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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他心有猛虎 梦二千 24702 字 2个月前

第61章 强求强拒两难安

“放开我!安亭蕴, 你又发的什么疯!”曹晚书双手死命地挣着……

“五妹妹,”安亭蕴搂住她的腰,将她箍得越发紧了, 一张脸慢慢凑过来,气息热腾腾地喷在她颊上,语气像哄人似的, “你莫再离开我, 好生在我身边待着,才是顶顶安稳的。”

她拼了命地摇头, 身子左扭右扭, 口里只嚷着:“你、你放开。”

安亭蕴的呼吸渐渐重了,眼底泛起一层潮红。他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烧断了弦, 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俯下身去,一口噙住了她的唇。

曹晚书惊得两条胳膊胡乱扑腾着,巴掌劈头盖脸地扇在他脸上、肩上、颈上,打得啪啪作响。

可他像不觉着疼, 非但不躲,反倒将她箍得更紧, 唇齿间的力道也愈发蛮横起来, 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

她被他压得直往后仰,渐渐觉得喘不上气来。

他一只手箍着她的腰, 另一只手便不老实起来, 顺着她的肩头往下滑, 攥住了她的腕子按在褥子上。

她偏过头去躲, 他便追上来,像饿了许久的人突然见了荤腥,恨不得将她生吞了下去。

她身上的衣服, 被她扯开了一些,嘴唇便贴在那处又啃又吮。

曹晚书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嘴里断断续续地骂着:“混账…你放开,安亭蕴,你不是人…!”

他充耳不闻,只将脸埋在她颈窝里,一条腿挤进她两膝之间,整个身子压了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安亭蕴终于慢慢停了下来。撑着身子俯在她上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双眼睛红红的,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

他低头去看她。

曹晚书歪在床上,鬓发散乱,满脸都是泪痕,嘴唇叫他咬得微微发肿,领口大敞着。

安亭蕴心里烧得正旺的邪火,此刻灭了大半。他抬起手想替她把衣襟拢一拢,还没刚碰到她的肩膀,她便吓得一缩,整个人往床角里躲去,眼睛里满是惊惧和厌恶。

“你这个疯子!”曹晚书忽然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安亭蕴偏着头,脸上火辣辣地疼,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地浮在颊上。他却没恼,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打得好。”他说。

曹晚书愣了一愣,随即更怕了。

这人真是疯了!打他骂他他都不恼,反倒笑,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安亭蕴微微摇了摇头,又低低地笑了两声,只不过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欢喜,倒像是咽了一肚子黄连。

“你好生歇着。”他丢下这么一句,转身便走了。

外头刘婆子一直守在廊下,里头的动静她听了个囫囵,又是摔打又是哭喊的,吓得她大气也不敢出。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事没见过,可二爷平日里那样端方持重的一个人,竟也能闹出这般动静来,倒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更没想到的是,晚娘竟然敢不依二爷,还敢动手打人。

刘婆子越想越后悔,暗暗骂自己多嘴。今儿早上她就不该提那一茬,这丫头性子烈,她又不是不知道,偏生她还巴巴地往上凑,这不是自找没趣么。

她在心里头默默嘀咕着:“这个傻晚娘,就好生依了他又有什么亏吃?非得这么对着干,能有什么好下场?”

正想着,屋门开了,安亭蕴从里头走了出来。

刘婆子赶紧往旁边缩了缩,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安亭蕴在她跟前停了停,斜睨了她一眼。刘婆子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两条腿都软了。

“刘妈妈,你好生帮我劝着她些。你劝好了,自然有你好处。”

安亭蕴说罢,抬手朝后头招了招。墨砚会意,忙从袖子里摸出几个碎银子,递到刘婆子手里。

刘婆子接过来,连忙弯腰曲背,脸上堆满了笑,嘴里不住地说:“二爷放心,二爷放心,老奴一定好好劝她,一定好好劝。”

安亭蕴“嗯”了一声,便抬脚走了,身后墨砚紧跟上去,主仆两个一前一后,不多时便不见了人影。

刘婆子笑眯眯地把银子揣进怀里,这才推门进了屋。

一进门,便看见曹晚书坐在床沿上,直愣愣地望着地上,像是丢了魂。

刘婆子心里头忽然就软了一下。这丫头跟她闺女差不多的年纪。旁人家的姑娘这个岁数,还在娘跟前撒娇呢。

刘婆子走上前去,挨着她坐下,劝道:“你这是何苦呢?二爷对你一片真心,你又不是看不出来。他那样的身份,什么样的美人儿没见过?偏偏就对你上了心,这也是你的造化。你何必非得跟他对着干?你依了他,往后在这府里,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您不必劝我。我小娘也是妾,她这辈子,一天舒心日子都没过过。我亲眼瞧着她怎么熬过来的,夫人脸色好时,她还能得个好脸色;夫人脸色不好了,她便是头一个出气筒。整日价提心吊胆的,见谁都陪着笑脸。”

她抹了把眼泪,接着说:“二爷的正室夫人还在,我若是依了他,往后在这府里岂不是要日日看人脸色过日子?”

刘婆子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说的这些,妈妈都懂。可这世道,女子哪有那么多选择?与其在外面讨生活,风里来雨里去,还不如就靠着他这棵大树。他那样疼你,你顺着他的意,他还能亏了你不成?”

曹晚书没接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妈妈,你那儿还有银子没有?能不能借我些使使?等我出去了,定加倍还你。”

刘婆子一愣,下意识地捂住腰间的荷包。荷包里鼓囊囊的,方才几块碎银子就在里头,还没捂热呢。

她干笑了两声:“娘子这话怎么说?二爷早吩咐过了,你在这儿吃穿用度都紧着最好的来,你还要银子做什么使?”

“妈妈知道的。”曹晚书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哀求道,“他说过,攒够一百两就能放我走。妈妈借我些,我再凑一凑,总能凑够的。”

刘婆子看着她那模样,忍不住道:“你真当凑齐了一百两,二爷就舍得放你走了?他那话不过是哄你安生些的,你倒当了真。”

曹晚书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然后她躺了下来,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了脸。

“妈妈若不愿借便罢。”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刘婆子叹了口气,起身出去了。

曹晚书蒙在被子里,听见门响了一声,又听见脚步声渐渐远了,这才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两只眼睛,望着头顶的青纱帐子发呆。

薛慧卿若是知道今日的事,依着她那性子,又岂能轻饶了自己?她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面上看着端庄大方,背地里那些手段,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到时候明的暗的,有得自己受的。

想着想着,忽然就有了个主意。

她何必非得去凑那一百两银子?就是凑够了,安亭蕴也不一定真放人。何不去求一求薛慧卿?

她毕竟是当家主母,放个丫鬟的身契,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安亭蕴现在对自己这么上心,自己在薛慧卿眼里,想必已经是眼中钉肉中刺了。这时候她主动提出想出府,薛慧卿还能不答应?只怕是求之不得呢。

这么一想,心里头顿时松快了些。

第二日一大早,曹晚书便起了身,收拾洗漱了一番。刘婆子端着早饭进来,难得见她起得这么早,不由得一愣,笑道:“娘子今日倒是起得早,莫不是想通了?”

曹晚书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净了手便坐下来预备吃饭。刚拿起筷子,刘婆子忙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娘子先别动筷,二爷待会儿也过来用饭。”

曹晚书一听,眉头皱了起来,心里头一阵烦闷。

“他来这儿吃饭做什么?”

刘婆子连忙赔笑道:“二爷心里惦记着娘子呢,昨儿晚上就吩咐了厨房,特意做了几样您爱吃的菜,说是今儿早上要陪姑娘一块用饭。”

曹晚书心里冷笑了一声,他的惦记,不过是那点子占有欲作祟罢了,哪里就当真有什么情意?

她放下筷子,也不说话,静静地坐在那儿,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

不多时,安亭蕴推门进来了。他身后跟着几个丫鬟,手里端着食盒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地把菜肴摆在桌上。

安亭蕴今日穿了一身紫色官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身形挺拔,站在那里倒真像一棵苍松似的。墨砚跟在他后头,手里捧着一顶黑色的展脚幞头。

“昨夜睡得可好?”安亭蕴走到她身旁坐下,语气温和,脸上带着笑,仿佛昨夜那场不愉快压根儿没发生过一样。

曹晚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安亭蕴见她这副冷淡模样,心里头微微有些不悦,他温和笑道:“今儿特意让人做了你爱吃的菜,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一面说着,一面拢着自己宽大的袖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

曹晚书拿起筷子,夹了几根菜叶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只觉得味同嚼蜡,什么滋味也吃不出来。

安亭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始终挂着那抹笑意:“这些日子过得还习惯么?缺什么短什么的,只管跟我说。”

曹晚书依旧不理会他,只自顾自地吃着饭。安亭蕴也不恼她,不停地帮她夹菜,很快碗里就堆成了小山。

他自己吃了一碗饭,又添了一碗汤,几口喝下肚,这才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抬眸看向曹晚书。

“这府里的日子,比不上外面自在随性,但总归是安稳太平的。你若是心甘情愿留下来,往后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说罢,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从墨砚手里接过官帽戴上。见她还是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便也不再多言,抬脚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来了。

穗儿从外头进来,一进门就先四下里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才落在曹晚书身上。

“真是个会偷懒耍滑的,”她嗤笑一声,“整日在屋里头待着,什么活儿都不干,夫人买你来是让你勾引爷们的么?”

她一眼瞥见桌上的饭菜,瞧见那几样精致菜肴,脸上的讥诮更浓了,“不过就是个买来的贱婢,还真拿自己当主子了。”

曹晚书没有理会她,静静地望着窗外,看得出神。她想起去年今日,自己还在曹家教果子描花样,冷元子在边上做针线,香炉里燃着沉水香,丝丝缕缕的烟气升上来,熏得人昏昏欲睡。

“跟你说话呢!”穗儿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叮当响,“别以为二爷多看你两眼,就能蹬鼻子上脸。这家可是夫人当家做主的,夫人高兴了,给你几个甜枣吃;不高兴了,几板子将你打出去也是有的。听见没有?”

曹晚书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道:“那便让夫人赶我出去吧。这破地方,我还不稀罕待呢。”

“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还真拿自个儿当盘菜了。”

曹晚书站起身,不卑不亢道:“我是什么身份,我自己清楚。倒是你,仗着是夫人身边的丫鬟,在府里横行霸道惯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被她这么一顶,穗儿的脸色顿时变了。她平日里仗着薛慧卿的势,在府里作威作福,上上下下谁不让她三分?几时受过这样的气?

她气得指着曹晚书骂道:“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来人,给我掌嘴!”

曹晚书不退反进,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穗儿挣了两下都没挣脱。

“你是这家里的主子小姐不成?”曹晚书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咱们都是奴才,谁比谁高贵到哪儿去?你凭什么打我?”

“你、你放开我!”穗儿被她攥着手腕,咬牙切齿地骂,“反了天了!你敢动我,看你待会儿怎么跟夫人交代!”

曹晚书冷笑一声,松开了手。

“我有什么好交代的?”曹晚书慢悠悠地说,“你不过是夫人身边的一条狗罢了。我再不好,也轮不到你来教训!”

“你、你等着!我这就去告诉夫人!”说罢,气冲冲地转身就走。

曹晚书丝毫不惧,还送了她一句:“去吧。正好让夫人也听听,你是怎么在府里作威作福、狗仗人势的。”

穗儿回头狠狠剜了她一眼,然后一跺脚,摔门而去。

刘婆子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急得直搓手。

她一会儿拉拉曹晚书的袖子,一会儿又朝门外张望,嘴里不住地劝:“你这不是自讨苦吃么?那厢发起脾气来,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何必逞一时之快,断了自己的后路呢?”

“我知道自己是个丫鬟,却也是有骨气的。今日之事,我自问无愧于心。若夫人真要惩治我,我也认了。”

刘婆子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模样,摇着头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听劝呢。”

曹晚书没有再接话,默默收拾着桌上的碗筷,把碗筷摞好,端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刘婆子一眼,说了一句:“与其在这里忍气吞声地活着,还不如拼个鱼死网破,好歹也痛快些。”

说完,她便端着碗筷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给大家多更了一章,愿诸位看得尽兴

第62章 欲效飞鸿离玉殿

没过一盏茶的工夫, 便听见外头脚步杂沓,穗儿引着薛慧卿来了。

薛慧卿一进门,眼神便如刀子般剜了过来, 似笑非笑地道:“哟,我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连我身边的丫鬟都敢顶撞。原来是官人身边的新人, 怪道这般拿大。”

曹晚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道:“奴婢不敢。是穗儿姐姐方才言语相激,奴婢一时气不过, 才与她分辩了几句, 并无冒犯夫人的意思。”

薛慧卿慢悠悠地在椅子上坐下,穗儿连忙上前添茶,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道,“穗儿是我跟前的人,她说什么做什么, 自有我来管教,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夫人教训的是。奴婢不过据理力争, 并无冒犯之心。”

薛慧卿将茶盏往桌上一搁, 站起身来,走到曹晚书跟前, 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左右转了转, 细细地端详起来。

原先脸上那道疤痕, 不仔细瞧几乎已经看不出来了。如今这么近看,倒真是个齐整模样,难怪能把安亭蕴的魂儿勾了去。

薛慧卿心里头暗暗后悔, 当初就不该把这丫头买进来,合该乱棍子打死了事,也省得今日添堵。

“看来我平日里待下人还是太宽厚了些,纵得你们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她松开手,退后两步,吩咐道,“来人,给我掌嘴!”

跟着来的两个婆子应了一声,撸起袖子便要上前。

曹晚书忽然跪了下来,直直地望着薛慧卿,眼里并无半分惧色。

“奴婢自知今日冒犯了穗儿姐姐,甘愿领罚。但奴婢有一事相求,还求夫人成全。”

薛慧卿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道:“说来听听。”

曹晚书道:“奴婢自知身份卑微,不配留在府中伺候二爷。但求夫人开恩,放奴婢出府,脱了奴婢的奴籍。奴婢出去之后,自会走得远远的,绝不与府上添半分麻烦。”

薛慧卿听罢,不禁愣了一愣。这丫头闹的是哪一出?眼下她正得安亭蕴的意,按理说该死心塌地赖在这儿才是,怎么反倒求着要走?

她在曹晚书脸上逡巡了几个来回,想要从她神色里瞧出些端倪来。可她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破绽,倒像是真心实意要走的。

“你这话,可是当真?”

“奴婢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曹晚书磕了个头,又道,“奴婢生母对我说过一句话,宁做扑火蛾,不当笼中雀。一辈子困在这四方天地里,有什么趣儿?不如外头天高任鸟飞,来得逍遥自在。奴婢不在乎什么男人的恩宠,只一心想出去,与家里人团聚,过几日安生日子。”

薛慧卿想了想,冷笑了一声。

“你倒想得周全。让我来做这个恶人放你出去,回头官人查起来,知道人是我放的,能轻饶了我?他那样的性子,只怕要闹得阖府不安。到时候他再把你从外头找了回来,你们二人卿卿我我,倒显得是我这个做正室的容不下人,成了拆散你们的毒妇了。”

曹晚书连连摇头,急道:“夫人明鉴,奴婢绝无此意。奴婢是真心想走,出去了便再也不回来。二爷那边,我会去回绝他。”

薛慧卿嗤笑一声:“你拿什么回绝?他那个人一旦上了心,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你说走就走,他肯罢休?”

曹晚书咬着唇,一时语塞。她知道薛慧卿说的是实话,安亭蕴那个人,看着温温和和的,骨子里却执拗得很。昨夜那番光景,便是明证。

薛慧卿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倒也不催,端了茶慢慢地喝着。

过了好一会儿,薛慧卿道:“罢了。你既有这个心,我倒也不是不能成全你。”

曹晚书连连点头,几乎要磕下头去:“夫人放心,奴婢出去后便远远地躲开。”

薛慧卿摆了摆手道:“罢了,起来罢。穗儿,去叫人往衙门里递个放免文书,就说是我的意思。再打发人套辆车,她收拾好了便送她出去,不必再回来了。”

穗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曹晚书原以为今日少不得要吃一顿苦头,没想到竟这般顺利,倒像是做梦一般。她不敢多耽搁,连忙将自己那几件换洗的衣裳收拾了,打了个小小的包袱,便坐在凳子上静静地等着。

薛慧卿也不走,就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舒泰。

这个晚娘自己要走,那可是再好不过了。安亭蕴就是知道了,也怪不到她头上来。是这丫头自己求着要走的,她不过是成全罢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小厮跑得满头是汗,一头扎进来,气喘吁吁地道:“回、回禀夫人,放免文书刚送到衙门里,就被打了回来。衙门里的人说,曹氏的奴籍是二爷亲自吩咐过的,没有二爷的手书,他们不敢私自放免。”

曹晚书一时吃惊,手里的包袱都掉在了地上。

“什么?官人什么时候吩咐过的?”薛慧卿尖着嗓子问。

小厮吓得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地道:“小的也不清楚,衙门里的人是这么说的。说是二爷前几日亲自去打了招呼,曹氏的奴籍文书就压在衙门里,没有二爷的亲笔手书,谁也不能动。”

那就是说,安亭蕴早就料到这丫头会走,早就把路堵死了,他竟防她防到了这个地步。

薛慧卿越想越气,原以为今日能顺顺当当地把这个晚娘打发出去,从此眼不见心不烦,没想到安亭蕴早就布好了局。

曹晚书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薛慧卿转头看向曹晚书,见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倒不像是装的。

她心里头又活泛起来。

不行,晚娘留在府里一日,安亭蕴的心就在她身上挂一日。今日不放她走,往后就更没有机会了。安亭蕴既然防着她,她就偏要把人送出去,生米煮成熟饭,人走了,他还能怎么着?

薛慧卿道:“你且别急。衙门那边既然不肯放人,咱们另想法子。”

“什么法子?”她问。

薛慧卿道:“我让人连夜送你出城,远远地打发到乡下的庄子里去,换个名字,换个身份,谁还能找得着你?等过个一年半载,风头过去了,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曹晚书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呢,就听得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冷意。

“你在这儿做什么?”

众人齐齐回头,安亭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一身官服还未换下,面色十分阴沉。

他今日忙完公务回来,衣裳都来不及换,便急着往曹晚书这边来。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头有薛慧卿说话的声音,他便站住了脚,在门外侧耳细听。

这一听不要紧,越听脸色越沉,眼底骤然迸出一股寒意。

薛慧卿一惊,暗道不妙。脸上强撑着笑意迎上前去,柔声道:“官人怎么回来得这样早?不过是些小事,妾身来处置处置就是了,哪里用得着你操心。”

安亭蕴不接她的话,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逼视着她,一字一句地道:“你动我房里的人,也叫小事?”

薛慧卿被他盯得心里头发毛,勉强笑道:“官人误会了。是晚娘今日顶撞了穗儿,妾身不过是按规矩教训她几句。谁知她自个儿提出要出府,妾身也是依着她的意思,才让人去衙门里递了放免文书。只是衙门那边说…”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觑了安亭蕴一眼,“说这是官人亲自吩咐过的,没有官人的手书,不敢私自放免。”

安亭蕴面上倒不见什么异色,仿佛这事早在他意料之中。

“穗儿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贱婢,也配让晚娘去顶撞?也配让你兴师动众地来问罪?!”

穗儿吓得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连头都不敢抬。

薛慧卿也吓一跳,低声道:“是妾身失察了。”

安亭蕴睨了她一眼,目光冷冷的,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他抬手一挥:“都退下。”

薛慧卿还想再说话,就被安亭蕴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她到底不敢再言,带着穗儿和几个婆子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安亭蕴松了手,走到晚书面前仔细瞧了瞧她。

他这才发现,曹晚书脸颊处好像有条淡淡的疤痕。他抬手轻轻抚摸着那处,好奇问:“这是怎么回事?”

她现在哪里还有心情再说话,整个人如同失了魂般,就那样呆呆坐着,谁也不肯理会。

想来这疤痕是有些时日了,说不准是曹家刚出事时留下来的。安亭蕴明白她心里想的什么,不就是想离开这儿吗?都低声下气求到薛慧卿那儿去了。

“她在这府里待不了多久了。”安亭蕴说。

曹晚书被他这一句说得一愣,好奇问:“谁?”

他答:“薛慧卿。”

“什么意思?”她又问。

“现在还不能说,你且等着吧。”

他葫芦到底里卖的什么药,曹晚书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她现如今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还有心思管别人。

安亭蕴坐在了曹晚书一侧,同她说:“若是觉得闲着无聊,我把满哥儿莲姐儿叫来,陪你说说话解解闷儿。我这一双侄子侄女,最是可爱机灵的,说出来的话也逗人。”

她摇摇头低声说:“不用了,我想一个人清净清净。”

“实在不行我陪你出去逛逛吧,整日在屋里闷着,别憋出病来了。”瞧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着也怪让人担心的。

“不必。”她站起身往床上走去,脱了鞋子躺下便睡。

她闭上眼睛,头蒙在被子里,能感觉到安亭蕴走过来坐在床沿上,一言不发。

第63章 旧缘偶遇添新怨

再醒来时, 他已走了,刘妈妈也不知忙什么去,屋里只她一人。便是醒了, 也不知该去做什么事,更不想起身,只歪在枕上, 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日影一寸一寸地移, 脑子里面空空的。

院子里传来一阵小孩玩闹的动静,一个小男孩儿穿着青色短褂, 腰间别着一把小木剑, 跟个小麻雀似的蹦蹦跳跳进了屋。

安亭蕴跟在他后头也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个小姑娘, 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还攥着块糖。他蹲下来轻轻把这小姑娘放在地上,嘴里好像说着什么“快去找你婶子顽。”

曹晚书拥着锦被还未起身,满哥儿已经冲到床前。木剑“锵”地一声杵在地上, 五六岁的男孩仰着下巴,神气活现道:“婶子快看, 这是我新学的招式。”说着便握着木剑在屋里比划起来, 剑风扫得帐幔都跟着晃动。

“仔细别摔着。”安亭蕴嘴上训斥,眼底却含着笑。莲姐儿攥着糖块的小手直往曹晚书那儿跑, 奶声嚷着:“要婶子抱。”

曹晚书慌忙坐起身, 还未来得及整理鬓发, 怀里便撞进个温软的娃娃。这小姑娘发间有种桂花香, 仰起的小脸上还沾着糖霜,突然伸手戳了戳她脸颊的疤痕,同安亭蕴说:“婶子这里有小月亮。”

“叫什么婶子?”曹晚书皱了皱眉, 看了看安亭蕴,又对莲姐儿说:“要叫姑姑。”

她话音刚落,满哥儿突然大喝一声“看剑!”,木剑劈向案几上插着花的青瓷瓶。

安亭蕴眼疾手快要去拦,还是慢了一步,瓷瓶已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莲姐儿忽然从曹晚书身上跳下,伸手就要去捡地上的花。

“别动!曹晚书顾不得穿鞋,赤着脚冲过去将莲姐儿抱开,“这儿危险,别伤着你了。”

满哥儿举着剑呆住,瞥着小嘴巴,两手抓着衣角蹭过来,鼻尖都急红了:“叔叔,我不是故意的。”

“男子汉哭什么?”安亭蕴作势要拍他后脑勺,被曹晚书抬手拦住。

她捡起木剑塞回满哥儿手里,温声细语对他说:“明日我教你用布条缠剑穗,保管比真剑客还威风。”

满哥儿即刻收了眼泪问:“真的嘛?”

她点点头:“真的。”

窗外暮色渐浓,两个小家伙依偎在她身旁睡着了。曹晚书不禁笑了笑,轻轻拍着莲姐儿,一抬头就撞上安亭蕴那双眼睛。

“原是要给你解闷,倒累你哄孩子。”说罢,伸手要接莲姐儿。

曹晚书侧身避开,将小丫头往怀里搂了搂,并不抬眼看他:“让他们再睡会儿罢。你忙你的去,不必在这里守着。”

安亭蕴的手悬在半空,略顿了顿,便收了回去。他在床尾寻了个地方侧卧下来,一手撑着脸颊看她。

这时墨砚忽然在门外喊道:“二爷,大爷房里的春桃姑娘过来问碎了的青瓷瓶。”

“无妨,就当是我赏了满哥儿玩的。”安亭蕴随口应了一声,目光还停留在曹晚书脸上。

莲姐儿睡着睡着口水都流了下来,也不知梦见什么了馋成这样。

曹晚书动了动身子,够着胳膊想去拿帕子给她擦擦,才发现自己的裙裾不知何时与他的衣袍下摆交叠在一处,被他压住了半边,动弹不得。

她皱了皱眉,抽了两下没抽动。

“别动。”安亭蕴按住她欲缩回的膝盖,倾身去帮她够帕子。

他这一覆过来,两个人便离得极近了,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酒气,混着松柏的香味,直往她鼻子里钻。

曹晚书本能地往后仰,后脑几乎抵在他撑在榻边的手掌上,进退不得。

安亭蕴拿起帕子,低头替莲姐儿擦了擦嘴边的口水。擦完了,刚要起来,曹晚书散落着的一缕发丝不知怎的缠在了他腰间的革带上,扯得她头皮一紧。

她慌慌张张伸手去解,安亭蕴笑笑,轻轻拍开她的手:“手别乱碰,还是我来罢。”

解开后,安亭蕴又卧在一旁,说了一句:“若当年没发生过那些事,咱们的孩子说不定也该这么大了。”

曹晚书垂下眼去,并不接话。

良久,曹晚书才冷冷说道:“我乏了,你回去罢。带着孩子一块儿走,别耽误了他们歇觉。”

安亭蕴只好起身将满哥儿抱起来。满哥儿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安亭蕴又腾出一只手来,将莲姐儿也捞进怀里,两个小家伙沉甸甸的,他抱着倒也不费什么力气。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道:“你好生歇着。”便带着两个孩子去了。

安亭蕴生辰这日,府里张灯结彩,达官贵人流水般涌进来。前厅早是酒气熏天,猜拳行令、谄笑奉承之声,还有丝竹管弦之声,闹哄哄一片。

满哥儿同莲姐儿自打上回见了曹晚书,便三日两头往她屋里钻。这日兄妹俩又缠着要往前厅瞧热闹。

晚书倚在榻上做针黹,见两个玉雪团子扯着裙角撒娇,只得搁下绣绷叹道:“小祖宗们,早说了该唤我姑姑,你们正儿八经的婶子在上房住着呢。去寻她耍去,莫来缠我。”

话刚落地,满哥儿早猴儿般攀上她膝头,一双杏核眼儿滴溜溜转着说,“好婶婶,咱们只在帘外悄悄望一眼,必不惊动叔叔待客。”

晚书被两个小家伙缠的有些无奈,只好答应下来,又让刘妈妈跟着一起去,她一个人看不来这两个孩子,前厅人多,满哥儿又调皮,万一磕碰着就不好了。

她牵着两个孩子,在隔间远远看着厅里的客人们,对他们两个说:“我们就在这儿待着,千万别往前厅去。”

刘婆子端了几块糕点来,送到他们跟前。隔间垂着竹帘,隐隐透得前厅光景。

满哥儿扒着帘缝儿张望,忽见冯准捧着个锦盒上前,将一柄金丝缠玉的如意递到安亭蕴手中。

“这柄如意是南诏匠人用整块羊脂玉雕的,儿子特地拿来恭贺义父福寿安康。”

安亭蕴还在与几位清客说笑,接了如意后,朗声笑道:“难为你记挂。”

曹晚书透过帘缝瞧着,冯准的身形比记忆中单薄许多,也比以前稳重了些。

这两个小家伙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时不时探头探脑地往竹帘外张望。莲姐儿虽然年纪小,但也跟着哥哥有样学样。

“咱们在这儿藏着有甚意思。”满哥儿扯了扯她袖子,百无聊赖道。

曹晚书低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都是外男,我不能轻易出去见人的。你们两个也不许过去,听见没有?”

满哥儿“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他眼珠一转,忽然松开曹晚书的手,趁着刘婆子不注意,一溜烟钻出了竹帘,直奔前厅而去。

“满哥儿!”曹晚书一惊,连忙追了出去。莲姐儿见状,也跟着跑了出去,嘴里还喊着:“哥哥,等等我!”

安亭蕴正与几位男子说着话,忽然听到一阵孩童的嬉闹声,转头一看,只见满哥儿和莲姐儿一前一后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急匆匆跑过来的曹晚书。

“满哥儿,莲姐儿,快回来。”曹晚书在后头低声唤着。

满哥儿像是没听见似的,径直跑到安亭蕴面前,仰起小脸,笑嘻嘻地说道:“叔叔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猴崽子。”安亭蕴笑骂一句,顺手从桌上拈了块酥油蜜饯塞进他嘴里,“油嘴滑舌,快跟你婶子后头去,这里没你们的地界儿。”

满哥儿嘴里塞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道:“叔叔,这儿好热闹啊,我想在这儿多待一会也不行吗?”

曹晚书跑过来轻轻拍了拍满哥儿的肩膀,说道:“满哥儿听话,咱们回隔间去。”

小家伙看了看曹晚书,又看了看安亭蕴,见两人都一脸严肃,只好悻悻地点了点头:“好吧,那我们回去吧。”

曹晚书松了口气,牵着两个孩子的手,正要转身离开,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晚书,别来无恙。”

她回过头,见冯准站在不远处,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曹晚书微微一怔,对他笑了笑,连忙带着两个孩子就走。

冯准握着拳头,看着曹晚书走进隔间。他猜的没错,晚书果然在安亭蕴府上。

她现在过的好不好?是以什么名义待在这府里?她现在是不是安亭蕴的妾?安亭蕴说的那个“婶子”又是谁?

这厢冯准回过神来,但想到晚书如今寄人篱下,心中又有些不忍,他沉默片刻,鼓起勇气说道:“义父,儿子有一事相求。”

“何事?”

他拱手说道:“儿子想请义父允准,让我将晚书带回去,我与她毕竟夫妻一场,她如今落了难,我不能坐视不管。”

安亭蕴闻言,神色微微一变,放下了酒杯,淡淡道:“她如今是我府里的人,是去是留我自有安排,用不着你来操心。”

冯准连忙解释道:“儿子并无他意,只是念及旧情,想给晚书一个归宿。若我二人重归于好,也是仰仗义父您才成全了这桩美事,将来儿子结草衔环,必报大恩。”

“你若真为她好,便不要再提此事。”他语气徒然冷了几分。

冯准闭了嘴巴,再不敢言语。只恨自己如今势弱,犹如蝼蚁撼树,徒呼奈何!

看官,若我来说,这世上最怕的不是无情,倒是有情却又不能相守的,最是磨人。你道为何?无情的人,你与他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倒也干净。偏偏是那有情的人,你心里有他,他心里有你,却又横着千山万水,隔着层层规矩,近不得、远不得、亲不得、疏不得,到头来,两个人各自煎熬。

更有一种,看似有情,实则无情;看似无情,却又偏偏放不下。这种纠葛最是难解,好比蛛丝缠在手上,你越扯,它越紧;你不理它,它又黏黏糊糊地挂在那里,叫人心里头不自在。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是夜,晚书刚吹了灯要睡,听得门开了的声音。她坐起身来,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洒在地上,透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摇摇晃晃进了屋。

“谁?”

“是我。”安亭蕴的声音低沉,又有些含糊。

他踉跄着走到床边,曹晚书正要开口赶他,他却上来一把将晚书搂入怀中,力道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放开我。”——

作者有话说:看官们,冯准这厮偏偏挑在他生辰这日撞上门来。旧夫见新主,旧情遇新怨,这番官司打起来,又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咱们且看下回分解。

第64章 锦帐春深浑似梦

“你再不放手, 我便喊人了!”曹晚书偏过头去躲他凑过来的脸。

他将脑袋埋在她颈间,一声也不吭。

曹晚书道:“安亭蕴,你若还是个人, 便放开我。”

他还是没有动弹。

“你若是还想要我这条命,便只管来。我今日把话撂在这儿,你要了我的人, 便再也得不到我的心。我这辈子, 都不会心甘情愿跟着你。”

屋里安静得可怕。

安亭蕴慢慢抬起头来,他看见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里头没有泪, 只有恨,透着一股决绝。

他翻身从她身上下来, 仰面躺在一旁,喉结滚动了一下,道:“你老实跟我说,你心里头是不是还装着那个姓冯的?白日里隔着帘子眉来眼去还不够, 是不是还想跟他跑了?”

曹晚书咬着唇不答。

安亭蕴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应声,心里的那股火就蹿了上来, 翻身便按住她, 手已探入她衣襟,揉捏着那处软肉, 咬牙切齿道:“你倒是说话!”

“你、你胡说什么, 我听不懂。”晚书拼命挣扎扭动着, 却哪里挣得脱。

安亭蕴一个翻身将她按倒在锦褥之上, 金钩乱颤,帐幔滑落半幅,将二人笼在昏暗之中。

他沉重的身躯压上来, 一只手扣住她两只腕子,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低声道:“还装痴卖傻?白日里你望他那一眼,怕是早就算准了他要来。哄着两个小崽子去隔间,再放他们出来搅局,你好借机跟着出来,就为了跟那姓冯的野汉子打个照面,递个眼风儿。你这点道行,我瞧得真真的!”

一股寒气从曹晚书脊背窜上来,这男人心思之阴鸷,简直令人齿冷。

她反倒不挣扎了,故意气他,道:“是。我就是日日夜夜都想跟他走。安亭蕴,你这般趁人之危,比冯准更下作,更叫我恶心!”

安亭蕴双目赤红,低下头狠狠攫住她的唇瓣,另一只手粗暴地撕扯着她单薄的小衣。

曹晚书反抗许久也无果,渐渐没了力气,索性闭了眼不再挣扎。一行清泪无声滑落鬓角,没入锦枕之中。她心如死灰,只剩一片冰冷的麻木。

安亭蕴低吼一声,再无顾忌。

帐内金钩乱颤,罗带纷飞,恰如风中柳絮。晚书只觉得自己身子如同小舟入海,颠簸不能自主,茫茫然不知今夕何夕。

月华如水,悄然窥探着这红绡帐内的春色。夜风忽起,吹得绢纱帐幔猎猎翻飞,如浪卷波涌。

案头摆着一个瓷瓶,插着几朵开得正艳的姚黄牡丹,被风拂得摇曳生姿,终是不堪其扰,连瓶带花滚落在地,瓶中的清水汩汩流出,浸透了丰腴娇嫩的花瓣。

风渐渐息了,翻飞的帐幔缓缓垂落,掩住一室春光。只余地上那几朵残败的牡丹,花瓣上水珠儿盈盈,一滴,一滴,悄然滚落,在地砖上洇开一片水痕。

次日,安亭蕴醒得很早。

外头天色才蒙蒙亮,他侧过身,支着肘看她,有些挪不开眼。

昨夜之事一幕幕在心头翻过,他原是认定了她与冯准还有情,冯准又巴巴跑过来,想把晚上讨走。他心里面气了一整日,晚间才这般失控。

可谁知,谁知她竟是完璧之身,冯准婚后从未碰过她分毫。

他昨夜说的那些浑话,还有做的那些行径,想想心里便不是个滋味。

原是怕她心里有别人,怕她早晚要跟人跑了,这才急红了眼。可如今知道她清白,倒显得自己是个十足的混账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抚她脸颊,手指堪堪要碰到,又缩了回来。

她若醒了,只怕又要恨他。

出神间,曹晚书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那眼神还有些迷蒙,像是未醒透,又像是不知身在何处。

她怔怔望了一会儿帐顶,昨夜的事一点一点回到脑海中。

安亭蕴见她醒了,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她先出了声。

“避子汤熬好了没有?”

安亭蕴的笑容一时僵在脸上。

他还以为她醒来会哭、会闹、会骂他,甚至拿东西砸他,他都想好了如何哄她。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醒来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心里刚升起来的喜悦,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霎时凉了个透彻。

他沉默了片刻,压着火气问她:“你就这么急着要喝?”

曹晚书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赤裸的上身。她从床边扯过一件衣裳披上,低头系着带子,淡淡地说:“越早喝效果越好。更何况,这是规矩,不是吗?”

安亭蕴冷笑一声:“谁定的这个规矩?”

曹晚书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平静道:“正妻尚无所出,我这个无名无份的,自然要喝避子汤,以免诞下子嗣,乱了府中的规矩。就算你没提这事,夫人到时也会熬一碗送过来。”

安亭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眉头紧紧皱起:“我没发话,谁敢给你熬这个?若哪个不要命的敢给你熬这汤,我立马拖出去杀了。”

“怎么?若真有了子嗣,你难不成还要我生下来?”

“自然是要生下来。这是我们的孩子。你这么疼爱满哥儿莲姐儿,心里自然也是喜欢孩子的,对吧?若咱们真有了孩儿,镇日里管我叫爹,管你叫娘,你想想那场景,该多好?”

曹晚书一把甩开他的手:“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生下的孩子怎会管我叫娘?等她长大了,只会被人戳脊梁骨,说是小娘生的。”

更何况,她现如今连自己都保不住,又拿什么去护一个孩子?

安亭蕴听她这般说,心里颇不是滋味,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发顶,低声道:“我会给你名分,你再等上一等,现在时机还没到。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哪怕是我的命。”

怀里的人没有动,过了片刻,她冷冷地吐出四个字:“那你去死。”

安亭蕴感觉心脏疼了一下,松开怀抱,低头看她。

“晚书,你就这么恨我么?”

她没有回答,起身穿好衣服下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梳理着头发。

安亭蕴坐在床边,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她虽然近在咫尺,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怎么也够不着。

他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头看着镜中的她,道:“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我会弥补你,只不过这需要时间。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开口,我都答应。”

曹晚书抬眸与镜中的他对视,道:“我想要你放我走。”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像是早料到了她会这么说:“除了这个,什么都行。”

她冷笑一声,继续梳起头发,道:“既然你什么都答应,却唯独不肯放我走,那又何必假惺惺地说这些?你不过是哄着我罢了。”

“你知道我做不到这个。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我都可以给你。”

“你真当我稀罕?”

安亭蕴倒抽了一口凉气,被她的话刺得心口发疼。

“你别逼我。我可以宠你,可以纵容你,但你别想离开我。这辈子,你都休想。”

曹晚书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可是越想越憋屈,忽地将妆台上所有物件全都扫落在地,脂粉盒子滚了一地,她心里还是不解气,攥着拳头不停地去捶打他,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屈辱和怨恨都砸在他身上。

“你凭什么这么霸道强势?你又凭什么会认为,我会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是凭你强取的手段,还是凭你那些虚伪的承诺?你这个人表面看着一副温和纯良、不谙世事的样子,实则内心老谋深算,阴险毒辣。倘若你非得要把我禁锢在你身边一辈子,卑躬屈膝,去满足你那些肮脏的心思,那我还不如一死了之。”

安亭蕴站在那里,任由她不停地捶打,也一动不动。她打在他胸口上的拳头越来越轻,越来越无力,最后她的脑袋抵在他胸前,微微发着抖。

安亭蕴很想告诉她,他也有不得已,想告诉她他怕她离开,怕她再也不回来,可这些话到了嘴边,统统变成了沉默。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要说出更伤人的话来。

片刻后,刘妈妈拎着一壶热水走进来,见屋内一片狼藉,脂粉散了一地,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也不看谁。

她小心翼翼地把热水倒在铜盆里,兑成合适的温度,轻声道:“二爷,娘子,先来洗一洗吧。”

安亭蕴“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身摔门而出。

他大步走在廊下,胸口那股郁气怎么也散不去。

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她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怎么就转不过来这个弯?一个弱女子出去有什么好?家里头没个男人守着,任由什么地痞流氓都能欺负了去。就安安心心待在这儿不行么?我能给她什么气受?

他停下脚步,扶着一根廊柱站住,闭上了眼睛。

他又何尝愿意这样对她呢,可他若不强留,她早就跑得没影了。

安亭蕴苦笑了一声,心道:就继续这样拧着吧。

屋内,刘妈妈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的狼藉,欲言又止。

她蹲下身去捡那些散落的脂粉盒子,捡了两个,忍不住轻声道:“晚娘,二爷他是真心待您的,你为什么就总是与他置气呢?说几句好话哄着骗着,你想要什么他不给你?”

“若你的女儿被一个男人囚禁在家里,挥之即来呼之则去。刘妈妈,你还能说出这般轻松的话吗?他若是真心待我,又怎会将我困于这一方狭小的天地,如同笼中鸟一般,没有半分自由。”

“二爷行事虽有些霸道,但他还不是爱着你,想留着你。若是能顺着他的心意,讨得他的欢心,往后的日子也能过得安稳些。更何况二爷他权势滔天,这府里府外,甚至满汴京都有他的人,你根本逃不出去的。”刘妈妈叹了叹气,轻声说道,“晚娘,我知你心里苦,你但凡想开一些,心里也不会如此煎熬了。”

曹晚书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我难道还要奴颜婢膝求着他给我一份安稳吗?我不单单要看他的脸色,还得看薛慧卿的脸色。在这没有自由,没有尊严的地方,即便锦衣玉食,又何来安稳可言?”

她看着刘妈妈那紧张担忧的模样,心里一暖,轻轻拍了拍刘妈妈的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真的受够了。”

刘妈妈忽然道:“晚娘,你千万别想不开啊,不要做傻事。”

“怎么会呢。”曹晚书笑了笑,将面巾浸在铜盆里,两手绞干后,折起来擦着脸,又说,“我乏了,劳烦妈妈去帮我熬一碗安神的药来吧。”

刘妈妈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见曹晚书淡淡笑着,也不知她心里想些什么,却也只好按着她吩咐的去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回书写至此,笔者也不免掩卷长叹。安亭蕴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地做出这般下作行径?笔者却要说,情之一字,最是颠倒是非。平日里再精明的人,到了这上头,也免不了犯糊涂。他怕她跑,便锁了奴籍;怕她心里有别人,便急红了眼。可越是这样,她越是要跑;越是防着,她心里那口气越是咽不下去。究竟如何,等在下喝口茶润润喉咙,再说与诸位听罢

第65章 勘不破贪嗔痴怨

安亭蕴自升了户部尚书, 又兼着参知政事后,便一直背后查着薛家。

临安、济州、秀州三处粮仓,账面所载与实存数目对不上, 短少了足有两万余石。这还不算,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两,经过州县之手, 也被截留了三成有余。

这一查不要紧, 没成想薛家在两浙路的田产,明面上记在几个远亲名下, 实则都是薛家的私产。每年秋收, 那些田庄的租子并不走官仓,而是经由华光寺在杭州的下院周转, 再换成银钱,汇入汴京城里几家不起眼的商铺。那些商铺的东家,明面上是商贾,实则都是薛家的门人。

华光寺在京畿一带颇有香火, 方丈了明素与朝中权贵往来密切。他从前尚未外放时,便曾无意在樊楼见过薛大公子与了明一同吃酒。

他不敢声张, 便把华光寺的事托给了周项去办。

话说上回, 薛慧卿欲放曹晚书出府,谁知正好被安亭蕴听见了, 撞在这阎罗手里。

他立时发作, 将穗儿这丫头按在凳上, 结结实实赏了十个板子, 臀肉打得稀烂,哭爹喊娘。

又指着薛慧卿的鼻子下了死令:无事不准踏出房门半步,更不得私会曹氏。犹嫌不足, 还拨了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健仆,日夜钉在薛慧卿院中,如同看守囚犯,生怕她再生出枝节。

薛慧卿心里恨得牙根痒痒,暗骂道:“好个没良心的,老娘替你操持家务,倒不如那牢里放出来的贱婢得你心肝?这般防贼似的防我!”又后悔自己当初跟和尚偷情苟且,还让他知道了,惹得他是瞧自己一眼都厌烦。

这边厢,穗儿趴在榻上,臀上敷着药,哼哼唧唧,犹自不忿。

她凑到薛慧卿跟前,压低声音说:“我的好夫人,您昨儿夜里可听见动静了?那小**浪得紧!二人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叫得整个院子都不得安生。二爷在她那骚窟里待了一整夜,夜里要了三回水,真不知她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穗儿啐了一口,凑得更近些:“夫人,您就是忒心慈手软。依奴婢看,不如寻个由头,弄点子砒霜、鹤顶红什么的,掺在那贱人的汤药饭食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药死她!对外只说她命薄福浅,得了急症去了,岂不是干净利落?也省得夫人日夜悬心。”

薛慧卿心里正被搅得醋海生波,听了穗儿这话,眼皮一跳,一股阴狠的念头就起了。

但她到底比穗儿多了几分城府,强压下去,伸手狠狠戳了穗儿额头一指头,骂道:“你这作死的蠢蹄子,嘴上没个把门的。药死她,你当安亭蕴是吃素的?他如今把那小贱人当眼珠子似的护着,稍有风吹草动,他岂能不疑心?到时候查将出来,莫说是你,连我这条命,怕都要填进去给他心尖上的肉偿命!他如今位高权重,捏死你我,不比捏死只蚂蚁难。” 薛慧卿说着,心口一阵绞痛,想到安亭蕴对曹氏的百般维护,自己这正室反倒形同虚设,恨意便愈发深了。

穗儿吓得缩了缩脖子,臀上的伤也忘了疼,心里终究不甘心,撇着嘴嘟囔:“那……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那骚蹄子在府里作威作福?凭她一个监牢里里爬出来的贱货,倒把爷们的心肝都勾了去,把夫人您这明媒正娶的正头夫人晾在干岸上喝风?咱们还要忍到什么时候?汝窑的天青釉碗、定窑白釉刻花梅瓶、白玉镂雕花鸟纹香囊、金丝嵌宝花钿、建窑兔毫盏,二爷扎堆地把这些好东西往她那儿送。”

薛慧卿听着,心肝脾肺肾都像被钝刀子割着。她何尝不想生啖了曹晚书的肉?

她端起一盏冷茶,灌了一口压下心火,眼神阴鸷,低声道:“急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官人正把她当宝,风头上硬碰硬,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让她得意几日又如何。等她失了宠,或是惹恼了官人,那时节,是搓圆还是捏扁,还不是由着咱们?到时候,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解我心头之恨!”

薛慧卿正愤愤说着,一小丫鬟急急忙忙冲进来说:“不好了,夫人,不好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薛慧卿呵斥一声。

那小丫头子低下头,结结巴巴道:“东耳房里的那位,她…,她上吊了。”

薛慧卿闻言有些不敢置信,又确认了一遍:“谁?是晚娘上吊了吗?”

小丫头子吓得脸色煞白,连连点头:“是,方才刘妈妈给她送药,推门进去,就看见她悬在梁上。”

薛慧卿连忙又问:“你二爷知道这事吗?”

“已经有人去禀报了。人才救下,是死是活还不知,只等郎中过来查看。”

薛慧卿眉头紧皱,慢慢坐了下来,手指紧紧抠着桌面,心里暗暗祈祷着:“阎王爷,你若真的显灵,就点个卯把她收去罢!”

安亭蕴得了凶信,急急忙忙快马加鞭赶来,朝服未换,便大步流星地一把推开门闯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瞧见床上那人脖颈上一道紫红的勒痕,心头像是被人拿刀剜了一块,又疼又空,扶着门框才站稳了。

他走到床边,转过头看向郎中:“她怎么样了?”

郎中收回手,道:“所幸救得及时,脖颈上的伤未曾伤及喉管,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娘子心气郁结,肝火上炎,怕是存了求死之念。这般情形,药石只能医身,不能医心。”

安亭蕴听了这话,脸色灰败,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挥了挥手,示意郎中退下,自己则在床边坐下来,怔怔地看着曹晚书。

他想起头一回来到鲁国公府,见到她的时候,心里面就存了歹念,想娶她为妻,哪管当时她还是个小丫头。

如今她躺在这里,脖子上勒着那么深的一道痕,恨不得把自己吊死,也不肯留在他身边。

安亭蕴心里面对自己又恨又悔,为什么非要把她留在这里,为什么不能用别的法子,为什么就把她逼到了这个地步。

可他又舍不得放她走,一想到她出了这个门,从此天高海阔,与他再无瓜葛,他便要疯了!

他知道自己自私、混账,可他管不住自己。就是想留她在身边,就是想日日看见她,想要她这个人,要她的心,要她全部的好。

他该怎么办?

他到底该怎么办?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落下泪来,肩膀微微抖着。

过了许久,他喃喃地道:“晚书,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明白我的心意?你就这么厌我,宁可了结自己的性命,也不肯留下来么?”

半梦半醒间,曹晚书听到有人说话的动静,微微开了眼睛,目光还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聚焦在安亭蕴的脸上。

她瞧见是他,那双眼睛里便浮起一层冷意,什么也没说,慢慢地别过脸去,对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她的这个动作狠狠地扎进安亭蕴心里。她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了!

安亭蕴胸口疼得钻心,过了好一会儿,说道:“昨日是我的生辰,原本高高兴兴的,大家相安无事。可冯准那厮巴巴跑来跟我讨你,说要给你一个归宿。我一看到他那张脸,想起你从前嫁过他,他心里还惦记着你,我就要疯了!吃了点酒,脑子里全是那些混账念头,我只怕你心里还有他,才对你做了混账事。”

曹晚书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安亭蕴盯着她看了半晌,焦躁地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他一会儿走到床边,低头看她一眼,一会儿又走到窗前,推开窗子透气,一会儿又站住了脚,怔怔地望着房梁上那道绳子发呆。

“我娶薛慧卿,都是被他爹,和她哥哥给逼得,我死活拒不了。她进门后,我也从未碰她一指头。

我知道你不愿意做妾,我也从未想着让你做妾!你且等一等我,等我把手里的事料理干净了,薛家的事一了结,我便立马娶你!”

安亭蕴等了半晌,不见她回应。

“晚书,你给我些时候,好不好?你别再寻死,别再让我害怕。你若是死了,那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见她还是不言语,安亭蕴心里头的火气便冒了上来。他大步走到床边,弯腰看着她:“你就不能给我一句痛快话么?”

曹晚书却觉得他这些话,十分可笑。

什么被逼着娶的,什么一指头没碰过,什么将来娶你,这些话哄谁呢?

他若真有心,当初谁能逼得了他?便是被人逼了,怎不见他休了薛氏?不过是一面贪着薛家的势,一面又想占着她的人,两头的好处都要,两头的心都占。

如今见她寻死,便拿这些话来填她,等她真信了,乖乖地等着,等到哪一日他腻了烦了,这些话便都成了笑话。

曹晚书睁开了眼睛,怒目瞪着他:“你滚!滚出去!”

安亭蕴听了这话,退后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半天没有动弹。

“你只想着死,可曾想过你家里人?”

曹晚书不言语,他又接着说:

“你父兄们还在流放路上,你死了倒干净,可他们呢?流放的路上,什么都能发生。病了没人治,饿了没饭吃,遇上个山匪路霸,连命都保不住。那些押送的差役,哪个不是见钱眼开的主儿?没人在后头照看着,他们能不能活着到流放地,都是两说。”

曹晚书强忍着眼泪,手指慢慢攥紧了被角。

安亭蕴看着她的反应,说话间颇有些祈求的姿态:“你若好好活着,我答应你,保你父兄平安,在流放地不叫他们吃苦。逢年过节,我让人送衣裳吃食去。若遇大赦,我想法子替他们走动。你若死了,我也不敢保证,我还能不能记得这些事。”

他说完这话,便不再言语了,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的,全没了平日的威风。

曹晚书闭着眼睛,眼角慢慢沁出一滴泪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安亭蕴坐了许久,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头的下人们道:“从今日起,这屋里所有家什,但凡带角的、带刃的、能勒死人的,统统换成棉的、麻的、软的。再派几个人,日夜轮流看守。若是她再出半点差池,爷教你们好看!”

第66章 假妆云雨凄迷

且说上房那边, 穗儿在一旁低声劝着薛慧卿道:“夫人,您别太担心了。那贱人虽然没死成,但二爷对她如此严加看管, 想必也是对她心生厌烦了。咱们只需静观其变,迟早有机会收拾她。”

薛慧卿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你不懂, 官人对她的态度越是严厉, 越说明他在乎她。若是他真的厌烦了,大可将她赶出府去, 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穗儿忍不住低声说道, “那贱人如今虽被看管得严实,但难保她不会再生出什么幺蛾子来。咱们得想个法子, 让她彻底失宠才是。”

薛慧卿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妥。官人正对她上心呢,若是贸然行事, 岂不是引火烧身?画虎不成反类犬。”

穗儿见她犹豫,万分焦急, 却又不敢再多言, 只得低头站在一旁,心中暗骂她:“真是够窝囊的, 我若是你, 管他安亭蕴对那贱蹄子有多上心, 统统乱棒子打死出去, 早死早干净。一忍再忍,难不成忍到二爷把那贱蹄子扶了正,你心里就舒坦了?”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

再说晚书这边,静静地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脖子上的勒痕还没消下去,虽已上了药,但依旧隐隐作痛。

安亭蕴句句威胁犹在耳边,父兄的性命全都捏在他手中,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冲动而连累家人。可是,她也不愿再这样苟且偷生,成为他手中的玩物。

“晚娘,你醒了?”正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刘妈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曹晚书没有回应,刘妈妈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低声说道:“该喝药了。”

她微微摇了摇头。刘妈妈见状,叹了口气,劝道:“您别再这样犟着了,身子要紧,若是再不好好调养,只怕会落下病根。”

曹晚书依旧不语,刘妈妈无奈,只得将药碗放在一旁的桌上,轻声说道:“药我放在这儿了,您若是想喝了,就趁热喝了吧。”说完,她转身想出去,却看到桌子上的饭菜,皆完好无损原封不动的摆在那儿。

“我的姑奶奶诶!药可以不喝,饭总不能不吃吧。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数数你都几天没食一粒米了?这样下去,身子可怎么受得了啊。”

刘妈妈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和无奈,“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你的家人们想想,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可怎么办?你这样绝食,又能改变什么呢?我知道你心中怨恨,可是眼下只能忍一时之气。你若是不想再受制于人,就得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只有活着,才有机会翻身。”

“我究竟要忍到何时?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厌了我!”曹晚书声音略微沙哑,眼里泛着泪光。

刘妈妈道:“忍得了一时之气,才能图日后之变。”

“刘妈妈,我真的,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一瞬间,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哭的不能自已。

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下一刻安亭蕴便撩起帘子进来,在瞥见桌上未动的饭菜时陡然凝滞。

安亭蕴大步走到床边,端起一旁的药汤,道:“把药喝了。”

曹晚书依旧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我知道你恨我。”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你这样折腾自己,我心里难道就好受么?你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我坐在前头,连茶都咽不下去。你倒不如拿把刀,直接捅我两下,也省得这样钝刀子割肉,一日一日地磨人。”

他又说:“我那一日说的话,是气话,也是浑话。你父兄的事,我自会照看,用不着你拿命来换。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留你。你一心要走,我留不住你,便只好拿这些来吓你。”

他转过身来,看着床上那个瘦削的身影。

“你把饭吃了,把药喝了,旁的事我不逼你。你想静一静,我便不常来扰你。只一条,别再拿自己的命赌气。”

“安亭蕴。”曹晚书忽然开口了。

安亭蕴忙凑上来,静静等着听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吃。你把药端来罢。”

安亭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快步从桌上端起那碗药,在床边坐下,拿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曹晚书撑着身子坐起来,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地把药喝了。

一碗药见底,他将碗放在一旁,又去端桌上的粥。

“我自己来。”曹晚书伸手要接。

安亭蕴不让,只将粥碗端在手里,拿勺子搅了搅,吹凉了,才送到她嘴边。曹晚书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拒,低头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