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看完那份文书后,丢出去掷在地上, 怒道:“荒唐!”
这一声如雷霆炸响,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
吕晦梗着脖子道:“陛下,此等丑闻已传遍东京, 若不严惩,恐伤朝廷颜面。”
今上喝道:“你住口!”
吕晦吓得不敢出声。
曹辕急道:“陛下,此事关乎舍妹名节,臣恳请彻查谣言来源。”
安亭蕴看向吕晦道:“吕大人今日在朝堂之上, 公然议论本我的私事,莫非是把这垂拱殿当成勾栏瓦舍不成?”
他转向今上, 重重磕了一头:“臣请陛下明察。这谣言来得蹊跷, 分明是有人要陷害。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此事。”
“都闹够了吗?”今上这一句话压得满殿寂静。
“吕晦, ”今上淡淡道, “你身为御史, 风闻奏事是本分。但今日所奏之事, 证据何在?”
吕晦皱眉道:“这市井传言…”
今上冷笑:“朕还听说吕卿你每日要饮童男童女的血才能入睡呢,莫非也是真的?”
吕晦吓得赶紧磕头:“陛下明鉴!绝无此事啊!”
“既知谣言可畏,为何还要推波助澜?安亭蕴的婚事是朕亲口所赐, 你们这般闹腾,是在打朕的脸吗?”
满朝文武齐刷刷道:“臣等不敢!”
今上起身拂袖:“此事到此为止。再有妄议者,以诽谤朝廷命官论处。退朝!”
众臣散去后,沈修文急急忙忙从后面追了出来,笑道:“楚尧兄留步,下官有桩奇事请教。”
安亭蕴知他必是要打趣,只得驻足道:“有何见教?”
沈修文故作正经道:“方才听吕大人所言,才知楚尧兄有闻香识美人的雅癖。我府上恰巧新得了两匣上等的龙涎香,不知可合尊鼻?若嫌不够,我书房里还收着几瓶蔷薇露,最是馥郁不过哩。”
安亭蕴笑骂道:“好个促狭鬼,连你也来消遣我。那吕晦老儿糊涂,你倒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沈修文见他这般,越发来了兴致,道:“想来曹家五姑娘必是带着异香降世的,把我们楚尧兄勾得神魂颠倒。”
话音刚落,安亭蕴已伸手去拧他的嘴,笑叱道:“别胡吣,压根没有的事。”
二人闹着,见曹辕自殿内阴沉着脸出来。沈修文忙收了玩笑,低声道:“此事蹊跷,那谣言来得突然,肯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安亭蕴叹了口气,拉住了曹辕的袖子,低声同他说,“散播谣言之人我已猜出个七八分,这件事还得你帮着去办。”
“哦?你知道是谁?”曹辕一脸惊奇。
安亭蕴凑近了他,在他耳边轻轻说着。
曹辕听后,脸色铁青,立马就要发作赶回家去。
安亭蕴连忙按住曹辕的手腕,低声道:“莫要打草惊蛇,这事你先装作不知情。你家五妹妹,那可是个聪慧过人的,她岂会没有应对之策?依我看,咱们不必慌乱。”
他眼尾微挑,扬起一抹笑来:“她既然敢在背后使出这等阴私卑劣的手段,咱们不妨将计就计,倒要瞧瞧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五妹妹心中定然早有盘算,咱们只需暗中配合,等待时机便是。
曹辕眉头紧锁:“可五妹妹的名节要紧呐,此事若不能妥善解决,叫她日后如何自处?
亭蕴说:“正因如此,才更要沉住气。她冰雪聪明,岂会轻易让自己受这等委屈?咱们只管信她。”
沈修文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道:“你们这是打什么哑谜?”
安亭蕴用笏板轻轻在他肩头一敲,笑道:“用不了多久你便知道了。”说罢,朝曹辕使了个眼色,二人各自散去。
话说香云这两日打定了主意,趁其不备从库房的嫁妆箱子里偷了个金镯子,慌慌张张地藏在了怀里。
又在府里溜达了一大圈,见梨香院里头荒废着,杂草丛生没人管,门也没有落锁。她趁着四下无人,偷偷进去瞧了瞧,见院里头有一座枯井,顿时计上心头。
在她承诺给杏儿的第三日,杏儿果真又来向她讨要东西了。
“姐姐,你说的金镯子呢”
香云转身,脸上堆着笑:“好妹妹,急什么姐姐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不会食言。”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红绸小包,在杏儿眼前晃了晃,“你瞧,这不是”
杏儿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夺。香云却将手一缩,笑道:“这儿人多眼杂,咱们到那没人的地方去。若被人瞧见,难免要问东问西。”
杏儿到底是年纪小,一见到金镯子便失了心智,满心满眼里的都惦记着。
“姐姐何必这般小心?横竖是你情我愿的事。”杏儿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老老实实跟在香云后头走着。
香云心底冷笑,面上倒装的愈发和善:“妹妹年纪小,不知这府里的厉害。这金镯子就是给了你,你也得藏好,或偷偷带出去当了,或留给你老子娘,可千万别在府里亮出来。”
她故意顿了顿,引着杏儿往井台边缘走。井台年久失修,边缘的青砖早已松动,稍一用力便会脱落。
杏儿果然上钩,跟着香云走到井边,伸长了脖子要看镯子。香云慢慢解开红绸,露出里面一只黄澄澄的金镯,闪着诱人的光芒。
“好妹妹,你且细看。”香云将镯子递到杏儿眼前,又在她伸手时缩了回来,“哎呀,我忘了,还有十两银子没凑齐呢,你再宽容我几日好不好?
“好好好。“杏儿不耐烦地打断她:“姐姐何必啰嗦?快拿来给我瞧瞧!”说着便去抢镯子。
香云眼里突然发起狠来,身子微微一侧,装作被杏儿推得踉跄,却暗中用力,将杏儿往井口一带。杏儿猝不及防,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井中栽去。
“啊!”
香云不知怎的,下意识的一把抓住杏儿的衣袖,只听一声衣袖撕裂的声音,杏儿整个人坠入井中。“扑通”一声响,蹦出来巨大的水花声。
她赶紧将扯下的那半截袖子也扔进了井里。
“救救命”杏儿在井底挣扎,声音透过井壁,显得格外凄厉。
香云趴在井沿,冷眼望着下面扑腾的人影。井水不深,却足以淹死一个不会水的丫头。
“好妹妹,别白费力气了。这井有两人深,你爬不上来的。”
杏儿惊恐地睁大眼睛:“你!你为何要害我?”
“为何”香云冷笑,“你不是想要金镯子吗?喏,给你。”她将那只金镯扔进井中,正好砸在杏儿头上。
“拿去吧,留着到阴曹地府里戴。”
杏儿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香云静静地看着,直到井中再无动静。
香云整了整衣衫,拾起几块松动的青砖,扔进附近的草丛,制造出井台年久失修的假象。做完这些,才悄悄从梨香院出去。
“香云姐姐,看见杏儿没有”一个小丫头迎面问道。
香云面露讶色:“杏儿?我一下午都在浆洗房,没见着她呀。”
她顿了顿,故作关切,“这丫头又跑哪儿玩去了天都黑了还不回来。”
那小丫头嘟囔着走了。
香云回到下房,春燕和菊香还在灯下做针线。
“香云,你这一下午去哪儿了”春燕抬头问道。
“在浆洗房帮忙呢。”香云从容地回答,从柜子里取出针线筐,“然后夫人不是说要给五姑娘赶制几件新衣吗我又去帮着熨烫料子去了。”
菊香笑道:“你倒是勤快。对了,杏儿那丫头又不知哪儿去疯了,张妈妈找了她半天。”
香云低头穿针:“谁知道呢 ,许是又去哪个婆子那儿听闲话去了。”
夜深了,香云躺在床上睡着。
“姐姐香云姐姐。”
一声幽幽的呼唤突然在耳边响起,香云忽然看见杏儿湿淋淋地站在床前,头发上还滴着水,脸色惨白如纸,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两个黑洞。
“你,你怎么又活了?”香云惊得从床上弹坐起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上。
杏儿伸出泡得发白的手,手腕上还戴着那只金镯子:“姐姐给我的镯子好沉啊,井底好冷。”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水流的回声。
“滚开!”香云抓起枕头扔过去,却穿透了杏儿的身体,落在了地上。
她猛然从梦里惊醒,这才回过神来。
“香云,你怎么了”同屋的春燕被她吵醒,迷迷糊糊地问道。
香云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没没什么,做了个噩梦。”
春燕咕哝了几句,翻身又睡去了。香云再看向床前,杏儿的影儿早已经消失不见。
“不过是梦罢了。”她在心里安慰自己,“那小蹄子活着时都奈何不了我,死了又能怎样”
她翻了个身,心里盘算着,杏儿的失踪迟早会引起注意,梨香院的井也会被搜查。不过那又如何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贪玩失足,再寻常不过。
谁又会怀疑到她香云头上?
正是:
多少冤屈事,都从舌底生。黑心奴子弄机锋,平地风波、搅得满城惊。
井底沉冤魄,朝堂起谤声。笑他冠盖也蝇营,不辨真假、只把舌头争——
作者有话说:看在我今日更了五章的份上,快去给我下本要开的新书《觊觎寡嫂的第八年》点个收藏。这不是通知,这是命令!(傲娇脸)
第97章 漏破绽香云受审
次日清晨, 府里开始议论杏儿的失踪的事来。
“杏儿昨儿个一晚上没回来”菊香一边梳头一边问道。
香云对着铜镜别发簪,从容道:“谁知道呢,许是偷溜出府玩去了, 那丫头一向没规矩。”
“张妈妈可急坏了,”春燕插嘴道,“说是今早要报给林桐家的知道呢。”
香云嘴角微微上扬, “一个丫头不见了, 也值得这样大惊小怪府里哪天不丢个针头线脑的。”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我去给李姨娘送绣线去了。”
走出房门, 香云深吸一口气,去李姨娘住处的时候, 故意绕路经过梨香院,远远地看了一眼。院门依旧半开着,和她昨日离开时一样,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香云姑娘。”
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吓得香云差点跳起来。她转身,看见林桐家的带着两个婆子站在不远处。
“林妈妈早。”香云福了福身。
林桐家的上下打量着她, “你可见过杏儿那丫头昨晚她没回房。”
香云露出疑惑的表情来, 说:“昨儿下午我在浆洗房帮忙时见过她一面,后来就不知道了。怎么, 她不见了”
“嗯。”林桐家的点点头, 叹了口气又接着说, “夫人已经吩咐了, 要各处都找找。你若想起什么,立刻来告诉我。”
“是,林妈妈。”香云恭敬地应道, 看着林桐家的带着人往梨香院方向走去。面上镇定,其实心里头早已经惶恐不安。
整个上午,府里都在议论杏儿失踪的事。
香云正在往屋里送热水,听见邹妈妈偷偷摸摸进屋去禀报:“夫人,不好了,在梨香院的井里发现了发现了杏儿的尸首呢。”
宋夫人原还病着,听后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林桐家的带人去查看,发现井边有挣扎的痕迹,井水不深,杏儿是是淹死的。”邹妈妈声音发颤,“看样子是失足落井,捞出来的时候,皮肉都泡开了。”
宋夫人吓得连忙捂住嘴巴,良久才缓过神来:“阿弥陀佛,怎的这般惨状。对了,这消息可封锁了?”
“封锁了,我让她们都闭严了嘴,就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
“那便好,先别声张。”宋夫人手里捻着佛珠,又道,“那丫头平日虽有些轻狂,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儿。快叫人去请仵作来验看,再报与官府知道。”
邹妈妈应声退下,屋里几个大丫头都吓得变了脸色,你看看我,我瞧瞧你。
屋内,宋夫人看向那几个丫头子,问道:“杏儿素日与谁走得近?”
屋内几个丫头面面相觑,春燕犹豫片刻,低声道:“回夫人的话,杏儿这几日同香云最是亲近。”
宋夫人忽然想起香云这号人物来,几年前她挑拨是非,想要诬陷晚丫头与安亭蕴私通。
她心底寻思一番,如今外头忽然间又是一阵风言风语,怎么和当初香云那会儿如出一辙呢?
想到这儿,便吩咐道:“去传香云过来。”
话还没刚说完,早有小丫头飞跑着去了。不多时,香云低头进来,头发上微微沾着些草屑,想是刚从柴房出来。她走到跟前,规规矩矩蹲身福了福。
这时,听外头小丫头报:“五姑娘来了。”
只见曹晚书同冷元子进来,先向宋夫人请了安,才道:“听说府里出了事,我来看看母亲。”说完瞥了香云一眼,只这一眼,不禁让香云脊背有些发寒。
宋夫人道:“你身子弱,何必过来。”
曹晚书轻声道:“方才听林妈妈说,安家下的聘礼里面少了个金镯子,不知是让哪个贪心的给偷走了,我顺便过来求求母亲帮着问个明白。”
香云听到金镯子三字,顿时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又见曹晚书转向她道:“香云,前儿我赏你的银镯子,可还喜欢?”
这一问如晴天霹雳,香云强装镇定道:“姑娘赏的东西,奴婢自然喜欢。”
宋氏拍了拍一旁的凳子,同晚书说:“别站着了,快坐下吧。”
说完,又问香云:“我叫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可知杏儿好端端的去梨香院做甚?”
香云答:“听闻梨香院早就荒废,还有人传那里阴气重,我从不敢靠近,也没进去过,实在不知道杏儿妹妹为何要去那儿?”
宋氏又问她:“她死了,这事你可听说了?”
香云先是装作吃惊的模样,后又强行挤出两滴眼泪来,伤心地说着:“这可怜的丫头,怎么…怎么就好端端的就死了呢!”
曹晚书静静地看着香云做戏,待她哭完,才缓缓向宋夫人道:“母亲,梨香院里有一颗柿子树,那柿子长势喜人,个个跟个小灯笼一样。只可惜都传那院子里有邪祟,没人敢进去摘,大半都让鸟儿给吃了。”
香云听后,连忙开口迎合道:“是啊,杏儿这丫头最是个贪吃的,没准儿是为了爬树摘柿子,失足跌进井里淹死的呢。”
“欸?你是怎么知道杏儿是跌进井里淹死的?”曹晚书故意问她。
香云被这一问惊得三魂离窍,颤声道:“奴婢、奴婢方才听外头小厮们嚼舌根。”
“哪个小厮?”曹晚书截住话头,“母亲晌午才着人封了梨香院,连二门上的婆子都不知详情。你倒说说,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私传消息?”
“梨香院里有一口井,我这脑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就想到杏儿可能是掉井里才淹死的。”
曹晚书笑了笑,继续逼问道:“你怎么知道梨香院里有一口井?方才你不是说没去过梨香院吗?”
宋夫人这才恍然大悟,说:“对啊,你是怎么知道梨香院里有井的?”
香云听得这话,登时面色煞白,额上沁出细汗来。她强自定了定神,勉强笑道:“夫人明鉴,奴婢原是不知梨香院里有井的。只是方才听姑娘说起柿子树,忽然想起从前听老嬷嬷们闲谈,说那院里原有口古井,故而胡乱猜度。”
这时,邹妈妈匆匆忙忙进来禀报,说:“夫人,仵作验看时,在井里头发现一个金镯子,倒与五姑娘聘礼里头丢的那个一模一样。仵作还说,杏儿不像是失足落井,反倒像是被人害死的。”
“何以见得?”宋氏问。
邹妈妈如实说道:“杏儿尸体捞上来的时候,袖子是断了半截的,仵作将井水抽干后,在里头发现了扯断的半截袖子。由此推断,杏儿死前定是和人拉扯推搡过。”
“香云,你说实话,究竟知不知道杏儿是怎么死的?”宋夫人瞪向她,狐疑道,“还是说…,杏儿是被你害死的?”
她吓得噗通跪在地上,连忙磕头说:“冤枉啊,奴婢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害人性命啊!杏儿素日里与我叫好,我拿她当亲妹妹一样的疼。方得知她死了这消息,我比谁都痛心。再说了,我和她无冤无仇,又怎么会害她呢?”
宋夫人没有立即答话,只是将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曹晚书。她正垂眸把玩着腕上的镯子,神色恬淡。
晚书开口问她:“你既然和杏儿关系亲近,那我问问你,杏儿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香云战战兢兢地直起身子,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她二人,低声说着:“回,回五姑娘的话,”她咽了口唾沫,“杏儿这几日确实有些心神不宁,总说总说做梦梦见梨香院有个人影,像她已故的哥哥。没准儿她掉井里淹死,是她哥哥想她了,要把她带走呢。”
“哦?”晚书轻轻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她不是去摘柿子的么?”
香云脸色一变,慌忙改口:“是是奴婢记错了,杏儿是说过柿子熟了要去摘柿子吃。”
宋夫人厉声道:“你前言不搭后语,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奴婢莫名其妙背了条人命官司,心里头害怕,这才口不择言。”香云的嘴唇哆嗦着,忽然转向晚书,“五姑娘最是明白人,求您替奴婢说句话吧。那年的事是奴婢糊涂,可这些年奴婢已经改过自新了。”
晚书闻言,缓缓抬起眼帘:“这是说的哪里话?夫人不过问你杏儿的事,你怎么扯到陈年旧事上去了?”
她盯着香云腕上,见上头空空的,于是便又问:“对了,我赏你的那个银镯子呢?”
香云说:“我送给杏儿了。”
众人心里头不禁怀疑,如此贵重的东西,香云自己不留着,好端端的送给别人做甚么?
不等人问她,香云自己便说了:“杏儿说她老子娘病的厉害,急等着钱去抓药,我这才送给她的。”
宋夫人方才恍然大悟地说:“怪不得聘礼里丟的金镯子会和杏儿一起掉进井里呢,原来是这丫头急等着用钱才去偷的。这个傻孩子,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我还能眼睁睁看着她娘病死不成。”
“母亲,我看不见得是这样。”
曹晚书刚说完,林妈妈便微微屈身走了进来,朝宋夫人福身道:“奴婢方才盘查库房时,倒想起桩蹊跷事,昨儿晌午王婆子当值时,亲眼见着香云在库房外探头探脑的。”
林妈妈这话一出口,屋内众人目光俱都凝在香云身上。
“王婆子定是看错了。”香云声音发颤,偏又拔高了调子,倒像是怕人听不见似的,“奴婢昨日去库房原是给厨房送账本子,何曾探头探脑了?”
曹晚书道:“库房钥匙向来由林妈妈亲自收着,你送账本子为何不递给当值的周嫂子,却在库房门口打转?”
香云猛然抬头,哭着说道:“奴婢纵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偷聘礼啊。五姑娘的聘礼何等贵重,奴婢碰都不敢碰。没准儿就是杏儿偷的呢,她老子娘急等着钱用,我又不缺钱花。再说了,杏儿也是有前科的,她之前还偷了一双银筷子呢。”
晚书顿了顿,开口说:“哦,那今儿倒是冤枉你了。香云,你退下吧。”
香云听了这话,如获大赦,忙不迭地磕头谢恩,而后起身匆匆退下。
宋夫人见香云退下,眉头微蹙,转向曹晚书道:“这丫头前言不搭后语,分明心中有鬼。你怎的倒放她走了?”
曹晚书浅笑着,不紧不慢地为宋夫人斟了杯茶,轻声道:“虽说她的嫌疑昭然若揭,可终究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贸然定她的罪,她必然抵死不认。不如放她回去,她自以为逃过一劫,必定会有所动作,我们正好引蛇出洞 。”
宋夫人微微点头,神色间仍有几分忧虑:“就怕这一放,让她有机会销毁证据。”
曹晚书笑说:“香云心思缜密,却也自负。她认定我们拿她没办法,定会得意忘形。我已吩咐林妈妈,暗中盯着她一举一动,咱们且等着吧。”
第98章 自投罗网
这香云心里头寻思着, 杏儿不过就是个小丫头子,哪个府里头还没死过人?至于这般大惊小怪的,还非得请仵作过来验看。
方才在屋子里被曹晚书一番逼问, 到现在心里还有些发怵,亏得她机灵,把那些话都给应付过去了。
待心神稍定, 香云下意识抬手摸向发髻,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头上那支簪子竟然不见了。
那簪子虽说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可上头的雕花精致, 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 平日里爱惜得紧。
香云心急如焚,慌乱地在屋内四处翻找, 桌上、床上、柜子里,角角落落都不放过,然而簪子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踪影全无。
奇了怪了, 怎么记得今早的时候还戴着呢,到底哪儿去了。
香云扶着桌子, 慢慢冷静下来回想着。
难不成是她在梨香院与杏儿争执时, 簪子就是那时掉落的?想到这儿,香云只觉脊背发凉。
若是簪子真在梨香院被人发现, 那可就是铁证, 曹晚书定会顺着这条线索揪出她来。
“不行, 得去把簪子找回来。”香云咬咬牙, 下定决心。
可一想到杏儿毕竟是被她害死的,还死在那口井里,心里又有些打鼓。
但事到如今, 也顾不了许多了。
她趁着半夜大家都已经睡下,悄悄打开房门,左右张望,确定没人注意,便轻手轻脚地朝着梨香院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香云总觉得好似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心提到了嗓子眼,脚步却不敢停下。
好不容易到了梨香院门口,看见门没有锁,便赶忙进去。将事先准备好的蜡烛拿出来,再用发烛点燃,围绕着井边寻找着。
身体虽然在寻找东西,可心思却是飘忽不定的,深更半夜,总觉得杏儿就在这周围。
一这样想,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过是个死人,我怕她做什么。”香云强自镇定,硬着头皮向井边挪步。
忽听得草丛中沙沙作响,香云浑身一颤,定睛看去,原是只野猫窜过,绿莹莹的眼睛朝她一瞥,倏地又消失在枯草堆里。
她早已吓得一身冷汗,心中不停默念着“阿弥陀佛。”
“香云。”
忽然一个声音传出。
“谁?”香云猛地回头,只见柿子树后转出个人影,穿着素衣白裙。
“五,五姑娘。”香云两腿一软,险些跪倒。
曹晚书走上前,冷笑道:“三更半夜的,你倒是勤快。”说着,从手里忽然亮出来一支簪子,在她跟前晃了晃,“可是在找这个?”
香云只觉眼前发黑,喉间像是塞了团棉花,半晌才颤声道:“怎…,怎么会在你那儿?你早就找到这支簪子了是不是?”
至于这支簪子为何会在曹晚书手上,原是今儿晌午的时候,香云跪在地上被问话,鬓边簪子歪了几分,恰巧这时候冷元子就站在香云后头。
曹晚书便与她使了个眼色,冷元子立马心领神会。趁香云不备轻轻一扯,簪子便落在了冷元子手里头。
后面才有了曹晚书放香云回去,便是要教这丫头心慌意乱,自露马脚。
香云眼见事情败露,忽然发了狠劲,猛地朝曹晚书扑去,作势要把她推进井里:“横竖我是活不成了,不如拉你垫背。”
说时迟那时快,亏得闪出两个粗使婆子,一把拧住香云胳膊,将其钳制住,才没酿得大祸。
邹妈妈提着灯笼进来,怒骂道:“好个刁奴!害了杏儿不够,还想害主子不成?”
曹晚书看向她,问道:“你为何要害死杏儿?她与你有什么仇?”
香云闻言忽然癫狂大笑:“还不是杏儿这小蹄子贪得无厌。让她撞见了我的好事,给了她一个银镯子了还不够,还敢来问我再要个金的。金的也就罢了,横竖我冒险偷一个给她。谁知这贱人竟讹上我了,又问我要十两银子,我不给她,她就去揭发我的好事。若不是她太贪心,我岂会将她灭口?”
曹晚书望着她扭曲的面容,忽然想起几年前香云跪着哭诉求饶的模样。如今看来,这人心底的恶,就像井里的水,看着平静,稍一搅动便是浊浪滔天。
“为了一己私欲,便害人性命,你好狠的心肠。”
香云被婆子死死钳制,仍挣扎着嘶吼:“怪就怪杏儿那死丫头偏要挡我的路,她既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邹妈妈气得浑身发抖,抬手狠狠啐了一口:“你这丧心病狂的东西,还敢强词夺理。当年诬陷五姑娘,如今又害了杏儿性命,老天爷定不会轻饶你。”
“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也是你传出去的,是也不是?”晚书问。
香云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曹晚书,承认道:“对,就是我传出去的。府里出事之后,你与安亭蕴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穗儿你还记得是谁吗?都是她跟我说的,你的丑事我都知道!我就是要宣扬的天下皆知!让你身败名裂,给我爹娘报仇!”
邹妈妈脸色大变,一个耳光甩过去:“胡吣什么!还不堵了嘴拖走!”
曹晚书抬手制止,缓步走到香云跟前,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便更留不得了。”说罢直起身,对婆子们道:“先关进柴房,明日再审。”
待香云被婆子们拖走后,
邹妈妈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晚书肩头,说:“姑娘,夜深露重,仔细着了风寒。”
曹晚书微微颔首,轻声道:“我无碍。原以为香云不过是个心怀怨怼的丫头,不想她如此狠辣,为了一己之私,不惜害人性命。”
邹妈妈叹了口气,面上满是愤懑:“这丫头自小就心思不正,当年她爹娘身为府上管家,监守自盗,中饱私囊,被姑娘你查明发落,她便怀恨在心。这些年她心里的怨恨怕是越积越深,才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如今可不能轻易再饶了她。”
第二日清晨,下人们听说了昨夜的事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听说香云被关在柴房,整夜哭嚎呢。”一个小丫头缩着脖子道。
“活该!杏儿才多大,她也下得去手。”
另一个婆子啐了一口,“五姑娘心善,当年那回事,若是换了别的主子,早把她打死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几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向曹望屋子里喊道:“老爷,安尚书来了!还带着人往柴房去了!”
曹晚书正在梳妆,冷元子急匆匆进来禀报:“姑娘,安尚书已经到了,直奔柴房去了。”
她眉头微蹙:“他怎么来了”
“听说是天不亮就动身了。”冷元子低声道,“安尚书脸色难看得很,连老爷都被惊动了。”
曹晚书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吧,我们也过去瞧瞧。”
柴房外,安亭蕴负手而立,曹望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曹望沉声道:“此事是我治家不严。这贱婢敢污蔑你和晚书,我定不轻饶。”
安亭蕴微微颔首:“舅舅言重了。只是这谣言已闹到朝堂之上,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恐怕难以服众。”
说着,曹晚书已到了跟前。安亭蕴听见动静,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来了。”他声音放柔了几分,“昨夜没睡好吧?”
曹晚书摇摇头:“无碍。”
安亭蕴又看向曹望说:“舅舅,可否容我与五妹妹一同审问这婢女?”
曹望略一迟疑:“这”
犹豫了一会儿这才点头,带着一众下人退到院外。安亭蕴示意随行的两个衙役守在门口,同晚书一起进了柴房里面。
柴房内阴暗潮湿,香云被五花大绑扔在柴堆上,嘴里塞着布条。
见他二人进来,疯狂挣扎起来,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嘴巴被布条塞着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安亭蕴不慌不忙,走上前去取出她口中布条。
布条甫一离口,香云便厉声骂道:“好一对奸夫、淫、妇,这是要联起手来作践我?”
安亭蕴声如寒潭,说道:“你在外头造谣生事,污蔑朝廷命官,毒害他人性命,可知该当何罪?”
“我不怕!”
香云狂吼一声,忽然发出尖笑:“你们这些主子,生来就踩在我们这些奴才头上,在你们眼里,我不过是一只蝼蚁,想捏死就能捏死。今日你们只管杀了我,他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她一面叫嚷,一面拼命扭动身躯,试图挣脱身上紧紧捆绑着她的绳索。
曹晚书轻叹一声:“你爹娘当年贪墨府银,害得多少佃户家破人亡?按家法本该送官究办,我爹念及主仆情分,只发卖为奴,已是法外开恩。”
“你胡说!”香云嘶声哭喊,“我爹娘不过拿了该得的银钱,是你们曹家刻薄寡恩。”
“啪!”
安亭蕴突然将一柄匕首钉在香云耳畔的柴堆上,刀锋距她耳朵不过寸余。
香云霎时吓得闭了嘴巴。
只听他温言细语道:“你既觉得曹家待你爹娘不公,不如我来替你讨个公道如何?”
他将柴堆上的那把匕首拿出来,轻轻贴着香云耳垂划过。
香云浑身战栗如筛糠,方才的癫狂气焰霎时消了大半。
安亭蕴不急不恼,反将匕首在她衣襟上慢条斯理地擦拭:“我知道你爹娘如今在何处。如今不单单是你要死,你爹你娘、你哥哥你嫂子、你弟弟妹妹、侄子侄女,都得跟着一起死。”
第99章 大姐姐泪诉薄幸人
香云听了这话, 惊恐得双眼圆睁,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嘴唇哆嗦着, 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如今你可认罪?”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大人饶命,求姑娘饶命。都是我罪恶滔天, 你们要杀就只杀我一个罢!千万别连累我的父母兄弟!”
香云直哭到无力, 瘫倒在柴堆上,涕泪横流, 那一头乱发肆意地散着。
忽然间, 她惨笑一声道:“我自小在府里当差,见你们这些姑娘主子穿金戴银, 说话行事都带着贵气。我就在想,同样是人生父母养的,怎么你们就一生顺遂,尽享荣华富贵 。而我, 打从生下来就只能做个伺候人的奴婢。”
她顿了顿,抽噎着继续说道:“看着你们过得那般风光, 我这心里就像有把火在烧, 烧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后来我爹娘的确犯错贪了府里银子,在外头买了房子置了田地, 甚至还买了不少奴仆伺候。那个时候终于觉得自己不像是个奴婢, 我终于也当了一回小姐主子了。”
“可是这场梦并没有持续多久。那一年, 爹娘事发被抄, 家产尽数上缴。我亲眼见着他们被戴上枷锁,发卖为奴。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们这样的人, 一辈子都是奴才命。”
她抬起泪眼,直勾勾盯着曹晚书:“姑娘可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曹晚书听罢香云这一番话,心中不觉一动。
“这话听着倒叫人心酸,世人谁不羡慕富贵风流?可羡慕归羡慕,若因羡生妒,因妒生恨,竟至于害人性命,这便是入了魔障了。”晚书一面说,一面帮她松绑。
她站起身来继续说:“你怨命运不公,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公平?你若只盯着别人的风光,便永远看不见自己脚下的路。你爹娘虽被发卖,可你在府里还是个风光体面的大丫鬟,不缺吃少穿,已经是很多穷苦人梦寐以求的事了。当年你若不去夫人跟前造谣生事,又怎会被贬为粗使丫鬟?生生断了自己前程。”
曹晚书轻叹一声,抬手替香云拢了拢散乱的头发,不由放柔了声音:“你只道我们这些做主子的天生好命,却不知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就说大姐姐,嫁到侯府里,表面看着风光,背地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前些日子她回来时,我瞧她手腕子上还带着淤青,许是日子也不好过。”
香云早已悔青了肠子,嘴唇微微颤抖,哭成了泪人。
晚书从袖中抽出帕子,替她拭泪,“这世上谁不是黄连树下弹琴——苦中作乐?你羡慕别人,别人还羡慕你呢。”
“姑娘”香云忽然扑通跪下,重重给她磕了一头。伏在地上哭得几乎要背过去,“奴婢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会子鬼迷心窍,做了糊涂事。”
亭蕴忽然冷笑一声:“这世上多少罪孽,都推在鬼迷心窍四个字上。”
晚书道:“国有国法。你散布谣言污蔑朝廷命官毁我名节,又害死了杏儿性命。我如今把你送去官府依法处置,你服也不服?”
香云听了,哭声渐弱,抽抽噎噎道:“姑娘所言极是,奴婢犯下这等大错,哪敢不服?只恨自己一时糊涂,做出这等天理难容之事,如今只愿听从姑娘发落,去官府领罪,以赎前愆。”
曹晚书微微点头,对安亭蕴道:“既然如此,便叫衙役进来,将她押去官府吧。”
安亭蕴应了,高声唤来门口衙役,将香云带了出去。
待众人离去,柴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安亭蕴看向曹晚书,眼里满是赞赏之色,笑道:“我在官场多年,见惯了巧言令色强词夺理之人,却鲜少有人能如妹妹这般,三言两语便叫人心悦诚服。”
曹晚书微微红了脸,谦逊道:“这点小事哪值得二表哥如此夸赞,若不是表哥适才那般威慑,她又怎会轻易松口认罪?”
安亭蕴摆了摆手,说道:“论起攻心之术,我可比妹妹差远了。这番口才,便是在男子之中,也是少见的。”
这会儿曹晚书还沉浸在他的夸赞里,可后来一想,不对劲啊?
“香云的事情你是如何知道这么清楚的?我母亲明明吩咐了不准下人外传。”
安亭蕴不由得微微一笑,顾左右而言他:“此事已然解决,妹妹便无需再费神深究这些细枝末节。”
曹晚书秀眉轻蹙,心中疑惑更甚,不肯就此罢休,追问道:“这话可就奇怪了,事关我曹家私事,表哥却知晓得这般详细,怎的不让我问个明白?”
安亭蕴无奈地叹了口气,笑道:“你这丫头,怎么一碰上这事就这般执拗?待日后寻个合适的时机,再与你细细道来,可好?”
曹晚书拍开他的手,嗔怪道:“今儿非得说个明白不可。你前些日子在信里提到冷元子找猫的事,闺阁里的事你怎么也都知道?是不是把我身边的小丫鬟们都给收买了?”
安亭蕴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忍俊不禁,笑道:“不止那些小丫鬟们,还有你家看门的门子,厨房的婆子,就连你院里那只总偷吃肉骨头的老黄狗,都得算我半个眼线。”
晚书闻言,恼道:“你莫不是闲得发慌了?我只当你在外头忙着朝堂大事,谁知你把心思都用在这些琐碎之事上。”说罢,别过头去,佯装生气。
安亭蕴见她真个恼了,忙收敛了笑容,温声劝道:“妹妹莫恼,我不过是关心则乱。婚期尚久,这心里头时常惦记着你,想着知晓你的近况,方能安心。”
曹晚书轻啐一声,转过头来:“我在自家府里,能有什么不妥之处,还需你这般牵肠挂肚?”
见她神色稍缓,亭蕴心中稍安,笑道:“妹妹说得是,你若是恼我打听你的事儿,往后我便不再过问,可好?”
曹晚书又犹豫起来,咬了咬下唇,嗔怪道:“你这人,倒会拿话来拿捏我。我也不是真恼你,只是觉着这般行事,有些不合规矩。”
自那天过去后,香云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外头的谣言也渐渐不攻自破。
腊月的天最冷了,曹府里外都笼着一层刺骨的寒意,连常日里最热闹的园子,如今也寂静了许多。
池子里的水早已结了冰,假山石上凝着霜花,几株残菊耷拉着脑袋,早失了先前的精神。
这日清晨,晚书从梦中醒来,只觉被窝外头寒气逼人。冷元子早已起身,见她醒了,忙从熏笼上取下烘暖的衣裳来。
“姑娘快些穿上,今儿外头冷得紧,连水缸都冻裂了。”她说着,又往手炉里添了块炭,递到晚书手中。
晚书一鼓作气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银狐袄子,站在廊下往外瞧。园中树木尽皆凋零,唯有几竿翠竹还撑着些绿意,却也挂满了冰凌,被晨光一照,晶莹剔透得扎眼。
她呵出一口白气,想起大姐姐昨晚带着麟哥儿回家来了,也不知因为什么深更半夜回来。
“姑娘,夫人那边传早饭了。”春燕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个领巾。晚书接过戴在脖子上,踏着积雪往宋夫人院里去。
一路上遇见几个扫雪的小丫头,脸都冻得通红,见她来了忙避在道旁行礼。
宋夫人屋里地炕烧得正旺,暖烘烘的如春日一般。宋夫人歪在炕上,身上盖着狐腋褥子,曹舆媳妇、曹金书并麟哥儿、珲哥儿都在跟前说话。
晚书请了安,宋夫人见晚书进来,勉强敛了怒容,招手叫她到跟前坐下。
珲哥儿趴在炕沿上自顾自地玩耍,麟哥儿缩在曹金书怀里,小脸儿煞白,不知是不是被吓着了。
曹金书低着头,皱着眉头轻轻拍打着麟哥儿,腕子上漏出一抹青紫的伤痕。
宋夫人瞥见,眼圈又红了,拍着炕几骂道:“顾平生这个畜牲,外头人模狗样地充什么恩爱夫妻,我这就去找他理论理论去!”
话刚说完,曹金书急急打断:“母亲!”
这一声喊得尖利,把怀里的麟哥儿吓了一跳,趴在她怀里呜呜咽咽抽泣起来。
晚书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听见大姐姐压着嗓子对宋氏道:“自家的事,何必嚷得人都知道。”说着往她这边扫了一眼。
宋夫人顺着女儿目光看去,见晚书呆呆坐在那儿,便知道大女儿是不想那些丑事被晚书知道。
听这意思,她曹晚书是外人了?
既然不想留她,她何苦死皮赖脸的留在这儿,于是起身便要告退。
宋夫人见晚书要走,忙唤道:“晚丫头,你回来。你大姐姐糊涂了,自家人面前,有什么好遮掩的?你又不是外人。
曹金书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宋夫人伸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低声道:“还有什么委屈,只管说吧。”
曹金书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稍不顺心,便是摔杯砸盏,若再多说一句,便要打我了。”
宋夫人倒抽一口冷气,又气又心疼,一把攥住她的手:“我的儿,你早该告诉家里。”
曹金书苦笑:“告诉家里又如何?难道还能和离不成?永定侯府势大,父亲又最重颜面。何况还有麟哥儿,我若闹开了,往后还怎么活啊。”
晚书坐在一旁,想起从前大姐姐未嫁时,是何等爽利明快,如今连诉苦都要瞻前顾后,心里不由发酸。
宋夫人搂着女儿,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傻孩子,你爹再顾脸面,难道能眼睁睁看你受罪?”转头对曹舆媳妇道,“去请你公爹来,就说我有要紧事跟他说。”
曹金书慌忙阻拦:“弟妹别去,上回父亲知道后,不过劝他几句,他当面恭顺,回头变本加厉,打我打的更厉害了。”
曹舆媳妇颤声道:“他竟敢,竟敢这样作践你?”
她哭了哭,哽咽着说:“上个月官人又从勾栏带回来一个娼妓,爱的死去活来,一个月有二十多天都宿在她屋里,我昨儿才知道,官人把我陪嫁的田庄都送给那贱人了,我这才与他闹起来的。”
“这起子下作的娼妇!怎么不死了的干净!”宋氏狠狠骂道。
这时外头小厮禀报:“老爷来了。”——
作者有话说:预告!明天更新的章节里面男女主会有甜甜的互动
第100章 斥亲父晚书明大义
宋夫人忙使眼色, 众人都拭泪整衣。只见曹望掀帘进来,见满屋女眷神色有异,麟哥儿又躲在金书怀里抽噎, 不由皱眉道:“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倒像哭丧似的。”
宋夫人强笑道:“金丫头回家住几日,我们娘儿们说些体己话。”说着便命丫鬟换热酒来与老爷驱寒。
曹老爷目光不经意间在女儿腕上一扫,便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他哼了一声道:“这个顾平生是越发不像话了。上月才答应我好生待你, 转头又犯老毛病。”
宋夫人一把扯过金书的手腕, 将袖子撸到肘处,“官人看看。我们金丫头在娘家时, 金尊玉贵养着, 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金书慌忙拉下袖子,强笑道:“不过是争执时碰着了, 父亲不必挂心。”
“他打你的事暂且不论。我且问你,姑爷近来可有插手漕运上的买卖?”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曹金书明显怔住了。
“女儿不太清楚外头的事。”
曹望突然拍案而起,“不清楚?他胆子可大的很, 都打起咱们家买卖来了!那商路是安家给咱们的,要不是安亭蕴及时发现里头蹊跷, 怕是要被这个顾平生给吞了。”
宋夫人吃惊道:“啊?还有这回事?”
晚书在旁听得心惊, 暗想这永定侯竟是这般人物,明里欺辱妻室, 暗里还要算计岳家。
曹望转头盯着曹金书, “你今晚就回去, 告诉顾平生, 他要银子可以商量,但漕运上的事,想都别想!”
宋夫人猛地站起来:“你这是要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女儿都被他欺负成什么样了?”
“你妇道人家懂什么!”曹望额上青筋暴起, 转向曹金书时,语气软了几分,“爹不是不疼你,但凡事要以大局为重,咱们家现在就指着漕运的买卖了。”
晚书在旁听得一股无名火直窜上来。忽地站起身,袖口扫翻了炕几上的茶盏,当啷一声脆响,惊得众人都转头看她。
“父亲这话好没道理!大姐姐在侯府受尽折辱,父亲不替她做主倒也罢了,还要她回去替家里谋利?”
曹望没料到她敢顶撞,一时愣住。宋夫人忙扯晚书衣袖,他们父女本就不和,怕这会子又闹起来。
“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曹望怒吼一声,几杯温酒下肚,气得面红耳赤,抬手要打她。
晚书冷笑:“父亲莫不是忘了,如今漕运上的买卖,靠的是谁家的门路?”
曹望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屋里一时静得可怕。
曹望喉头滚动几下,终是放缓了语气,“为父岂不心疼你大姐姐?只是这节骨眼上,还是要以家里生计为重。”
她往前一步,直盯着曹望的眼睛:“父亲若真疼大姐姐,就该让永定侯府知道,咱们曹家的姑娘不是任人作践的。”
曹望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喝道:“你!”
晚书不等他说完,又抢白道:“父亲口口声声说大局为重,女儿斗胆问一句,若是今日被打的是辕二哥哥,父亲可还会说这样的话?大姐姐虽是个女儿家,难道就不是父亲的骨肉了?”
曹望被她说得脸都丢了个干净,猛地一拍桌子:“还没嫁到安家去呢,你就开始摆起臭架子来了,敢这样对你爹说话!”
金书在旁听得心惊,忙拉她袖子:“五妹妹,快别惹爹生气了。”
“我敢这样说,纯粹是看不惯爹的行事。以前年幼,在家里头谨小慎微讨生活不容易,原以为爹是可以护着我们的人,如今算是真正看透了。大不了我就不嫁安亭蕴,继续回西京经营我的酒楼。让安亭蕴把漕运的商路收回去吧,横竖在爹的眼里,女儿们不过是换取利益的物件罢了。”
她说完这一通,把曹望气得半晌没缓过神来。
宋夫人见丈夫气得浑身发抖,忙将晚书往身后一扯,自己挺身上前道:“官人要打要骂冲我来,晚丫头哪句话说错了?金丫头在婆家受罪,你这个做爹的不想着替女儿撑腰,倒惦记着那点子买卖,咱们又不是缺吃少穿的人家。”
曹金书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自己最不喜欢的五妹妹,竟然会为了护着她,去跟父亲撕破脸皮。
以往她是最瞧不上曹晚书的,认为这个小丫头,表面恭顺实则暗里全是心眼。又是柳姨娘所出,必定跟她生母一样,是个讨人嫌的。
现在倒有些对她刮目相看了。
屋子里,曹晚书刚同曹望吵完,紧接着宋夫人又把曹望给数落了一顿,气得他摔门出去了。
只是听了曹望那一番话后,金书心里头愈发伤心起来,趴在宋夫人怀里痛哭着。
“母亲,爹爹是不是不疼我了?”
宋夫人摇摇头:“没有,你爹就这个脾气,没有不疼你。”
“我想和顾平生和离,大不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他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她顿了顿,有些落寞,“可是爹这样要脸的人,若是生的三个女儿个个都和离过,他会不会面上挂不住?”
宋夫人喉间发紧,“你爹要脸,难道能比你的命还重要?”
几个人坐在屋内,都帮她出着主意。
前院的积雪刚扫净,很快又覆上一层新雪。
小厮跑来通报,说是“大姑爷来了。”
外头渐渐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挑,顾平生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给宋夫人行了一礼,又向曹舆媳妇和晚书问好,最后才对金书说:“娘子,我来接你回家了。深更半夜仓促归家,连件厚衣裳都没带,可冻着了?”
曹金书身子一颤,下意识往宋夫人身后躲了躲。
晚书冷笑道:“姐夫这话说的,我大姐姐是因为什么才半夜回家来的?”
顾平生挑眉看晚书,说:“五姨姐儿这话何意?夫妻间拌嘴原是常事,金书耍小性儿跑回娘家,我好言来请,碍着你什么事?”
她冷哼了一声:“我竟不知哪家拌嘴要摔杯砸盏,把妻子的陪嫁送给娼妓的。”
顾平生面皮微僵,想了想,随即堆起笑来:“五姨姐年纪轻,听了几句闲言便信以为真,哪有的事。”
宋夫人早就忍他许久了,本以为他过来接金丫头回家去,能诚恳的认一回错,谁料他还是这样死不承认,面上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让人看着就来气。
她忍不住说了一句:“你纵容娼妓欺凌正室,当我曹家是聋子瞎子不成。”
“岳母大人,你这又是从哪儿听来的?”顾平生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又对金书道,“娘子,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去料理呢,走吧。”
宋夫人将女儿搂的更紧了:“金丫头说这几日总是心口疼,我想留她在身边将养些时日。”
他听了先是装作吃惊,后语气中又带着点儿埋怨:“不舒服也不早说。既然如此,更该回府静养了。”说完,突然伸手去拽她衣袖。
“放开我!”
金书甩开他的手:“我要和离。”
顾平生脸上肌肉抽搐,半晌,忽然间笑了笑:“说什么糊涂话?”
他说罢,又要去抱麟哥儿,温声说:“来爹爹这儿,一会儿回去带你买好吃的。你去劝劝你娘,让她跟咱们回去好不好?”
谁料麟哥儿见了他笑容,吓得一个激灵,转头趴在金书怀里就嚎啕大哭起来:“我不要我不要!我要跟娘在一起。爹爹是坏人,我不跟你回去。”
曹舆媳妇见状,赶紧抱起麟哥儿,又拉着珲哥儿的手往外间去了。
“我说了,我要和离!”
就在曹金书说出要和离的时候,顾平生面上黑的像锅底,忽而冷笑一声:“还有脸提和离?如今你已犯下七出妒忌一条,乃为妇之大戒,我未休你已是仁至义尽。”
“那我倒要问问姐夫,三从四德里可曾教你宠妾灭妻?私吞我大姐姐的陪嫁送给娼妓,还纵容娼妇在正妻头上作威作福。自己做下这等腌臢事,倒拿七出来压人,真真丧尽天良,猪狗不如。”曹晚书素日里最厌这样的男子,如今逮着机会,非得痛骂他一顿不可。
顾平生被戳中痛处,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打人:“贱人,定是你挑唆的她。”
“顾侯爷且住!”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听得外间一声动静,却是安亭蕴掀帘而入,身上还落着细雪,他轻轻抖了抖,这才迈步进来。
顾平生的手掌正悬在半空,见是他来了,慌忙放下,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宋夫人忙命人看座。
安亭蕴倒不急着坐,先向宋夫人深深一揖:“甥儿冒昧前来,原是得了些上好的貂鼠皮子,想着给舅母拿来制身衣裳。”说罢,从随从手中接过盒子递给一旁的邹妈妈。
虽说得了好东西,但是如今这情景,宋夫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着客套话:“亭蕴费心了,你是个好孩子。”
他笑了笑,这才坐下来,转向晚书,轻声问:“可吓着了?”
晚书摇摇头。
“我方才在外头也听到了几句,大妹妹这是要和离?”安亭蕴看向曹金书,明知故问。
金书点头,伤心得说不出话来。
安亭蕴又转向顾平生,问:“顾侯爷是如何想的呢?”
顾平生顿了顿,心里暗想:金书原是个急如火、爆如雷的性子,人人都道我娶得是一个母老虎,这两年虽被我压制了许多了,可撒泼放刁的本事依旧没有改。我一在外头有什么相好,被她知道了又是一顿闹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