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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他心有猛虎 梦二千 21306 字 4个月前

第91章 为痴儿屈尊提亲

安以淮额上早已吓得冒出汗珠, 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抹,嗫嚅着:“这,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是一时口快,说错了话。”

“太太,您来说。”

安亭蕴将目光转向秦氏, 秦氏被他这么一盯, 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叫苦。

她深知安亭蕴如今在朝中颇有权势, 这通天的家业都是他挣来的, 自己这个继母在家里虽说有长辈之名,可实则许多事都要仰仗他。如今被他这般要求, 实在不敢再隐瞒。

秦氏无奈地瞥了安以淮一眼,硬着头皮说道:“曹家二公子被关入大理寺的时候,鲁国公登门来拜访过,只是那时你还在西京城。于是你父亲便来招待。后来意见不合吵起来了, 不知怎么就说到了你和曹五娘子的亲事,你父亲一气之下就放了狠话, 说曹家姑娘这辈子都别想进咱们家的门。”

安亭蕴听完, 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一双眸子微微眯起, 缓缓站起了身。

安以淮见他这般情状, 心头猛地一跳, 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手指紧紧攥住袖口,强自镇定道:“你,你这是作甚?”

安亭蕴不答, 只一步步逼近,声音低沉冷冽:“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死活?”

安以淮被他逼得退至案边,后腰抵在桌沿,退无可退。他素来威严,此刻竟被儿子逼迫得气势全无,只得硬着头皮道:“不过是一时气话罢了。”

“气话?”安亭蕴冷笑一声。

秦氏见势不妙,忙上前劝道:“二郎,你父亲他也是…”

安亭蕴抬手止住她的话,看向安以淮,道:“今日儿子只问父亲一句。这亲,您去是去,还是不去!”

“我去,我肯定会去。明日我就备礼登门。”

安亭蕴神色稍霁,:“若你去了再与曹舅公吵起来呢?”

“绝无此事!”安以淮急道,“为父,为父定然客客气气的。”

秦氏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叹:这哪里是父子?活像是阎王审小鬼。

安亭蕴这才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袖,淡淡道:“既如此,儿子先去上值了。”说罢转身便走,临到门口忽又停步,“对了,也不必明日去,依我看今日就去吧。日子我都算好了,今儿正是黄道吉日。”

“这也太急了些,聘礼什么的还没准备好呢。”

安亭蕴脚步一顿,微微侧身,目光扫向他:“聘礼儿子早已备好,无需父亲操心。”说罢,也不等安以淮回应,便大步离去。

离开院子后,安亭蕴把管家叫到跟前来,吩咐道:“将我前些日子备好的礼单拿出来,再着人速速将聘礼装车,务必在半个时辰内准备妥当。”

那管家一脸谄媚地笑着答道:“回二爷,我早命人提前装好了。”

安亭蕴听后点点头,眼里透着赞许,拍了拍他肩膀说:“做得好,不枉我平日里对你看重。”

管家见得官人满意,脸上的笑容愈发高兴起来,忙不迭地说道:“能为二爷分忧,是小的分内之事。”

安亭蕴微微点头,又叮嘱道:“此次关乎我的终身大事,切不可有半点马虎。你再去仔细检查一遍,确保每一件聘礼都完好无损,摆放整齐。”管家连连称是,转身匆匆去了。

待安亭蕴离开后,安以淮够着头往外头瞧了几眼,见他走远了,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上,苦笑道:“这孽障,如今倒成了我的祖宗!”

说罢,便将那满腔的怨怼一股脑儿撒向了秦氏,怒道:“都是你!平日里看着也还机灵,怎么偏偏这时候犯糊涂?非得把那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那小子!”

秦氏被他这般指责,心里委屈极了,可又不敢出声辩驳,只能低着头暗自生闷气。

安以淮见她这副模样,不但没消气,反倒更来劲了,嘴里不停地数落着:“你就不想想,把这些事说出来,他能不恼吗?我这当爹的,以后还怎么在他面前立威?”

“我…”秦氏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开了口,“我也是没法子呀。您瞧他那架势,是铁了心要问出个究竟。都说后母难当,他本就对我不满意,我哪里敢得罪他。”说着说着,不由得委屈得哭了起来。

“唉!你是不知道当时吵得多凶,如今让我去赔礼求亲,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安以淮重重地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罢了罢了,都是一群来讨债的。”

且说安以淮到了鲁国公府,抬头望着朱漆大门上面的牌匾愣了好一会子。待下了马车后,又傻傻站在门口徘徊了好一阵子。

“老爷,可要叫门?”一旁的小厮小心翼翼地问道。

安以淮深吸一口气,想起儿子那个眼神,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那孽障如今权势滔天,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要看其脸色行事。

“去叫门吧。”

这厢门子打开门来,瞧着来人面生得很,目光在他身后的马车上扫过,不由得惊的目瞪口呆。马车约莫得有四五十辆,排成了长龙,个个装的满满当当。

门子见来人排场甚大,慌忙掸了掸衣襟上前行礼,口称:“老爷且稍候,容小的进去通传。”

安以淮正了正头冠,不一会儿见角门里走出个婆子,后头还跟着两个梳双鬟的小丫头。

那婆子近前福了福,笑道:“老爷万福。我们老爷听闻贵客到访,特命老奴先来迎着。”

“请随我来。”婆子引着安以淮穿过几重院落。

只见鲁国公府内亭台楼阁,花木扶疏,比之他府上更显富贵气象。

他不禁心中暗叹:“到底是世袭的国公府第,的确气派。”

行至正厅前,厅门紧闭着,只开了旁边一处偏厅。

婆子笑道:“我们公爷正在处理家务,请老爷先在偏厅用茶。”

安以淮清楚这是曹望在故意刁难他,可又能怎么样呢?如今为了儿子的婚事也只能忍气吞声。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茶都换了好几遍,安以淮等的有些不耐烦了,一个劲儿的让那婆子赶紧去催催。

这会子刚说完话,就听得外头传出一阵笑声,接着门帘一挑,曹望笑着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哎呀,这不是安兄吗?”曹望故作惊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安以淮尴尬的笑了笑,起身拱手道:“曹公说笑了。”

曹望捋须大笑:“稀客稀客!对了,外头那一车车拉着的,是些什么东西?”她明知故问,说罢自顾自在上首坐了,也不让座。

搞得安以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赔着笑,硬着头皮说道:“实不相瞒,此番前来,是为小儿亭蕴与令嫒的亲事。外头那些皆是聘礼,聊表心意。”

曹望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一收,冷哼一声道:“我记得你上次是怎么说的来着?”

安以淮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忙解释道:“上次是我猪油蒙了心,口不择言。如今小儿为了令嫒,险些病死过去,人都瘦了一大圈,做父亲的,实在不忍见他这般煎熬,还望曹国公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这糊涂人计较。”

曹望不依不饶,站起身来,在厅中一边走一边数落:“你当时说的话,可是斩钉截铁,半点余地都不留。我还当你安家高不可攀,我曹家女儿够不上呢。这会儿又巴巴地来求亲,搞得什么名堂。”

安以淮强压着火气,道:“何必揪着旧事不放?小儿与令嫒两情相悦,咱们做长辈的,总该成全才是。”

曹望眼睛斜睨着他,冷笑道:“成全?当日说什么‘我儿子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绝不娶你家闺女’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成全?”

安以淮听得这话,气得胡子直翘。

但为了儿子,只好忍!

他气得咬牙切齿道:“我今日是诚心诚意来提亲,你倒好,揪着陈年旧事不放,是何道理?”

曹望见他像是动了真火,反倒乐了,啧啧了两声,打笑道:“瞧瞧,这就急了?当日那股子威风劲儿哪去了?我告诉你,我曹家的姑娘一个赛一个的好,便是宫里的娘娘也做得。我大女儿嫁的是永定候府,四女儿如今是我朝的皇后,我最小的闺女若是嫁到你们家去,也算是低嫁了。”

“你!”安以淮猛地站起,这回被他这么一羞辱,是再也忍无可忍了,指着曹望鼻子骂道:“我儿好歹是当朝重臣,哪点配不上你闺女了?你曹家的闺女好,我们安家的儿子也不比你们差!今日这般羞辱于我,我看这亲事不谈也罢!”

曹望哈哈大笑,拍着手道:“好啊好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逼你。”

安以淮气得浑身发抖,正待拂袖而去,心里还想着回去后该怎么跟儿子交代。

这时一小厮进来通报:“安尚书来了。”

安亭蕴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见厅内剑拔弩张之状,便已经猜到是什么情况了。

果真是如他所料,这两个老顽童凑在一起除了拌嘴还能有什么?

他上值的时候总放心不下,想着过来瞧瞧情况。得亏是他来的及时,再晚来一步恐怕他老爹就要打道回府去了。

“舅舅,父亲,这是怎么了?”他明知故问。

曹望一见安亭蕴,登时变了脸色,方才那副倨傲模样一扫而空,脸上堆满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哎呀呀,亭蕴来了?快请上座!”说着亲自引安亭蕴到主位坐下,又连声吩咐下人,“还不快换新茶来。”

安以淮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道:这老匹夫,变脸比翻书还快。

安亭蕴坐下后,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开口问道:“父亲来提亲,怎么闹得这般不愉快?可是有什么误会?”

第92章 上门提亲

曹望连忙摆手, 脸上堆起笑来:“哪有什么误会?我与你父亲正谈得高兴呢!”说着转向安以淮,挤眉弄眼地递了个眼色,“是不是啊, 安兄?”

安以淮冷哼一声,刚要开口,就被曹望一把拉住袖子。

曹望凑到他耳边, 低声道:“当着孩子的面, 咱们有话好好说。你要是不配合,这亲事可就真黄了。”

安以淮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别过脸去不看曹望。

安亭蕴何等精明, 早将二人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只作不知, 并不点破罢了。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新上的茶盏,用盖子撇了撇浮沫,轻轻抿了一口,点头道:“好茶。舅舅府上的茶, 果然不同凡响,清而不薄, 香而不艳, 倒是难得的好东西。”

曹望见安亭蕴夸赞,顿时喜上眉梢, 笑道:“你喜欢就好, 改日我让人送几斤到府上去。”他顿了顿, 道, “对了,你今日来得正好。方才你父亲来提亲,我正要说呢, 这门亲事啊,我是一百个愿意。”

安以淮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瞪大眼睛看着曹望,满脸不可置信。

他嘴里小声嘟囔着:“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把我晾在偏厅半个时辰,连杯茶都不给,这会儿倒说起便宜话来了。”

曹望面不改色,好像没听见一般,依旧笑呵呵地道:“咱们两家结亲,那是天作之合。亭蕴年轻有为,这是我们曹家的体面。”

安亭蕴眼里透着笑意,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道:“既如此,那就多谢舅舅成全了。聘礼我已备齐,就在外头,还请舅舅过目,看有什么不妥当的,只管吩咐。”

曹望连连摆手,满脸堆笑:“不必不必!你办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几人坐着又闲谈了一会子,说说笑笑,倒也其乐融融。

安亭蕴看了看天色,便向安以淮道:“父亲,事情既已谈妥,咱们也该告辞了,不好多打扰舅舅。”

曹望连忙挽留,拉住安亭蕴的袖子:“急什么?用了饭再走不迟。难得来一趟,我这就吩咐厨房准备酒席,咱们翁婿好生喝两杯。”

安亭蕴婉拒道:“多谢舅舅美意,只是公务在身,实在不便久留。改日再来叨扰,到时定陪舅舅多喝几杯。”说着向曹望拱手告辞。

曹望一直将二人送到大门口,临别时拉着安亭蕴的手,亲亲热热地道:“亭蕴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千万别跟舅舅客气。”

回府的马车上,安以淮终于忍不住了,将车帘子一掀,气哼哼地道:“这曹望也太不要脸了!当着你的面一套,背着你又是一套,我还是头一回瞧见这么能装会演的人。”

安亭蕴一手撑着下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道:“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只要亲事成了就好,旁的都不打紧。”

安以淮哼了一声,犹自气不过:“你是没看见他方才那副嘴脸,把我晾在偏厅半个时辰不说,连杯茶都…”

“父亲。”安亭蕴睁开眼,打断了他的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以后都是一家人,您也该让着些。”

安以淮被儿子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悻悻地道:“好好好,如今你翅膀硬了,倒教训起老子来了。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安亭蕴又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翘起,不再言语。

两家议定亲事后,鲁国公府与安府上下便忙碌起来,一时热闹非凡。

曹望虽与安以淮不睦,素日里互相看不上眼,但为着女儿的体面,倒也舍得出银子,日日命管家开库取物,将些绫罗绸缎、金银器皿流水价搬出来,堆了满满一院子。

又请了东京城最有名的巧匠,专门打造了一套冠子,上头镶嵌着各种宝石明珠,颗颗都有龙眼大小,光耀夺目,摆在案上,满屋子都映得亮堂堂的。

府里的小丫鬟们闲来无事,便凑在一处嚼舌根子。

有的说:“当年四姑娘入宫,也没见这般排场。前院聘礼堆得跟小山似的,到现在还一抬一抬地往里送,连下脚的地儿都快没了。”

香云接口道:“前儿我还听厨房张妈妈说,安家老爷抠门得很,连给下人的赏钱都算计,怎的今日倒这般阔气?”

春燕一撇嘴,道:“你们不知道,我听说那是安尚书亲自备的礼,不是安家老爷出的。聘礼单子上头,还有官窑的瓷器呢。一件瓷器,需要经过大半年的时间,做出上千件瓷胎,同窑烧制后,只选取最好的一件,其余全部砸碎,可真是个稀罕物,寻常人家见都没见过。”

几个小丫头听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大丫头碧痕从廊下经过,听见她们议论,立刻板着脸喝道:“小蹄子们又在胡吣什么?仔细让嬷嬷听见,撕了你们的嘴!”

几个小丫头吓得一缩脖子,吐了吐舌头,正要散了,却见碧痕四下张望了一番,忽然凑近,问道:“那瓷器当真如此稀罕?”

春燕见她也问,胆子又大起来,笑嘻嘻地道:“姐姐方才不是还骂我们?怎的自己也打听起来了?可见姐姐也是个好奇的。”

碧痕作势要拧她的嘴,笑骂道:“死丫头,连我也敢打趣。快说,到底什么样儿?我也听听。”

春燕笑道:“我们哪里见得到?不过也是道听途说罢了,只知道是个稀罕物,世上没个几件,便是宫里头也未必有呢。”

碧痕听了,不禁感叹道:“安尚书这般舍得,可见是把咱们五姑娘放在心尖上了,半分也不肯委屈。”

香云听了这话,心里便有些不自在,冷笑道:“好个金尊玉贵的五姑娘,咱们这些做奴婢的,倒替她操起闲心来了。依我说,安尚书这般破费,未必就是看重她这个人。”

说着,眼风往正房那边一溜,又压低嗓子道:“保不齐是瞧着咱们家皇后娘娘的面子呢。若不是有娘娘在,安尚书未必肯出这个血。”

春燕见她话里带刺,忙扯她袖子道:“快别混说,叫人听见了像什么话!你不想活了?”

香云甩开她的手,撇嘴道:“怕什么?横竖咱们说的是实话。你们只道她风光,可知道她以前都做过些什么出格的事儿?”

这时,廊下传来一声轻咳。

众人回头一看,是五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冷元子捧着茶盘站在那里,也不知听了多久。

香云登时变了脸色,吓得头也不敢抬。

冷元子慢慢走过来,眼睛盯着香云,道:“这大日头底下,你们倒有闲情说嘴。香云,柴都劈完了吗?”

香云强笑道:“好姐姐,我这就去。”说着就要溜走。

冷元子拦住她,冷笑道:“急什么,方才不是说得热闹?我倒想听听,咱们五姑娘到底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香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吾道:“我我哪敢议论主子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冷元子眼神犀利,冷哼一声:“好厉害的‘随口一说’!你这上下嘴皮子一碰,我们五姑娘便凭空多出一个出格的事来。今儿你随口说我们姑娘,明儿再随口说夫人,后儿再随口说娘娘。满府上下,便没一个好人了。

碧痕见势不妙,忙打圆场,对冷元子说:“好姐姐你别恼,这丫头今早被嬷嬷骂了两句,心里不痛快,满嘴里胡吣呢。”

冷元子哼了一声,目光在香云脸上转了一圈:“咱们做奴婢的,最要紧的是本分。主子们的事,岂是你能嚼舌根的?今日我看在碧痕面上不追究,若再有下次,仔细你的皮。”

香云连忙跪下:“再不敢了。”

冷元子这才转身离去。待她走远,春燕拍着胸口道:“阿弥陀佛,可吓死我了。香云你也忒大胆了,连姑娘的闲话也敢说。”

香云站起身来,拍拍裙子上的灰,犹自嘴硬道:“有什么了不起的。”

碧痕叹道:“你也收收性子罢。如今五姑娘要嫁到安府去,咱们这些伺候的,保不齐都要跟过去。你若总是这样,将来有你的苦头吃。”

香云听了这话,心里越发不自在。她原也是家生子,模样儿比春燕她们还齐整些,只因之前想为爹娘报仇,得罪了曹晚书。一直没能近身伺候主子,反倒被发落去干重活了。

如今见五姑娘这般风光,安大人又如此看重,那些跟过去的大丫头们日后必定更有体面。

想到这里,不由得酸溜溜地道:“跟过去又如何?横竖都是奴婢命,又飞不到天上去。”

这日,香云正在园子里洒扫,忽见远处游廊上转出一行人来。打头的正是五姑娘曹晚书。身着杏黄色窄袖短襦,外罩天青色褙子。

后头跟着冷元子并两个小丫头,手里面不知道捧着什么东西,说说笑笑往前厅方向去了。

香云忙闪身躲在假山石后,偷眼打量着。只见那曹晚书行至日光底下,越发显得肌肤莹润,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一阵风过,吹起她鬓边几缕发丝,那姿态真如画上走下来的仙子一般。

她不由得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半旧不新的青布衫子,袖口还沾着些灶灰。一时间,心里酸涩难当。

暗想:“若不是因为她,我也不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胡思乱想间,忽听“哎呀”一声,曹晚书被石子绊了一下,险些栽倒,幸亏冷元子忙扶住,嗔道:“姑娘仔细些,这新做的鞋子可是费了绣娘半个月功夫呢。”

曹晚书抿嘴一笑:“不过是一双鞋罢了,也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香云听了,越发气闷。想起自己脚上这双鞋,还是三四年前做的,底子都磨薄了也没得换。一时妒火中烧,撅着嘴巴,气得将手中扫帚往地上一掷。

“谁在那里?”冷元子够着头厉声喝道。

香云吓得魂飞魄散,刚要逃走,就已被两个婆子扭住胳膊押到曹晚书跟前。

曹晚书瞧着她,好半天才认出来这人是谁,蹙眉道:“这不是香云么?”——

作者有话说:大家还记得这个香云嘛?她现在又出场了

第93章 数日如年痴盼佳期

还记得以前这个香云搬弄是非, 跑到宋夫人跟前儿冤枉自己说与安亭蕴苟且,害的自己差点儿没了清白。幸亏一番说辞,又加上四姐姐来作证, 这事才算完,后来打了香云几十板子,发落出去干重活去了。

冷元子冷笑道:“姑娘不知, 这丫头最是个不安分的。前儿还在背地里嚼姑娘的舌根, 被奴婢训斥过。今日又鬼鬼祟祟躲在这里,不知安的什么心。”

香云浑身发抖, 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姑娘明鉴, 奴婢只是来扫地的,绝不敢存什么坏心思。”

曹晚书细细打量她, 忽道:“抬起头来我瞧瞧。”

香云战战兢兢抬头,对上曹晚书那双秋水般的眸子。

只见曹晚书微微一怔,转向冷元子问道:“她不是在厨房当差吗?怎么派来扫园子了?”

冷元子附耳低语几句。曹晚书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香云道:“你且去吧。只是记着,咱们府里最忌下人搬弄是非。若再有下次, 定不轻饶。”

香云如蒙大赦, 磕了头就要退下。忽听曹晚书又道:“且慢。”

晚书从腕上褪下一个银镯子,递与冷元子, “赏她罢。这丫头生得这样好, 穿得也太寒酸了些。”

香云接过镯子, 手上竟不自觉地发抖。

待曹晚书一行人去得远了, 她还跪在原地,盯着那镯子出神。心里翻江倒海似的,一会儿想着曹晚书那通身的气派, 一会儿又想着她方才看自己时那怜悯的眼神。

“呸!”

香云忽然将镯子往地上一摔,“谁稀罕你的施舍!”

说完又慌忙捡起来,用袖子擦了又擦,终究还是揣进了怀里。只是那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怎么擦也擦不干。

这一日黄昏,安亭蕴独自来到家祠,望着祖宗牌位,先向先祖上了香,这才缓步走到母亲灵位前,轻轻拂去牌位上那些微微的灰尘。

“母亲。”他轻轻抚过牌位上的字,忽然感到鼻子一酸。

“儿子要成亲了。”他笑了一下,眼角泛着泪光,“您定猜不到新妇是谁,正是您最疼爱的娘家侄女晚丫头呢。”

祠堂里很静,他望着曹氏的牌位,恍惚间似又看见那个温柔的身影。当年母亲病重时,常搂着来探病的曹家五表妹说笑,那时晚姐儿总爱趴在他母亲膝头,一口一个姑母叫得亲热。

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您若在世,定会欢喜得紧。”

亭蕴哽咽了一下,闭了闭眼,眼前浮现出母亲临终时的模样,那时她才四十多岁,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一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母亲对不住你,怕是要耽误你了。”

思及此,安亭蕴再难自抑,声音微微发颤:“您若还在该有多好。”

外头忽然刮起一阵风,门窗都跟着吱吱作响起来。安亭蕴心头一震,惊觉是母亲在天之灵有所感应。再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将母亲的牌位从神龛上取下,紧紧搂在怀中。

“母亲!是你吗母亲?”他忽然像个孩子般痛哭失声,泪水浸湿了前襟。

“儿子好想您,若您能亲眼看见儿子娶亲…,若您能亲手接过新妇敬的茶就好了。”

他抱着牌位跪在蒲团上面,紧紧的搂着,如同幼时伏在母亲膝头一般,冰冷的檀木渐渐都被他捂地热乎起来。

亭蕴额头抵着牌位,泪如雨下,“您当年熬的那些苦,儿子如今想来,心尖儿都疼得厉害。父亲终日醉卧酒乡,家里田产典当殆尽,任祖上传下的产业如流水般散去。儿子年幼,只能眼睁睁看着您为这个家操碎了心。”

他眼泪不停地滑落:“您走后还没一年,偏生那没心肝的,背着我偷偷娶了续弦。”

亭蕴的眼里满是恨意 :“我恨他,恨他薄情寡义,负心薄幸!这些年,我在仕途上拼命奔劳,熬过无数个日夜,就是想让您泉下有知,您的儿子有了立身之本,能为您争得荣光,可这一切,您都看不到了。

他将牌位贴着脸颊摩挲:“如今儿子挣得功名,给您请了二品诰命追封。这无上荣耀,本应在您在世时为您披上,让您也能扬眉吐气一回。可如今,只能摆放在这冰冷的祠堂,空对着一方牌位。”

祠堂外,墨砚立在廊下,手里捧着件灰鼠皮大氅,原是怕夜深露重,要给主子添衣的。谁知刚到门前,便听见里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吓得他进退不得,只得屏息静气地守在门外。

又听见里面穿来声音:“母亲,您可知道,晚书活脱脱就是您当年的风采,身上有种不服败的毅力。母亲放心,儿子一定好好待晚书,把她捧在手心里,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您若在世,定要笑话儿子了。这些年原以为心肠早已硬如铁石,谁知一提起您,还是这般没出息。”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擦干眼泪,将曹氏的牌位恭恭敬敬地放回原位。

墨砚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轻轻叩门:“二爷,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安亭蕴闻声整了整衣冠,又对着母亲牌位拜了三拜,这才转身开门。月光下,主仆二人四目相对,都是眼圈通红。墨砚连忙低头,将大氅披在主子肩上。

“哭什么?”安亭蕴轻声问,“你都听见了?”

墨砚扑通跪下:“奴才该死,不是存心偷听。”

“起来吧。”安亭蕴伸手扶他,“你是我母亲留下的人,听见也无妨。”

谁料墨砚听得这一句话,恰似万箭穿心,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

安亭蕴见他如此,心下也自酸楚,俯身搀他道:“好端端的,这又是何苦来?”

谁知墨砚越发哭得狠了,竟至哽咽难言。

亭蕴叹了一声,索性在门槛上坐了,温言道:“你且起来说话。我母亲在时疼你,若见你这般,怕又要心疼了。”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墨砚像个孩童般放声大哭。

他抱住安亭蕴的腿哭道:“奴才好命,得曹夫人恩惠才捡了一条命。二爷,我也想进去给夫人磕个头,成吗?”

墨砚得了应允,忙用袖子揩净面上泪痕,随安亭蕴踏进祠堂。才跨过门槛,便扑通跪在曹夫人灵前,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此时外头淅淅沥沥开始下起小雨。安亭蕴对着灵位深施一礼说:“夜已深,儿子明日再来陪母亲说话。”

却说,今儿安亭蕴又遣人送了几箱笼物事来,鲁国公府上下早已见怪不怪。

偏生这回送来的东西格外新奇,是一套十二扇的琉璃屏风,上头绘着四季花卉,日光一照,便在地上投出五彩斑斓的影子来。

送东西的小厮来福也是个伶俐的,见众人围观,便卖弄道:“这可是我们家二爷特地寻来的稀罕物。听说匠人烧了三年,才得了这一套。每一扇的花色都是独一份的,再寻不出第二件来。”

说着,廊下转出一群丫鬟,打头的是冷元子。

来福忙上前作揖,陪笑道:“姐姐来得正好,这是我家爷命我送来的,说是给五姑娘解闷的玩意儿。”

冷元子抿嘴一笑:“安大人也太费心了。前儿才送了崔白先生的画,今儿又弄这个来。我们姑娘说了,再这么着,倒显得我们府上眼皮子浅,见着好东西就挪不动步了。”

来福听了冷元子的话,忙又作了个揖,笑嘻嘻道:“姐姐有所不知,我家二爷与崔先生原是挚交。那日崔先生在府上作画,二爷见那副《秋塘双鹭图》画得精妙,便求了来。崔先生起初还不肯,说是要进献给官家的。后来听说是送给贵府五姑娘的,这才松了口,还说明珠赠佳人,方不负这画中意境呢。”

冷元子闻言,抿嘴一笑:“安大人倒会借花献佛。”说着命小丫头们接了屏风,又问道:“可还有什么话要传的?”

来福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这是我家二爷亲笔书信,嘱咐一定要交到五姑娘手上。”

冷元子笑着接过书信,又命人把屏风抬进去,说完便往内院去了。

路上遇见碧痕带着几个小丫头在摘柿子,见她匆匆走来,笑问:“姐姐这是得了什么宝贝,走得这样急?”

冷元子将书信一晃:“安大人又送东西来了,还捎了书信。我赶着给姑娘送去。”

碧痕忽然走过来,凑近了低声道:“方才我看见香云那丫头又在探头探脑的,你留神些。昨儿个我听她在厨房里说五姑娘坏话,怕是要生事。”

冷元子冷笑一声:“她敢!上回姑娘饶了她,是她祖上积德。这没脸的小丫头,姑娘才好心赏了她镯子,她竟然如此忘恩负义,编排起主子的不是来了。”

二人一路走着,嘀嘀咕咕说着话,恰巧撞见了曹晚书趴在池子上喂鲤鱼。

见冷元子、碧痕二人来了,笑道:“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嘀咕,说什么体己话呢?”

冷元子忙闭了嘴巴,将信呈上:“安尚书又送东西来了,还有书信。”

曹晚书赶忙接过,打开一字一句地看着,信中言——

五妹妹妆次:

别后数日,秋气渐深。昨夜独坐书斋,自问平生最厌俗子情态,而今夜漏三更,独对孤灯,竟如毛头小子般掐指计算婚期。足足还有一百三十二日!真真可笑可叹。

而今虽相隔不过数条街巷,竟觉迢递如隔云汉,始知“一日不见,如三秋兮”非虚言也。

先前进宫,官家玩笑说:“安卿素日最是老成,如今倒天天往司天监跑,莫非想改行做星官?”其实我不过是为了催他们细算良辰。

那起子官儿说什么“明年三月才是上吉”,真真迂腐!

依我说,腊月里成婚就很不错,偏他们咬文嚼字地不同意。

前日崔君白来我府上坐客,绘制《秋塘双鹭图》一幅,笔意萧疏,墨气淋漓。

双鹭栖于浅渚,一俯首啄羽,一昂首望云,颇有相依之态。特向崔君求得此画,奉与妹妹清玩。

又闻妹妹喜读李义山诗,愚兄不才,夜来试拟其体,得七言一律,录于另纸。字劣句拙,恐污妹妹青目,然拳拳之意,或可鉴之。

今遣小厮呈上琉璃屏风一架,乃苏州巧匠所制。其质莹澈,其纹精巧,日光透之,可映七彩。妹妹若觉有趣,可置于闺阁,朝夕相对,权当愚兄侍立左右。

随信捎来新到的龙眼蜜饯一匣。记得卿畏苦药,若再犯咳疾,可含一枚。莫要学上回偷倒药汁,害得冷元子满院子找猫。

方才墨砚说这信肉麻得很,我夺回细看,果然字字痴绝。

卿若笑话,便想想是谁害我至此?

手指蘸墨代吻卿鬓。

蕴手书

十月廿八——

作者有话说:磕到了,你们磕到了嘛

第94章 笑念痴情信

信中提到曹晚书偷倒药汁, 害的冷元子满院里找猫,原是这里头还有一段趣事。

曹晚书最怕吃苦药,每回大夫开了方子, 总要冷元子连哄带吓才肯咽下半盏。先前因和曹望在西京置气,回来后染了秋咳,每日里需得有汤药喂养。

谁知冷元子药汁才递到唇边, 晚书就蹙着眉尖, 紧闭双唇不肯喝。

冷元子正待劝时,听窗外喵的一声, 晚书从西京带回来的那只黄狸猫跳上了柜台, 不小心打翻了瓷瓶。

曹晚书灵机一动,趁着冷元子收拾之际, 假意要喂猫儿喝水,偷偷把半碗药汁倒进猫食盆里。

猫儿嗅了嗅,嫌弃地甩着尾巴走了。

不料最后还是被冷元子发现,倒害得她以为猫儿误食了药材, 害怕喝了出事。慌得满院子翻花丛,掀帘栊, 直“咪咪…咪咪”的叫唤着找猫。

曹晚书见信里安亭蕴连这等闺阁琐事都知晓, 可见冷元子早已被他给收买了。

读完信后,晚书两颊早已飞红, 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嘴角不受控制地笑着。

冷元子见她这般情状, 故意凑近道:“姑娘这是怎么了?让我也瞧瞧信里写的什么。”说着便要探头来看。

晚书慌忙将信往怀里一藏, 啐道:“小蹄子越发没规矩了!这也是你能看的?”

“姑娘既这般说,我倒非要瞧瞧不可了。”冷元子假意去抢,趁晚书不备, 还真从她指缝里将信纸抽了出来。一眼扫见一百三十二日、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等字眼。

“好姐姐,快还我。”晚书急得跺脚,伸手便要夺。

冷元子侧身避开,故意高声念道:“足足还有一百三十二日!真真可笑可叹。”念罢,不由用帕子捂着嘴巴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原来安尚书那边也算着日子呢,哈哈哈哈。”

晚书羞得不得了,追着要抢:“死丫头,仔细我撕你的嘴!”

碧痕在旁看得掩口直笑,见信在争抢间飘落在地,忙拾起来。正巧瞥见‘手指蘸墨代吻卿鬓’一句,不禁“哎哟”一声,臊得别过脸去:“怪道姑娘急呢,原里头写着这样肉麻的话。”

晚书趁势夺回信来,忙藏在袖中,啐道:“你们这些没规矩的,连主子的信也敢偷看!”

冷元子笑说:“姑娘且别恼,要怪就怪安二爷这信写得忒也露骨。什么朝夕相对、侍立左右,倒像是巴不得立时就拜堂成亲似的。”说罢又捂着嘴巴大笑起来。

“你还好意思说!我还没问你这个耳报神呢,安亭蕴是怎么知道我偷倒药汁的?”晚书羞极反笑,作势要拧她,“明儿我就把你拉出去配小子,看你还说不说!”

主仆三个正嘻笑打闹着,冷元子无意间看到香云站在远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这里。

她立马停住动作,皱眉说道:“香云这丫头鬼鬼祟祟的,怕是要生事呢。”

碧痕低声道:“昨儿个我还听她在厨房说姑娘的坏话。”

曹晚书收起笑容,若有所思地看着香云离开的方向:“她还在记恨当年的事啊。”

“姑娘就是心太善。”冷元子不满地说,“当初她诬陷姑娘与安大人有私情,差点毁了姑娘名节。如今姑娘不计前嫌赏她镯子,她倒好,背地里还在嚼舌根。”

且说香云那日得了曹晚书赏的银镯子,面上千恩万谢,心里却似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回到下房,同屋的小丫头们见了那镯子,都啧啧称羡。

“香云姐姐好福气,这镯子成色真好。”小丫头杏儿眼巴巴地望着。

香云冷笑一声,将镯子随手掷在炕桌上:“什么好东西,也值得你们这样眼馋?不过是人家戴腻了的玩意儿,随手赏给叫花子罢了。”

杏儿吓得不敢作声,另一个丫头菊香凑过来道:“姐姐别恼,我听说五姑娘最是大方,她屋里的冷元子前儿还得了支金簪子呢。”

香云语气中略微有些怨毒道:“她那些银子来路干不干净还两说呢。”

菊香闻言,眼睛一亮:“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香云自知失言,忙岔开话头:“我能有什么意思?快睡吧,明儿还要早起干活。”说罢吹灭了油灯,屋内陷入黑暗。

香云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想起几年前,自己跪在宋夫人面前告发曹晚书与安亭蕴私会,本以为能借此机会翻身报仇,谁知曹晚书巧舌如簧,反倒说她诬陷主子,还有四姑娘替她作证。

事没成,反倒被打了几十板子,从近身丫鬟贬成了粗使丫头。

要不是她,自己也不会沦落到这个下场,爹娘也不会被发卖出去。现下一想她马上要嫁得良人,心里便嫉妒的跟火燎似的,抓心挠肝的难受。

“好一对奸夫**!”香云在心里暗骂,“如今倒要风光大嫁了,我偏不让你们如愿。”

次日一早,香云在厨房里忙活。几个婆子正在灶台边忙活,见她进来,都爱答不理。香云也不恼,自顾自地蹲在角落里剥蒜。

过了晌午,香云借口去买针线,溜出了府。东京城西街的茶坊里,三教九流聚集,什么人都有。

她要了碗最便宜的茶,坐在角落里。邻桌几个市井闲汉子正在高谈阔论,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正说着某家小姐的艳事。

“那李家小姐表面端庄,背地里早跟她表哥有了首尾,前儿被诊出有了身孕,她爹急得团团转,连夜把她嫁给了城外一个穷秀才。”

香云听了一会儿,故意提高声音叹道:“这有什么稀奇的?如今这些千金小姐,表面装得贞洁烈女似的,背地里不知多荒唐呢。”

那麻脸汉子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转头问道:“这位姐姐莫非也知道什么新鲜事儿?”

香云说:“我说出来怕吓着你们。就我们府上那位五姑娘,眼看就要嫁给安尚书了,谁知道她早就不清白了。”

“此话当真?”几个闲汉立刻凑了过来,“你家府上是哪家?安尚书又是哪一位?”

人群里有人问:“莫非是那位出自皇祐四年的探花郎,安亭蕴?”

香云点头说:“正是呢,我府上是鲁国公府曹家。明年开春后我们府里的五小姐与安大官人就要成亲了。”

“呦!还是公爵人家小姐的事呢!姐姐还请仔细说说。”

香云见鱼已上钩,便绘声绘色地道:“诸位有所不知,若论起来,安大官人还得唤我们老爷一声舅舅呢。”

麻脸汉子拍腿叫道:“这不就是表兄妹成亲?亲上加亲啊。”

香云继续道:“那晚我奉夫人之命去给五姑娘送衣裳,走到花园假山后,忽听得一阵窸窣声响。借着月光一看,哎哟我的老天爷!”

香云作势掩面:“只见五姑娘衣衫不整地靠在假山上,安大官人就压在她身上,两人那模样我都不好意思说!”

一个瘦高个子的闲汉咂嘴道:“干柴烈火倒也寻常。”

“呸!”香云啐了一口,“正经人家的小姐,哪能这般不知廉耻?当时我吓得转身就跑,谁知踩断了树枝,被他们发现了。第二日,曹五姑娘就反咬我一口,说我诬陷主子。”

麻脸汉子疑惑道:“既是你亲眼所见,为何不找人对质?”

香云早有准备,叹气道:“你们不知道,那五姑娘最是会装模作样,黑的都能说成白的。那事过后,她就嫁到冯家去了,听说后来冯家大爷发现她与安大官人私下有奸情。”

麻脸汉子急得抓耳挠腮:“姐姐快说详细些。”

香云故作神秘地环顾四周,才凑近道:“听说冯大爷本是去当值的,半道想起忘了带文书,折返回府。刚走到书房外,就听见里头有动静。推门一看…”她突然止住,吊足了众人胃口。

“看见什么了?”几个闲汉异口同声地问。

“只见咱们五姑娘钗横鬓乱地躺在书案上,裙儿都褪到了脚踝处,安大官人就站在她两腿间儿…”

香云掩面作羞,不好意思详说,只是这半说半就的,反而更让人想入非非。

“冯大爷当场气得吐了血,一纸休书就把她撵回了娘家。”

茶坊里顿时炸开了锅。瘦高个闲汉咂舌道:“乖乖,公爵人家的小姐也这般放浪吗?”

有人提出质疑:“先前听闻安大官人是个端方君子,不像是会做出这等事的人啊?”

香云心头一紧,暗骂这穷酸多事,面上做出苦笑:“这位爷有所不知,安尚书表面上一本正经,背地里可是一肚子男盗女娼呢。”

另一个人的接口道:“你快再往下说说,她既是被休之身,安家那样的门第,怎会答应娶她?””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香云冷笑道,“安大官人自小就有个怪病,非得闻着女子身上的体香才能入睡。偏咱们五姑娘身上有股异香,最是对他的症候。若时间久了闻不着,便会病痛缠身,最后没法子,只得允了这门亲事。”

“还有这等奇事?”

香云忽然站起身,看了看外面的天说:“呀,都这个时辰了!我得赶紧回府,若被管事嬷嬷发现我偷溜出来,少不得又是一顿板子。”

她一面说,一面从袖中排出几文茶钱,“今日这些话,诸位听过便罢,可千万别往外传。”

麻脸汉子拍胸脯保证:“姐姐放心,我们都不是多嘴的人。”

香云匆匆离开茶坊,走出不远,就听见身后传来阵阵哄笑。

转过两条街巷,香云靠在墙角平复呼吸。一冷风吹过,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

方才那番话,十句里倒有九句是编的,安亭蕴的怪病更是子虚乌有。

可那又如何?谣言如野火,一旦烧起来,哪还管是真是假?

“横竖都是你们欠我的。”香云心里恶狠狠说着。

偏偏这时,身后突然有人唤道:“这不是香云姐姐吗?”

香云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小丫头杏儿,这才松了口气:“死丫头,吓我一跳!”

杏儿笑嘻嘻道:“姐姐怎么在这儿?府里正到处找你呢。张妈妈姐姐说你去买针线了,这都两个时辰了还不见你回来,便让我出来寻你呢。”

香云心头一紧,忙从身上摸了摸,本想掏些钱来堵她的嘴,可今儿出来带的钱方才都喝茶了。

又摸了摸袖子里,忽然摸到曹晚书送给她的那个银镯子,纠结了好一会儿,只得忍痛割爱,将镯子戴在了杏儿腕上。

“好妹妹,我方才肚子疼,在药铺歇了会儿。这镯子你拿着,回头就说见我往药铺去了,成不?”

杏儿早就看上了那个镯子,顿时眉开眼笑:“姐姐放心,我晓得的。”

第95章 小丫鬟得寸进尺

香云回到府上时, 天色已近黄昏。她低头快步穿过角门,守门的婆子打着瞌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下房里, 春燕和菊香凑在一处绣帕子。见香云和杏儿回来了。

“你们俩这是去哪儿了?一整天不见人影。”春燕放下针线,忽然间在杏儿腕上瞅见一抹银光,又看了一会子, 发现和前些日子五姑娘赏给香云的一模一样。

“这镯子怎么跑你那儿去了?”

杏儿傻笑着说道:“香云姐姐送我了。”

“她好端端的送你做甚么?”春燕疑惑。

香云忙不迭地说:“既然是姑娘赏给我的东西, 那就是我的了,我想送给谁就送给谁,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夜深人静时, 香云睁着眼看窗外的月光。今日在茶坊说的话,想必明日就会传遍半个东京城。她翻了个身, 左思右想着。

“还不够。”香云咬着被角想,“光是市井闲汉嚼舌根有什么用?得让那些有头有脸的人都听见,让她以后出门抬不起头,被逼到活不成了才行。”

又过两日, 清晨,府里突然忙乱起来。香云在井边打水时, 听见两个婆子嘀咕。

“听说了吗?咱们家未来的五姑爷, 昨儿在朝堂上被御史参了一本,说是行为不检。”

“嘘, 小声些, 别让人听见了。”

香云的手一抖, 水桶差点掉进井里。没想到谣言传得这样快, 更没想到都有人在朝堂上弹劾安亭蕴了。

“香云!死哪儿去了?前院等着热水呢!”刘嬷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来了来了!”香云慌忙提了水桶往回走,心里像揣了只活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厅内宋夫人还在待客。香云端着铜盆从门外经过, 听见里面一个尖细的女声道:“我也是听王家夫人说的,你家五姑娘和安亭蕴的事儿如今已是满城风雨。”

香云的手一颤,热水溅了几滴在地上,她不敢在此多留,慌慌张张快步走着。

宋夫人面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你慎言!小女与安家是正经议亲,哪来这些污言秽语?”

李夫人说:“哎哟,我也是好心提醒,听说还被冯家大公子撞见后,气得吐了血,这事儿可有?”

宋夫人只觉眼前一黑,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来,道:“冯家哥儿是我亲侄子,他与我家五丫头只是和离,没有休妻一说,五丫头偷奸养汉更是没有的事儿!到底是哪个在外头胡言乱语,这是要害我们曹家不成?”

那李夫人见宋夫人脸色惨白,也慌了神,忙起身扶住她:“你别急,我也是道听途说。”

“我非得揪出来是谁传的消息不可!这不仅是要毁了五丫头,我们曹家女眷都得投河死了才行。”话音刚落,身子一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夫人。”满屋丫鬟婆子惊呼着扑上来。

府里顿时乱作一团。大丫头翡翠边跑边喊:“快去请郎中,夫人厥过去了!”

一时间乱作一团。

香云躲在廊柱后,看着众人忙乱的身影,心跳如鼓。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样大,她本想只针对曹晚书一人的。

发愣间,忽听身后一声冷笑:“这下你可满意了?”

香云猛地回头,见杏儿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不由吓得一个寒颤。

“你、你胡说什么?”香云声音发颤。

杏儿凑近一步:“前儿你在茶坊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原想着你送我镯子,我就当不知道。可如今夫人都气病了,这事儿你看可该怎么好?”

香云一把抓住杏儿的手腕:“你敢说出去,我就告诉张妈妈你偷了厨房的银筷子!”

杏儿吃痛,却也不惧,反而笑道:“姐姐莫急,我若要告发,早去了。只是”她晃了晃手腕,“这镯子成色一般,我想换个金的。”

“我哪里有钱给你换金镯子?就这还是五姑娘赏的呢,你可别得寸进尺。”

杏儿拔腿就要走:“那就别怪我去夫人跟前告发你。”

香云心头一跳,慌忙去拦她,强撑着笑脸说:“你等等!好妹妹,想要金镯子也不早说,我给你筹来便是,可千万别把这事儿说出去呀。”

“三日。”杏儿竖起三根手指,在香云眼前晃了晃,“三日后若见不到金镯子,我就去夫人跟前说道说道,到时赏钱怕是不会少。”

香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夫人的手段她是知道的,若真落到她手里香云不敢再想,只得连连点头:“你放心吧,三日后一定给妹妹个交代。”

杏儿满意地笑了,甩开香云的手,扭着腰肢往厨房方向去了。

“小贱人!”她在心里咬牙切齿,“竟敢威胁我!”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翡翠领着郎中匆匆往正房赶。香云连忙闪到一旁,低头垂手做恭敬状。等他们过去,她才抬起头。

“得想个法子”香云喃喃自语,“绝不能让这小蹄子坏了我的事。”

接下来的两日,宋夫人卧病在床,曹望派人四处打探谣言源头,府里几个爱嚼舌根的婆子已经被打了板子。

香云如履薄冰,既要应付日常差事,又要提防杏儿突然发难。她偷偷把自己的积蓄清点了一遍,连藏在鞋底的私房钱都算上,也不过几两碎银子,哪里够买金镯子。

“香云姐姐,还有一日了哦。”杏儿笑吟吟地提醒道。

香云强压住心头怒火,挤出一丝笑:“妹妹放心,姐姐记着呢。”

她心里正盘算着法子,想起安家不是下了很多聘礼吗?那聘礼堆的山高,什么宝贝东西都有,金镯子自然也不在话下。

想到这儿,香云忽然动了歪心,若是从里头偷出来一两件,谁又会知道呢?

杏儿见她这样说,眼睛滴溜一转,愈发得寸进尺起来:“除了金镯子外,你再给我筹十两银子吧。我老娘病了等着抓药,你可得快些准备。”

香云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你到底想要什么?”香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杏儿歪着头,故作天真:“不是说了吗?金镯子呀。不过现在觉得光是金镯子还不够。

香云胸口剧烈起伏,又不得不点头:“好,都给你。但你要发誓,永远保守秘密。”

杏儿笑吟吟说:“这个自然,我是最讲义气的。不过姐姐要快些,我这张嘴啊,有时候自己都管不住呢。”

回到下房,香云瘫坐在自己床铺上,浑身冷汗涔涔。这才意识到,杏儿就是无底洞,是填不满的。前儿要金镯子,今儿要十两银子,明天就可能要更多

“不能这样下去。”香云眼里透出一股凶光,“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在香云离开茶坊的第二日,这桩事便如春风野火般传遍了东京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鲁国公府的五姑娘,还没过门就与安大人有了首尾…”

“可不是!据说那安大人有怪癖,专爱闻女子体香”

“啧啧,名门闺秀也如此不知廉耻”

谣言越传越离奇,到后来还有人说亲眼看见曹晚书与安亭蕴在相国寺后墙根下苟合。

东京城的百姓最爱这等香艳故事,何况还牵扯到当朝权贵?一时间,街头巷尾无不以此为谈资。

这日大朝会,垂拱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安亭蕴身着紫色官服站在那里,他近日忙于筹备婚事,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官家还尚未过来,正交头接耳的与一旁的沈修文窃窃私语呢。

还没刚说几句,就听见一声“官家到。”

殿内霎时肃静,文武两班整肃衣冠,垂手而立。听得靴声橐橐,今上自后殿转出,升了御座。

众臣山呼万岁。

安亭蕴手持牙笏,立于文班之中,神色如常,他眼角余光微瞥,见吕晦斜眼觑他,还有些不明所以。

这场朝会足足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安亭蕴站的腿都有些酸了,终于听见内侍道:“官家有旨: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臣有本奏!”吕晦突然出列。

今上微微抬眼:“吕爱卿有何事奏?”

吕晦手捧笏板,朗声道:“臣弹劾户部尚书安亭蕴私德有亏,有辱朝廷体统。”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许多大臣本已困得昏昏欲睡,一听这话立马就来了兴致。

安亭蕴心头一震,抬眼望向吕晦,心想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在西京的时候捉弄李从义那回事?

吕晦躬身道:“近日京城传言纷纷,道是安尚书与鲁国公府曹氏女早有私情,更在曹氏为冯家妇时与之通奸,致其被休。此等行径,实乃士林之耻!”说罢,自袖中取出一纸,呈上御前,“此乃市井所传谣本,请陛下过目。”

内侍接过,呈于御案。

今上略略一扫,面色渐沉。殿内众臣屏息凝神,皆偷眼觑着安亭蕴。

安亭蕴面色陡变,刚想出列辩驳,就听沈修文先开了口:“陛下,此等市井流言,岂可轻信?安尚书一向品行端方,断做不出此等行径。”

“此言差矣。”吕晦打断道,“无风不起浪。若安尚书果真清白,为何谣言独独针对他?臣听闻,安尚书确有怪疾,需闻女子体香方能入眠。这等荒唐事,若非确有其事,百姓如何编造得出?”

韩大相公出班奏道:“陛下,安亭蕴乃皇祐四年先帝钦点的探花,品行端方,朝野共知。此等无稽之谈,恐是有人故意构陷。”

安亭蕴站在殿中,起初还当是听错了,待回过神来,忍不住气得笑出声来,无奈地微微摇头,倒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笑话。

他这一笑不打紧,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吕晦皱眉喝道:“安尚书,此乃朝堂之上,陛下面前,你竟敢如此轻慢?”

第96章 为几两金活人变鬼

安亭蕴收敛了笑意, 出列躬身道:“陛下容禀,臣方才失态,实因吕大人所言太过离奇。臣竟不知, 自己何时得了这等‘怪疾’?若真需闻女子体香方能入眠——”他忽然顿了顿,又笑道:“那臣府上那些熏香岂不是都白买了?”

殿中几位年轻官员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又赶紧板起脸。

沈修文道:“安尚书近日筹备婚事, 难免招人眼红。若仅凭市井流言便治大臣的罪, 岂不寒了天下士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