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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他心有猛虎 梦二千 24116 字 4个月前

曹望也跟着点头,语重心长地道:“是啊,你小娘说得有理。那些市井纨绔见你是个女人家,便以为你好欺负,所以故意来招惹你。今日若非我及时赶到,你怕是早已被奸人所害。”

自从他二人今日出现,曹晚书便已然料到会有一番劝说,心里头早想好了对策。

“爹,小娘。这段时日女儿靠自己的双手经营酒楼,觉得日子充实自在,女儿真的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说着,她在曹望面前跪下,抬起头,又道:“那些诋毁我抛头露面的人,不过是见不得女子也能立身于世,见不得女子比他们强罢了。女儿恳求爹爹小娘,就让我留在这儿吧。”

曹望脸色沉了下来:“等回了家,爹给你寻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地嫁了,相夫教子这才是正途。经商之人,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常被人轻视,即便有成就,也难登大雅之堂。你难道想一辈子做个商妇不成?”

柳静钗也在一旁劝道:“晚姐儿,你爹说得对。这世道的风风雨雨,你一个人总归是艰难的。今日得罪了这个,明日又招惹了那个,哪有个安生日子过。”

曹晚书跪得端端正正,仰着头道:“女儿想证明,女子的天地不止在后宅巴掌大的地方。就像祖父当年随太祖皇帝打下江山一般,女儿也想在商道上开疆拓土,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来。”

曹望心里琢磨了良久,无奈地道:“罢了罢了,起来吧。爹娘并非是要束缚你,只是担心你会受到伤害。”

曹晚书见父亲松了口,眼睛一亮,连忙道:“女儿不怕。醉春楼能有今日,不正是女儿一步步闯出来的吗。那些挫折非但没有将女儿打倒,反而叫女儿越挫越勇。女儿不是那等经不起风雨的娇花,您就放心吧。”

曹望道:“即便如此,日后行事也须万分小心。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若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定要及时传信回家,莫要逞强。记住了没有?”

曹晚书高兴坏了,连忙磕了三个头:“女儿谨遵爹爹教诲,一定事事小心,时时在意。”

曹望又在西京待了几日,里里外外把醉春楼看了个遍,见这酒楼生意的确红火,每日里客来客往,银子流水似的进来,心里头也不禁暗暗赞叹。

怪不得晚书这丫头死活不肯回去,换了他,怕也不舍得。

话说曹望等人回到东京城,一进家门,就看见安亭蕴坐在厅内,与曹辕交谈着。两人聊得热火朝天,连曹望进了门都没听见。

“对于守旧派那些官员,不能一味强硬对抗,还得再想办法慢慢分化他们。这些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安亭蕴还在说着,就听门外有咳嗽声。

曹望清了清嗓子,两手背在身后,挺着胸脯大步走了进来。

安亭蕴往他身后瞧了又瞧,见只他一人进来,身后空空荡荡的,连忙起身过去相迎,急切道:“舅舅一路奔波辛苦了,如何?五妹妹可带回来了?”

曹望神色无奈,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盏灌了一口,疲惫地道:“别提了,这丫头铁了心要留在西京,任我磨破了嘴皮子,说干了唾沫,她都不肯回来。”

安亭蕴听到这话,眼里光芒微微一黯,垂下了眼皮,苦笑着说:“以五妹妹的性子,一旦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旁人很难改变。她从小就倔,这一点舅舅又不是不知道。”

曹望拿眼斜睨着他,鼻子里哼了一声,不阴不阳地道:“听这话是怪罪上我了?你倒是比我这个当爹的还了解她。我这个当爹的都不知道她心里头想什么,你倒门儿清。”

话里带着刺儿,明摆着是在讥讽他。

曹望心里想:这个安亭蕴,当初对晚丫头又是威逼又是利诱,把人家伤得体无完肤,如今倒也能装得这般风轻云淡,跟没事人一样。

不过他也只是心里这般想着,面上没显露过多情绪。

安亭蕴是个聪明人,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他脸上讪讪的,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低头喝茶,装作没听出来。

曹辕见气氛有些尴尬,赶忙笑着打圆场:“毕竟他们两个是表兄妹,相互了解也是人之常情嘛。五妹妹既然决意留在西京,咱们往后多帮衬着,保她周全便是。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这样大眼瞪小眼的?”

曹望直愣愣地盯着安亭蕴,道:“说起这个,蕴哥儿,你之前和晚书之间那些事,可还没个说法呢。我这当爹的,今儿个倒想听听你的打算。”

曹辕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今日气氛不太对劲。

安亭蕴沉默了片刻,涩然道:“舅舅,之前是甥儿不对,一时糊涂,做了许多混账事,伤害了五妹妹。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五妹妹原谅。不过倒也有法子可以弥补,如今我二人都已和离,若舅舅肯将晚书许配给我,我保证余生好好待她,捧在手心里,再也不叫她受半点委屈。我安亭蕴说到做到,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曹望眼珠子一瞪,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倒是连吃带拿的,想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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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陌路重逢旧情难续

安亭蕴面露苦涩, 双膝缓缓跪地,恳切道:“甥儿前番昏了头,做出那等没脸的事, 生生寒了五妹妹的心。如今想来,真真是死不足惜的。甥儿不敢求她饶恕,只求舅舅怜我一片悔心, 将晚书妹妹许了我罢。甥儿此后若再有半点儿歪心肠, 不把她捧在掌心里敬着护着,便叫甥儿烂了心肝, 死了也入不得祖坟。”

“你若真有此心, 以后就别再去打扰她,让她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曹望道。

见曹望仍不肯松口答应这事, 安亭蕴犹豫再三,咬着牙说道:“只是五妹妹的身子已经给了我,如今我若不娶她,传出去她该如何自处?”

这话像一道惊雷, 在曹望耳边炸响,听完后, 额头上青筋暴起, 双眼似喷出火来,怒吼道:“你这无耻之徒, 说出如此浑话!”

话落, 曹望高高扬起手臂, 重重地打在了安亭蕴脸上。

这一巴掌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安亭蕴的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流出血来。

“畜生!”曹望气得浑身发抖,“我好好的闺女被你这一番糟践, 你还有脸来提亲。” 他又抬起脚,狠狠踹向安亭蕴。

曹辕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愣了好几半晌才回过神,连忙冲过去拉住曹望,焦急地劝道:“爹,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可曹望气昏了头,哪里肯听,手指着安亭蕴,颤抖着说:“你今日说出这话,我恨不得将你打出去!我女儿的名节被你毁了,你还有脸拿这个来威胁我答应婚事,你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

安亭蕴被他一脚踹得趴在地上,抬起头来说道:“我不是威胁,我是真心想负责。”

曹辕在一旁劝安亭蕴:“二表哥,你今日这话实在不该说。你先起来,等我爹气消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安亭蕴仍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固执地说:“我对天发誓,若娶了晚书,定会倾尽所有对她好。”

“你闭嘴!”曹望一声嘶吼,“还嫌不够丢人吗!这事很光彩吗?!”

他原本以为安亭蕴只是想把晚丫头留在他身边,哪里晓得还有这档子事。

“你帮了我们曹家一场,我心里感激你。可竟不知你对我女儿做出那等事情,如今我们两家算是两清了,我从此就当没有你这个外甥。你走吧,以后不要再登门了。”

曹辕站在一旁,左右为难,“爹,表哥他…” 他试图再劝,却被曹望抬手打断。

“你不必多说,今日之事没有转圜的余地。”曹望转身又对安亭蕴说,“你要是想体面一点,就自行离开,如若不然,休怪我叫人把你赶出去。”

安亭蕴自知多说无益,只好缓缓站起身来,向曹望拱手行了一个大礼,便转身出去了。

如今,曹望算是看清了安亭蕴这个人,表面上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谁看了都得夸一句正人君子。可背地里呢,心思比针还细,算计起人来一套又一套。

自此事后,安亭蕴便一心扑在新税法的后续推行上,在他精心谋划下,新税法已经成功在京畿之地推行顺利,倒是给朝廷带来了一笔客观的收入。

朝中各位大人私下也都纷纷议论,说什么薛丞相倒台了,他这旧女婿以后说不准儿要接他的盘云云…

一早,酒楼渐渐热闹起来,客人们开始陆续上门。店里的伙计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着:“客官里边请,楼上雅座宽敞。”

曹晚书与刘账房坐在柜台前清点昨日的营收,二人核对着账目,曹晚书忽觉眼前一暗。

她抬眸一瞧,见是周芳过来,眉头蹙了蹙。

上次因为蕙香来这儿闹过一场,曹晚书如今对他也是避之不及,生怕蕙香再过来生事。

她放下手中的账册,起身说道:“周公子若是用饭,请随伙计去雅间,我让人给你安排。”

周芳喃喃道:“上次燕飞过来闹事,给你添了麻烦,我心里头着实愧疚。

曹晚书神色稍缓,淡淡道:“周公子言重了。”

周芳见她态度疏离,随即将手里的食盒双手递上,连忙说:“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点心,权当赔罪,还望曹娘子笑纳。”

她瞥了一眼食盒里的点心,并未伸手去接,又说道:“周公子若没有别的事就先请回罢,我还有事,忙得很。”

周芳见她转身欲走,急忙上前一步:“曹娘子!”

曹晚书脚步一顿,神情已有几分不悦:“周公子还请自重,我不想与你再有什么瓜葛。”

周芳自知失态,压低声音道:“对不住,我…”

周芳话未说完,门外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踏入。

安亭蕴穿着一身圆领袍,脚蹬一双黑色皂靴走了过来。他眉目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眼光一扫,整个酒楼顿时安静了几分。

曹晚书见到来人,脸色瞬间苍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安亭蕴的目光在她与周芳之间逡巡片刻,最后落在那盒点心上,微笑道:“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周芳被这气势所慑,慌忙放下食盒,见这人气度不凡,又有穿着官服的侍卫开道,想来定是什么当官的老爷。

他连忙拱手行礼,道:“官人恕罪,在下是来用膳的,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安亭蕴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滚。”

周芳不敢得罪,仓皇跑了出去,连食盒都忘了拿。他早听闻了曹娘子之父是国公爷,这些当官的老爷们最是得罪不起,今日这阵仗也算是被吓得不轻。

安亭蕴这才转向曹晚书,眼底情绪晦暗不明:“五妹妹,别来无恙。”

曹晚书强自镇定,福了福身:“大官人公务繁忙,怎地有空来我这小酒楼了。”

他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听闻醉香楼生意兴隆,特来尝尝鲜。怎么,不欢迎?”

她扯出一抹苦笑:“大官人若是来用膳的,我让人给您安排雅间。”她转身就要唤伙计,就被安亭蕴一把扣住手腕。

“我找你。跟我一起来。”

曹晚书浑身颤了一下,她早就料到安亭蕴一定会来,只是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

如今她已恢复了鲁国公府小姐的身份,安亭蕴再想像之前那样,对她任意摆弄是不成了!

她咬了咬唇,道:“大官人请自重。眼下正是酒楼最忙的时候,恕我不能奉陪。”

安亭蕴挑了挑眉,放开她的手腕:“何必如此生疏。你我之间,难道连单独说句话的情分都没有了?”

见她呆滞着不语,安亭蕴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问道:“那你是要在这里谈,还是去你房里谈?”

听着他的语气,曹晚书有些惊惶,连忙说道:“去楼上雅间谈罢。”

安亭蕴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转身对侍卫吩咐道:“今日就在这儿用膳,不必清场。”

说罢,他率先往楼上走去,曹晚书强压下内心的慌乱,跟在他身后。

踏入屋内,安亭蕴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这醉香楼确实经营得不错,你也算是证明了自己。只是为何执意不肯回东京呢?”

曹晚书道:“东京于我而言,满是不堪回忆。我在这儿才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不用再被人随意拿捏。”

安亭蕴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还在恨我?”

说什么恨与不恨的,曹晚书以往的确是恨他,如今时过境迁,恨意早已在岁月的消磨中渐渐褪去,如今对他更多的是防备之心。

她目光平静,冷漠地说着:“多谢你为我三哥哥正名,洗清我们曹家的冤屈,只是这并不能让我忘记你曾经是如何逼迫我的。从此以后,我希望咱们二人无怨无恨,只当做是陌路人。”

安亭蕴听后,胸口像是被重锤击中,闷痛闷痛的。

良久,他才艰涩开口问道:“我如何才能弥补曾经过错?”

“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从今以后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也不需要你再去弥补什么,听明白了吗?”

安亭蕴心口疼得厉害,微微垂下眼睫,沉默着说不出话来。

“听明白了吗?”曹晚书又问了一遍。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晚书,我对你的情谊从未变过,我不想和你做陌路人。”

曹晚书别过脸去,不愿看他此刻的神情:“我说了,不恨。只是”

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抽泣。

她惊愕地转过头,看见一滴泪从安亭蕴眼角滑落,在他的面容上留下一道湿痕。

他哭了。

安亭蕴抬手抹去泪痕,很快又有新的泪水涌出,他索性不再掩饰,任由泪水滑落。

曹晚书长叹一口气,递过一方帕子:“擦擦吧,哭成这样若是被旁人瞧去,有失威严。”

安亭蕴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擦,又清了清嗓子赶忙调整好情绪。

伙计开门进来摆好菜肴,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曹晚书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道蟹酿橙:“尝尝,这是醉香楼的招牌菜。”

他望着碟中色泽诱人的蟹酿橙,一时间有些怔忡,过了好一会儿才夹起一块蟹肉放入口中嚼着。

“味道不错。”他咽下食物,话锋一转,“新税法马上要在西京推行,官家下令由我全权督办。”

曹晚书心头一跳,一连问了好几串:“那你暂时是要留在西京了?可这种事情不是要交给下面官员来办的吗?”

“是我去求的官家。西京新税法推行事关重大,需要一个熟悉当地情况的人来督办。”

曹晚书蹙眉:“西京官员众多,何必非要你来?”

“因为我想见你。”他抬眸看着她,眼尾还有些微微发红,“新税法实行后,对酒楼行业的征税会提高三成。”

曹晚书瞳孔骤缩:“什么?!”

他赶忙说道:“但我可以帮你,只要”

“安亭蕴!”她拍案而起,眼里燃起怒火,“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不是…”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手段!”曹晚书冷笑,“现在又拿醉香楼来威胁我?安大官人果然一点都没变。”

安亭蕴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他急切地摆了摆手,向前跨出一步,却在看到曹晚书满是戒备的眼神后,硬生生停住。

“晚书,你误会了,我不是在威胁你。”他声音发颤,哀求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有办法帮你,我不想让你为难。”

曹晚书紧咬下唇,眼眶泛红,愤怒道:“那你说,只要什么?只要我重新回到你身边,任你摆布,你就会对我网开一面,对吗?”

第77章 情难诉 空垂泪

原来自己在她心里早已落下了这般不堪的印记, 卑劣至此,脏得洗都洗不干净。

说来也奇,打那年头一回踏进曹府, 远远瞧见她第一眼起,这颗心便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了。

那时候她还小,安亭蕴初到赠礼时, 看了她好一会儿, 心里头扑通扑通跳,这辈子都没那样过。

后来心心念念想求娶, 偏生天意弄人, 总也不成。

后来他丁忧守制,她已许了人家。那时灰了心, 又被薛家逼迫,想着这辈子不过一条烂命,凑合着过罢,这才娶了薛慧卿。

薛家势大, 薛丞相在朝中一手遮天,他父亲与兄长背着他上门求亲, 连庚帖都换了, 他得知时木已成舟,想退也无从退起, 终究是身不由己。那些时日, 他浑浑噩噩的, 觉着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谁料刚成婚不久, 晚书又与冯准和离了。

安亭蕴从滁州回来后,在自己府里再见着她的身影,他想着:这回总该轮到他了吧?无论怎样, 此生再不放手,定要留她在身旁。只可惜用错了法子,又是强逼又是硬来,反倒弄巧成拙,惹得她恨之入骨,如今连面都不愿意见了。

安亭蕴上前半步,又恐唐突,生生顿住脚,搓着手道:“五妹妹,我来不是要纠缠你。我只是想说,凭我这些年积下的人脉与权柄,或可为你争得最轻的税赋,便在法度之内,减免些许也未尝不可。你在西京做生意,有我在上头照应着,总归便宜些。”

“只求你别拿我当陌路人般拒之千里。我知道,这一切皆是我亲手毁的,我罪该万死。”

他眼里泪光隐现,又道:“不敢求你立时原谅,只盼能再给我一个从头来过的机缘。”

曹晚书静静听着,他这人说话行事向来难测,她不敢轻信。

“我不图你相帮,只求你莫再出现在我眼前,容我过几日清净日子。算我求你了,成么?”

安亭蕴那边沉默了良久,像被人扇了一耳光,脸上火辣辣的。

他又拿起帕子,不停擦拭着眼泪,擦了半天也擦不干净。后来话也没说一句,便推门出去了,走得急,差点绊在门槛上。

曹晚书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刚下楼,便见到一个身影立在街边,正往这边张望。

因离得有些远,曹晚书不太确定那人究竟是不是她。待走近些好生瞧了瞧,这女子不是冷元子又是谁?

冷元子一见到她,眼圈当时就红了,扑上来一把抱住,两个人瞬间抱在一起,哭个不停。

“姑娘,我总算见到你了姑娘。”冷元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自从曹家出了变故后,曹家一众奴仆便都逃的逃散的散,早已不知去向了。曹晚书也曾托人打听过她们的下落,可天地间这么大,哪里寻得着。

好容易缓了缓情绪,曹晚书连忙问她:“你过的还好吗?果子跟梅子也还好吗?她们两个去了什么地方?快跟我说说。”

冷元子擦了擦眼泪,絮絮叨叨地道:“从曹家出来后,我便被人牙子卖到了昌州,在那户人家做牛做马,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干活,累得喘不过气,还时常遭受打骂,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

她说着说着又掉了眼泪,曹晚书连忙拿帕子给她擦。

“可谁知道,突然有一天那户人家对我态度大变,不再肆意驱使打骂,还给我换了干净衣裳,让我吃好的喝好的。我起初还以为是撞了什么邪,后来才晓得,是安大人派人找到了我,又花了重金将我赎出来。”

冷元子抬眼看了看曹晚书,小心翼翼地道:“果子和梅子他也在找,听说费了不少心思,派了好些人四处打听。姑娘放心吧,果子已经嫁人了,嫁了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日子过得还算安稳。梅子回了她老子娘身边,都挺好的。”

曹晚书不由得回头望向安亭蕴离去的方向,人影早已消失在街角,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姑娘,安大人他…”冷元子欲言又止。她想说安大人这人挺好的,对她们这些下人也是真心实意的好,可是怕姑娘听了不高兴,便又闭上了嘴巴。

没成想,曹晚书却道:“你继续说。”

冷元子得了这话,便道:“安大人他挺好的。果子出嫁时,他还暗中添了嫁妆。梅子回乡的时候,他也派人送了盘缠,还雇了车马送她。我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老死在昌州,再也见不到姑娘了,没想到安大人硬是把我捞了出来。”

曹晚书扶着她坐下来,又让厨房做了几道菜给她吃。主仆两个面对面坐着,说了大半天的话,把这些日子的遭遇都互相倾诉了个遍。

直到晚上,两个人睡在一处,曹晚书搂着冷元子,像从前在曹家时那样。

冷元子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曹晚书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安亭蕴所做的一切就像一团乱麻,在她心间绕来绕去,解也解不开。

一方面,过往他那些强硬霸道的行为,确实让她心中的怨怼难以轻易消散。可另一方面,如今知晓他默默为自己身边人所付出的种种,又让她对这个男人有了新的认识。

只是她不敢再去赌了。如今的生活,是她来到这个世上后活得最开心的时光。没有人在上头压着,没有人对她呼来喝去,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份自在,比什么都要紧。

冷元子一早便起来,将曹晚书换下来的衣裳抱去洗了。又将之前晒干的衣裳收起来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衣柜里。

一切都忙完后,见篮子里放着个绣了一半的鞋垫,便拿起来坐在绣墩上头,迎着太阳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

曹晚书醒来时,一摸床边少了个人,连忙睁开眼睛去找,便见到冷元子坐在门口绣着鞋垫。

这一幕让她有些恍惚,仿佛还跟几年前的时候一样,那时在曹家,冷元子也是这样做着绣活,果子仰在一边偷吃零嘴,梅子则坐在一处发呆偷懒。

曹晚书轻手轻脚地走到冷元子身后,看着她专注刺绣的模样,眼眶微微湿润。

冷元子似有所感,回头看到曹晚书,笑着说:“姑娘,你醒啦。我正想着要不要去叫你呢。”

曹晚书搬起一个绣墩坐在她旁边,托着腮看她飞针走线。

“姑娘还跟以前一样爱睡懒觉哩,太阳都晒屁股了才起来。”冷元子笑说。

曹晚书听后抿嘴一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冷元子的脸颊,道:“你这丫头,如今倒学会打趣我了。”

冷元子佯装吃痛,笑着躲开:“姑娘可冤枉我了,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果子在的时候也常说你,说你最能睡,跟只懒猫似的。”

两个人说笑了一阵,曹晚书心里头那点愁绪也散了不少。

自那天后,安亭蕴便没有再来过醉春楼。日子照常过着,客来客往,倒也清净。

可鲁国公府曹家,如今倒是乱成了一锅粥。

曹辕因私吞税银之事,现已被大理寺扣留调查,整整三日都还没放出来。消息传到府里,上上下下都慌了神。

李姨娘哭成了泪人,跪在曹望脚边,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

“老爷,辕哥儿定是冤枉的啊!”李姨娘拽着曹望的衣摆,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他怎会做出这等糊涂事?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老爷,您可得想想法子救救他啊!”

曹望这几日也是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可那些昔日同窗同僚,一个个都避而不见。

新税法推行正到关键处,谁也不敢在这当口沾上贪腐案,沾上了就是一身骚。

“我怎不知他是被冤枉的?这不是也在想法子吗!”曹望心烦意乱地甩开她的手,在厅里来回踱步,愁得焦头烂额。

安亭蕴是户部尚书,主持推行新法,那些人奈何不了他,于是便拿曹辕来开刀,杀鸡给猴看。当然,这只是曹望的猜测,并无实际证据。

他已有一个儿子被那些人冤枉致死,如今万不能让辕哥儿再重蹈覆辙。

眼下曹望想尽了办法,也没那个能耐把儿子给救出来。如今是除了干着急,便再别无他法,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正当曹望愁得连连叹气,李姨娘忽然想起什么,膝行上前几步,道:“老爷,安亭蕴如今执掌户部,深得圣心。只要他肯帮忙,说不准就能放辕哥儿出来。”

“快住口吧!”曹望一声呵斥,眼珠子瞪得溜圆,“那畜生害了晚丫头还不够,如今还要我低声下气去求他?想得美!我曹望就是穷死饿死,也不去求那个混账东西!”

李姨娘被他这一声呵斥吓得一哆嗦,但救子心切,继续哭着说道:“辕哥儿他还年轻,才刚刚有了起色,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关在大理寺,毁了前程。安亭蕴虽说之前对晚丫头做了错事,可他手握重权,在官家跟前也是说得上话的。老爷,这是唯一的法子了,您就低低头吧。”

“安亭蕴他就是披着羊皮的狼!”曹望一巴掌拍在桌上,“更何况那日我已将话说绝,如今怎好再去求他?”

“就当是为了辕哥儿,咱们暂且把这口气咽下行不行?儿子的性命要紧呀,您就忍心看着他坐大牢么?”

曹望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心里头那点硬气也有些松动了。可让他去求安亭蕴,这口气属实是咽不下去。

见曹望依旧不肯点头答应,李姨娘脑子飞快地转着,又想出来一个办法。

对啊,如今的皇后曹玉书,不也是曹望的女儿吗?她总不会冷眼旁观,看着自己兄长被关入牢狱吧?

“老爷不如去求求娘娘?”

曹望愈发恼了起来,指着她骂道:“你这无知妇人懂什么?宫里局势复杂,新税法一事本就牵扯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娘娘身处后宫,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进去,到时候再落个后宫参政的罪名被百官弹劾,你担待得起吗!”

李姨娘哭个喋喋不休,恨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眼睁睁看着辕哥儿等死?”

看她哭得伤心,曹望眼眶也微微泛红:“我知道你是为了辕哥儿好,可此事绝非你想的那么简单。若是贸然让娘娘来干预朝政之事,被有心人抓住把柄,不仅救不了辕哥儿,还会连累娘娘,甚至整个曹家。到时候就不是一个人坐牢的事了,是满门抄斩的祸。”

李姨娘听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就不活了。”

曹望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叹了口气:“让我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天无绝人之路。”

可时间不等人,大理寺那边没有传来丝毫好消息,反而有风声传出,说案子即将定案,曹辕怕是要被重判,少说也是个流放。

消息传到府里,李姨娘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又哭又闹,寻死觅活的。

曹辕媳妇得知这事,更是急得团团转。她跟李姨娘商量了一夜,婆媳两个下了决心,要背着曹望私自去求安亭蕴。想着只要安亭蕴肯出手,自家男人就有救了。

就在刚要出府门的时候,婆媳两个鬼鬼祟祟地往外走,低着头,缩着脖子,生怕被人看见。

谁知恰巧被曹望给撞见,他打老远就见这婆媳两个探头探脑的,鬼鬼祟祟,心里头就觉得不对劲。

“你们两个干什么去?”曹望厉声喝道。

第78章 逞心机亭蕴逼婚

李姨娘一想到牢里头受苦的儿子, 心一横,牙一咬,道:“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求安亭蕴, 安亭蕴办不成我再去求娘娘。我总不能像你一样狠心,眼睁睁看着儿子去死。你不去,我去!”

说罢, 抬脚就要往外走。

曹望大步上前, 拽住她的胳膊,死死攥着不放:“你若敢踏出这个门一步, 就别再回来, 我说到做到!”

曹望双眼圆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怒声吼道:“安亭蕴那厮狡诈似狐,是个做一步看三步想十步的主儿!你能保证他不会趁机提出什么条件?他要是趁机拿捏曹家,拿晚丫头说事,你想过后果没有?”

李姨娘哭喊起来:“我才不管这些, 眼下除了他我还能指望谁?老爷,你就当我求求你了, 就让我去罢。辕哥儿在里头多待一天, 我这心里就跟刀割似的。”

曹辕媳妇也跟着哭了起来,跪在地上扯着曹望的衣角, 抽抽噎噎地道:“爹, 您就体谅体谅我们娘儿俩吧。官人如今在牢里面受苦, 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珲哥儿才多大点儿,整日里缠着要见爹爹,哭得嗓子都哑了。就算安亭蕴有算计, 可眼下这是唯一的路了,总不能看着官人就这么毁了。”

曹望手扶着门框,沉声道:“若他不肯帮忙呢?若他非要咱们将晚丫头许配给他呢?”

李姨娘急切地说道:“就算他要晚丫头嫁给他,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他可是户部尚书兼任参知政事,老爷您也说过,此乃副宰相之职。怎么大的官儿,晚丫头一旦嫁过去,那将来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咱们曹家也能跟着沾光,往后在朝堂上也有了依仗,谁还敢欺负咱们?”

她越说越来劲,全然不顾曹望愈发阴沉的脸色,又道:“晚丫头就算之前受了些委屈,可男人家哪个不是这般?安亭蕴对她有意,说不定往后会好好待她呢。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女人家图的不就是这个么。”

曹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呀你呀,叫我怎么说你好!”

曹辕媳妇见状,赶紧拉了拉李姨娘的衣袖,小声劝道:“婆母,您别说了,爹他也是心疼五妹妹。”

李姨娘救子心切,一把甩开儿媳妇的手,道:“心疼又怎样?女人家早晚要嫁人的。”

曹望看着冥顽不灵的李姨娘,气得七窍生烟,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蠢货!你这蠢货!说不准辕哥儿被冤枉私吞税银的事还是他干的呢。安亭蕴那厮心机深沉,他这是在拿捏咱们,用曹辕的命逼咱们就范。你倒好,还上赶着往人家嘴里送!”

他不停用手顺着气儿,胸口起伏得厉害,缓了好一阵子。

李姨娘被他这一番话震住:“老天爷呀,这要是真的,那可怎么好?”

再说安亭蕴来到西京这边后,新税法的推行并不是很顺利。

一来这触碰到了很多地方官员的利肠,那些大户人家和豪强地主,哪个肯多交一文钱。

二来原有的税收制度已长期施行,各级官府和民众已经习惯了老法子,新税法要改这个变那个,一时间很难适应,到处都有人骂娘。

比起这些,小商贩们识字的少,懂账目的更少,那些条条框框看得人眼晕,压根弄不明白。

就在这日,安亭蕴在府衙内与几位税吏商议如何简化告示,用大白话写清楚,好让百姓能看懂。

外面突然闹哄哄的,紧接着一名衙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安尚书,不好了,商贩们聚集在衙门外闹事,来了好几十号人,把门口都堵了。”

安亭蕴起身道:“走,出去看看。”

出了衙门,台阶下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大多是些小商小贩。

“新税太重,我们交不起,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官府这是要逼死我们小老百姓吗?一家老小都指望着这点买卖糊口呢!”

“什么新法旧法,横竖就是要多收钱!”

安亭蕴站在台阶上,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朗声道:“诸位乡亲,且听本官一言。”

然而商贩们正在气头上,吵吵嚷嚷的,根本无人理会,他的声音便淹没在嘈杂声里。

“乡亲们!”安亭蕴提高声音,中气十足地喊道,“我知道大家担忧税负加重,心里头不踏实。可新税法实则是为了让税负更公平,让该交的人多交,不该交的人少交。以往大户瞒税,小商户负担过重,如今新税法施行后,按实际营收缴税,长远来看,对大家都有利。”

他刚说完,这些话便很快被一阵哄声盖了过去。

有人高喊:“我们连账本都没有,怎么按实际营收缴税?官府分明是想多收钱,变着法子盘剥我们!”

安亭蕴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担忧账目不清,难以计税。官府已考虑到这一点,特意准备了简易账册,一笔一笔记清楚便是,并会派税吏上门指导,教大家如何记账。头三个月,我们只核税,不追缴,给大家适应的时间。三个月后,再按规矩来,如何?”

一男子不依不饶,冷笑道:“你们这些做官的老爷们最是能说会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官字两张口,我们小老百姓哪说得过?今日说得好听,明日翻脸不认账,我们找谁说理去?”

安亭蕴正色道:“若有人借征税之名盘剥百姓,诸位可直接来衙门告发,本官定严惩不贷。若本官食言,你们只管来砸了我这顶乌纱帽!”

人群外传来一声厉喝:“都在这儿闹什么?”

众人回头,只见西京都指挥使李从义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官兵赶来。

李从义翻身下马,走到安亭蕴身旁,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低声道:“安尚书,这些刁民不懂规矩,跟她们讲道理也是白费口舌。待我驱散便是,打几板子就老实了。”

安亭蕴抬手拦住,瞥了他一眼,道:“李都指挥使,百姓有诉求理应倾听,哪有驱赶的道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你这官是怎么当的?”

李从义干笑两声,讪讪地道:“安尚书教训的是。”

人群里还是一阵低语,大家交头接耳纷纷议论个不停。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挤到前头,将信将疑地问:“大人,新税法实施后,真能像您说的那样,不会加重我们负担?”

安亭蕴耐心解释道:“老人家,你生意小收入少,缴的税自然不会多。新税法按营收征税,挣得多交得多,挣得少交得少,比你从前按人头交税要公道得多。你回去好好算算,保准不吃亏。”

李从义见状,忍不住又凑上前,小声道:“安尚书,别跟他们啰嗦了,不过是些市井小民,大字不识几个,你跟她们说破天也不懂。拖下去打几板子,看谁还敢闹。”

安亭蕴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压着火气道:“你身为官员,不思为民解难,只想用暴力压制,若再这般糊涂,休怪我弹劾你治民无方!”

李从义连连后退几步,腰也弯了,头也低了,嘴里嗫嚅道:“是下官失言。”说罢退到一旁。

安亭蕴看着李从义那副样子,不禁在心底狠狠骂着:直娘贼!身为官员却毫无半点担当与见识。如此糊涂昏庸,当初是怎么混上官位的?平日里想必也是仗着权势作威作福,欺压良善,全然忘了为官者应有的本分。简直是朝廷的耻辱,百姓的灾难。若他还不知悔改,往后必定寻个由头,将他这乌纱帽给摘了,也好给其他官员提个醒,省得在这祸害百姓。

然而李从义这边,表面上看着战战兢兢,躬身哈腰,实则心里也在暗自咒骂:安亭蕴,你少在这假惺惺充好人,装什么清官!这世上的官哪个不是这么当的?百姓生来就是被管的,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还真当能骑到我们头上?你在这装模作样地安抚,不过是为了捞取民心,博个好名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花花肠子!

今天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这笔账我记下了!等哪天你失了势落到我手里,看我不好好收拾你。哼,也不看看这西京是谁的地盘,真要斗起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你以为靠几句漂亮话就能让这些刁民感恩戴德?过不了多久,新政推行不下去,看你怎么收场!

两个人各怀鬼胎,面上都不动声色。

直到天色渐暗,日头都落了西山,那些商贩们三三两两地走了。

安亭蕴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站了大半日,腿都酸了。

他刚准备转身回去,李从义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殷勤地道:“安尚书,今日辛苦了,忙了一整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要不要赏脸一起去醉香楼吃个便饭?卑职做东,给您解解乏。”

安亭蕴一看见他就心生厌恶,本不想去,可听见他说“醉香楼”三个字,心里头一动,想起那个身影,便改了口:“也好。”

二人在雅间落坐,李从义点了满桌丰盛的酒菜,山珍海味摆了一桌子,还特意挑了店里最烈的酒,拍开泥封。

酒刚一上桌,他便满脸堆笑,举起酒杯,殷勤地说:“卑职敬您一杯。来,先干为敬。”

安亭蕴看着他那副假惺惺的模样,心底冷笑,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浅抿一口。

李从义立刻说道:“大人,这可是醉香楼珍藏的佳酿,寻常人喝不着。您一定要多尝尝,只喝一小口怎么能够呢?莫非大人是不给李某面子不成?”

安亭蕴只得又抿了一小口,放下酒杯时,眉头微微蹙起。这酒也太烈了一些,烧得嗓子眼发疼。

他心里头琢磨,不知道这个李从义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总不能光我自己喝,你也喝点儿。”安亭蕴端起酒壶,给他满上一杯,推了过去。

李从义笑着点点头,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还夸张地用袖子抹了抹嘴,结果被酒呛得直咳嗽——

作者有话说:看官们,这曹辕一案,究竟与安亭蕴有关无关呢?

第79章 满腹弯弯绕 假醉人偏真醉

李从义又端起酒杯, 与安亭蕴碰了一碰,笑嘻嘻道:“来,尚书大人, 咱俩亲亲热热干一个。”

安亭蕴脸上扯出个笑模样,有些勉强,但还是耐着性子抿了一口。

推杯换盏之间, 三五杯下了肚, 安亭蕴便装出个不胜酒力的样儿,眼神也迷离了, 身子也晃悠了, 嘴里含含糊糊道:“罢了罢了,这酒忒凶, 后劲儿大得很,再吃可要出丑了。”

李从义见了,心里头得意,假意殷勤道:“大人海量, 这才哪儿到哪儿,再吃几杯不妨事。”说着, 又满满斟了一杯, 硬塞到安亭蕴手里。

安亭蕴做出个推辞不过的样儿,仰脖灌了下去, 趁着低头的工夫, 拿眼角溜了他一眼, 悄悄把酒吐在帕子里头。

李从义吃得面上泛红, 舌头也大了,凑近些,手指往楼下一指, 挤眉弄眼道:“这醉香楼的女掌柜,生得那叫一个妙人儿,水葱儿似的,也不知哪个有福气的,能搂着她睡一宿,便是死了也值。赶明儿我去撩拨撩拨,看她跟不跟老子。”

说罢,他自个儿先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满嘴的荤话越说越没边儿,讲到兴头上,身子一歪,险些连人带椅子摔个四仰八叉,碟儿盏儿碰得叮当响。

安亭蕴拿眼角瞟着他这副嘴脸,心里头暗暗啐了一口:“好个不长眼的东西,竟敢拿爷的心上人取笑!今日不叫你吃个暗亏,爷这安字就倒过来写!”

心里这般盘算着,手上便暗暗使起绊子来。

李从义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子,安亭蕴趁机在他身后使了个晃儿,轻轻一碰,吓得他打了个激灵,手里片子又掉在地上。

安亭蕴心里暗笑,脸上装出个醉态,伸手拍拍他肩膀,道:“管这些做甚?一会儿自有人收拾。”说着,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给他满上,酒满得溢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

“大人,这……”李从义话还没说完,安亭蕴已端起酒杯,硬往他嘴边送:“干了干了!男子汉大丈夫,吃酒哪有这般磨蹭的?”

李从义张了嘴,被酒呛得直翻白眼,咳得脸红脖子粗。

安亭蕴装模作样摇摇头,啧啧道:“李都指挥使,你这酒量可不成啊。我给你说,吃酒就得痛快,像你这般扭扭捏捏,跟个大姑娘似的,往后在官场上怎么行走?来,再满上。”说着便硬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倒站着给他斟酒,手故意一抖,酒水便泼了李从义一脸。

“哎呀呀,我这醉得厉害了,手也不听使唤。”安亭蕴嘴上告罪,心里头憋着坏笑。

李从义抹了把脸,哭笑不得,刚张嘴要说话,安亭蕴又开口了:“来来来,咱哥俩再亲热一个。”

“大人,下官实在不行了,真真不能再吃了。”李从义连连摆手。

安亭蕴哪里肯依,一把拽住他胳膊,将他整个人扯得差点趴在桌上,大着舌头嚷嚷道:“李从义,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方才你劝我酒时,何等豪爽?怎么着,这会儿怕我灌倒你,丢了体面?”

李从义满面涨红,也不知是酒气上涌还是急火攻心,双手死死护住酒杯,带着哭腔道:“大人呐,当真吃不下了,再吃怕是要横着出去了!”

安亭蕴哪管这些,掰开他手指,端起酒杯就要强灌。

“不可,今日定要吃了这杯。”

李从义望着那杯酒,欲哭无泪,只得硬着头皮灌了下去。这一杯下肚,登时觉得天旋地转,头重脚轻,眼前金星乱冒。

安亭蕴见他已然醉得七荤八素,心里头冷笑一声,暗道:“你也有今日!”面上仍装出关切模样,扶着他道:“李大人,你没事罢?”

李从义晕晕乎乎,已然分不清东南西北,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安亭蕴没法子,只得半拖半拽着他往外走。

刚打开雅间的门,就见门外站着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个个满脸横肉,膀大腰圆。原来这几人是李从义事先花重金雇来的,本打算等安亭蕴酩酊大醉后,将他拖到街上,扒了官服,让他在百姓面前出丑露乖。

此刻屋里光线昏暗,李从义吃得满脸通红,衣衫不整,头发也散了,和同样佯装醉态,只是头发稍显凌乱的安亭蕴比起来,模样更像个醉鬼。

几个大汉也没细瞧,其中一个络腮胡大手一挥,粗着嗓子喊:“就是他!把这醉鬼拖出去!”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冲上来,架起李从义就往外走。

安亭蕴神智尚有几分清明,见李从义被几个大汉拖走,有些不明所以,连忙跟了出去。

李从义酒劲上头,脑子转不过弯来,一开始还以为是安亭蕴要对他动手,扯着嗓子喊:“安亭蕴!你敢动我?我定不与你干休!”

待被拖到醉香楼门口,凉风一吹,酒醒了些,定睛一看,竟是自家雇来的人,顿时又气又急,舌根发硬地骂道:“瞎了眼的狗才!抓错人了!是爷雇你们来的!”

络腮胡一愣,与同伴面面相觑,疑惑道:“不对啊,雇主明明说要收拾一个烂醉的男子,不就是他这般模样?”

几人只当李从义是说胡话,架着他的手丝毫没松。这时,醉香楼里已涌出不少食客,街上行人也纷纷围拢过来,对着被架着的李从义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安亭蕴慢悠悠踱出来,站在一旁瞧了会儿,心里头明镜儿,已然明白了其中机关。

他佯装惊讶道:“哎呀,李都指挥使,这些人怎将你架出来了?”

李从义挣扎得更厉害了,可他被灌了太多酒,双腿发软,没有力气挣脱,只能冲着大汉们怒吼:“放开我!我给你们双倍价钱!快放开!”

络腮胡不耐烦道:“你给老子老实点儿!”说着,还使劲晃了晃他。

李从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口吐了出来,秽物溅了络腮胡一身。

络腮胡这下火冒三丈,一把将他掼在地上,揪着他衣领就要动手。

李从义惊恐地闭上眼,嘴里不停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就在这时,安亭蕴上前拦住络腮胡,笑吟吟道:“好汉且慢动手,这位可是朝廷命官呢,打坏了可吃罪不起。”

络腮胡一听,手一松,李从义瘫倒在地,满脸狼狈,发髻松散,官服上沾满了呕吐物,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惹得周围百姓哄堂大笑。

他瘫在地上,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挣扎着要爬起来,可双腿软得像面条,刚起身就又摔了个狗啃泥。

安亭蕴站在一旁,说道:“李都指挥使,你这是何苦来?快起来罢,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边说边伸手去拉他,使了个巧劲,让他又跌了一跤。

李从义心里明白安亭蕴是故意捉弄他,却毫无办法,只能咬着牙,狠狠瞪他一眼。

这时,人群中挤出一个机灵的青年,跑到络腮胡面前,低声说道:“大哥,好像真个抓错人了,我刚才听见他说雇咱们的事儿了。”

络腮胡一听,觉得自己被耍了,越发火冒三丈,指着李从义骂道:“好你个醉鬼!敢拿老子寻开心!今天不把赏钱吐出来,老子跟你没完!”

李从义一听,差点哭出来,带着哭腔道:“我哪还有钱!都给你们了!你们抓错人,还想讹我?”

络腮胡一把揪住李从义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他双脚离地,手忙脚乱地挥舞着,活像一只被抓住的小鸡崽子。

安亭蕴见火候已到,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都散了罢,莫让李大人难堪。”又特意提高了音量,报出他的官职,“西京都指挥使李从义李大人!今日多饮了几杯,偶有失态,诸位莫要见怪,都散了散了!”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与络腮胡:“好汉,今日之事多有冒犯,这点银子权当赔礼,还请高抬贵手,莫要再纠缠了。”

络腮胡接过银子掂了掂,面色稍霁,这才松开李从义,领着手下骂骂咧咧走了。

李从义瘫坐在地,一脸灰败,恨得牙根痒痒。

安亭蕴走近,居高临下看着他,冷冷道:“今日之事,我暂不与你计较。往后若再耍什么花样,休怪我翻脸无情,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李从义仰面看他,恨意滔天,暗自发誓:“安亭蕴,你等着,这笔账迟早要算!”

然而他尚未爬起,又一阵眩晕袭来,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安亭蕴忍俊不禁,转身欲走,忽瞥见人群中闪过一个身影,正是曹晚书,心里头一动。

他当即敛了笑意,脚步踉跄朝她走去,口中嘟囔:“五妹妹…”说着身子一歪,险些跌倒。

曹晚书下意识伸手扶住,安亭蕴便顺势倚在她身侧,满面迷糊道:“方才被这一闹,酒劲全涌上来了,头晕得紧,能否劳烦五妹妹扶我到一旁歇息片刻?”

曹晚书面露难色,但见安亭蕴满脸通红,确实似醉得厉害。

她犹豫片刻,还是扶着他往屋里走去。

两人刚走出几步,安亭蕴突然又站住脚,一脸认真地问:“方才李大人在酒桌上讲了些荤段子,实在不堪入耳,你没有听见罢?”

曹晚书微微低下头,轻声道:“市井之间,偶尔也会听闻一些。”

安亭蕴叹了口气,义愤填膺道:“亏他还是个都指挥使,这般粗鄙下作!”

他走路摇摇晃晃,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脚步虚浮。

曹晚书连忙稳住他身子,有些嗔怪道:“你小心些,仔细摔了。”

安亭蕴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说道:“我方才被他气得不轻,这会子头疼得愈发厉害了。”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揉着太阳穴,顺势又往曹晚书身边凑近几分。

两人好不容易走到屋内的椅子旁,安亭蕴刚一坐下,就拉住曹晚书的手,言辞恳切道:“多谢你,今日若不是有你在,我怕是要醉倒街头,无人问津了。”

第80章 装醉装痴强抱强搂

曹晚书见他拉住自己手, 想要抽回,可他攥得紧,怎么也抽不出, 脸上便有些不自在。

“你快松开手。”

安亭蕴非但不松,反倒握得更紧了些,醉眼迷离, 笑嘻嘻望着她道:“晚书, 你看咱们两个此刻,你扶着我, 我靠着你, 可似寻常夫妻一般?”

曹晚书脸上滚烫,用力一甩胳膊, 总算挣脱了安亭蕴的手,往后连退数步,胸口起伏不定。

“你先歇着罢,莫要胡言乱语。”

安亭蕴连忙过去又拉住她, 耷拉下脑袋,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对不住, 方才实在是醉糊涂了, 我喝酒误事失了分寸,你莫要生气, 我给你赔罪。”

他伸手去摸怀里, 像是要掏出什么东西来赔礼, 可手在怀里乱摸一通, 什么都没掏出来。反而身子一歪,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手忙脚乱扶住了桌沿才稳住。

曹晚书本想转身就走, 可又担心他真醉得摔倒受伤,便站在原地没动,只是道:“既然如此不胜酒力,日后还是少饮些酒为好,免得闹出笑话来。”

安亭蕴眼巴巴地望着她,嘟囔道:“好,我以后听你的,再也不喝这么多酒了。”

曹晚书听他这般说,倒不好再说什么,拿起水壶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这酒喝多了喉咙里烧得慌,安亭蕴接过后几口灌下肚,便觉得浑身舒畅了些,长长吁了口气。

“水壶在那儿,你渴了自己倒罢。”说完,曹晚书转身又要走。

“五妹妹,你先别走。”安亭蕴猛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朝她走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咱们昔日里的情分难不成你都忘了?你忘了你曾在佛祖面前许下誓言,说要与我生生世世结发为夫妻。你这小骗子,说过的话便不认了,倒逃到西京这地方来,让我一通好找。”

他借着酒劲,把心底里的埋怨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逼得曹晚书连连后退,后背都抵到了墙上。

安亭蕴趁势往前一扑,双臂紧紧环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颈间,嘴里喃喃:“晚书,我找得你好苦,这次说什么也不让你再离开了。你就是跑到天边,我也要追了去。”

曹晚书奋力推搡间,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这个安亭蕴虽然浑身散发着酒气,可抱着她的手臂有力得很,稳稳当当,不像是个烂醉之人该有的模样。

她心里顿时起了疑,便停止了挣扎,冷冷道:“安亭蕴,你装醉装得可真像啊!亏我还当你是真醉了,才好心扶你,谁知你竟是骗我。”

被识破后,安亭蕴身子微微一僵,仍不肯松手,闷声道:“我若是不装醉,怎知你心里还有没有我?你见了我便躲,连话也不肯多说一句,我只好出此下策。”

曹晚书气极反笑:“你净会使这等下作手段,做出没脸的事来。”她冷不丁抬起脚,狠狠踩在他的靴面上。

“嘶……”安亭蕴吃痛,终于松开手,苦笑道,“我若不如此,你怕是连话都不愿同我说一句。我千里迢迢来寻你,你就这般待我?”

曹晚书整理着被弄皱的衣袖,冷眼看他,面上寒霜一般:“大官人既已清醒,还请自重。我说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

安亭蕴见她这般冷冰冰的模样,心里头反倒欢喜。

只要她肯说话就好,就怕她一声不吭。今日能同她说这些话,抱她一抱,便已心满意足了。

安亭蕴不由得咧着嘴望着她痴痴笑了两声,笑着笑着,腿一软又跌坐在椅子上,眼睛一闭,呼呼大睡起来。

这回是真醉了。

曹晚书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睡得沉了,便叹了口气,将一旁的褥子拿过来给他盖上,又看了他一眼,这才推开门出去了。

刚从屋里出来,王婆子便凑了过来,一脸好奇地打量她,挤眉弄眼道:“曹娘子,屋里的那位大官人,莫不就是你那忘恩负义的前夫?我方才偷偷瞧了一眼,模样生得还怪俊的哩。”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曹晚书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想起来自己先前骗过王婆子,说丈夫进京赶考中了进士,便忘了糟糠之妻这些事。

可这都是她随口编的瞎话,为的是堵住那些闲人的嘴,没想到王婆子真个信了,还记在心里。

她赶忙解释:“不是的,我不认识他,大娘你莫要瞎猜。”

王婆子压根就不相信,伸手轻轻戳了戳曹晚书的胳膊,打趣道:“曹娘子,你就别瞒着我这老太婆啦。我在这世上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儿没见过?你俩在屋里那动静,我在外面可都听了个大概。又是抱又是拉的,那亲热劲儿能是不认识?再说了,他若和你没关系,干嘛巴巴地凑上来?”

曹晚书连忙摆手道:“王大娘,真不是您想的那样。他,他今日喝醉了,认错人罢了。您可别胡乱猜测,传出去叫我怎么做人?”

王婆子不以为然,撇了撇嘴,双手抱在胸前:“你就别狡辩啦,我看那大官人对你啊,分明就是旧情难忘,放不下你。”

曹晚书被王婆子堵得说不出话来,心里暗暗叫苦,这误会可真是越闹越大了,只怕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

她正想着该如何分说,王婆子又接着说:“你也莫羞,男欢女爱,人之常情。若是他真的回心转意,愿意和你重归于好,也不失为一段佳话。你一个人在这西京孤苦伶仃的,没个依靠,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好。女人家嘛,总归要有个归宿。”

曹晚书哭笑不得,无奈地说:“我与他真的不是那种关系,您就别再瞎操心了,让我清净清净罢。”

王婆子笑了两声,见她死活不承认,也就不再说些什么了。

第二日一早,李从义从梦中惊醒,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冷汗。昨日那些片段一点点浮现在脑海里,被架着拖出酒楼,被百姓围观嘲笑,还有安亭蕴那假惺惺又偷偷嘲讽的模样。

他越想越气,不禁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骂道:“娘的!敢戏耍到你爷爷头上!老子跟你没完!他娘的!”

他越思越恼,一脚踢翻了身旁的凳子,又迅速起身,随便套上一件衣服,就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与此同时,安亭蕴悠悠转醒,头疼欲裂,扶着额头缓了好一阵,嗓子跟要冒烟了似的,连忙爬起来倒杯水灌了下去,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忽听“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安亭蕴刚把水咽下,就被这巨响吓得一哆嗦,水呛进气管,咳得满脸通红。

他缓了缓,皱着眉放下茶碗,走到门口,瞧见李从义气急败坏的模样,装模作样地问:“一大清早的,你是被马蜂撵了还是被狗咬了?这般火急火燎的,踢坏了门,你可要赔的。”

李从义瞪着眼,指着安亭蕴的鼻子吼道:“安亭蕴!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昨天你故意灌我酒,还串通那些地痞流氓让我出丑露乖,今日你定要给我个交代!若不给我个说法,我与你没完!”

安亭蕴慢条斯理地掏了掏耳朵,淡淡道:“这话从何说起?昨日是你自家酒量不济,硬要拉着我吃酒,我不过是陪你罢了。那些莽汉我怎知是你雇的?我还当是你府上的亲随来接你呢,一片好心倒成了驴肝肺。”

李从义气得语塞,半晌才恶狠狠道:“休要狡辩!你那点花花肠子,打量我不知道?今日要么给个说法,要么咱们衙门里见真章。”一挥手,身后几个亲随立时围将上来,撸胳膊挽袖子,摆出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安亭蕴见这阵仗,神色一凛,脸上的嬉笑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昂首挺立,往前逼了一步,道:“大胆!本官乃是户部尚书,岂是你能随意撒野拿捏的?你这般带着人口出狂言,是要造反不成?”

他眼神仿佛要把李从义生吞活剥了:“你若再不知进退,不知死活,我即刻便拟本上奏,参你一个挟私报复,凌辱上官之罪,教你这项官帽戴不到明日!”

李从义咬紧牙关,强压怒火,从齿缝里迸出话来:“你以为拿官位压我,我便怕了你了,我李从义也不是吓大的!”

安亭蕴嘴角噙着冷笑,负手踱前两步,正正站在他面前,几乎鼻尖对着鼻尖,道:“我看你是气昏了头,连自己几斤几两都忘了。劝你不要将事情做绝,给脸不要脸。此刻你若带人离去,我便大人大量,当无事发生,既往不咎。否则,我的手段,你是知晓的。如若不信,尽管试试。”

“安尚书好大的官威呐!”李从义恨声道。

话音方落,周遭渐渐聚拢些看热闹的百姓,对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李从义环视四周,心知再僵持下去,只会徒惹笑柄,于己不利。

他狠狠剜了安亭蕴一眼,一甩袖子,低声咒骂道:“天杀的!我前世造了什么孽,遇上你这等冤家对头,真真倒了八辈子血霉!”

骂罢,领着手下快步离去,一路上犹自嘟嘟囔囔,骂不绝口,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掩口而笑。

李从义领着人灰头土脸地走出一箭之地,咬牙暗忖道:“人都说这安亭蕴一肚子九曲十八弯,我往日只当是句玩笑话,今儿才算领教了!怪不得他官场上得个浑名,叫作‘安莲子’。满身都是眼儿,横竖都是窍,一窍里头转三转,专会算计人。依我看,什么莲子,分明是马蜂窝的窝心,尽是窟窿眼子,个个往外冒坏水!你戳他一下,他反手就能蜇你满头包!”

再说安亭蕴站在门口,目送李从义走远,这才不慌不忙扫视人群,未见曹晚书身影,正欲返身回屋,忽然有个婆子凑近前来,满脸赔笑,福了一福:“这位大官人,老婆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安亭蕴闻言抬眼,见是个老妪,便温声道:“老人家但说无妨,不必拘礼。”

王婆子搓着手,道:“老身先前听曹娘子说,您二位原是夫妻,后来因故和离了?”

边说边小心翼翼打量他神色,又接着道:“要老婆子说啊,夫妻哪有隔夜仇,床头打架床尾和。您既千里迢迢寻来,可见心里还惦记着,放不下她。”

安亭蕴起初还不明白她的意思,细品之后,随即会过意来,心里头暗暗好笑,脸上做出一副深沉模样:“哦?她是这般说的?”

“可不是么。”王婆子一拍大腿,来了精神,“曹娘子初来西京时孤零零的,一个女子家举目无亲,老婆子多嘴问了几句,她才说是被进京赶考的夫君给抛舍了。老身当时还替她抱不平,如今看来,只怕是有些误会。大官人这般有心,倒不似那等薄幸之人。”

安亭蕴轻笑出声,从荷包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到王婆子手里,又叹了口气,故作苦恼道:“唉,有劳婶子费心。实不相瞒,我家娘子性子倔,脾气硬,如今怕是还在生我的气,不肯理我。我几次三番想与她和好,她都不给我好脸看。还望婶子帮我在她跟前说几句好话,替我分说分说,若能劝得她回心转意,日后必有重谢。”

王婆子攥紧银子,眼睛笑成一条缝,连声道:“大官人放心,这事包在我老婆子身上。我这张嘴,最会劝人,保管替你说合成。”

安亭蕴又道了谢,王婆子这才欢天喜地地去了,边走边掂着手里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