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威震薄情郎
若不和离, 漕运的事儿迟早要被她搅黄。可若依了她,那些陪嫁得原封不动的还回去,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半晌, 他才说:“和离可以,但陪嫁庄子、田契等须得留下,麟哥儿乃我顾氏血脉, 也不能让她带走。”
宋夫人气得哆嗦, 厉声道:“顾平生,你别欺人太甚。”
曹金书闻得此语, 登时柳眉倒竖, 道:“麟哥儿乃我十月怀胎所生,你纵妾灭妻之时可曾念过一丝父子之情?今日便要和离, 须得将我陪嫁原封不动交割清楚,麟哥儿更要随我而去,半分也由不得你做主。”
顾平生见状,冷笑道:“你道和离是过家家么?纵是要离, 也须按律来办。你既犯七出之条,便该低眉顺目些, 怎的还敢在此撒野?”
“我大姐姐自嫁入你家, 替你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何曾拦过你纳通房、收美婢?你倒说说, 她妒忌哪个?”
曹晚书又接着道:“倒是大姐夫你, 宠妾灭妻、殴打发妻、私吞陪嫁, 早已犯了义绝之条。若闹到公堂上, 怕是于姐夫清誉有损吧?
顾平生听后怒极,心道人人都说他这老婆是得理不饶人的母老虎,这个五姨姐儿以往温顺得像小猫一样, 怎么几年不见脾气愈发见长,比金书还要厉害几分。
他正欲发作,看见安亭蕴微微抬眸,目光冷冽如刀,虽未言语,已然叫他心头一颤。
安亭蕴素来在朝中颇有威势,顾平生知他手段凌厉,绝非善与之辈。
更何况,自己刚升任五品,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而安亭蕴是户部尚书,正二品大员,是他的顶头上司。若真得罪了他,莫说升迁无望,便是现下的官职怕也难保。
安亭蕴缓缓开口:“顾侯,此事若真要闹到官府,怕是不太好看。曹家虽非权倾朝野,但也不是任人欺凌的门户。大妹妹的陪嫁,按律当归还,不然传出去岂不让人耻笑?至于麟哥,孩子年幼,自然该跟着母亲。若顾侯爷执意强留,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顾平生强撑着一丝体面,勉强笑道:“安尚书,此乃我的家事,何劳您费心。”
安亭蕴神色淡淡,语气不疾不徐:“此言差矣。我与曹家虽是远亲,但等到明年开春,与晚书成亲后便也是曹家的女婿了。大妹妹的事,自然也是我的事。更何况,本官下面的人若是德行有亏,也该过问一二。”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威胁,顾平生攥紧了拳头,牙关紧咬,不敢与他发作。
于是顾平生只好威胁金书说:“我劝娘子想清楚,今儿带着麟哥回去,咱们从此还是恩爱夫妻。”
见她倔犟地不肯点头,又说:“麟哥儿是我顾家的血脉,断没有随你去的道理。你若识相,孩子留给顾家,你还能体面的回娘家去。如若不然,休怪我翻脸无情,给你一纸休书。”
金书喊道:“你休想!”
晚书绷着脸瞪向顾平生:“姐夫若还有半分良心,就该痛快应了和离,别逼我们撕破脸。”
宋夫人听得顾平生这般无赖言语,指着他骂道:“好个没脸没皮的东西!你顾家好歹也是侯爵人家,怎么养出你这等狼心狗肺的孽障来?金丫头嫁到你家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还敢拿休书来唬人?真当我曹家无人不成!”
安亭蕴见宋夫人气得面色发白,忙上前劝道:“舅母息怒,为这等人生气不值当。”
顾平生说:“岳母此言差矣。金书性子虽烈,难以相处,但只要她肯将麟哥留下,我还是会给她体面的。”
“我呸!”宋夫人一口啐在他脸上,“我女儿在闺中时最是温婉贤淑,如今变成这样,还不是被你逼的。你那些龌龊事,打量我们不知道?今日若不应下和离,我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要去敲登闻鼓,先告你一个宠妾灭妻之罪。”
安亭蕴见火候已到,轻咳一声道:“顾侯,依我看,此事还是私了为妙。若真闹到公堂上,你那爱妾柳氏的身份怕是要瞒不住了。听说她原是犯官之女,按律当没入教坊司的,这可是犯下窝藏罪臣家眷的罪名啊。”
他轻轻叩了叩桌面,忽而漫声道:“说起顾侯这位爱妾柳氏,似乎还是太后国丧期间纳的?”
宋夫人猛地抬头,不知这里头还牵涉到国丧禁忌,惊得按住心口:“国丧期间婚嫁乃大不敬之罪,你、你胆子可真大啊!”
“太后梓宫方入陵,顾侯便在府中张罗纳妾,且不说柳氏犯官之女的身份,单是这国丧期间违制婚嫁一条,便够抄家问罪的了。”
曹晚书听后倒吸一口冷气,她没想到安亭蕴连这些事情都知道,想必是早有准备,暗中调查过。
顾平生大惊失色,连忙道:“我,我是一时糊涂。”
安亭蕴冷笑:“你为官多年,难道不知国丧期间禁婚嫁的规矩?还是说,顾侯觉得太后薨逝这等大事,与你纳妾的喜事相比不值一提?”
这话诛心至极,顾平生吓得浑身发抖:“我不敢…”
曹晚书看着方才还趾高气扬的顾平生此刻如丧家之犬,心里十分痛快。她转头看向姐姐,发现曹金书怔怔地望着这一幕,眼泪不停地往下落。
经过这一番,金书的心是彻底死了。他国丧期间纳妾的事,自己怎会不知情?当初拦着他,他不听,抬手将自己打了一顿。
原念着夫妻情分,哪怕他方才说了那么多狠话,自己也没将这事给抖落出来。
曹金书回过神来,抹去眼泪,挺直腰背走到顾平生面前:“今日我只要你一句话,和离书你写是不写?”
顾平生抬头,眼里满是怨毒,又在瞥见安亭蕴的面容时瞬间萎靡。他咬牙道:“写,我写。”
安亭蕴点头道:“既如此,我做个中人。今日就写下和离书,双方画押为凭。”说罢命人取来纸笔,当场拟就文书。
顾平生再不敢耍花样,乖乖按了手印。
待事情办妥,安亭蕴又对顾平生笑着道:“你如今可是了不得。听说你前儿个还借着查漕的名义,把曹家三艘运粮的船扣在通州,非要抽三成的利钱才肯放行。”
这话明摆着是要秋后算账,吓得顾平生魂飞魄散。
他忙赔笑道:“安尚书说笑了,下官哪敢啊。”
安亭蕴起身,专往他命门上戳:“你连国丧期间纳妾都敢,还有什么是你顾侯爷不敢的?”
顾平生本是不知道,曹家的那几条漕运商路跟安亭蕴有牵扯。原是觉得这东西太赚钱,也想从中捞点利,谁承想撞在这阎王手里。
安亭蕴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顾平生煞白的脸,忽又轻笑出声:“罢了,念在你我同朝为官,漕运的事便不与你计较。”
顾平生听后,哪里还敢再多留,找个由头灰溜溜地赶紧逃了。生怕再多待一会,安亭蕴又捏出他别的错来。
待顾平生走后,屋里众人才长舒一口气。
宋夫人拉着安亭蕴的手感激不尽:“好孩子,今日多亏了你。”
“今日多谢你了。”晚书低声道。
安亭蕴侧头看她,眼中含着笑意:“五妹妹与我客气什么?”
“你早就知道顾平生的那些事?”
“略知一二。”安亭蕴轻描淡写道,“原本不想插手,但听说他欺负到你姐姐头上,就不得不查一查了。”
晚书不觉佩服他,有如此心机,想到明年开春就要嫁给此人,倒真是有些怕了。
安亭蕴倒像心有灵犀似的,趁人不备凑到她耳边:“怎么,五妹妹怕了?”
他又压低声音,坏笑着说:“放心,等你过门,我天天给你端洗脚水伺候你,断做不来宠妾灭妻的事。”
晚书霎时红了脸,啐道:“呸,你敢纳妾也是不成的。”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愈发觉得晚书这模样甚是可爱,若不是屋子里还有旁人,早就想把她搂在怀里头亲昵一番了。
金书见他二人举止亲密,佳人成双对,心里羡慕的紧。
她轻轻拨弄炉中的炭灰,心里叹道:原以为嫁得良人,谁知竟是黄粱一梦。如今和离,倒似卸下千斤重担。
曹望从外头吃酒回来,刚过穿堂,便见几个婆子凑在一处嚼舌根。
那起子人见他来了,忙不迭散了,偏生话头儿已飘进他耳朵里,什么“大姑娘竟真和离了”“麟哥儿也带回来了”云云。
曹望登时气得暴跳如雷,七窍内生烟,也顾不得整理衣冠,一径往上房奔去。
还未跨过门槛,先就扯着嗓子嚷道:“金丫头不懂事,晚丫头更是无法无天!和离这等大事,也不请族长开祠堂议一议,连我这个做老子的都蒙在鼓里,真真是反了!反了!”一面说,一面掀了帘闯进去。
进了屋去,定睛一看,看见安亭蕴端坐在黄花梨圈椅上,瞧瞧那通身的气派,如寒潭鹤影,不怒自威。
曹望登时如冷水浇头,舌头打了结,只得讪讪道:“亭蕴也在啊…”
第102章 赏瑞雪群芳联佳句
忽想起方才骂晚书无法无天的话, 暗叫不好。这安亭蕴最是个绵里藏针的性子,平日里瞧着温润如玉,实则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又满心满眼维护着晚书。
可别因为自己这一句话,把安亭蕴也给得罪了。
安亭蕴盯着他笑着,两只眼睛如月牙般弯弯的, 起身上前拱手道:“舅舅回来了?”
这位惯是个笑里藏刀的主儿, 他越是这样笑,曹望心里越是一阵发毛。
“还请舅舅恕罪, 我也是凑巧, 听说了顾平生国丧纳妾的勾当,那妾氏还是襄阳王逆党之后。这要是被查到, 曹家也得跟着受牵连。甥儿想着,倒不如就趁今日让她二人离了。”
曹望还不知道顾平生国丧期间纳妾的事,惊得他心头一跳,忙扯住安亭蕴衣袖道:“好外甥, 多亏了你呀,若曹家被牵扯进去, 那可就真的完了。”
“正是这话。”安亭蕴顺势扶住他, “大妹妹受的委屈,甥儿听着都心疼。您说, 曹家的姑娘岂能叫人这般作践?”
曹望听了这话, 搓着手道:“你说的极是, 只是这和离之事, 到底该先禀明族长。”
安亭蕴看了眼屋内众人,就只有他和曹望两个男人,说话甚么的有些不便, 于是拉着曹望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便往外头去:“来,舅舅,咱们爷们儿外头说话。”
二人到了外面。
“舅舅糊涂了,若等开了祠堂慢慢议,夜长梦多。这事儿我都能知晓,不定什么时候会被别人也听见。等到那个时候,再想脱身可就晚了。”安亭蕴故意唬他。
这话说的曹望心服口服,原先听说了金丫头和离的事情,还一肚子火气,现在却不得不庆幸。
“这个顾平生如此混账!险些带累我们全家!”说罢,又好奇问安亭蕴,“你今日来是专门为了金丫头和离的事吗?”
他摇摇头:“倒也不是,我前几日得了些上好的貂鼠皮子,想着给舅母拿来制身衣裳,正巧碰上的。”
话虽如此,实则不然。他晌午的时候还在书房誊写文章,来福这小子跑过来说:“二爷,曹家大姑爷急匆匆往鲁国公府去了。听说大姑娘昨儿夜里哭着回娘家的,其中必定有事。”
恰巧他听说过顾平生国丧期间纳妾的事,曹金书哭着半夜回家肯定是受了委屈。晚书性子刚烈,定会维护她姐姐。他想了想,还是得过去看看,别到时候晚书说了什么难听话,受了顾平生欺负。
刚一出门,又觉得这样过去太冒昧,又连忙命人去库房将那貂鼠皮子带上,也好找个由头。
曹望一听他又往府上送来好东西,高兴得合不拢嘴,半开玩笑说道:“你这孩子,叫我说你什么好?三天两头过来送东西,到时晚丫头嫁妆要是备少了,我都不好意思把女儿嫁过去。”
他笑了笑,说:“五妹妹的嫁妆,不拘多少都是好的。便是空着手来,我也当菩萨供着。”
听了他这番言语,曹望心里别提多熨帖,脸上堆下笑来,捋着胡须道:“到底是蕴哥儿会说话。”
谈笑间,宋夫人、曹晚书、曹金书还有一众丫鬟婆子走了出来。
如今大女儿终于脱离苦海,出了虎狼窝,心里头自然是高兴的。陪着闺女伤心了一会儿,这会子也恢复了情绪。
瞧见他们两个,一老一少在廊下说话,便上前打趣说:“你们爷们儿到底有什么事儿,是我们娘们儿们不能听的?”
安亭蕴见状,忙垂手肃立,向宋夫人作揖道:“舅母说笑了,外甥不过是与舅舅商议些皮毛小事,哪敢瞒您?”
金书向安亭蕴福了一福:“今日之事还要多谢二表哥。”
安亭蕴忙还礼:“大妹妹说哪里话,咱们马上都是一家人了,千万不要见外。更何况我还是个做表哥的,若是有人欺负了妹妹们,少不得也要理论理论。”
曹望看着几个年轻人说话,忽然拍腿道:“麟哥儿和珲哥儿也该请个先生了。”说着又想起什么,转向安亭蕴,“你学问好,可认得什么好先生?”
安亭蕴笑道:“巧了,我正有个同窗,因守孝在家,学问是极好的。”
“哎呀,太好了。”
宋夫人心里高兴极了,暗自夸赞这个安亭蕴,做事周到圆滑。
她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拿帕子掩着嘴笑道:“蕴哥儿这孩子,真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什么事儿都替咱们想在前头。前儿送来的燕窝我还没吃完,今儿又送来上好的皮子。这要是做了谁家的女婿,可不知要羡煞多少人家呢!”
晚书正扶着姐姐的胳膊,闻言耳根子一热,嗔道:“母亲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说着偷眼去瞧安亭蕴,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慌得忙低下头去。
金书在旁瞧见妹妹这副模样,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在一旁笑她。
安亭蕴连忙对宋夫人道:“舅母快别打趣了,五妹妹脸皮薄着呢。”
宋夫人笑说:“我不过顽笑一句,你倒护上了。”
哄笑间,丫鬟来报说膳已摆好,宋夫人便携了金书的手,笑盈盈道:“今日且不议那些糟心事儿,只消合家团聚吃顿安稳饭。亭蕴啊,记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最喜吃糟鹅掌,我早叫厨房焖得酥烂了,便同我们一道用膳罢。”
安亭蕴忙谦辞几句,到底拗不过众人,随了进去。
席间,曹金书偶有几句笑语,却比往日淡了许多,倒叫宋夫人不住往她碗里布菜。
曹晚书因见安亭蕴只拣清淡小菜吃,便亲自将那盘糟鹅掌推近他跟前,柔声道:“你尝尝这个,比你府里厨子做得如何?”
安亭蕴抬眼望她,见她粉面若朝霞映雪,不由得心头一动,低低道:“自然是五妹妹这里的滋味最好。”
他声音虽低,可席面上也静,这话自然也就让诸位都听去了,大家忍不住抿嘴偷笑。
安亭蕴发觉,红着脸低下头来。
酒足饭饱后,金书望着窗外,搁下筷子道:“咱们不如往园子里赏雪去?”
宋夫人闻言笑道:“外头冷飕飕的,仔细冻着。”
说完,又考虑到大女儿心情不好,出去赏雪放松一下也是好的,于是又补充:“不如咱们便往梅坞那边去,新开的绿萼梅衬着白雪才好看呢。”
曹望呷了口酒,道:“单赏雪有什么趣儿?不如学那些文人雅士即景联诗。蕴哥儿可是进士一甲第三人,今日可要让我们开开眼。”
亭蕴谦道:“舅舅折煞甥儿了,只是天色已晚,该回去了。”
这外头已是雪虐风饕,丫鬟们撤了席面,捧上热茶果品。
曹望道:“这雪下得紧,依我看还是别回去了。”
宋夫人闻言,忙命邹妈妈去瞧外头情形。
不一时,邹妈妈搓着手进来回话:“回老爷夫人,外头雪已积了三寸厚,连车辙都掩住了。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灯笼也点不住呢。”
安亭蕴起身拱手道:“既如此,甥儿更该早些告辞,免得路上更难行走。”
“这样天气,便是穿着皮袄也要冻僵了骨头。你且在我这里歇下,明日雪住了再走不迟。”说着便唤小厮,“去安府报个信,就说二爷在这里住下了。”
安亭蕴还要推辞,宋夫人已笑着打断:“蕴哥儿莫不是嫌弃我们这里铺盖不干净?你头回来时住的院子早收拾妥当了,炭盆也烘了半日,就留下来吧。”
他推辞不过,只好点头答应:“既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金书抿嘴一笑,扶着丫鬟的手站起来:“那咱们就移步梅坞吧。翠缕,去把酒温两壶来,再备些松瓤鹅油卷。”
众人说笑着往园中去。游廊上积雪未扫,晚书提着棉裙走得小心翼翼。忽觉臂上一紧,安亭蕴虚扶着她的肘弯:“仔细路滑,别摔着了。”
这雪下的真大呀,纷纷扬扬如撒盐飞絮。
曹金书抬眸望着,展颜笑道:“这样好的雪景,若不作诗,倒辜负了老天爷的美意。”
宋夫人与安亭蕴说着话,闻言笑着问金书:“你才离了那腌臜地界儿,倒有这般雅兴?”
金书道:“正因如此,才开心,才更要寻些乐子,母亲且容女儿放肆一回罢。”
曹望对曹辕道道:“不如你来评诗?平日里虽不爱作诗,品评却是极准的。”
曹辕点头答应。
曹晚书打趣:“今日诗魁的彩头,就劳烦二哥哥把新得的那方蕉叶砚舍出来罢。”
那方砚台是上好的老坑石所制,砚面天然形成蕉叶纹理,是曹辕近日才得的宝贝。
曹辕笑着骂他:“你早就盯上我那蕉叶砚了,是也不是?”
一路上说说笑笑,梅坞里早支起毡帘子,当中摆着檀木八仙桌。曹辕命小厮抬来笔墨纸砚,自己挽袖磨墨。
金书执起笔,望着窗外皑皑白雪,忽而笑道:“那我就起个霁字韵吧。”
想了一会儿,金书挥笔写下:
“琼屑压枝低,寒香透玉肌。
莫嫌颜色淡,别有傲霜姿。”
众人喝彩未绝,晚书已接过笔来。她凝神望着纸笔好一会儿,还没有什么头绪。
写诗,以前在学堂上听先生讲过,也作过,但她是个不太爱作诗的人。
“五妹妹还没有吗?”曹辕问。
晚书摇摇头。
金书道:“不如二表哥先来替她吧?”
安亭蕴笑着摇摇头说:“她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只是故意藏着掖着,不写出来让咱们知道。先等一等她,看她能作出什么来。”
曹晚书拿着笔杆转了两圈,又想了一会儿,才写下:
“素手折冰蕊,呵霜点绛唇。
欲寄陇头信,恐惊天上人。”
安亭蕴抚掌笑道:“我说她早有腹稿,如何?”
满座哄笑间,安亭蕴已接过笔来。
“瑶台一夜落璇花,疑是仙娥散玉沙。
欲问姑射何处觅,冰魂已入故人家。”
曹辕读罢,道:“哈哈哈,不知二表哥是在咏雪,还是咏人?”
这话无疑不是在挑破窗纸,金书见状,轻咳了几声说道:“二表哥这诗里的冰魂,是指这里的雪梅吧?”
曹辕没明白金书在岔开话题,仍不依不饶,追问道:“二表哥说说,这故人家可是指哪个?”
安亭蕴被他说的面红耳赤,解释说:“古人云‘诗无达诂’,雪落千家,偏这冰魂独入故人门,原是雪落处自有因缘。”他这话说的避实就虚,恰到好处。
第103章 雪夜探窗私会
晚书羞得脸红, 忙对曹辕转移话题说:“二哥哥快来评一评,究竟谁的诗好?”
曹辕接过诗稿逐一细看,先看金书之作, 骨气凛然,有君子之风。晚书妹妹的诗含蓄灵动,别有情致。至于二表哥他顿了顿, 自然是意境高远, 情深意切。
他看了好一会子,笑说:“作诗原是取乐, 何苦较真?我看这三首各有妙处。”
亭蕴说:“我这诗若论气象, 终不及大妹妹的清刚。论意趣,又输五妹妹的灵动。”
众人皆笑, 曹辕趁机道:“既难分轩轾,不如都算魁首,我那方蕉叶砚便剖成三份,一人分半块如何?”
晚书啐道:“二哥哥好吝啬。哪有剖砚的道理?不如三人均分彩头, 我要二哥哥墙上挂着得的那幅《清荷图》,大姐姐爱那对玉笔洗, 二表哥便拿那块蕉叶砚来凑数, 岂不美哉?”
曹辕笑骂她:“你这丫头愈发贪心了,又要既要的。二表哥若得了那块砚, 想必也叫你讹去。”
众人正笑闹间, 宋夫人瞧着雪越下越大, 于是说:“雪下大了, 哥儿姐儿们早些回屋吧,别冻着了。”
金书本来还想烹雪煮茶,听宋夫人开始遣人了, 也就只好作罢。
安亭蕴被安置在东跨院的梨香斋歇下,是曹府早年给他留宿住过的院落。因之前被抄家,屋子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收走了。
想来是宋夫人将此处重新收拾了,窗下新置了竹榻,案头供着香炉,还燃着沉香。
他卸了外裳,只着中衣斜倚在床上,听着窗外雪粒子扑打窗纸的沙沙作响声,翻来覆去无半点困意。
脑子里尽是日间发生过的那些事,还有晚书那些模样,说过的话语,直叫人辗转难眠。
院中积雪已厚,想那梅坞赏雪后众人各自散了,他心下一动,披了件袄子便往屋外走,才掀帘子便被冷风扑了满面,雪粒子嗖嗖钻进领子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独自走着,见各处丫鬟婆子已熄了灯,不知不觉走去了晚书院子,窗户上透出暖黄烛影,映出个低头刺绣的人影。
听得里头冷元子打了个哈欠道:“姑娘早些歇罢,明儿再绣。”
晚书轻声道:“你先去睡,我再绣两针。”
他看得出神,鬼使神差抬手叩了叩窗,里头骤然静了,烛影晃了两晃,才听得晚书颤声道:“谁在外面?”
他忙退后半步,压低声音道:“是我。”
屋内一阵窸窣响动,片刻后窗户开了条缝,晚书探出头来,惊道:“你怎的此时来了?有人瞧见没有?”
“你放心,夜深雪大,断无旁人。”安亭蕴仰头望她,雪光映得她面若芙蓉,叫人一瞧,便瞧得痴了。
“只是睡不着,在府里转转,瞧瞧你院里的雪景。”
晚书抿唇一笑,推开窗道:“雪有什么好看的?哪里的雪不都一个样。快些进来,仔细冻着。”说着便要去开屋门。
他忙摇手道:“不必惊动丫鬟,我从窗子里进便是。”
这话说得孟浪,晚书耳根子一热,转身避开视线。
她听见衣袂翻飞之声,再回头时,安亭蕴已立在房中,肩头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
屋内熏着瑞脑香,暖烘烘的,与外头冰天雪地恍如两重世界。
安亭蕴拍了拍身上的雪粒,目光落在桌上的绣活上面。
“怎的这时候还在绣?”安亭蕴扫一眼桌上,见是一对鸳鸯浮在碧荷上,雄鸳鸯已经绣完了,雌鸳鸯目前才绣了一半。
他挑眉轻笑:“鸳鸯枕?可是为咱们的婚事准备的?”
晚书急忙用袖子去遮。
他说着话身体还不老实,非得去抓人家姑娘的手去。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指腹带着层薄茧,磨得她肌肤发烫。晚书挣了两下没挣脱,索性低头不语,只觉脸颊烧得厉害。
“我听说,”他忽然压低声音,“鸳鸯一旦结成伴侣,便终生不离不弃。若一方死去,另一只也会绝食而亡。”
他的目光从绣品上又移到她脸上,问:“五妹妹可是也信这个?”
晚书心跳如鼓,强自镇定道:“你既说鸳鸯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若日后,你要纳三两个美妾进门,又当如何?”
正等着他的回答,他却低笑出声,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处跳动得炽热。
“你且摸摸,这里头除了装着你,可还有半分空隙能容下旁的人不曾?”
晚书听那话音儿,先自红了脸,骂他:“你愈发没个正经了。”
他轻笑了两声,用手指了指那已经绣完的雄鸳鸯,“这个是我。”又指了指一旁没绣完的雌鸳鸯,“这个是你。”
“不过是闲时解闷儿的活计,倒叫你编排成这样。”说罢,伸手就要把那绣活抢走,不让他再看。
不想安亭蕴比他还快一步,将那绣活举得高高的,纵是晚书又蹦又跳够着手去抓,也始终差了一截。
晚书急得跺脚,鬓边头发也散了几缕。
安亭蕴手臂轻舒便将人捞进怀里,拨弄着那缕青丝,笑道:“前几日见着匹茜香色的料子,还想着给你裁件衣裳。”
他忽然低下头,用鼻尖蹭她泛红的耳垂,“却不想你自个儿在房里绣起鸳鸯来,倒显得我这做夫君的忒也不解风情。”说着手底不老实,往她腰间软肉上捏了捏。
晚书听得夫君二字,浑身发软,抬手要捶他胸膛。
“你满口胡言乱语,我明儿就反悔不嫁你了。”
晚书急得想要挣脱,忽然被他趁机噙住下唇厮磨。
安亭蕴的吻起初轻柔如雪花飘落,渐渐地,他舌尖探出,轻轻叩开她的齿关,缓缓勾缠。
晚书只觉得一股酥麻从唇齿间蔓延开来,直窜到四肢百骸,整个人如堕云里雾里。他的舌卷着她的舌,时进时退,时轻时重。
晚书只觉得天旋地转,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她迷迷糊糊地想,他这人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可脑子里却再也想不出旁的来,只觉得整个人都要化在他怀里了。
瑞脑香气氤氲在两人之间,混合着他身上的松木气息,熏得人头晕目眩。
他忽然停住,只听见他笑了笑说:“方才不还要悔婚?这会子是怎么回事?”
晚书这才想起自己忘了推开他,任由着他去了。面上一时挂不住,恼羞成怒起来,“你快回去罢,这样太不成体统了。”
“反正你我马上就要结为夫妻了,到时候再让我稀罕个够罢。”
他只希望日子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安亭蕴是朝也盼、暮也盼,终于盼到了成亲的前一天。
府门前两尊石狮子脖颈上系着红绸,小厮们踩着梯子往檐下挂灯笼。虽忙忙碌碌,但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再往左些,哎呦我的小祖宗,灯笼要歪到姥姥家去了!”来福在下面指挥着,急得直跺脚。
终于又挂完喜幛,来福忍不住往大门处张望,念叨着:“二爷怎么还不回来?这都什么时候了。”
说着,大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安亭蕴翻身下马,腰间玉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他今日难得没穿官服,眉宇间都透着一股春风得意的感觉。
“二爷,您可算回来了。”来福连忙迎上去,“礼部王大人、苏大学士、韩大相公等都在厅里候着呢,“还有您族里的几位叔伯弟兄。”
安亭蕴将马鞭抛给他,嘴角噙着笑:“让他们久等了,厨下准备得如何?”
“都妥当着呢。”来福跟着他进了门,“按您的吩咐,除了正厅招待贵客,还在西跨院摆了二十桌流水席,街坊四邻都能来沾沾喜气。”
说话间已到正厅,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几位身着官服的男子正在品茶闲谈。
见安亭蕴进来,礼部侍郎王大人率先起身拱手:“安尚书,恭喜恭喜,明日就要抱得美人归了。”
“哈哈哈。”安亭蕴笑着还礼,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喜色,“诸位大人今日能来,寒舍蓬荜生辉。”
沈修文打趣说:“楚尧兄平日里在朝堂上不苟言笑,没想到也有今日这般春风得意的时候。”
众人哄笑着,丫鬟们已端上热腾腾的菜肴。水晶肘子、松鼠桂鱼、八宝鸭各色佳肴摆满了圆桌。
安亭蕴亲自执壶斟酒:“今日定要与诸位尽兴。”
酒过三巡,厅内愈发热闹。忽然外头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接着是孩童的嬉笑声。
来福解释说:“是满哥儿和街坊的孩子们在放炮仗呢。我按二爷的吩咐,给每家都送了喜糖喜饼,孩子们乐坏了。”
安亭蕴望着院外的孩子们,眼底带着笑意。
出神间,听到身后韩大相公笑道:“安大人这是魂儿都被新娘子勾走了?”
众人又笑,安亭蕴也不恼,转身举杯:“明日还要劳烦诸位早早过来帮忙接亲。”
与众人推杯换盏的时候,安亭蕴忽想起一事,搁下手中的酒盏,转头向来福低声问道:“可曾给冯家下过拜帖?”
来福忙躬身小声答道:“回二爷的话,昨儿个就遣小厮送去了。”
安亭蕴闻言,嘴角噙了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此番他迎娶晚书,偏要请这冯准来吃喜酒,其中深意,倒有几分猫戏鼠的趣味。
这时满哥儿屁颠屁颠跑了进来,一下子扑在安亭蕴身上:“叔叔,明天婶子是不是就要过门了?”
安亭蕴见满哥儿扑来,登时眉开眼笑,将那玉雪可爱的小人儿一把揽入怀中,口中只道:“我的儿,仔细跌着。”一面说,一面从袖中掏出个精巧的荷包,取出几枚糖渍梅子与他。
满哥儿得了甜头,越发黏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王侍郎在旁见了,不由笑道:“安大人这般疼孩子,日后府上怕是要热闹了。”
安亭蕴听了,含笑抚弄满哥儿的发顶,眼里尽是喜爱之态。
他是个极为喜欢小孩子的人,孩童天真烂漫,最是可贵。府中小厮丫鬟若有弟妹来寻,他必命厨房多备些点心果子。街坊孩童偶遇,也常得他几文钱买糖吃。
满哥儿在他怀中扭来扭去,忽然嚷道:“叔叔明日娶了婶子,可还能抱我不?”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
安亭蕴捏着他粉团似的脸蛋,玩笑道:“莫说一个婶子,就是十个婶子进门,叔叔也照样抱你。”
这话逗得满哥儿咯咯直笑。
席面上不知是哪位忽然说:“安大人这般喜欢孩子,待明日新妇过门,怕是不出一年,府上就要添丁进口了。”
这话正说到安亭蕴心里去,他心头一热,想象起日后与晚书儿女绕膝的光景来。
第104章 大婚
次日天还未亮, 安府上下已灯火通明。府门前大红灯笼高挂,喜乐班子早早吹打起来,笙箫鼓乐之声引得街坊四邻纷纷探头张望。
安亭蕴一身大红喜袍, 头戴乌纱幞头,衬得整个人愈发丰神俊朗。他翻身上马,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有抬花轿的、捧聘礼的、撒喜钱的, 足足排出半条街去。
小厮们抬着喜箱、喜担, 里头装满了喜饼、喜果等等,专为拦门时撒用。街坊邻里被这阵仗吸引, 纷纷涌上街头看热闹, 孩童们追着队伍跑,嬉笑着讨要喜糖。
刚到鲁国公府大门, 便见曹辕、曹轼、曹辐、曹轮等带着一众族中子弟堵在门前,个个面带笑意。
曹辐一袭靛蓝长衫,手执折扇,往门中央一挡, 高声道:“想接我妹妹过门,可没那么容易。”
曹辕挑眉:“我们曹家的姑娘金贵, 岂能轻易让你接走?”
说罢一挥手, 身后几个年轻子弟齐声起哄:“红包开路!红包开路!”
安亭蕴朝来福使了个眼色,来福立刻捧出一叠红封, 笑呵呵地递上去:“各位公子, 一点心意, 讨个吉利, 你们行行好。我们家二爷这几个月可盼坏了,就等着今儿迎新娘子进门呢。”
“不够不够!”众人嚷道。
幸亏他早有准备,拿出一把银锞子, 笑道:“诸位还请高抬贵手,这些给兄弟们吃酒。”
曹轼连忙接过掂了掂,摇头说:“姐夫,你这点银子就想打发我们?不成不成!”
他身后几个年轻子弟也跟着起哄:“就是!堂堂尚书,娶亲岂能小气?”
安亭蕴失笑,又命来福多拿些银锞子来,双手奉了上去。
曹辐这才满意点头,安亭蕴见众人都满意,趁其不备,带着接亲的人就要往里头冲去。
不料被曹轮张开双臂拦了下来,笑道:“银子虽收了,礼也拿了,可这催妆诗还没作呢!五妹夫若不作一首好诗,今日可别想进门。”
“就是,好歹也是探花郎出身的,作首诗来让大家伙儿都听一听。”
安亭蕴不慌不忙,负手而立,早有腹稿在胸,“既蒙诸位大舅兄雅意,小弟献丑了。”
遂轻咳一声,吟道:
“宝镜初开玉烛红,
画眉深浅待君浓。
云鬟斜亸金钗凤,
罗带轻分锦帐龙。
莫道妆成迟日晚,
且看花影上帘重。
东君若问春消息,
只在胭脂一抹中。”
听罢,众人纷纷鼓掌喝彩:“好诗!安尚书果然才情不凡!”
曹辕这才大笑,挥手命人开门。
安亭蕴见曹家大门洞开,心里暗喜,刚欲跨步入内,忽见曹辁又横臂一拦,笑道:“五妹夫且慢。方才那催妆诗虽好,却只是过了文关。我们曹家世代将门,岂能不通武略?今日须得过我这武关才成。”
这曹辁乃是初任鲁国公三弟家的一脉,如今任职马步军都指挥使司钤辖。
安亭蕴闻言一怔,旋即会意,拱手笑道:“不知舅兄有何指教?”
曹辁取出一张弓,三支无镞箭,递与安亭蕴道:“五妹夫今日便请射这三箭定乾坤,一箭射天,祈求天公作美;二箭射地,寓意地久天长;三箭射轿,预兆百年好合。”
安亭蕴接过弓箭,只觉那弓身沉甸甸的,弓弦紧绷如铁,他是个读书人,何曾拉过这般硬弓。
“莫不是平日只握笔杆,不习弓马?这弓可是我们曹家祖传的宝弓,你仔细着些。”
周围曹家子弟见状,纷纷道:“没事的,文官就是文官,拉不开也不丢人!”
安亭蕴尚未答话,沈修文从后面走出来,朗声笑道:“此言差矣!我们安尚书虽出身翰林,但也是将门之后,区区一张弓,岂能难倒他?”
曹辁挑眉:“哦?那安尚书倒是拉一个给我们瞧瞧?”
安亭蕴微微一笑,并不急着拉弓,慢条斯理地说道:“舅兄,你方才说这弓是曹家祖传之物,想必极是贵重。我若贸然用力,万一拉断了弓弦,岂不是坏了宝贝?不如这样…”
他顿了顿,将弓递还给曹辁,道:“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不如舅兄代我射这三箭,一来显曹家武艺,二来也成全我迎亲之礼,如何?”
曹辁一愣,未料他竟如此应对,正欲推辞,旁边曹轮已大笑拍掌:“好个安亭蕴!果然机敏!三弟,既然他让你代劳,你便射来!”
曹辁无奈,只得接过弓箭,心中暗恼被安亭蕴反将一军,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再刁难,只得硬着头皮道:“那便由我代妹夫射这三箭。”
他张弓搭箭,箭如流星直入云霄,连着射了三箭,众人喝彩,安亭蕴亦抚掌赞道:“好箭法!”
曹辁讪讪一笑,只得让开道路。安亭蕴趁机拱手道:“多谢舅兄成全。”
曹家众人见他应对得体,既未失颜面,又全了礼数,便不再为难,纷纷笑着让开。安亭蕴这才带着迎亲队伍,顺利踏入曹府大门。
身后,沈修文低声笑道:“楚尧兄,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的手段了,竟让曹三郎自己射了箭。”
安亭蕴笑道:“聪明人有聪明人的法子。”
迎亲的人跟着踏入内院,丫鬟婆子们穿梭其间,见他进来,纷纷掩口而笑。早有伶俐的小厮飞跑去报信,一时间内院喧哗更甚。
安亭蕴来到院门外,此时邹妈妈在门外高唱:“吉时已到,请新娘子出阁。”
喜娘上前为曹晚书递上团扇,搀扶着起身。她凤冠霞帔,面容被一把扇子遮住,隐约可见娇艳容颜。
晚书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出来,安亭蕴唇角扬起,连忙上前深深一揖:“娘子,我来迎你了。”
随后,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正堂拜别父母。曹望与宋夫人端坐堂上,面带笑容。
安亭蕴上前行大礼:“小婿拜见岳父岳母。”
曹望含笑抬手:“贤婿请起。”
宋夫人笑道:“今日我将女儿托付于你,望你善待。”
安亭蕴正色道:“小婿对天起誓,此生必珍视晚书如明珠,敬爱如珍宝,若有半点辜负,天地不容。”
宋夫人眼中含泪,点头道:“好,好。”
安亭蕴与曹晚书双双跪拜。礼毕,喜乐大作,新娘由兄长曹辕背出大门,登上花轿。
花轿行至安府大门,安亭蕴下马来到轿前,按照礼俗轻踢轿门三下,朗声道:“请娘子下轿。”
轿内曹晚书回道:“官人诚意不够。”这也是习俗一种,乃是新娘矜持之礼。
安亭蕴又踢三下,声音更柔:“请娘子入门。”
曹晚书这才按照先前喜娘交待的话应道:“但凭官人做主。”
喜娘掀开轿帘,搀扶她下轿。安亭蕴接过红绸一端,引新娘跨过火盆、迈过马鞍。
府内早已高朋满座。二人拜了天地,礼成,新人被送入洞房。
喜娘递上秤杆,安亭蕴轻轻挑起红盖头,只见烛光下晚书粉面含春,杏眼低垂,比往日更添几分娇艳。
二人饮过合卺酒,喜娘撒帐,口中念着吉祥话:“撒帐东,芙蓉帐暖度春宵。撒帐西,鸾凤和鸣百岁齐”
安亭蕴高兴得合不拢嘴,可算是将她娶进门来,都觉得有些梦幻的不太真实,像是在做梦一样。
过后,安亭蕴来到席间招待宾客,见冯准也来了,便走上前去,笑呵呵道:“准儿也来了?”
冯准拱手行礼,冷着脸道:“义父大喜,儿子岂敢不来?”
他笑得愈发和煦,亲自执壶斟了一杯酒,递与冯准:“来,今日你我父子同喜,当饮此杯。”
冯准接过酒盏,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仰首一饮而尽。
安亭蕴见冯准饮尽杯中酒,眼底笑意更浓。从怀里掏出来晚书之前绣的那只小山羊,最后阴差阳错到了安亭蕴手里的那个。
安亭蕴故意将那小东西提起来,在冯准眼前晃了晃。
冯准瞧见,道:“这东西倒是别致。”
“那当然,这可是你‘母亲’亲手所绣,准儿觉得这绣工如何?”
冯准目光一滞,袖子里的手早已攥成了拳头。
“真是不错,义父好福气。”冯准声音干涩,面无表情的回应着。
这时,曹晚书身边的陪嫁丫鬟春燕恰巧路过,安亭蕴招手唤住:“你过来。去告诉夫人,就说冯公子很欣赏她绣的小山羊。”
春燕皱着眉,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但也脆生生应了。不多时,春燕端着一碟点心过来,将点心放在冯准面前:“这是夫人让我送给冯公子的。”
冯准盯着那碟杏仁酥,喉结滚动。当年他确实最爱此物,只可惜没能好好待她,如今她已经是别人的妻了,想想心就跟空了一块似的。
安亭蕴拍了拍冯准肩膀,故意说道:“准儿快尝尝,这可是你‘母亲’的一片心意。”
他听得“母亲”这话,气得嘴角抽了抽,好半天面上才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儿子突然想起还有公务。”
亭蕴忙拦他:“急什么?喝几杯再走也不迟。”
冯准终于再难维持体面,踉跄退后两步,匆匆一揖便转身离去。
安亭蕴望着他背影,笑得合不拢嘴,双手背在身后,摇摇头叹气,道:“到底是年轻人,心性还是差些火候呐。”他倒是忘了这对父子是同龄人。
第105章 洞房花烛夜
宾客们酒过三巡, 席间正热闹着。
安亭蕴推杯换盏之间,心里却只惦着新房里的新娘子,压根没有心思与众人周旋。他觑个空儿, 便起身要离席。
沈修文眼尖,一把拦住,明知故问道:“楚尧兄哪里去?今日大喜, 定要与我们多饮几杯才是。”
安亭蕴还未答话, 旁边早有人玩笑道:“安尚书这是急着销金帐里暖玉香去呢,哈哈哈。”此话一出, 满座宾客无不拍腿大笑。
安亭蕴被说中心事, 面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手, 道:“诸位见谅,实在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恕不奉陪了。”
众人听了越发笑得前仰后合,纷纷指着他道:“瞧瞧, 素日里那般端方的人,今日也猴急成这样。”
安亭蕴被他们笑得一阵发毛,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才好。
沈修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罢了罢了, 放你回去便是。只是明日可要补我们三杯罚酒, 少一杯也不依。”
安亭蕴大喜过望, 连连作揖道:“一定一定, 明日定与诸位痛饮。”说罢转身便走,实在是高兴过了头,只闷着头往前赶, 也未看及脚下。
刚出院门,被门槛一绊,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亏得墨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这才站稳了。
墨砚忍着笑道:“新娘子在屋里又跑不了,二爷急的什么劲儿?”
安亭蕴站稳身子,整了整衣襟,故作严肃地瞪他一眼,低声道:“混说什么!”
墨砚见他这副模样,胆子倒更大了,凑近了些,低声道:“二爷放心,小的方才去新房送热水,夫人还问我,‘你们二爷还要喝到什么时候?怎么还不回来?’想来是夫人等急了,二爷还是快些去罢。”
“小兔崽子!”安亭蕴作势要打,墨砚灵活地往后一跳,笑嘻嘻道:“二爷快去吧,可别让夫人久等。这院里我替您盯着,保准没人敢去听墙角。二爷只管放心。”
刚一进院儿,安亭蕴听见几个丫头们正在说笑。一个小丫鬟道:“咱们新夫人可真俊俏,二爷有福了。”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咱们夫人那模样,跟画上走下来的仙女似的。”
安亭蕴听得心里舒坦,加快脚步走过去。小丫头们一边闲聊一边在分喜糖,见了他慌忙行礼。他一高兴,随手抓了把钱赏她们,小丫头们喜得连连道谢。
推开屋门,春燕在指挥婆子们收拾东西。见他来了,抿嘴一笑:“姑爷来得倒快,我们姑娘才刚卸了钗环呢。”
里屋传来曹晚书娇嗔的声音:“胡说些什么。”
安亭蕴笑了笑,往里屋走去。只见红烛高烧,满室生辉。
曹晚书见他进来,一时紧张起来,慌忙用团扇掩面。
“娘子”安亭蕴刚唤了一声,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笑。
他赶忙推开窗一看,竟是沈修文和一众好友猫在窗外听墙角,见他发现,顿时作鸟兽散。
“这群杀才!”安亭蕴骂了一声,转过身来,对上一屋子忍笑的脸。
他理理衣襟,突然正色道:“都下去罢,夫人该歇息了。”
丫鬟婆子们交换个眼神,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憋着笑,将帘子放了下来,便都退去。
他转身看向床畔,见曹晚书以团扇半掩着面,安亭蕴心下荡漾,抬脚跨至床前,揽过人儿方要俯身相就,忽听得里头紫檀雕花柜传来簌簌响动。
他立马停住动作,只见柜门缝里探出个虎头虎脑的小身影,穿着一件簇新的枣红绫子夹袄,正是满哥儿没错。
那孩子手里还攥着把喜糖,见叔父瞧过来,咯咯笑着从柜子里走出来了。
“小祖宗,大半夜的怎么藏在这儿?”安亭蕴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就要拎他后脖颈。
满哥儿扭得像条活鱼,小短腿在空中乱蹬:“我不回去,我要跟婶子睡。”
偏生安亭蕴不肯,他见拗不过,“哇”地大哭起来,拿眼泪吓唬人。
曹晚书见他哭得可怜,忍不住伸手去接。满哥儿立刻钻进她怀里,小脸在她颈窝里乱蹭,鼻涕眼泪全抹在她身上了。
安亭蕴急得直跺脚:“胡闹!快跟奶娘回去。”说着就又要来拎他。
谁知满哥儿突然死死抱住曹晚书的腰,嚎得更响了:“我不走,我要和婶子睡。”
他急得实在没法子,朝外头大喊:“外头的人呢!快进来把满哥儿领走。”
院子里没人,大家都知道他二人今晚洞房花烛,不好意思留在这儿,更何况墨砚还赶人,说“今晚是二爷的好事,任何人不准进院里的大门半步,只管每隔半个时辰往房前放一盆热水就成。”
曹晚书用帕子擦掉他脸上的泪痕,见安亭蕴往外头喊了两声都没动静,便说道:“官人先去洗漱吧,我哄满哥儿睡了就来。”
安亭蕴眼睁睁看着妻子抱着侄子往暖阁走去,满肚子火没处发,突然觉得小孩子好像也没弄么讨人喜欢了。
他站在暖阁外头,听着里头曹晚书柔声细语地哄着满哥儿,心里头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似的。他来回踱着步子,时不时往里头张望看他睡了没有。
“这小祖宗,早不闹晚不闹,偏生这时候来搅局。”安亭蕴低声嘟囔着,忽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故意压低声音,往里头道:“咦?方才我好像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从院子里跑过去了。”
没一会儿功夫,门就开了条缝,满哥儿的小脑袋探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二叔,兔子在哪儿?”
安亭蕴蹲下身,故作神秘地指了指院角:“往那边去了,跑得可快了。我听说这兔子最爱吃糖,谁要是能捉住它,它就会变出好多好多糖来。”
满哥儿一听,兴奋地光着脚丫子就要往外冲。
曹晚书忙拉住他:“夜里凉,先把鞋穿上。”
安亭蕴趁机朝晚书使了个眼色,曹晚书会意,抿嘴一笑,替满哥儿穿好鞋子,又给他披了件小袄:“去吧,别跑太远。”
满哥儿刚跑出门,安亭蕴便有些不放心地追了出去,听到外头刘婆子说道:“哎呦我的小祖宗,可算找到你了。到底跑哪儿去了?快给我回去。”
安亭蕴这才放心,赶忙回到屋里来,将门给闩上。
屋中只剩二人,安亭蕴方长舒一口气,转身见曹晚书正坐在妆台前替他绞手巾。
他趁势挨过去,从身后环住她腰肢,不料被她用手肘轻轻顶开:“浑身酒气,快去净面更衣。”
安亭蕴笑嘻嘻接过手巾,在脸上擦了擦,擦完往铜盆里一撂,转身便去解腰间玉带。
曹晚书这会子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伸手去拦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先等一等,我饿了…”
刚说完,腹中便“咕噜”响了一声,直教她将脸埋进他衣襟里,再也不肯抬起来。
安亭蕴又好气又好笑,道:“怎么不早说?这会子可要饿坏了。”
他起身便要去唤人,不料被她攥住袖子,道:“莫要惊动旁人,左右、左右忍忍便罢了。”
他哪里肯依,俯身刮了刮她鼻尖:“你且躺好,我去寻些吃的来,总不能嫁过来第一天就让你饿肚子。”
不一会儿他便拎着食盒进来,揭开一看,里头有炸春鱼、两盏莲子羹、糖榧子、樱桃煎等物,俱用细绢盖着。
“快些尝尝,可合口味?”
曹晚书饿坏了,忙了一天还没空下时间来吃饭,端起碗来便用勺子挖着,喝了几口粥,甜糯的莲子混着桂花香气,直暖到心尖里去。
她吃得有些急,不想安亭蕴突然用指腹替她抹去唇角的羹渍。
“慢些吃,没人与你抢。”
曹晚书又舀了一勺莲子羹,小声道:“你也吃些吧,方才酒席上定是只顾着喝酒了。”
安亭蕴见她这般情态,索性挨着她坐下,就着她手中的勺子尝了一口:“嗯,不错,果真香甜。”
曹晚书被他看得羞赧,将碗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吃。”
安亭蕴哪里肯放,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人带进怀里,趁机在她耳边低语:“娘子喂我。”
温热的气息吹在她耳畔,曹晚书半边身子都酥了,只得红着脸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他却不急着吃,反而握住她的手腕,引着勺羹往她唇边送:“你先尝。”
“我先尝就我先尝,反正里头又没下毒。”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一碗莲子羹很快见了底。安亭蕴将空碗搁在桌上,忽然发现她嘴角还沾着一粒桂花,便俯身过去。
曹晚书以为他要亲自己,紧张地闭上眼睛。谁知他只是用手捏起那粒桂花,放在她跟前儿,还煞有一本正经地问她:“是莲子好吃,还是桂花好吃?”
“你!”她有些恼了。
他挑眉一笑:“我好吃?”
这时,外头传来墨砚的声音:“爷,热水备好了,就放在门口呢。”
安亭蕴额角青筋直跳,吼道:“滚远些!”
外头顿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墨砚吓得嘀咕着:“这就滚,这就滚”
待脚步声远去,安亭蕴转头看向身下的人儿,曹晚书正憋笑憋得肩膀直颤。
“还笑?我想洞个房怎的就这样难。”他故意板起脸,伸手去挠她痒痒。
晚书最是怕痒,各种躲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连讨饶。
两人笑闹间,她的寝衣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