将参汤递到他手中:“我只愿你能保重身体,新政能稳步推行,天下苍生得沐恩泽。快喝了汤,歇息片刻吧。这千斤重担,还长着呢。”
他接过那碗参汤,继而又放回桌子上面,执起她的手一同坐了下来。
“娘子,你这等洞悉人心的智谋韬略,莫说那些只会空谈清议的台谏官,便是政事堂内的诸公,又有几人能及?”
曹晚书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抽了抽手。
她脸颊微热,低声道:“我不过是偶有所感,拾人牙慧罢了。”
亭蕴说:“我是认真的,你困于这方寸后宅,埋没于闺阁脂粉之间,实在是屈才了!天大的屈才!”他越说越激动,,“若依我看,娘子合该立于朝堂之上,与天下英才共议国事。”
曹晚书猛地抬起头,眼里有些惊愕,片刻后,唇角缓缓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挑眉道:“哦?官人当真如此想?”
她微微偏头,盯着他的俊脸说:“那好啊,我倒真想试试这紫袍玉带的滋味。不如官人明日就去启奏官家,为我讨个官儿做做?不拘是六部主事,还是御史台言官,只要是能替官家分忧,为夫君解难的差事,我都使得。”
安亭蕴瞬间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噎住了,脸上那副痛惜大才埋没的慨然表情还没来得及褪去,脑子里就开始急速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这……”他有些面露难色,“我朝虽有女官之制,然皆在宫掖之内,司掌内职,与外朝截然不同。外朝为官,须经科举正途,此乃太祖太宗定下的铁律,绝无女子应试出仕的先例。”
他偷眼觑了下曹晚书的脸色,见她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更觉窘迫。
亭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硬着头皮道:“不过…不过事在人为,娘子之才,确属百年难遇。若娘子真有此心,我明日便去求见官家。将娘子今日献策之功据实以告,为娘子争上一争。”
曹晚书静静地听着,看着他认真纠结、甚至准备为她去撞南墙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她转而端起那碗一直温着的参汤,重新递到他面前:“行了,瞧把你为难的,汗都出来了。我不过一句顽笑话儿,你还当真了不成?快把这参汤喝了,暖暖身子。”
安亭蕴怔怔地看着她,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接过参汤,自嘲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又顽皮。”
次日,安亭蕴趁着官家在垂拱殿批阅奏疏的间隙,觑了个空,屏退左右。将昨日曹晚书献策解淮南困局之事,详详细细禀奏了一番。言
末了,心一横,把盘旋了一夜的念头说了出来:“官家,臣妻曹氏,虽系闺阁中人,然此一番见识,直指要害,其智谋韬略,实不亚于朝中诸公。臣…臣斗胆揣想,如此才具,若只囿于方寸后宅,实乃朝廷之憾。不知官家圣意,可否于宫掖之外,另辟蹊径,令其稍展所长,为国效力?臣自知此僭越,但…”
今上听后仰头笑了笑,打断他的话:“曹氏此策,确乃老成谋国,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其聪慧明敏,难怪……”官家顿了顿,唇边泛起笑意,“难怪是皇后嫡亲的胞妹,这份机智,倒真是一脉相承的家风了。”
“可我朝开国百年,典章制度,灿然大备。外朝文武百官,皆由科举正途、武举拔擢或恩荫循例而进。宫闱之内,女官之设自有规制,掌内职,理宫务。若以外朝官职授于女子,卿试想之,此例一开,朝野物议何如?礼法纲常何存?非但诸科进士、满朝文武难以心服,恐天下士子亦将哗然。”
今上看着安亭蕴略显窘迫的神色,又说:“非朕吝一官半职,实乃祖宗法度所系,万难更易。你且安心,曹氏之功,朕记在心里了。”
亭蕴连忙躬身说:“官家圣明烛照,臣一时愚鲁,思虑不周。内子些许小智,能得官家金口一赞,已是天大的恩荣。”
今上摆摆手,恢复了一贯的仁厚笑容:“卿为国事殚精竭虑,偶有思虑偏颇,亦是常情。淮南之事,依卿所拟敕牒速办即可,下去吧。”
“谢官家恩典。”安亭蕴深深一揖,退步出了垂拱殿。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狠。仿佛一夜之间,凛冽的朔风自漠北席卷而来,毫无预兆地吞噬了天地。
这冷,并非寻常冬日那种循序渐进的霜冻,而是一种带着毁天灭地,罕见到令人心悸的酷烈。
即使屋内炭火烧得通红,寒意也丝丝缕缕钻入骨髓。池水早已冻实,冰面厚得能跑马,砸开冰窟窿取水,水一接触空气,便似有凝结之势。
就连昔日外头市井的叫卖声都没有了,一到夜晚,万籁俱寂,唯有北风在空荡的街巷间凄厉地呼啸盘旋。
“这天气,真是邪了门了。”安亭蕴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丝厚重的棉帘缝隙向外望去。
庭院里一片死寂的惨白,寒风立刻从缝隙里钻进来,他连忙放下帘子,呵了口气暖手,“我活了快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酷寒的冬天。只怕这严寒,又要给新政添上无穷的变数了。”
曹晚书将一件厚实的玄狐大氅披在安亭蕴肩上,说道:“只盼着这酷寒能早日过去,莫要酿成更大的灾祸才好。”
今日又是大朝。
范公手持牙笏,踉跄出班,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怆:
“陛下!自去岁腊月以来,天降奇寒,汴京城内外,冻毙者…冻毙者日增!昨夜巡城吏卒于城隍庙、汴河桥洞下、各坊市陋巷之中,收殓无主冻尸,已达三百一十七具。今晨又报,城西惠民河冰面开裂,十数名凿冰取水贫民坠入冰窟,无一生还,此诚百年未有之惨祸啊,陛下!”言罢,已是泣不成声,伏地不起。
紧接着,张方平也沉重出列:“陛下,灾情非止京师。河北、京东、京西诸路急报,黄河冰封千里,漕运断绝,粮道梗阻。河北诸军寨报,营房冻裂,兵卒手足冻疮溃烂者十之五六,更有冻毙于哨位者。民间更是凄惨,炭薪价腾贵如金,百姓拆屋取椽以燃,屋倒压死者亦不在少数。麦苗尽毁,春耕无望,今岁夏粮恐颗粒无收。各地冻毙人数,粗略统计,恐已逾……逾万之数!”
数字一出,满殿死寂。
这个奏完那个又奏,一连串的噩耗,一个接着一个地来,一个比一个更加沉重。
“此等惨祸,莫非、莫非是朕…朕德行有亏,获罪于天,以致上苍降此严惩,祸及黎庶?是朕……是朕哪里做错了么?”今上声音哽咽,几不能自持。
保守派领袖王符成眼中精光一闪,等的就是此刻!
他连忙跨出班列,笏板高举:
“陛下仁德布于四海,天下共睹,此绝非陛下之过!” 他深吸一口气,矛头瞬间调转,直指安亭蕴说,“此乃天象示警!乃因朝纲紊乱,祖宗法度动摇,奸佞当道,致使阴阳失序,寒暑乖戾!自安相公执掌国柄,推行所谓‘新政’以来,闹得人心惶惶,怨声载道!祖宗成法,岂可轻动?此等峻急操切之举,已使天地震怒,降下如此酷寒灾劫!冻毙者累累,皆因新政苛酷,扰乱了天地之和气所致。”
王符成一字一句厉声道:“安相公难辞其咎!”
丁度立刻跟进,须发戟张,戟指安亭蕴:“陛下!安相公以骤进之身,挟外戚之威,行操切之事,视朝堂如私器,视百官如刍狗。如今苍天震怒,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此皆安相倒行逆施之明证!臣恳请陛下,速罢新政,黜退安亭蕴,以谢上天,以安民心!否则,恐灾祸连绵,国将不国啊!”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改革派官员怒目而视,保守派则纷纷附和,指责新政招致天谴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就在这汹汹指责几乎要将安亭蕴淹没之际,只见他身形挺拔如松,手持牙笏,从容出列。
他脸上并无半分惊惶,唯有凛然正气和一丝嘲讽的意外,他们的这些屁话,安亭蕴早就料到了。
“陛下。王大人、丁大人此言,荒谬绝伦,实乃无稽之谈!更是对陛下仁德之心的亵渎!”
亭蕴顿了顿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寒暑交替,风霜雨雪,乃天地运行之自然之理,何曾因人间政事而改易?上古圣王在位,亦有洪水滔天,大禹治之。商汤之世,七年大旱,祷于桑林。岂能因天灾便将罪责归于在位者?此等天人感应之说,牵强附会,不过是某些人借天意阻挠变革的卑劣伎俩!”
安亭蕴指着王符成,厉声道:
“王大人口口声声祖宗成法,祖宗之法立意固在长治久安,然时移世易,积弊如山,三冗之害,国库空虚,边备废弛,此乃不争之事实!
今日之酷寒灾祸,恰恰是数十年积弊累积,国力衰微,致使朝廷应对天灾之力捉襟见肘所致!若非冗官冗兵耗费了海量钱粮,国库何以如此空虚?何以无足够炭薪赈济贫寒?若非军备废弛,何以惧契丹南下?此皆积弊之果,而非新政之因!尔等不思己过,反将天灾归咎于剜除积弊、力图富国强兵之举,是何居心?难道任由这沉疴烂疮继续糜烂下去,耗尽我朝元气,才是顺应天意吗!”
第180章 改革新政 “你、你强词夺理!”
“你、你强词夺理!” 王符成气得浑身发抖, “若非你倒行逆施,激怒上天,何至于此等酷寒?”
“强词夺理的是尔等!” 沈修文怒而出列, “安相新政,旨在剔除蠹虫,强本固基。裁汰的是蠹国害民的冗官冗兵, 节省的是民脂民膏。天灾当前, 不思同心戮力救灾安民,反以此攻讦忠良, 构陷宰相, 尔等心中可还有社稷?可还有黎民?尔等口口声声天意,莫非这天意便是要坐视万民冻馁而死, 坐视大宋积重难返?!”
“沈大人此言差矣!” 陈育最终也跳了出来,“新政扰攘,人心不安,即是乱象, 乱象丛生,如何不招致天谴?安亭蕴, 你推行新政, 闹得天下汹汹,如今上天降罚, 万民受苦, 你便是那祸乱之源!”
“祸乱之源是尔等因循守旧之辈!” 沈修文厉声喝道, “天灾骤临, 安相甫一闻灾,便已令户部紧急调拨存粮、炭薪,令工部速开官仓平价售煤, 令开封府广设粥棚暖屋,此等应急之举,尔等可曾献上一策?除了在此借天意攻讦异己,可曾为冻毙街头的百姓流过一滴泪?尔等心中,只有党争倾轧,何曾有半分君父,半分百姓!”
两派大臣在殿上唇枪舌剑,激烈交锋。言辞锋利激烈,唾沫横飞,吵得不可开交。
今上面色苍白,他是仁厚之主,素以爱惜百姓,敬畏天命自持。范卿报上那冻毙逾万的数字,已如重锤击在他心口。
“莫非真是朕操之过急了?”一个微不可闻的声音在他心底升起,“安亭蕴锐意革新,其志可嘉,然此等酷寒,百年未遇,偏偏在新政初行之际降临。难道、难道真是天心示警,怨朕更易祖宗法度太过?”
他想起太祖太宗创业艰难,和真宗朝澶渊之盟后的承平岁月,那些被安亭蕴斥为积弊的旧制,似乎也维系了百年的江山。
如今这冻死万民的惨状,是否真是他推行新政,扰乱了天地和气所致?
殿中争吵愈烈,王符成等人见官家神色变幻,沉默不语,攻势愈发凌厉。沈修文等改革派也都不甘示弱,一一回怼。
就在这万马齐喑,保守派以为胜券在握之际,一直沉默的安亭蕴,再次动了。
他没有继续与王符成等人纠缠细节,霍然转身,面向御座:“陛下仁德爱民,感同身受于黎庶之寒苦,此乃圣天子之心。正因陛下心怀万民,更需明辨是非,洞悉本源。”
亭蕴语速沉缓:“陛下试想,若今日因天寒便将新政视为祸首,罢黜主事之臣,则他日若遇水患、蝗灾、地动,又当如何?是否凡有灾异,便是朝有奸佞,需得尽废良策,诛杀忠良以谢天?若如此,则朝堂永无宁日。”
他向前一步,接着奏道:“陛下登基廿载,夙夜忧勤,所为何来?不正是为了富国强兵,使万民免受饥寒战乱之苦?试问,若无冗费之累,国库充盈,何至于无钱粮储备以御此奇寒?何至于无炭薪赈济贫弱?何至于让戍边将士在破败营房中忍冻挨饿?此非天灾,实乃人祸!是数十年沉疴痼疾积累之恶果,于今日天灾之下,骤然爆发!”
见今上依旧沉默不语,亭蕴知道,官家对于推行新政,已经动摇了。
亭蕴不死心,接着说:“陛下,若因一时天灾,便听信谗言,导致推行新政半途而废。今日冻毙者逾万,他日若契丹铁骑趁我虚弱,踏冰南下,或是国内因饥寒再生民变,那时冻毙、战死、饿殍者,又当几何?十万?百万?陛下!祖宗之法,立意本善,然法久弊生,岂能墨守成规,坐视江山倾颓。《易》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此千古不易之理也!”
他忽然撩袍,双膝跪地,哽咽道:“当此危难之际,正需君臣同心,上下戮力,抗天灾,救黎庶,更要坚定不移,继续推行新政,强我根基,方是真正上应天心,下顺民意之举。否则,纵杀臣以谢天下,亦不过徒增冤魂,于国于民,何益之有?陛下!”他早已声泪俱下。
殿内死寂。
王符成等人张了张嘴,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出更有力的话语来反驳这以社稷苍生为重的陈词。
今上僵直地坐在御座上,安亭蕴的话,在他混乱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到的是冻毙街头的惨状,安亭蕴却为他剖开了这惨状背后数十年积弊。他畏惧的是虚无缥缈的天意,安亭蕴是将冰冷的现实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今上动摇的念头,在安亭蕴这义无反顾,以死明志的忠诚与清晰无比的强国逻辑面前,开始迅速消融。
是啊,罢了他,停了新政,这酷寒就能过去吗?国库就能充盈吗?边关就能稳固吗?百姓就能免于未来的饥寒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祖宗成法若真能保万世太平,又怎会有今日这积重难返的局面?
“安卿平身罢。”
安亭蕴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猩红。
今上道:“天灾无情,苍生罹难,朕心实恸。天行有常,非关人事,更非新政之咎。积弊如山,国力衰微,方是应对无力之根源,新政之策,乃固本培元之方,断不可废!”
“着!即日起,一切以救灾安民为第一要务。安亭蕴所提应急之策,速速落实,户部、工部、开封府,若有懈怠,严惩不贷!王卿、丁卿、陈卿等,既忧心民瘼,当各司其职,深入灾民,切实抚恤,以行动而非口舌报效朝廷!至于新政推行,当此非常之时,更需坚定不移,以图长远!”
“陛下圣明!”沈修文等改革派官员精神大振,齐声高呼着。
宫门外,各家仆役早已备好暖轿马车,笼着手,跺着脚,在寒风中瑟瑟,安亭蕴冷地一头钻进自家那辆挂着厚实棉帘的马车里。
“回府。”
马车驶出皇城根,转入汴京外城的通衢大道。街上传来一阵阵地哭泣声,安亭蕴掀开帘子往外看去,景象凄惨之状,触目惊心。
积雪被踩踏得污秽不堪,结成厚厚的冰壳。沿街的店铺大多紧闭,街道两旁,横七竖八地僵卧着许多人。
他们衣衫褴褛,单薄如纸,早已被冻成了青紫的硬块。有的蜷缩在墙角,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头深深埋在膝间,仿佛在睡梦中便已悄无声息地离去。
几队穿着臃肿棉袄,戴着厚帽的开封府衙役和厢兵,正抬着用破旧芦席卷裹的尸身,踉跄地走向停在路边的板车。
板车上已层层叠叠堆了不少,草席裹不住的地方,露出冻得发黑的手脚,景象惨不忍睹。
安亭蕴只觉得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停车。”安亭蕴低喝一声。
车夫不明所以,慌忙勒住缰绳。
安亭蕴一把掀开车帘,刺骨的寒风瞬间将他包裹,他毫不迟疑地跳下了马车。
“二爷,外头太冷了。”车夫急忙上前劝阻。
安亭蕴恍若未闻,一步步踏在厚厚的雪地上,看着地上那些亡者。风如刀一般,割在脸上,更剜在心上。
“二爷。”车夫从后面追了上来,见他身形微晃,凑近看了才发现,他早已泪流满面。
安亭蕴最后看了一眼正在装车的尸骸,便闭上了眼睛,不再看这人间惨景。
厚重的棉帘一掀开,曹晚书抬眼看去,是安亭蕴回来了。
只是整个人有些魂不守舍,眉宇间带着忧戚。待他脱下沾满雪泥的官靴,走近炭火正旺的暖炉旁,曹晚书才看到他的手已经冻伤了。
曹晚书连忙唤丫鬟端来温热的清水,又亲自取来一个青瓷小罐。
“先暖暖手,不要硬搓,也不要挠。”
说罢,将安亭蕴冻的已经有些麻木的手,小心翼翼地浸入温水中。事后又用软巾轻轻拭干水迹,打开青瓷罐,里面是冻疮膏药。
她用指尖蘸了药膏,细细涂抹在安亭蕴红肿皲裂的手背和指节上。
“你这双手还得写字呢,冻上了还怎么得了?”
安亭蕴一直沉默不语,晚书瞧他愁眉深锁,知道他是忧思如焚,外面横尸遍野,他身为百姓父母官,心里肯定不好受。
曹晚书心中亦是百转千回。她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将那份深藏心底,本想寻个更稳妥时机再说的喜悦,当作一剂暖心的良药,缓缓道出。
她抬眸凝视着他,温和地笑了笑说:“今儿午后请了周郎中来请平安脉,他说,我已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什么?”安亭蕴浑身一震,低头看向她的小腹,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含羞带喜的眉眼。
曹晚书轻轻点头:“郎中断得真切。我起初也不敢信,细想之下,月信确实迟了两月有余。”
安亭蕴脑中“轰”的一声,急忙紧紧握住她的手,一句话也没有说,他那张脸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晚书,晚书……”亭蕴一遍遍低唤着她的名字,又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激动得语无伦次,“定是上天赐福,定是上天垂怜!”
曹晚书见他情绪稍稳,才又开口:“如今汴梁城中,冻饿而死的百姓不知凡几。我每每思及,便觉寝食难安。腹中孩儿既然是天赐之福,我想做些善事,为这未出世的孩儿积攒些福德,也为那些受苦的百姓尽一份心。”
安亭蕴心中大为触动,连连点头:“娘子所言极是,此乃仁心善念,更是为儿孙积福的至理。你想如何做?只管说来。”
曹晚书早已思虑妥当,说:“我想在府门外巷口,搭起几间暖棚,每日熬煮稠粥,施与那些饥寒交迫的流民,再备些姜汤驱寒。然后多拿出些银子来,购置些厚实的棉布,再请些妇人,赶制能裹身的棉被袄裤发与灾民。”
“好,现在便可着手操办,这些琐事,我着得力的人去办,你不用操心。”
这些举动,安亭蕴来的路上也正想这样去做,没想到晚书竟先说了出来,倒是心有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