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世事茫茫难自料 昨日朱门绣户
曹晚书听了这话, 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了一步,道:“你也配说这话!你父兄害得我曹家家破人亡, 害得我三哥哥含冤而死!好在上天有眼,如今你父兄被朝廷清算,你成了丧家之犬, 这是你们薛家的报应, 半点怨不得旁人。”
薛慧卿瑟缩在被子里,头发散乱, 牙齿打着颤道:“你、你别得意!就算我今日落难, 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曹晚书俯身看着她,道:“你如今可是朝廷钦犯, 通缉的榜文贴得到处都是,我却是清清白白的良民。你要告我,也得先出了这个门才成。可你出得去么?”
薛慧卿被她这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又见她身后站着七八个身强力壮的伙计, 手里都拿着棍棒绳索,自知今日难以脱身。
她咬了咬牙, 脸上的傲气渐渐褪去, 整个人从床上滑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曹晚书面前, 道:“好妹妹, 我知道错了, 求你饶了我罢。我父兄已经倒了, 我也无依无靠,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放我一条生路罢!”
她说着, 膝行往前挪了两步,伸手要去拉曹晚书的裙角。
曹晚书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看着她。
薛慧卿见她不为所动,越发慌了,说道:“我保证以后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安亭蕴这么喜欢你,以后你们两个好好过,我再也不碍你们的眼了。你们曹家是被我父兄害的,我真的丝毫不知情,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啊!我不过是个妇道人家,他们男人的事,哪里会跟我说?我该死,我愿意磕头认错,你就给我一条生路行不行?”
说罢,她当真磕下头去,咚咚有声。
曹晚书冷冷地看着她,没有一丝怜悯:“你薛家害得我父兄流放千里,害得我三哥哥惨死狱中,这些账,你磕几个头就能抹得干净?”
和尚连忙连滚带爬地挡在薛慧卿身前,双手合十,哆哆嗦嗦地说道:“女、女施主,佛门慈悲,冤冤相报何时了啊。得饶人处且饶人,积德行善,日后自有好报。”
曹晚书被他这话气得忍不住笑了出来,指着他骂道:“你这佛门败类,还有脸提慈悲?你一个出家人,不守清规戒律,不念阿弥陀佛,却与这妇人通奸,败坏佛门清誉,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勾当,今日我就替天行道,将你们这对奸夫**绳之以法!”说罢,曹晚书用力一推他。
那和尚本就心虚,两腿发软,一个踉跄摔倒了,额头磕出一个青包,疼得龇牙咧嘴。
薛慧卿瘫坐在地上,哭喊道:“你个狠心的贱人!我都这般求饶,给你磕头认错了,你还不肯放过我!我父兄做的事,我不过是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办法?你恨我有什么用?又不是我害的你三哥哥!”
曹晚书眼眶泛红,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你享受了薛家的荣华富贵,便该受薛家的罪孽报应。现在你一句求饶,我就要既往不咎?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求你看在往日的份上,饶我这一回罢。”
曹晚书冷笑一声,缓缓说道:“便是看在往日,我才恨你恨得牙痒痒!往日你是怎么对我的,你心里清楚。今日落在我手里,便是你的造化!”
这时,门外的脚步声杂沓纷乱,紧接着,七八名官兵鱼贯而入,大声喝道:“薛慧卿何在?我等奉朝廷之命,捉拿逃犯,闲杂人等速速闪开!”
薛慧卿脸色惨白如纸,连忙扯了被子往身上裹。
和尚吓得魂不附体,两腿一软,**里湿了一片,吓得尿了裤子。
曹晚书走过去,对捕头说道:“官爷,这位便是薛慧卿,薛承远之女,朝廷通缉的要犯。而这和尚与她通奸,伤风败俗,玷辱佛门清誉,也不能轻饶。今日我将他们拿下,还望官爷依法惩治,以正国法。”
捕头点点头,挥手道:“来人,把这两人押回衙门。”
和尚一听,魂飞魄散,跪下来磕头如捣蒜:“官爷,饶命啊!不关小僧的事,是这妇人勾引小僧的。小僧本本分分在庙里修行,一心向佛,吃斋念经,从不惹是生非。是是她跑到庙里来,脱了衣裳勾引小僧,小僧一时糊涂,才犯了戒啊!求官爷明鉴,饶了小僧这条狗命罢!”
薛慧卿一听这话,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气得浑身乱颤,跳起脚来破口大骂:“你个没良心的黑心烂肺的狗东西!当初是谁甜言蜜语哄骗我,如今出了事,你倒全推到我身上!”
她越骂越气:“我猪油蒙了心才信了你这腌臜货!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嘴脸,秃头癞脑的,没你这浪货勾引,我能落到这步田地?你个挨千刀的短命鬼,早知道你是这等没担当的软蛋,我当初就该一把火烧了你那破庙,省得今日受你拖累!”
和尚被薛慧卿骂得灰头土脸,却仍不死心,对着捕头哭丧着脸道:“官爷,她血口喷人呐。小僧真的是被她强迫的,她说小僧模样俊俏,长得有几分像她夫君,硬拉着小僧不放。小僧挣扎不过,这才…这才…”
“呸!”薛慧卿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没骨气的软蛋!睁眼说瞎话的秃驴!气死老娘了,我今日非掐死你这秃驴不可!”
说着,薛慧卿便要扑上去打人,被两个官兵一把拦住。她挣扎着,身上的被子也掉了,露出半截身子,狼狈到了极点。
捕头皱着眉,不耐烦地喝道:“都别吵了,到了衙门自有公断!”说完,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将和尚和薛慧卿一并拿下。
官兵们将两人反手捆住,押着往外走。
薛慧卿挣扎着回过头来,咬牙切齿道:“曹晚书,你等着,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正当官兵要打开门出去时,曹晚书忽然上前一步,挡在门前,道:“且慢。”
众人一愣,都看向她。
曹晚书来到薛慧卿面前,将衣裳给她穿上,把散落的衣带系上,弄完后,她才退到一旁,点了点头,示意官兵可以走了。
薛慧卿眼里的怨恨微微一滞,但很快,她就又恢复了那副恶狠狠的模样:“假惺惺地装模作样给谁看!谁要你假好心!”
曹晚书道:“我帮你穿好衣服,是因为我们都是女人。这并不代表我原谅你,你的罪行,自有国法来处置。”
又过了十几日,曹晚书从南来北往的客商口中听说,官家已经下了旨意,薛丞相已被革职,全家流放岭南烟瘴之地,永不许回京。当初曹家被流放的一干人等,则由官兵护送,返还回京,恢复爵位,发还家产。
她听了这消息,一整天都笑得合不拢嘴。
傍晚,曹晚书在柜台后面算账,店里伙计忽然喊了她一声:“掌柜的,你瞧这个。”
曹晚书抬起头,见他提着个鸟笼,笼子里头关着一只八哥,羽毛乌黑发亮,只在头顶有一撮白毛。
“哪来的鸲鹆?”曹晚书问他。
“刚买的,花了二两银子呢。”伙计笑嘻嘻地说,“放在咱们客店里头,养熟了能说话,没准儿还能多招揽些客人呢。上回我在城里见过一只,会说恭喜发财、客官慢走,可招人喜欢了。”
曹晚书沉默了会儿,道:“鸟儿本应在天地间自由翱翔,饿了觅食,渴了饮水,何等自在逍遥。却被人关在这方寸之间,失了本性,也失了自由。”
她伸手去开笼门:“把它放了罢。”
伙计连忙拦住她:“掌柜的,这八哥可是花了二两银子买的呢。”
“放了吧,我见不得这些。”说罢,打开了笼门。
那片刻之后,八哥振翅高飞,冲出笼子,然后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曹晚书仰头望着天空,鼻头一酸,喃喃道:“去吧,飞得远远的,别再被人抓住了。外头的天地大着呢,够你飞的。”
她太懂得被人束缚住的滋味了。如今,她挣脱了牢笼,可心中的枷锁仍未完全解开,总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拴着她的心,让她不敢回头,不敢靠近,甚至不敢去想那些曾经最亲近的人。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汴京城,安亭蕴站在城门口等着迎接。
曹家七十六位男丁,除去在流放路上因病故去的,还剩下六十二人,都已经陆续下了马车,被官兵护送着进城。
“还是没有吗?”安亭蕴低声问身旁的侍卫。
侍卫摇了摇头,回道:“回大人,已经仔细查过了,人群里没有曹五娘子的身影。属下问过押送的官兵,也说一路上不曾见过她。”
安亭蕴沉默了一瞬,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他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些归来的曹家人,心里是五味杂陈。
远处,曹望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他比几年前老了不止十岁,头发白了很多。
安亭蕴缓步走上前去,迎住曹望,躬身行了一礼。
曹望一看来人是安亭蕴,连忙挣扎着要行礼,道:“多谢安大官人!曹家上下感激不尽,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说着,便要跪下去。
安亭蕴连忙将他扶住,双手托着他的胳膊,道:“舅舅不必多礼,这是晚辈分内之事。曹家蒙冤受屈,如今真相大白,还你们清白,这是天理昭彰,不是晚辈的功劳。”
曹望被他扶起来,老泪纵横,哽咽道:“亭蕴啊,若不是你暗中搜集证据,冒死上告,我曹家这门冤案,还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昭雪。”
安亭蕴道:“舅舅言重了,这是我该做的。”
曹望抹了把眼泪,叹息道:“只可惜了我的舆哥儿,他那样好的男儿,赤胆忠心,被薛家害死!”说到此处,掩面哭了起来。
周围的曹家人也都红了眼眶,哭出了声。
安亭蕴拍了拍曹望的肩膀,安慰道:“舅舅节哀。舆哥儿若在天有灵,看到曹家沉冤得雪,父兄们平安归来,想必也会欣慰的。他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曹望抹了下泪水,想起来什么,一把抓住安亭蕴的手,急切地问道,“晚姐儿呢?她怎么没来?”
安亭蕴面露难色,道:“五妹妹现已不知所踪。我派人四处寻找,都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一听曹晚书不知所踪,曹望又掉下泪来,泣不成声。
他捶胸顿足道:“都是被薛家那帮奸贼害的!不到一年时间,我曹家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舆哥儿没了,晚姐儿也不知去向,我这做爹的,我这做爹的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我恨不得亲手杀了薛承远那厮!不,杀了他太便宜他了,应该将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泄我的恨!”
安亭蕴见他情绪激动,连忙搀扶住他,温言安抚道:“舅舅息怒,保重身体要紧。薛家已经被官家严惩,他的党羽也一一被清除。朝廷已经还了曹家清白,眼下最重要的是保重身体,重整家业。舅舅万万不可因一时之愤伤了身子。”
曹望勉强压下心里的愤恨,道:“她一个女孩子,从小娇生惯养的,哪里吃过苦?也不知她现在是生是死。”
安亭蕴道:“舅舅放心,我早已派人四处寻找五妹妹的下落。她聪慧机敏,胆识过人,定能逢凶化吉。我已在各处关卡都安排了人手,一有消息,便会立刻来报,一定会没事的。”
曹望握住他的手,郑重道:“亭蕴,曹家欠你一份大恩呐。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曹家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安亭蕴微微一笑,道:“舅舅言重了,咱们本就是亲戚,这是我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第72章 曹晚书杜撰休夫
客舍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起来, 曹晚书心里盘算着是时候扩大一下规模了。
只是周围的店铺生意也都不错,家家户户都指着铺面糊口,谁肯轻易让出去?
本想将隔壁那家茶店合并起来, 无奈店家是个老顽固,好说歹说,只把个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 死活不松口。
曹晚书碰了一鼻子灰, 只得暂且搁下,另寻别的主意。
王婆子从街上过来, 手里拎着个菜篮子, 一见曹晚书站在门口,便凑上前来, 笑嘻嘻地道:“曹娘子,这几日忙哩?我前儿个还跟你说话来着,倒忘了问你。之前听你说,你家官人进京赶考去了, 怎么都过了大半年,也不见他回来呢?”
曹晚书一愣, 差点没把这茬给忘了。她当初不过是随口编了个由头, 堵住这些长舌妇的嘴,免得她们整日问东问西。
如今被王婆子这么一提, 她心里暗暗叫苦, 果然人说一句谎, 就得用十句谎来圆, 这话真真不假。
她扯了扯嘴角,随口胡诌道:“嗐,王大娘您还提那男人做甚么?那可不是个好东西, 考上了功名便不要我了。人家如今可抖起来了,堂堂官老爷,达官贵人们都争着抢着要招他做女婿呢。我算哪根葱,早被他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王婆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凑近几步问:“那他就这么把你给抛弃了?连封信也没捎回来?啧啧啧,这可真是忘恩负义的东西。”
曹晚书面上笑着,随口道:“什么抛弃不抛弃的,是我抛弃了他。这样忘恩负义的男人,我才不要呢。他爱娶谁家的闺女娶谁去,与我何干!”
王婆子上下打量了曹晚书一番,满脸钦佩地拍着大腿道:“哎呀,你可真有骨气,了不得呦。”
曹晚书笑道:“人活一世,总不能被这点糟心事绊住。男人么,有也好,没有也罢,日子总得过。我守着这客店吃穿不愁,自在得很,何苦为个负心汉哭哭啼啼的?”
王婆子连连点头,又拉着曹晚书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些闲话。
说了半日,才慢慢把话头绕到正题上:“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桩事来。我有个侄子,姓周名芳,年方二八,生得白白净净,模样儿周正得很。先前娶过一个老婆,只可惜那媳妇命薄,害了场病就没了。我这侄儿人老实,手脚也勤快,如今在街上开了个小茶铺,你要不要见见?”
曹晚书一听这话,登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本是为了应付王婆子的问话,随口编了个故事,没想到引出这么一出媒来。
她连忙摆手,笑道:“王大娘,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现在啊一心扑在客店的生意上,实在是没心思考虑这些事。”
王婆子拉住她的手,劝道:“哎呀,你年纪轻轻的,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我那侄儿人真的不错,模样好,性子也好,你们见见,说不定就合了眼缘呢?就见一面,成不成的另说。”
曹晚书心里暗暗叫苦,推辞道:“王大娘,我这人脾气倔,性子野,也不适合再嫁什么人,还是自己过自在些,省得添些闲气。”
王婆子见她态度坚决,知道再说也无益,摇摇头道:“你这孩子,真是倔得很。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生意确实做得不错,要是真能再扩大些,那可真是了不得了。”
曹晚书见话题终于转开,心里松了一口气,连忙接话道:“是啊,我也正想着这事呢。只是周围的店铺都不愿意转让,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王婆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道:“你晓得东街那家布庄不?”
曹晚书忙道:“我去过一回,地方倒是不小。”
王婆子四下里瞟了一眼,见左右无人,才凑到她耳边道:“那家布庄的老板,前些日子赌钱输了不少,听说把家底都快败光了,如今正急着用钱呢。你要是愿意出个好价钱,说不定能盘下来。那铺面可是正经的好地段,人来人往的,比你这儿还热闹些。”
曹晚书心里一动,东街那家布庄她自然是知道的,位置确实不错,离她的客店也不远,若是能盘下来,两处铺面一照应,生意定能再上个台阶。
她连忙说道:“那敢情好,明儿我就去布庄找掌柜的聊聊,看看他什么意思。”
王婆子一听这话,连忙摆手道:“哎呀,你可不能一个人去。听说掌柜的是个拈花弄柳的浪胚子,专爱招惹女人家,你毕竟是个妇人家,模样又俊俏,一个人去了,万一出了事情可怎么好?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话倒也不无道理。曹晚书虽不怕事,却也知晓这世道对妇人家不公,真闹出什么闲话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可不想沾染这些腌臜事,只是东街的位置实在不错,要是错过了未免有些可惜。
王婆子一拍大腿,笑道:“有了!不如让我侄子假装是你本家兄弟,明儿让他陪你一道去。有个男人在旁边照应着,总归是安全些,那掌柜的也不敢起什么歪心思。”
曹晚书心里明镜儿,这哪里是怕她吃亏,分明是变着法儿地给她和周芳拉扯。
她考虑了好一会儿,还是摇摇头:“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实在不行,我带店里的伙计去就是了。”
王婆子还不死心,又劝道:“曹娘子,你再寻思寻思,我侄儿真的是个靠得住的人,老实巴交的,不惹事不生非,有他陪着,保准出不了岔子。你带伙计去,那两个毛头小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真遇上什么事顶什么用?”
曹晚书不想再跟男人牵扯不清,免得惹出一堆破事来,日后又成了街坊邻居茶余饭后的闲话。
她婉言谢绝道:“真的不用了,我自己会想办法的。多谢您的好意,改日我请您喝茶。”
王婆子见她态度坚决,悻悻地拎着菜篮子走了,嘴里还嘟囔着:“这孩子,倔得很,倔得很哩!”
次日一早,曹晚书戴了顶帷帽,打算让店里的两个伙计跟着一同去布庄谈生意。谁知一脚还没迈出门槛,就瞧见王婆子领着一个男人迎面走了过来。
那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模样周正,穿着一身半新的青布长衫,看着倒的确是个老实本分的样子。
曹晚书心里一琢磨,想来这就是王婆子嘴里那个侄儿周芳没错了。
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昨日明明都已经拒绝了,怎么还是把人领来了?这王婆子也忒不死心了。
周芳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拱手作揖,开口道:“在下周芳,见过曹娘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曹晚书客气地回了一礼,道:“周公子有礼了。”她目光瞥向王婆子,眼里带着询问之意。
王婆子心虚地笑了笑,连忙上前解释道:“曹娘子,你别怪罪。我还是觉得你一个女人家,出去抛头露面的不安全,就让芳哥儿陪你去一趟吧。”
话说到这份上,曹晚书也不好再拒绝了。毕竟王婆子也是一片好心,若再三推辞,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她便道:“那就麻烦周公子了。”
周芳连忙摆手,憨厚地笑道:“不麻烦,不麻烦。曹娘子的事就是…就是…那个,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他舌头像打了结似的,话也说不囫囵。
曹晚书瞧他这副模样,心里倒觉得有几分好笑。她带了两个伙计,与周芳一同往东街布庄去了。
一路上周芳走在旁边,规规矩矩的,连话也不多说一句,只偶尔偷偷瞟曹晚书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一进门,就看见掌柜的坐在柜台后头,低着脑袋拨弄算盘珠子,一脸愁苦模样。
曹晚书走上前去,笑道:“掌柜的,生意兴隆啊。”
掌柜的抬头一看,见是个戴着帷帽的女子,身后还跟着几个男人,不由得皱了皱眉:“这位娘子,买布还是看花样?”
曹晚书不慌不忙,笑道:“听闻布庄要转让,我特地过来看看。不知掌柜的可有工夫,咱们详谈详谈?”
一听是来谈生意的,掌柜的道:“不知您是哪家的娘子,做什么营生的?”
曹晚书答道:“清风客舍的,姓曹。掌柜的若是有意,咱们就开门见山,谈个价钱吧。”
掌柜的点点头:“原来是曹娘子。久仰久仰,听说你客店生意好得很。既然娘子诚心要盘,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这铺面你也看见了,两间门面,后头还带个小院,地段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一口价,五百两银子,如何?”
曹晚书道:“这布庄地方确实不错,我也看中了。咱们都是生意人,明人不说暗话。您这铺面装潢也有些年头了,我若是接手,恐怕还得花不少银子重新整修。这个账,我得算进去。”
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没想到这女子眼光如此毒辣,一进门就把底细瞧了个七八分。
他强笑道:“这装潢稍微修整修整就好,花不了多少银子。我这铺子地段好,人流量大,你盘下来保管生意兴隆,用不了两年就把本钱赚回来了。”
曹晚书道:“您这铺子地段是好,可也得看做什么营生。我盘下来要改客栈,里里外外都得动,少说也得百八十两银子砸进去。您开个实在价,咱们商量商量。”
“那我也不绕弯子了。四百五十两,不能再少了。”
曹晚书伸出三只手指,道:“三百两。掌柜的若觉得合适,咱们今日就把事情办了。”
掌柜的一听,顿时急了,站起来道:“小娘子,这价钱也太低了吧!我这布庄地段好,光是这铺面就值不少银子,你这一刀砍得也太狠了!”
周芳见掌柜的反应激烈,连忙上前打圆场,笑道:“掌柜的,您别急。我妹妹也是诚心想要盘下这铺子,不是来寻开心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好说好商量,慢慢谈嘛。”
曹晚书看了周芳一眼,继续对掌柜的道:“如今生意难做,您自己心里也清楚。布庄这行当,近两年被江南那边冲得不轻,您这铺子怕也是撑不下去了才想着转让的吧?若是再拖下去,恐怕连三百两都未必能卖出去。我出这个价,已经是诚心诚意了。”
掌柜的被她说中了心事,咬了咬牙,道:“三百五十两,不能再低了。再低我就真亏血本了。”
曹晚书二话不说,转身扯了扯周芳的袖子,道:“周大哥,咱们再去看下一家吧。我听说西街还有间铺面要转,过去瞧瞧。”
周芳被她这一扯,忽然间愣了神,跟块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再反应过来时,就看见掌柜连忙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挡住去路,一脸肉疼地道:“罢了罢了,三百两就三百两。算我倒霉,遇上了个厉害主儿。”
掌柜的苦着脸,从抽屉里翻出纸笔,两人当面写好了契约,按了手印。
周芳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洒脱利落的女子,说话做事干净利索,半点不拖泥带水。她若是个男人,定能大展拳脚,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来。今日他跟过来,从头到尾就是个陪衬,半点作用没发挥出来,甚至在曹晚书面前,显得是如此的笨拙无用。
他暗自神伤,想着这门亲事怕是不成了。人家这般能干,哪里看得上自己这样一个没用的男人?
签字画押完毕,出了布庄,周芳踌躇了半晌,壮着胆子,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曹、曹娘子,要不要…要不要来我店里坐坐?就在前面不远,几步路的事。”
曹晚书点了点头:“好啊,正好有些口渴了。”
周芳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在前头引路。
曹晚书走进铺子,四下打量了一番。窗台上摆着几盆花草,绿意盎然。
周芳手脚麻利地煮水沏茶,忙前忙后的。
“你这茶铺布置得倒别致。不像是卖茶的,倒像个读书人的书房。”曹晚书说。
周芳脸一红,低声道:“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让曹娘子见笑了。我就是瞎摆弄,闲着没事的时候养养花、写写字,打发时间罢了。”
曹晚书轻抿一口茶,目光炯炯地看向周芳:“今日多亏了你,才能顺利谈成。若不是你在旁边帮衬着,掌柜的怕也不会这么快松口。”
周芳苦笑着摇头,连连摆手道:“曹娘子千万别这么说,我今日什么忙都没帮上,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谈,我就是个摆设。听姑母说,你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在下真是佩服不已。”
他一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眉眼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曹晚书瞧见,便忍不住笑了一声:“周公子过奖了。”
不一会儿,周芳从后头端过来几碟点心,两人面对面坐着,周芳低头暗自吃着,不敢言语,也不敢抬头看她,耳朵根子红通通的。
曹晚书见他如此憨厚老实,心里倒觉得有几分意思。
她见过不少男人,有的油嘴滑舌,有的色胆包天,有的虚伪做作,像周芳这般老实巴交的,倒还真不多见。
她微微侧头,看见窗台上那盆兰花上,道:“这兰花养得真好。”
周芳憨笑道:“那是我从山上挖来的野兰,养了几年才开花。平日里也没怎么管它,想起来就浇浇水,想不起来就由它去。没想到它倒是争气,今年开得特别旺,一开就是好几朵。”
“野兰最难养,你能把它养得这么好,可见你是个细心的人。野兰不比那些名贵品种,娇气得很,反倒更难伺候。你越是不管它,它越要死给你看。你能养到开花,不容易的。”
周芳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又红了起来:“曹娘子若是喜欢,改日我再去山上找几株,送到你店里去。山里野兰多得很,我再去找就是了,不费什么事。”
两人聊着天,气氛倒也融洽。曹晚书心里想着,这周芳是个老实人,不像外头那些男人一般惹人厌烦,说话做事都本本分分的,倒是个可以结交的朋友。
正说着话,有个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曹晚书听见动静,便回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她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她还以为自己是眼花认错人,那女子梳着个圆髻,身段苗条。
可是那眉眼、那神态,怎么瞧着这么像蕙香呢?——
作者有话说:今晚先更新这些,我最近一直在加班,睡得晚起得早,实在太累了,有点浑浑噩噩的,没有太多时间去检查错别字,请见谅。刚刚洗完澡出来,直接低血糖晕过去了,现在刚缓过来
第73章 泼妇闹事
蕙香倒是率先认出曹晚书来, 捂着嘴巴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随即加快了脚步走下来,盯着曹晚书看了看。
“蕙香?”曹晚书唤了她一声。
周芳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身来,看了看曹晚书,又看了看蕙香, 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认识?”
“不认识。”蕙香连忙摇了摇头, 笑着对周芳说:“她认错人了,我又不叫蕙香。”
曹晚书不明白蕙香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 既然她都这样说了, 那也只好顺着她,反正以前的事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了。
只是不知道蕙香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似乎还跟周芳十分熟络。
周芳揽着蕙香,对曹晚书介绍说:“她叫燕飞。”
曹晚书点了点头,原来蕙香现在已经改名换姓叫燕飞了。
后来过了些日子,曹晚书才从街坊邻里的闲话里听说了来龙去脉。
这蕙香是从汴京被卖过来的, 辗转了几手,最后被周芳买了去。自从周芳那媳妇病死了之后, 他便把蕙香收了房, 做了身边人。这蕙香是个使唤丫头出身,但为人机灵, 嘴甜会说话, 最懂得察言观色, 把周芳哄得团团转, 深得他的喜爱。
曹晚书听了这些,心里头不免想起当年在冯家的事来。那时候蕙香每日里拈酸吃醋,搞些神神鬼鬼的把戏, 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后来春娘怀着身孕,蕙香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害得春娘生下个怪胎来,把冯准气得七窍生烟,当场就把蕙香发卖了出去。算算日子,这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时光过得可真快,一眨眼的功夫,物是人非,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再说那王婆子,自从那日见过面之后,心里头一直惦记着撮合周芳和曹晚书的事。
这日她又来到茶馆,瞅了个空档,把周芳拉到里间屋子里头,掩上门,悄声问道:“芳哥儿,你跟姑母说句实话,你觉得曹娘子如何?”
周芳两只手搓来搓去的,脸红到了耳朵根子,嗫嚅道:“她、她挺好的。可我自知配不上她,人家那般能干,我算个什么?也不知她对我有没有意。”
王婆子听罢,心里头有了底,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傻孩子,这种事情急不得。你一来我一往的,多有几次交集,慢慢就有好感了。她如今一个人撑着那客店,虽说能干,到底是个妇人家,总有需要男人帮忙的时候。你多去走动走动,帮衬帮衬,日子长了,自然就熟了。”
顿了顿,王婆子又叮嘱道:“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屋里头那个燕飞,我瞧着她不像个安分的。那蹄子眉眼间带着股子邪气,不是个省油的灯。你暂时就让她待在家里,别让她抛头露面出来走动了,省得曹娘子瞧见心里头不高兴,坏了你的好事。”
周芳听了,连连点头,嘴里应着“是是是”。
蕙香刚从街上回来,一进门就瞧见王婆子把周芳拉进屋里头,掩着门悄悄说话。
她心里头犯嘀咕,总觉得有什么事瞒着她。这蕙香本就是个机灵人,当下便蹑手蹑脚地凑到门口,把耳朵贴上去,一个字不漏地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一听不要紧,听得她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来。
原来王婆子要撮合周芳和曹晚书!又是曹晚书!
以前在冯家的时候,曹晚书就是正房夫人,压在她们这些妾室头上,说一不二。
她被发卖后,辗转到了周家,寻到周芳这么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原以为能安安稳稳过几天舒心日子。没成想,这曹晚书阴魂不散,又跟她扯在了一处。
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欠她曹晚书的不成!
蕙香越想越气,越想越怕。周芳是个老实人,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最是好拿捏的。
曹晚书那性子她最清楚不过,精明厉害,手段了得,若是真嫁过来,还不得把周芳拿捏得死死的?
到时候她蕙香算个什么东西?周芳可不像冯准那样有几分硬气,他是个怕老婆的货色,万一听了曹晚书的挑唆,再把自己赶出去可如何是好?
她思来想去,坐卧不宁,终于想出了个主意。
这日曹晚书还在客舍里收拾桌子,把碗碟归拢到一处,拿抹布擦着桌面。
店里的伙计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掌柜的,外头有人找您。”
曹晚书听了,心里头莫名有些发慌。
莫不是安亭蕴找到这里来了?
她不安地偷偷往外瞧了一眼,只见门口站着个女子。曹晚书仔细辨认了一番,才认出是蕙香。
奇怪,她来做甚?
曹晚书心里头犯嘀咕,正欲开口询问,谁知她还没迈出门槛,蕙香突然就跪了下来。
这一跪不要紧,街上人来人往的,登时就引了不少人驻足观看,指指点点。
“夫人!”蕙香眼里含泪,紧紧抓住曹晚书的衣角不放,哭喊道,“求您高抬贵手,给我一条生路吧!”
曹晚书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弯腰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蕙香反而哭得更厉害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道:“求求您大发慈悲容下我吧!等您嫁到周家来,我给您浆洗做饭,当牛做马地伺候您,只求您给我口饭吃,别把我赶出去。”
曹晚书看了一眼四周,见路人越聚越多,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她耐着性子道:“你先起来,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这里人来人往的,让人看了笑话。”
蕙香趴在地上硬是不起来,哭天抹泪嚎个不停,越哭越响亮,越嚎越起劲。
曹晚书无奈之下,只好叫来两个伙计,吩咐道:“把她扶起来,先弄到屋里去。”两个伙计上前,一边一个架住蕙香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弄进了屋里。曹晚书又打发人去通知周芳,叫他赶紧过来领人。
进了屋,关上门,外头的喧哗声小了些。
曹晚书道:“我不管你跟周芳之间有什么事,我也不想抓着以前那些旧账不放。你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去,别来招惹我。”
蕙香抽抽噎噎地道:“夫人,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得罪了您。可如今我无依无靠的,就只有周芳了。他若娶了妻进门,哪里还有我的活路?”
曹晚书眉头紧皱,道:“我今日把话给你说清楚,我与周芳只有一面之缘,并无嫁娶的打算。你莫要再无理取闹,毁我名声。否则我现在就押你去衙门,告你一个诽谤之罪。”
蕙香哭得愈发大声,还开始捶胸顿足起来,头发也散了,衣裳也乱了,活像个疯婆子。
她一边哭一边嚎道:“我命苦啊!无依无靠的,好不容易有了个落脚的地方,如今又要被人赶出去,我不如死了算了。”
曹晚书冷冷地道:“到底谁要赶你了?你要发疯去别处发去,别来寻我的晦气!若再闹,别怪我不客气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蕙香眼睛通红,突然恶狠狠地盯着曹晚书,嘶喊道,“你就是想把我赶尽杀绝!你就是记恨以前的事,要找我的晦气!”
曹晚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疯劲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燕飞!你到底想干什么!”周芳站在门口,满脸怒容,怒吼一声。
他身后还跟着王婆子,手里举着根烧火棍,气势汹汹的。
蕙香被这一声吼吓得浑身一哆嗦,哭声也戛然而止,缩在地上不敢动弹。
王婆子举着棍子从人群里挤进来,照着蕙香后脑勺就要敲,嘴里骂道:“作死的小蹄子!前日才说了要安分,要安分,如今这是要闹哪一出?好好的事都叫你给搅和黄了!看我不打死你!”
周芳连忙上前,一把将蕙香拉扯到身后,护住了她,连连给曹晚书拱手作揖地赔罪:“曹娘子,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没管好家里的人,给您添麻烦了。您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又转过身,对着门外那些看热闹的人拱手道:“各位街坊邻居,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我家中小妇脑子有些不灵光,犯了病,胡说八道的。大家散了吧,散了吧!”
众人见没了热闹可看,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周芳又说了不少好话,赔了一箩筐的不是,这才拽着蕙香家去了。
方才周芳还没来的时候,这蕙香哭得要死要活,跟天塌了似的。等周芳一来,她立马就收了泪,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叫人看了反而不忍心责怪她。这一套变脸的功夫,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曹晚书心道,蕙香这个脾气性子,将来不论周芳娶了谁进门,只怕她都不肯容下。这样的人,到哪儿都安生不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蕙香这么一闹,街坊邻里的都知道了周芳家里藏着个女人,还是个厉害的主儿,动不动就哭天喊地撒泼打滚。
那些家里有闺女的,一打探便知道了这些事,自然不肯把女儿嫁过去受气。王婆子因为这事儿也跟着发愁,好好的媒做不成了,到嘴的鸭子飞了。
这桩荒唐事暂且按下不提,再说自从曹晚书盘下来东街那家店后,是一天两头跑,忙的脚不沾地。
她把店面重新装饰了一下门头,取名为醉春楼。
不过和清风客店不同的是,醉春楼主打的是饮食,以食材珍贵新鲜、菜品丰富多样、注重色香味形为特色,更有煎、炒、烹、炸、烤、煮、蒸等烹饪方式。定位人群也都是些达官显贵,富商大贾等。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曹望等人归了家后,看着府里处处破败不堪,尽显凄凉,与往年家里热闹繁华的景象恰恰相反。
曹舆死后,宋夫人日日以泪洗面,仿若失了魂般,两天一小病,三天一大病的,饭也吃不进去多少,脸颊都凹陷了下去。
柳姨娘现如今不知曹晚书踪迹,也不知她是死是活,竟也如同宋夫人一般失魂落魄。
这整个家里遭此变故,完全没了半点生气,人们仿若没有灵魂地行尸走肉一般。
好在官家为了弥补亏欠,给曹辕升了官职,曹轼也算争气,终于在这年考中了进士。
为了给曹轼庆贺,曹望摆了宴,只请了当年肯为曹家辩解的一众官员,以及他们的家眷。
府里也算是张灯结彩热闹了一番,安亭蕴在席上,与曹望、曹辕、曹轼、曹轮等人,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安亭蕴面上带着醉意,凑到曹望耳边低声道:“舅舅,我听人来报,西京定鼎门大街,东街处开了家醉春楼。掌柜的是个年轻女子,容貌甚美,并且也姓曹。”
这话一出,曹望的醉意瞬间全无,连忙问道:“可是晚姐儿?”
安亭蕴笑着说:“西京与东京虽近,可去一趟也得两三天的路程,我这段日子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去。不如舅舅亲自过去瞧瞧吧,若是五妹妹那便万事大吉,如若不是,也好过认错了人弄得难堪。”
曹望听后心急如焚,哪还顾得上应酬这些客人,当下便决定启程前往西京一探究竟。简单收拾了行囊,带着两个家丁便要出发。
柳姨娘听说了这事,也吵着闹着非去不可。她身子不大爽利,这些日子一直病恹恹的,曹望不想让她跟着奔波,当下便拒绝了。
可柳姨娘死活不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非得跟去不可。曹望想了想,拗不过她,无奈还是将她带上,一行人便启程往西京去了。
其实早在半月前,安亭蕴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快马加鞭去了西京,直奔醉春楼。
在街上,远远瞧见她站在柜台前低头翻看账本。阳光洒在她身上,衬得肌肤如雪,眉目如画。柜台上还卧着一只黄狸猫,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安亭蕴心头一热,险些就要冲进去相认,可脚步刚迈出半步,又顿住了。
她会不会还在恨他?
以前的确做了很多令她不开心的事,自从她离开后,安亭蕴没日没夜都在反思自己。如今她独自在外,生意做的风生水起,日子过得逍遥,又怎会轻易原谅他,跟他回去?
安亭蕴攥紧了拳头,终究没敢上前。站在暗处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个法子。
“若是曹望和柳姨娘去,她总不会连亲爹亲娘都不认吧?”
于是,这才有了一出安亭蕴故意在酒席上透露消息,让曹望去西京寻人这档子事儿。
醉春楼内,雕梁画栋,被布置的极为精致。
自从开业不久,醉春楼的名声便已在城中传开。
曹晚书刚将醉春楼的大小事务安排妥当,想着终于能松口气,还没刚要坐下来,就见伙计慌里慌张地跑过来。
“掌柜的不好了,二楼雅间的客人闹起来了。”
曹晚书眉头一皱,连忙起身问:“怎么回事?”
“是郑家的公子。”伙计结结巴巴地说,“他非说咱们店的金汤烩海参味道不正。”
第74章 郑泼皮栽赃醉春楼 郑家的公子?
郑家的公子?
曹晚书略一思索, 这才想起来,鸿宾楼的东家可不就是姓郑么。
前些日子就听人说起,鸿宾楼见醉春楼生意红火, 眼红得紧,私底下放了不少闲话。如今看来,这是明着上门来找茬了。
同行是冤家, 这话半点不假。曹晚书把衣袖整了整, 道:“走,去看看。”
伙计连忙在前头引路, 二人快步上了二楼。
里头传出一阵拍桌子、摔筷子的声音, 热闹得很。
“汤色浑浊,海参发柴。这掌柜的莫不是拿些次货糊弄人, 当我们没见过世面不成?”
旁边几个声音也跟着帮腔:“什么醉春楼,不过是糊弄人的玩意儿,这种地方趁早关门算了!”
曹晚书推门而入,见郑泉拍着桌子骂骂咧咧, 脸红脖子粗的,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他身旁还坐着三四个公子哥儿, 一个个油头粉面, 穿绸着缎,跟着起哄架秧子。
桌上那碗金汤烩海参只动了一筷子, 筷子还搁在碗沿上, 却已被嫌弃得一文不值。
曹晚书脸上立马堆了笑, 快步上前, 道:“郑公子还请见谅。小店开业不久,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海涵。听闻公子对菜品不满意, 那这样吧,今日这桌菜品,不收取任何费用,权当给诸位公子赔个不是。”
说着,她又转身吩咐伙计:“去把那坛十年的绍兴黄酒取来,给公子们尝尝。”
伙计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抱了一坛酒回来,泥封拍开,酒香四溢。
曹晚书亲自将酒坛放到桌上,笑道:“再加上这坛黄酒,权当作是赔罪。郑公子,您看如何?”
郑泉接过酒壶,随手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嘴角一撇,阴阳怪气地道:“就这?”话落,他抓起酒杯,一扬手掷向墙角。
“我看你这醉春楼徒有虚名,不如趁早关门大吉,省得丢人现眼!”
曹晚书眼角一跳,心里头把这郑泉的祖宗十八代给问候了个遍。
可她心里再恼火,脸上还得挂着笑。开门做生意,尤其是餐饮这一行,客人就是衣食父母,哪怕这父母是个混账王八蛋,也不能当面翻脸。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又夹起那块海参,慢慢咀嚼,火候掌握得分毫不差。
她放下筷子,道:“郑公子,这海参选的都是上等的辽参,汤底是用老母鸡和火腿熬制六个时辰而成,味道醇厚,并无不妥。不知公子觉得哪里不合口味?还请明示,小店也好改进。”
郑泉身旁一个尖嘴猴腮的公子哥插嘴道:“你一个开店的,当然说自己家的东西好!郑兄说不好就是不好,你一个掌柜的懂什么?女人家家的,不在家相夫教子,出来抛头露面做什么买卖?”
曹晚书面上依旧含笑,语气不软不硬地道:“这位公子说得是,小女子见识浅薄,自然比不上诸位公子见多识广。不过,既然公子们对小店的菜品有意见,不如这样,”她转身对伙计吩咐道,“去把厨房的李师傅请来,让他当面为公子们讲解这道菜的做法和选材。李师傅在东京城樊楼里掌过勺,做了二十年的厨子,想必能说得清楚。”
郑泉脸色微微一变。他本就是存心找茬,哪里真懂什么菜品优劣,不过是随便寻个由头闹事罢了。若是真让大厨过来,当面锣对面鼓地讲起来,他岂不是要露怯?
他急忙摆手,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不必了,本公子今日心情不佳,懒得与你们纠缠。算我倒霉,吃了顿不像样的饭。”
几个公子哥见状,也纷纷起身,跟着郑泉往外走,一个个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待他们走远,店里伙计恨恨地道:“掌柜的,这摆明了是来找茬的!他们肯定还会再来找麻烦!”
曹晚书脸上的笑瞬间收了回去,冷冷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醉春楼行得端坐得正,不怕他们使绊子。你去收拾一下雅间,别影响了其他客人。”
曹晚书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心里头暗暗盘算。
这鸿宾楼的人敢来砸场子,无非是仗着背后有人。她早听人说起,鸿宾楼跟当地的按察使有些勾连,而那位按察使,又与当地的李都指挥使沾亲带故,所以才敢如此嚣张,在这地面上横着走。
如今醉春楼抢了他们的生意,他们岂能善罢甘休?今日这一出,不过是个开头罢了。
等到傍晚客人们都散去,曹晚书把店里的伙计们召集到一处,再三叮嘱道:“这几日都打起精神来,多留意楼里的动静。尤其是在菜品上面,更要加倍小心,别让人钻了空子,到时候往菜里下点什么,诬陷咱们可就不好了。”
伙计们齐声应了,各自散去。
一连几日,醉春楼里风平浪静,郑泉一行人并未出现。
可曹晚书不敢掉以轻心,每日打烊后都要亲自检查酒窖和厨房,一坛一坛地数,一罐一罐地看,确保万无一失。
敌人在暗处,不知他们究竟盘算些什么,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最是磨人。
果不其然,这日清晨,曹晚书正在厨房清点新到的食材,就听前厅传来喝骂声。
一进大堂,几个身着官服的人闯了进来,满脸横肉,膀大腰圆,腰间挂着把腰刀,气势汹汹的。店里几个伙计被推到一边,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
“谁是这里的掌柜?”捕头厉声喝问。
曹晚书整了整衣襟,从容上前,福了一福,道:“民女正是醉春楼的东家。不知几位官爷大清早的,有何贵干?”
捕头上下打量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抖了抖,道:“有人举报醉春楼私自酿酒贩卖,违反朝廷律法。我等奉按察使大人之命,特来搜查。”
几个衙役立马冲向后厨和酒窖。
曹晚书道:“官爷,醉春楼所有酒水皆从官府许可的酒坊购入,有凭有据,绝无私酿之事。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官爷若是不信,尽可查验。”
捕头把公文在她眼前晃了晃,一脸坏笑,道:“究竟有没有,你说的不算,搜过便知。”
醉春楼确实从未私酿,所有的酒都是从正规酒坊买的,票据齐全。但若有人故意栽赃,偷偷把东西放进店里,那可就不一定了。
曹晚书刚想到这里,就听酒窖方向传来一声高喊:“找到了!私酿的工具和酒坛都在这里!好几大缸呢!”
曹晚书听罢,赶忙疾步赶去。酒窖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几口大缸,缸边散落着蒸酒用的器具,什么甑桶、铁锅、竹管,一应俱全。
“这不可能!”曹晚书脱口而出,“这些东西不是醉春楼的,我从未见过这些缸!”
捕头狞笑着走过来,双手抱在胸前,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道:“人赃俱获,还敢狡辩?曹掌柜,走吧,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有什么话,留着到大堂上说去!”
曹晚书盯着那些凭空出现的酒坛子,这必然是郑泉设的局,派人偷偷放进来的。
“民女怀疑是有人栽赃陷害,还请官爷明察。这酒窖平日上锁,钥匙只有我和账房先生保管,外人轻易进不来。这些东西一夜之间冒出来,定有蹊跷。”
捕头不屑地道:“你说有人害你,拿出证据来。”
曹晚书转向老账房刘叔,问道:“昨日盘点时,可见过这些东西不曾?”
刘账房连连摇头,颤声道:“绝无此事。老朽昨晚打烊前清点酒水时,这角落里还干干净净的,连个坛子影子都没有。”
捕头不耐烦地挥手,喝道:“少废话。你们自家人当然互相包庇,一个鼻孔出气。来人,把曹氏带走,贴上封条,查封醉春楼!”
两个衙役上前就要拿人。
曹晚书后退一步,凛然道:“且慢!官爷要拿人,总该容民女说句话。按察使大人素来明察秋毫,若知道手下人如此草率办案,连查都不查清楚就要封店拿人,怕是不妥吧?万一冤枉了人,传到按察使大人耳朵里,官爷也不好交代!”
捕头脸色微微一变,有些心虚地道:“你…你少拿按察使大人压我!我这是奉命行事!”
曹晚书捕捉到他那一丝丝慌乱,心里头便已有了计较。
看这捕头的反应,似乎并非直接受命于按察使本人,倒像是被人当枪使了。
她心里稍定,放缓了语气道:“查封酒楼事关重大,若事后查明是冤案,官爷也不好向上头交代。不如这样,容民女半日时间查明真相,若到时仍无法自证清白,民女甘愿伏法,绝无二话。如何?”
捕头犹豫了,他确实只是跟郑泉关系要好,前几日在酒桌上喝了几杯,郑泉提起醉春楼的事,让他帮忙出这口气。
他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哪里有什么按察使的命令,眼前这个曹掌柜瞧着不像是怕事的主儿,说话条理分明,句句在理,万一真闹起来捅到上面去,追究下来,这毕竟是他和郑泉私底下设的局,若被查到,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人群往两边让开,有人嚷嚷着:“让开让开!都让开!”
“哟,这不是曹掌柜吗?”
曹晚书转头,看见郑泉大摇大摆地从人群里挤了进来,趾高气扬的。
“这是犯了什么事,惹得官爷上门拿人?曹掌柜,你可得好生配合官爷办案啊。”
曹晚书冷冷地看着他,嘲讽道:“我这前脚刚出事,你后脚就到了,鼻子倒是比狗还灵。”
郑泉假装没听出她话中的讽刺,踱步到酒缸前,凑上去嗅了嗅,摇头晃脑地道:“好酒啊好酒!曹掌柜有这等手艺,何必藏着掖着?这可是杀头的买卖,私酿可是大罪,轻则流放,重则要掉脑袋的!啧啧啧,可惜了,可惜了。”
捕头见有人帮腔,腰杆又硬了起来,挺了挺胸膛,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来人,把曹氏押去衙门!封店!”
楼里的伙计们聚在一处,个个攥着拳头。
就在衙役们要动手拿人之际,一道威严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谁敢动我女儿!”
众人循声望去,一位身着素色长衫,腰佩玉带的中年男人大步踏入。
他面容肃穆,不怒自威。身后还跟着几个精悍的侍卫,一个个腰悬刀剑,虎背熊腰,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曹晚书抬眼一看,登时愣住了,来人正是她老爹曹望。
一时间,曹晚书心里头翻江倒海的,竟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了。
喜的是危难之际,老爹从天而降,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忧的是这些日子她躲躲藏藏,就是不想让家里人找到,如今老爹寻上门来,她苦心经营的那点自由自在的日子,怕是到头了。
柳静钗从曹望身后冲出来,一眼瞧见女儿,眼泪就下来了。
她跑过去,一头扎进曹晚书怀里,母女两个抱头痛哭,哭得肝肠寸断。
“我的儿啊,你可让娘想死了。”
曹晚书搂着母亲,泪如雨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郑泉站在一旁,看着这出认亲的戏码,道:“哪来的老东西,也敢在官差面前放肆?这里是衙门办案,闲杂人等还不退开!”
捕头见来者气度不凡,穿戴也不像寻常百姓,心里头有些打鼓,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能露了怯。
他硬着头皮,试探性地喝道:“本官奉命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开!若敢妨碍公务,一并拿了!”
曹望转过身来,目光如刀般锋利,在捕头脸上扫了一眼。
“你奉谁的命?”曹望沉声问道。
捕头硬着头皮,挺了挺胸,理直气壮道:“自、自然是按察使大人的命!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阻拦衙门办案,信不信我把你也拿进去!”
曹望身边的侍卫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递到捕头眼前,冷声道:“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知道你面前的这位是谁吗?”
第75章 安表哥求娶碰硬钉
捕头揉了揉眼睛, 还当是自己花了眼,待看清楚那上头赫然写着“鲁国公”三个大字,立马就叉手行礼:“国、国公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冲撞了您老人家,小的该死。”
郑泉还没反应过来,只当这老头是个什么不入流的小官, 仗着有几个臭钱摆谱罢了。
他嘴上还不干不净地嚷道:“什么国公不国公的, 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老头一并拿下。一个两个的,都聋了不成?”
曹望身后那几个侍卫立刻拔出佩刀, 寒光闪闪, 冷气森森。
一个侍卫厉声喝道:“大胆狂徒,敢对鲁国公无礼, 不要命了!”
郑泉这才觉出不对味儿来,脸色刷地一下煞白,跟死人脸一般,说话结巴着:“鲁…鲁鲁鲁鲁国公?”他眼珠子转了转, 不可思议地看向曹晚书,“你、你是鲁鲁鲁鲁国公的女儿?”
曹晚书拿帕子揩了揩眼泪, 冷冷地瞧了他一眼, 也不答话。
曹望上上下下打量着女儿,眼里又是心疼又是埋怨, 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 怎么也不回家去呢?害我们找你找得好苦。你知不知道你小娘这些日子茶饭不思, 人都瘦了一圈。”
曹晚书抽抽噎噎地道:“爹, 女儿实在不想再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着。”
曹望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你这傻孩子,今日若是真出了什么事, 你叫爹如何是好?”
郑泉这会儿已经瘫软在地,脑门子磕在地上咚咚响:“国公爷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小姐,求国公爷开恩啊。”
曹望扫了他一眼,看得郑泉魂儿都飞了一半:“你仗势欺人,为非作歹,今日若非我及时赶到,我女儿岂不是要遭你毒手。”
郑泉哭丧着脸:“小的真不知道她是您的女儿啊,小的要是知道,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呐!”
曹望冷哼一声,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将这泼皮押送官府,依法严办。还有那个捕头,一并拿了,查清楚到底还有谁在背后撑腰。”
这时,一个身着官服的男子慌慌张张地从门外跑了进来,满头大汗,衣冠不整,一看就是得了信儿急急忙忙赶来的。
他一进门就对曹望作揖,道:“不知国公爷驾到,有失远迎。”
曹望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个?”
男子道:“下官便是西京的按察使。”
曹望拿眼斜睨着他:“你手下的好差役啊,无凭无据就要查封我女儿的产业,还要拿人下狱,你这按察使当得好生威风呐。”
按察使转头怒视着跪在地上的捕头,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了:“混账东西!谁给你的胆子!谁让你来这儿撒野的!”
捕头哭丧着脸道:“大人饶命,都是郑泉指使小的做的,他说、他说有您授意,小的才做了糊涂事。”
按察使大惊失色,脸都白了:“胡说八道,本官何时下过这种命令?国公爷,下官对此事毫不知情啊,都是这两个混账东西私下里胡作非为,跟下官没有半点关系。”
郑泉吓得面无人色,嘴里喃喃地道:“完了…完了…”
他原以为曹晚书是个无父无母,孤身一人跑到西京来做生意的外地女子,眼看着醉春楼日进斗金,把自己家鸿宾楼的生意抢了个干净,心里头又嫉又恨,便想给她使点绊子,叫她吃些苦头。
可谁能想到,这个抛头露面开饭馆的女人,竟然是鲁国公的女儿,这不是踢到铁板上了么!
曹望道:“按察使,此事就交给你处理了。若让我发现你有半点包庇,休怪我不讲情面。”
按察使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一定严惩不贷,一定严惩不贷!”他转身喝道,“来人,把郑泉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衙役们见风使舵比谁都快,立刻调转矛头,把郑泉和捕头五花大绑,拖了出去。
曹望这才露出笑容,拍了拍曹晚书的肩膀:“走,陪爹爹和你小娘吃杯茶,说说这段时间你都发生了什么事。你小娘一路上念叨了你八百遍,耳朵都起茧子了。”
曹晚书擦了擦眼泪,带着曹望和柳静钗往楼上雅间去了。
留下满堂的食客和伙计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等人都上了楼,楼下才嗡嗡地议论开来,跟炸了锅似的。
“哎呀我的娘诶,这掌柜的竟然是国公爷家的小姐?”
“怪不得呢!我就说嘛,一个妇人家,能把酒楼开得这么红火,背后肯定有人。”
“你看看人家那气度,遇事不慌不忙的,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原来是将门虎女啊,难怪难怪!”
“郑泉这回可算是踢到铁板上了,平日里仗着有几个臭钱横行霸道的,这回看他还怎么嚣张!”
曹晚书斟了茶,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曹望和柳静钗说了。当然,她也是拣着能说的说,该说的说,那些不该提的、不好开口的,便三言两语带过,或者干脆闭口不谈。
曹望又听柳静钗在边上添油加醋地说了曹晚书与安亭蕴那些恩恩怨怨,心里头虽然对安亭蕴的所作所为恨得牙痒痒,可到底念着他对曹家有恩,雪中送炭的情分还在,也不好当着女儿的面骂得太难听,只劝慰了曹晚书几句,让她别往心里去。
“爹,你是如何找到这儿来的?”曹晚书问出了心里憋了半日的话。
曹望道:“还不是从安亭蕴口中得知的。”
曹晚书眉头紧锁,暗想:安亭蕴早就知道我在此处安身,那他自己怎么不亲自过来?以他以往那说一不二的性子,怕是早就直接闯进来,不管不顾地将她绑回东京去了。如今他却不来,反倒把消息透给父亲,让父亲来寻她,难不成是觉得曹家回了东京城,她有了靠山,所以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她胡思乱想着,柳静钗一句话把她拉了回来:“晚姐儿,你跟我们回去吧。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整日里抛头露面,迎来送往的,像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