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笔,一项项,写了厚厚几十页。那些欠款的条子,摞起来足有半尺来高,从本地的布商到外地的原料供应商,竟是债主遍天下。
李世站在一旁,嗫嚅着不敢言语。
曹晚书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又翻了几页,脸色愈发阴沉。
她合上账册,抬眼看着李世,沉声道:“你平日是怎么经营的?账目如此混乱,支出毫无节制,收入却少得可怜。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去管理?那些借贷又是怎么回事,你与我一一说个清楚!”
李世慌慌张张道:“夫人息怒,这庄上的生意,几年前还是极好的。后来…后来大爷吩咐在洛阳开设分号,一时扩张太快,货物又出了些岔子,口碑便一落千丈。大爷为了维持表面的繁荣,只得借贷经营,利息越滚越多,这才…这才造成这个场面。”
曹晚书冷笑一声:“你这话里话外,都是大爷的不是了?你身为庄上的管事,自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借印子钱是何等风险,你难道不知?既知分号经营不善,就该及时止损,收缩规模。如今倒把责任推给主子,要你这管事何用?”
李世身子微微发抖,声音也颤了:“夫人教训的是。”
曹晚书在屋里踱了几步,想了半晌,方缓缓道:“叫工人们都先停工。即刻去清点库存,将积压的货品按品质、时节分类造册。你先吩咐着办,我明儿一早还来。”
李世连连点头:“是,是,我才这就去办。”
曹晚书也不再多言,带着丫鬟们回了府。
却说瓶儿,她是朱夫人跟前得用的大丫头,此番跟着去,早把一路所见所闻,一五一十都记在心里。晚间服侍朱夫人安歇时,便细细说了一遍。
朱夫人靠在榻上,听瓶儿说完,轻笑一声道:“宋夫人往日里经营陪嫁产业,也是一把好手。想必晚书自幼在她跟前长大,也学到些皮毛。也许真能让那绸缎庄起死回生,也未可知。”
可是,她又想起道士说的话,什么羊入虎口,什么大凶之相,不由又皱起眉来。
这曹晚书是个丧门星,与自己长子属相不合,若让她去经营绸缎庄,别到时候没把生意救活,反倒落得更惨的下场。
瓶儿一边铺床,一边道:“我瞧着新夫人,倒像是个有本事的。她吩咐李管事的话句句在理,末了还说‘明儿个还来’呢。”
朱夫人摆摆手:“明儿个别让她去了罢。净添乱子,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说罢,便宽衣歇下。瓶儿替她掖好被角,吹了灯,自去外间睡了。
曹晚书回了自己院里,晚间也不曾歇着。坐在窗前灯下,面前摊着几本账册,眉头紧蹙。
她一手翻着账册,一手拨弄算盘,算盘珠子打的噼里啪啦的。
曹晚书翻了一页,又翻一页,越看越气,暗骂:这个冯准,真真不是做生意的料!绸缎庄本是极挣钱的行当,他倒好,经营成这般血本无归的模样。
这时,门帘一响,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还算着账呢?”冯准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趔趔趄趄走到桌前,伸手就把账册夺了过去,随手往旁边一扔,“我的好娘子,算这些劳什子作甚?都是些烂账,费神又费脑,还不如多陪陪为夫喝上两盅酒。”
曹晚书一惊,忙去抢账册:“你别动,都给我翻乱了。”说着又把账册捡回来,翻到方才那页,继续拨弄算珠。
冯准刚从外头吃了酒回来,带着一身寒气。外头北风正紧,他骑马回来,手都冻僵了,此刻凑到炭火盆跟前烤手。烤了半天,也不见曹晚书过来问一句,心里便有些不自在。
他四下一看,便道:“果子,你去给我沏碗茶来。冷元子,你去厨房瞧瞧,可还有什么饭菜,不拘什么,热一份来。”
两个丫鬟看了看曹晚书,见她没言语,只得应声退了出去。屋里便只剩下他们夫妇二人。
曹晚书心下陡然警觉起来。这醉汉好端端的,怎么把人都支使出去了?看他喝得那醉醺醺的模样,只怕又起了什么歪心思不成?
她心里这般想着,手里那本账册怎么也看不进半个字去。
她索性放下账册,站起身来,对瘫在椅中的冯准假意笑道:“外头北风刮得正紧,鬼哭狼嚎的。大爷醉得这样沉,我去小厨房吩咐一声,熬碗热腾腾的醒酒汤来,暖暖肠胃也是好的。”
说罢,便要往外走。
刚迈出一步,手就被冯准一把拉住了。
冯准望着她,痴痴地笑了笑,心里暗暗叹气:这样标致的美人坯子,自己却只能看不能受用,真真是老天爷捉弄人。
他嘴里甜腻腻地叫了一声:“我的好娘子。”两手便不由分说,扶着她的肩,踉踉跄跄将她按回椅子上。
他挤出一脸的笑,搓着手,腆着脸凑过来:“好娘子,你且别忙。我…我与你商量个事儿。”
曹晚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猜着了几分。
冯准道:“你那妆奁匣子里头,想必还存着千把两压箱底的银子罢?权且挪借与我周转几日,不几日便还你,利钱都好说。”
曹晚书听了,心下冷笑。怪道今儿这般好言好语的,原来是冲着钱来的。
她淡淡道:“我哪里有什么钱?都是曹家带过来的陪嫁。怎么,你想动我的嫁妆?”
冯准忙不迭凑近些,两只手在她肩上胡乱捏着,嘴里喷着酒气:“好娘子,我的亲亲肉!实在是火烧眉毛,走投无路了。不是万不得已,我这张脸皮,怎么好意思向你开这个口?”
他说着,侧过头偷看她的脸色,见她神色淡淡的,心里愈发忐忑起来。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心一横,对着她作了个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娘子就体谅体谅我罢!绸缎庄你今儿也去瞧了,什么情形你也看见了。我真是没法子了!今日债主又上门催债,只给我三日期限。我若拿不出银子来,他们定会对我不利,甚至牵连父亲官场上的名声!娘子,你总不能看着我被人逼死罢?”
曹晚书听了,不禁疑惑道:“难道冯家已落魄到连一千两银子都凑不出来了?”
冯准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艰难开口:“为娶你进门,已经是掏空了家底。”
曹晚书冷笑一声:“是外头欠下的印子钱,就说是印子钱。还拿‘迎我进门掏空家底’来当托词,打量着我是三岁孩子麽?”
冯准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干瞪着眼。
曹晚书叹了口气,道:“我也想了一日了。绸缎庄子既是周转不灵,何不寻相熟的银号,将庄里的存货、铺面,连带着那几架值钱的织机,一并押出去。先借出银子来救急,渡过眼前这难关,比四处借印子钱强。”
她又拿起那本账册,往冯准身上一丢,接着道:“再者,也得严查庄内用度,削减不必要的花费。这些账册,你怕是从来不曾细看过罢?那李世做的一手好假账,我今日险些都被他蒙骗过去。暗里只怕早被他贪污了不少。等庄子生意好些,须得重新换个可靠的人管事。”
冯准听她头头是道,心下又愧又急,仍道:“那…那也得有银子才能办这些事啊。算下来,少说也得三千两打底了。”他说着,脸涨得通红。
曹晚书看着他,问道:“我且问你,一匹宋锦能赚几何?那缫丝坊的织机女工们,每月工钱几何?库房里霉烂的那些蜀锦,折价又能收回几成?”
这一连串的话,问得冯准瞠目结舌,半晌才嗫嚅道:“这…这些琐事,自有管事料理。”
曹晚书冷笑:“好个甩手掌柜!一问三不知,叫我怎敢把银子给你?”
冯准急得抓耳挠腮,跺脚赌咒:“我的亲娘!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定天天去庄子上盯着,眼睛都不眨一下!娘子,你就先救我一命,解了这燃眉之急罢!”说着,又连连作揖,那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第37章 冯浪子偷欢西厢房
曹晚书盯着他那副无赖相, 无奈又似厌烦:“罢,给你便是。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亲兄弟明算账, 将来连本带利,须得加倍还我,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多谢娘子!”冯准喜笑颜开, 又连连作揖。没一会儿, 又小心翼翼地说,“娘子可千万别把这事儿说出去, 爹要是知道了, 非得打死我不可。”
曹晚书逗他像逗条狗一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省得的。”
她从柜里取出一把钥匙, 启开妆奁,一叠银票赫然在目。数着数目拿起一沓,送到冯准手里。随后又将柜子锁好,把钥匙收了起来。
“你点点罢。”
冯准喜笑颜开地接过, 一遍遍查了好几回,忽地有些纳闷:“怎么还多了五百两?”
她道:“这一千两, 你拿去填窟窿。余下的, 用作庄子周转,买丝线、付工钱, 哪里不要使钱?至于多出的五百两, 你寻个可靠的门路, 托人打点一下宫里的内侍, 细细打听打听,我四姐姐在里头究竟是何光景,可还安好?”
冯准一听, 心里先是一阵肉疼,暗骂自己多嘴。
早知道就不问了,这五百两留着自己吃酒耍钱,岂不快活?宫里的事,回头编个瞎话糊弄过去便是,她又从何得知。
脸上却堆满笑,道:“这等事,想必岳丈大人早打点好了,哪里还轮得到咱们操心?你把心放宽就是。”话一出口,又觉不妥,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忙又换上一副殷勤嘴脸:“不过娘子说的也是,多条门路多条道儿。我这就出去,寻我那在内侍省上当差的表兄,请他务必找个得力的好生打探打探,保管给娘子一个准信儿。天色不早,娘子今日也乏了,早些安置罢。”说着,殷勤地替曹晚书撩开帐子。
待亲眼瞧着她脱了外裳,吹熄了灯躺下,冯准这才像做贼似的,蹑手蹑脚溜出房门,一溜烟儿直奔西厢房而去。
春娘睡得正香,浑然不觉有人进来。睡梦中只觉得有人捏着自己鼻子,一会儿又摸着她的嘴,不由得惊醒。
睁眼一看是冯准坐在床边,便瞬间换了副温柔小意的模样:“大爷怎么半夜来我屋里了?”
冯准手隔着棉被,轻轻摸着她那已经隆起的肚子,问:“还有几个月生?”
春娘眉眼含情地望着他:“快了,也就两个多月罢。”
冯准涎着脸道:“我这几日空得难受,你就行行好,帮帮我罢。”说着急不可耐地脱了鞋子,动作刻意放轻,却难掩那股子猴急劲儿,几下爬到了床里边。
春娘一手撑着脸颊,佯装吃醋:“呦,这轮也轮不到我呀。我如今还大着肚子呢,万一伤着孩子可怎么是好?”
冯准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常听人说,正像你这般用起来,才别有一番滋味呢。”
春娘嘴里调笑着骂他“混蛋”,却也由他去了。
却说蕙香夜里起夜,无意间从窗子瞧见冯准往西厢去了,手不住地绞着帕子,气得撅着嘴暗骂:“小娼妇,净夜里头发/浪!大着肚子也不安生,到时生下来的崽,怕也是狐狸精托生的,没个好模样!”
次日一早,曹晚书收拾打扮好了,正准备出门再去庄子上瞧瞧,谁料刚出院子,就被蕙香拦了下来。
蕙香一脸愤愤不平,凑上前来挤眉弄眼道:“夫人,那春娘可都骑到您头上去了,您也不整治整治,一味地纵容她发/浪。我知道您好性儿,可这脾气也忒软了些。我要是您,第一个就把春娘打出去,眼不见为净!”
曹晚书脚步不停,只斜睨了她一眼,嘴角似笑非笑,慢悠悠道:“哦?那连你这整日里在我眼前聒噪的,也一并打发了出去,我这眼里、耳朵里,岂不更干净?”
她说到那个“更”字时,也学着蕙香方才说“忒”字的腔调,刻意拖长了音,咬得格外清晰。
蕙香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敲打之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不敢有半分恼色,只讪讪赔笑:“夫人说笑了,奴家这不是替夫人着急,替夫人出主意么?如今院子里就一个春娘,夫人您不闻不问,由着她兴风作浪。
大爷那性子,您还不知道?尝着了甜头,越发没了顾忌。今儿一个春娘,明儿保不齐又带回来李娘、张娘、香娘、臭娘的,长此以往,这后宅还不成了骚狐狸窝?依奴家浅见,不如趁早拿这春娘作筏子,狠狠整治一番,杀一儆百!也叫大爷知道知道规矩,往后收收心,再不敢轻易往屋里领人。”
曹晚书听了,只淡淡道:“蕙香,我知你聪明。可人一旦觉得自己太聪明,便会以为旁人都是傻子。你想撺掇我把春娘赶出去,借刀杀人除了你的眼中钉,正好也让大爷嫉恨上我。那时,你再温柔小意地吹几句枕边风,大爷的心可不就都在你那儿了?合着坏人都是让我当了,好处尽让你占了去。”
蕙香慌了神,强自镇定了一回,才柔声道:“我…我哪里想到这许多?都怪我太笨,想事情不周全。夫人罚我罢。”
曹晚书看了她一眼,吩咐道:“果子,掌嘴。”
果子正恨这府上那些妖妖调调的女人呢,一听让她掌嘴,心里头高兴得什么似的,上前便是一巴掌。待要再打,却被曹晚书叫住了。
蕙香这回是结结实实栽了个大跟头。掌嘴的事儿,风也似的刮遍了冯府上下。背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瞅着,多少张嘴巴嚼着,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她羞愤欲绝,躲在自个儿房里,对着铜镜瞧见里面那张青紫肿胀的脸,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没脸见人,整整哭了一日。
好容易捱到掌灯时分,冯准下值回府。刚踏进院门,蕙香就像见了救命菩萨,披头散发、踉踉跄跄扑将出来,一头栽倒在冯准脚跟前,死死抱住他一条腿。
“大爷,奴家不活了!今儿是老天爷开眼,让奴家见您最后一面,您往后想奴家可再没处寻去了!”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冯准冷不防被她抱住,又见她哭得眼泡红肿,腮帮子高高鼓起,活像个发面饽饽,不由惊怒:“这是怎么了?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你?莫不是……莫不是太太打的?”他头一个想到自己老娘。
“不…不是太太,”蕙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随时要背过气去,“是…是夫人!府里上上下下都传遍了,奴家可再没脸活了,呜呜呜……”
“她?!”冯准一见爱妾这般惨状,一股无名邪火直冲脑门,“她平白无故打你作甚?!”
见蕙香只顾抽噎,话也说不囫囵,冯准气得撇下她,三步并作两步,怒冲冲直奔上房,一脚便把门踹开了。
屋里几个偷懒的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
“你们夫人呢?死哪儿去了?!”冯准厉声喝问。
一个小丫鬟吓得哆哆嗦嗦:“回…回大爷的话,夫人她…她还在庄子上,没回呢。”
冯准气得一脚踹向那丫鬟胸口,破口大骂:“天都黑了怎么还不回来?我冯家男人又不是死绝了,穷得上街要饭去不成?至于她一个妇道人家出去打拼事业,整日价在一群男人堆里转,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蕙香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躲在门外火上浇油道:“是啊,传出去丢的是大爷的脸。夫人又生得那样俊,被人惦记上可怎么是好!”
冯准越发恼怒:“贱妇,等她回来我非得修理一顿不可!”
蕙香心里暗笑:这回可有好戏看了,瞧大爷这架势,等夫人回来,还不得剥了她的皮?
正想着,忽听门外传来一声笑:“呦,我这一会儿没回来,怎么这样热闹?”
曹晚书早就猜到蕙香会在冯准跟前闹,在门外听了好一会儿才进来,给他个出其不意。
蕙香吓得一哆嗦,“哧溜”一下缩回冯准身后,心里直打鼓:方才那些话,不知被这夜叉听去了多少?
冯准也被曹晚书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底气不足道:“你…你今日好端端的打她做什么?”
曹晚书不慌不忙,解下身上披的袄子递给旁边丫鬟,悠悠道:“这话问得奇了。官人想必也懂得‘无事不打人’这个理儿。我今儿教训蕙香,自然是她该打,犯了错处呀。”
冯准愣了愣,把蕙香从身后拉出来,撵她回去,又有些不放心,让两个小丫头看着她些,别让她寻短见。
等人走了,冯准全然不似方才盛气凌人的模样,言语间倒有些低声下气起来:“不知她犯了什么错,让夫人这般恼怒?”
曹晚书不紧不慢道:“她呀,心术不正,挑唆着我把你那小老婆春娘打出去,想搅得这后宅妻妾相斗、家宅不宁,好坐收渔翁之利。官人你说,这等背地里煽风点火的人,该不该打?”
“该打!着实该打!”冯准一听是这事,立刻点头如捣蒜,“夫人打得好,这等祸害,就该狠狠教训!”
曹晚书不由勾起嘴角笑笑,凑上前去明知故问:“官人,我刚在院外怎么听你好像在骂我呢?”
“有吗?你听错了吧。”冯准回避着她的目光,不敢对视。
他心里暗想:难怪常言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就借了她三千两银子,怎么就这样低声下气了?
曹晚书又问:“对了,我让你拿钱进宫打点内监,这事你办了没有?”
冯准心虚道:“四姨姐儿在宫里头好着呢,听说她是最有望被选为皇后的。”
瞧他说话结结巴巴的样子,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在撒谎。曹晚书之所以给他五百两银子去打点内监,不过是为了试他一试,探探他对自己的事有几分上心。果然不出所料。
冯准无意间看向她,忽地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看得如痴如醉。想起蕙香那番话,曹晚书生得那样俊,被人惦记上可怎么是好?
一时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庄子上那些买卖勾当,你往后就甭再操那份闲心了。娘也说了,妇道人家就该有个妇道人家的样子,整日价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你只管安生在家待着,外头那些事,自有我去张罗。”
曹晚书听了,心下冷笑。让他去张罗?恐怕绸缎庄的生意还没好转,就又赔进去了。这冯准哪里是做生意的那块料?
她淡淡道:“想当初冯家初立门户时,家业也算殷实。可如今铺面凋零,债主子都快把门槛踏破了。我若再不管不顾,只靠着官人和公爹那点微薄俸禄,这阖府上下几十口子,吃穿嚼用、人情往来,拿什么支应?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顿了顿,直视冯准躲闪的眼睛:“再者说,世道虽讲究男主外女主内,可也没哪条王法写着女子不能经营产业。远的不说,城里那几家响当当的酒楼茶馆、生药铺,不也有女东家掌事?不也做得风生水起?再往近了说,二郎眼瞅着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聘礼、酒席、新房、打点……哪一样不要白花花的银子?钱从哪儿来?天上掉下来不成?”
冯准低着头,一时无话。他也自知没有能耐,可又想起春娘说的话。
迎娶曹晚书进门,府上生意恐会财运不济,买卖亏损。他心里也明白曹晚书是有本事盘活绸缎庄的,却总担心春娘的话会应验。
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索性默认随她去了。
却说蕙香回了东厢,竖着耳朵想听上房吵起来没有,可听了半晌也没传来什么动静。她想象中的冯准摔盘子砸碗、臭骂曹晚书,竟一个都没实现。反倒曹晚书一进屋,大爷就好像泄了气的皮球,雷声大雨点小。
蕙香心中暗想:不愧是大户人家小姐出身,驭夫之术倒真有些手段。大爷那炮仗脾气,如今也蔫巴了。这回我没能报了仇,将来有的是人替我报。这院里又不光我一个是小老婆,看春娘和丰艳,哪个不想往上头爬?不单还有几个通房丫头等着被抬举当姨奶奶,这府里又有多少年轻小丫头子不想爬大爷的床?你装模作样想当个贤妻,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忍到几时,哼!”
第38章 曹晚书舌战群奴
这日寒风乍起, 吹得府中草木簌簌作响。园子里头里头,几个奴仆聚在一处,压着嗓子说话。
一个粗使婆子先开了口, 满脸愁容道:“怎么府上又要裁人?我一家老小五六口子,可都指望着这份月钱糊口呢。这要是被撵了出去,可叫我们往哪里去。”
旁边一个小丫头子接话道:“这府里没了咱们, 那些个主子们, 还能过得这般舒坦不成?”
扫地的柳儿,不过十四五岁年纪, 听了这话, 把手里的扫帚一丢,往台阶上一坐, 拿袖子抹起泪来:“我在这府里也做了两三年了,没功劳也有苦劳。家里老娘还病着,就指望着我的月钱抓药呢。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说着, 呜呜咽咽哭个不住。
另一个婆子愤愤道:“就是,凭啥裁咱们?咱们每日里起早贪黑, 天不亮就起来劈柴烧火, 夜里还得伺候主子们安歇了才能睡。这苦累活计,都是谁干的?如今倒好, 说赶就赶, 也不念着咱们半点好处!”
“这新夫人刚一进门就要裁人, 怎么, 难道府上没银子使了?偌大一个冯家,难道就缺这几个钱?打量着咱们是外头雇来的,说撵就撵?”又一个婆子忿忿不平, 声音不觉高了些。
这时,蕙香探进半个身子来。她刚吃了酒饭,脸上红扑扑的,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根牙签剔牙,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
近日府里的风波,她也听了不少。闲来无事,便往园子里溜达,恰巧听见这几个婆子在此处议论。她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便慢悠悠地走进来。
“背地里偷着说有什么用?”蕙香拿眼风扫过众人,故意提高了声调,“何不把事情闹大了,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把老爷太太都惊动了来,让他们亲眼瞧瞧,这新进门的夫人是何等贤德!”
几个婆子丫头见了她,先是一惊,面露惊慌之色,待听她说完这话,又面面相觑起来。
蕙香见她们动了心,越发来了精神,凑近几步,压低声道:“嗐,你们也都知道,如今府里要裁人,你们几个哪个能逃得过?但要依了我的主意,只管闹上一闹,让太太知道知道,这府里离了你们,竟是寸步难行。”
几个婆子扭扭捏捏,面上露出犹豫之色,嗫嚅道:“这…这可使不得罢?太太要是怪罪下来,咱们这身板骨,可经不起折腾。万一被打一顿撵出去,那可就全完了。”
蕙香两手叉腰,冷笑一声:“怕什么?有我在后头给你们撑腰呢!到时候你们只管把事情往夫人身上推,就说是她苛待你们,动辄打骂,克扣月钱,把你们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已闹起来的。太太听了,还能不替你们做主?”
婆子们闻言,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又嘀咕了一回。
半晌,崔婆子先点了头,咬牙道:“罢了,横竖是个死,不如闹一场。蕙香姨娘既肯给咱们撑腰,咱们还有什么怕的?”
众人见有人领头,便也纷纷应和起来,拿定了主意。
曹晚书这边,全然不知一场风波正在酝酿。
次日一早,她照例往朱夫人屋里去请安。
朱夫人留她说了一会儿话,问了些家务事,又絮絮叨叨说了半日闲话。曹晚书只得陪着,端端正正坐着,不敢有半点懈怠。
待回到自己院里,已是午时前后,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一进门便吩咐道:“摆饭罢。”说着,往榻上一歪,再也不想动弹了。跟朱夫人说话时坐得板板正正的,比干一天活还累。
谁知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饭迟迟不见踪影。
曹晚书歪在榻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待一觉醒来,看看桌上,仍是空空如也。
她揉了揉眼,心下诧异,便道:“果子,怎么今日这般慢?你去厨房催催。”
果子应了一声,抬脚便往外走。谁知一出院子,便觉着不对劲。
满地的落叶堆着,也无人清扫。她皱了皱眉,径往厨房去。到了厨房门口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厨房里冷冷清清,灶火也不曾生起,食材散落一地,几个厨娘婆子东倒西歪地坐着,有的嗑瓜子,有的打盹儿,全没有要干活的意思。
果子气得直嚷起来:“夫人让摆饭,你们这是怎么干的活?到如今饭也不做,菜也不切,合着是不把主子的话放在心上,要造反不成?”
翠儿倚着灶台嗑瓜子,听了这话,慢腾腾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扔,阴阳怪气道:“我们正想跟姐姐说呢,我们不干了!让夫人放了我们的奴籍,我们家去罢!”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附和起来,叫嚷声此起彼伏。
有几个丫头子当真把手里的抹布、扫帚往地上一摔,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臂抱胸,丝毫不动弹了。
果子气得喘着粗气,几步上前,站在台阶上,指着这些人便骂起来:“你们这群不知好歹的东西!平日里夫人宽厚待你们,何曾有过半句苛责?如今府里不过是裁了几个不听话的刁奴,又没说裁了你们,你们倒先闹起来了!这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夫人费心操持?如今倒好,做出这等忘恩负义的事来,真是狼心狗肺!”
她越说越气,脸颊涨得通红,两手叉腰,又厉声道:“瞧瞧你们这副撒泼的样儿!还不赶紧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等大爷夫人怪罪下来,可仔细你们的皮!”
那些人听她骂得凶,也不怕,嘻嘻哈哈地笑着,有几个还朝她翻白眼。
果子骂了一回,见她们全不理会,只得气冲冲地回去,把外头的事一五一十跟曹晚书说了。
曹晚书听罢,眉头微蹙。前些日子她确实裁了几个奴才,是因为那些人手脚不干净,偷了东西才赶出去的。怎么倒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
朱夫人这边,也正等着用饭。左等右等不见人来摆饭,正纳闷着,就听外头一阵喧嚷,紧接着,帘子一掀,呼啦啦涌进一群人来。
打头的是崔婆子、李妈妈几个,后头跟着一串丫鬟小厮,都是府里的老人。一进门,崔婆子便带头跪了下去,后头的人也呼啦啦跪了一地。
朱夫人吃了一惊,放下手里的茶盏,问道:“这是做什么?有话好说,怎么跪了一地?”
崔婆子磕了个头,老泪纵横道:“太太,今儿我老婆子倚老卖老,说几句不知高低的话,还望太太莫怪。”
朱夫人见这阵势,知道来者不善,便道:“别跪着了,都起来罢。你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了,有什么话,站起来慢慢说。”
崔婆子不肯起,跪着诉起苦来:“太太,我们是在这府里做不下去了!夫人行事也太霸道了些,前儿个不过是一点小事,就对奴婢横眉竖眼的,那威风耍得,好似这府里就她一个人说了算。奴婢在这府里伺候了大半辈子,何曾受过这样的气?每日里起早贪黑,忙里忙外,没落得一个好字也就罢了,如今倒好,动辄就是一顿骂,全然不顾奴婢这张老脸!”
她说着,拿袖子擦泪,又道:“那园子里的花儿枯了几株,本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哪里开得花?可夫人硬说是奴婢伺候不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那话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奴婢们听说夫人要裁减府里的人手,既如此,不如把奴婢们也一并裁了去罢,也省得在这儿碍眼。”
李妈妈也接口道:“太太,我们每日里担惊受怕,就怕哪一处不合夫人的心意,便要遭殃。这活儿,奴婢们实在是干不下去了!再这么下去,奴婢这条老命都要折在里头。太太也不用叫夫人过来对质,只管放了我们的身契,奴婢们收拾包袱回老家去,总好过在这儿受气!”
朱夫人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死紧,沉吟道:“这个曹晚书,怎么行事如此泼辣?”又抬眼对众人道,“你们且放心,一会儿我把她叫来,定还你们一个公道。”
她便吩咐瓶儿道:“你去,把大奶奶请来。”
瓶儿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刚推开门,不由吓了一跳,只见曹晚书正站在门外,不知来了多久了。
瓶儿忙行礼:“夫人来得正好,太太正要奴婢去请您呢。”
曹晚书微微一笑,也不多言,抬脚进了屋。先给朱夫人行了一礼,便垂手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朱夫人见了她,面色一沉,拍了拍桌子道:“你瞧瞧你做的好事!我正要找你算账,你倒自己跑来了!”
曹晚书不慌不忙道:“方才在门外,儿媳也听见屋里的动静了。”说着,目光投向跪了一地的婆子丫鬟们。
那张温婉的脸上,像是罩了一层寒霜,浑身上下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来,众人见了,不由得心里一凛,方才还闹嚷嚷的,此刻竟都没了声气,一个个低着头跪着,大气也不敢出。
曹晚书望着崔婆子,厉声道:“平日里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们,可不是让你们在太太跟前搬弄是非、嚼舌根子的!不过是些做粗使活计的下人,仗着些许资历,就敢在背后编排主子,你们好大的胆子!”
说罢,她转过身去,对着朱夫人,眼眶微微一红,硬挤出两滴泪来,哽咽道:“难怪人都说,管家三年,猫狗都嫌。前些日子,因有几个丫鬟婆子在一处打牌喝酒,输光了银子,便起了贪念,偷了太太匣子里的首饰和柜子里的银钱。
那日儿媳正好从屋里出去,见她们戴着太太的首饰,还当是太太赏的,便过去问了问,谁知那丫鬟心虚,自己倒说出来了。儿媳念她们如实招来,只把人赶了出去,也没跟太太说这事,免得太太烦心。可谁料自那日后,府里便起了流言蜚语,说什么的都有。”
说着,便流下眼泪。
朱夫人见她哭得委屈,心里便软了几分。她也是管过家的,深知这当家理事的难处,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得心生怜惜,忙伸手拉着她坐下,拿帕子替她拭泪,叹道:“好孩子,我竟不知道还有这档子事。”
曹晚书倚着朱夫人,又道:“太太,媳妇知道,这府里人多事杂,难免有那起子心思不正的人兴风作浪。媳妇承蒙太太信任,担起这当家之责,自然事事都要为府里着想。”
她顿了顿,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道:“前儿个大爷在府里宴请贵客,媳妇安排崔妈妈等人去花园里,把那些枯死了的花草全清理了,换上刚买来的山茶花。谁知她们却躲在假山后头偷懒耍滑,直等到贵客经过,瞧见园子里那一片残花败叶,让大爷在贵客跟前失了脸面。
媳妇不过私下里斥责了几句,没想到崔妈妈李妈妈就怀恨在心,闹出今日这样的事来。平日里这些丫鬟婆子偷懒耍滑,媳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万万没想到她们会跑到太太跟前来编排是非。”
说着,又落下泪来。
朱夫人听了这番话,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曹晚书又转向跪着的婆子们,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崔妈妈,李妈妈,你们说,是也不是?”
崔婆子吓得浑身一抖,刚想要辩解几句,就被曹晚书的目光一扫,吓得说不出话来。
曹晚书冷冷道:“说啊,怎么不说了?方才不是厉害得很么?”
那李妈妈倒是个不怕事的,抬起头来,不卑不亢道:“我老婆子在这府里多年,虽不敢说有多大功劳,却也一直本本分分。夫人说我们几个在太太跟前搬弄是非、嚼舌根子,可我们说的分明都是实话。倒是夫人上下嘴皮子一碰,我们这些奴才,便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朱夫人听了这话,心里又有些摇摆不定,目光在曹晚书与李妈妈之间来回看着。
曹晚书听了这婆子的话,嘴角反倒勾起一抹冷笑来:“你倒是会颠倒黑白。那日你在厨房里,与翠儿、柳儿那几个碎嘴的丫鬟嘀咕,说我苛待下人,克扣月例银子。这事儿,可是有不少人亲耳听到的。我管家以来,事事以府里为重,开源节流是为了长远打算,何曾真的克扣过你们一文钱的月例?”
她逼视着李妈妈,接着道:“倒是你,前几日库房里丢的那件紫貂金缕袄和玄狐望月氅,别以为我不知道,也有你的份!我念你是府里的老人,给你留着体面,未曾当众戳穿罢了!”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李妈妈脸色都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也放不出一个屁——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冯准看了眼正在廊下发呆的曹晚书,凑过去小声问:“想什么呢?”
曹晚书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日这院子里格外安静。”
冯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空荡荡的院门,忽然福至心灵:“你是不是在等那个谁?”
“哪个谁?”曹晚书面无表情看他。
“就…那个都好几章了还没出场的安什么蕴。”
曹晚书低着头,默不作声。
冯准叹气:“说实话我也挺好奇的,这位男主角到底藏哪儿呢?作者是不是把他忘了?”
曹晚书沉默片刻,幽幽道:“可能是营养液不够,他不肯出来。毕竟他长这么帅,出场费可是很高的。”
“有道理。”冯准深以为然,转头对着虚空抱拳,“那诸位看官,要不赏点营养液?让那位安表哥早日凑够路费,赶紧登场亮个相。”
曹晚书轻轻拽了拽他袖子:“别了吧,你这样像要饭的。”
冯准一听,反而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我这是替你表哥讨出场费,讨来了他还得请我喝酒呢!”
第39章 蕙香弄巧反成拙
朱夫人听了这话, 登时气得柳眉倒竖,指着那几个婆子骂道:“你们这几个腌臜泼才,还想妄图挑起事端?打量着这府里太清净了, 容不下你们这几颗老鼠屎不成!”
李妈妈见朱夫人动了真气,吓得连连磕头,嘴里道:“太太明察, 太太明察呀!奴婢们冤枉!”
朱夫人冷笑一声, 胸口气得起伏不定,喘了几口气方道:“我还明察什么?方才不是一个个的都嚷着要我放了你们的身契么?好啊, 既然不想待了, 那就都给我滚出去。冯家庙小,供不起你们这几尊大佛!”
可怜几个婆子丫头原听了蕙香的撺掇, 以为到太太跟前闹一场,曹晚书便不敢裁她们了。
谁曾想弄巧成拙,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这一闹,倒把自个儿的前程闹没了。本该在府里安安生生做活的, 如今只得卷铺盖滚蛋了。
翠儿吓得魂飞魄散,扑在地上哭天抹泪地磕头, 把那地砖磕得咚咚直响:“太太、夫人饶了奴婢们罢!奴婢们不走, 生是冯家的奴才,死是冯家的鬼!求太太开恩, 求夫人开恩!”
曹晚书道:“若今日轻易饶了你们, 往后府里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岂不都以为有机可乘?将来一生气就罢工不干, 动辄以此要挟主子,这家还怎么当?这规矩还怎么立?”
说罢,她转向朱夫人, 恭声问道:“依婆母看,该如何发落?”
朱夫人点了点头,沉声道:“你说的是。惩一儆百,往后才好管束。”说着,便发落道,“来人,先把这几个刁奴绑了,关到柴房里去,每人打二十板子。明儿一早,我便放了你们的身契,也算成全了你们这一片‘忠心’。”
崔妈妈膝行几步,连连叩头道:“太太饶命,奴婢们再也不敢了!都是蕙香姨娘教唆奴婢们的,不然奴婢们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到太太跟前闹事啊。”
柳儿也忙不迭附和道:“对对对,是蕙香姨娘!是她让奴婢们来太太跟前闹的,是她让奴婢们说夫人的坏话!奴婢们也是一时糊涂,听了她的挑唆,求太太开恩。”
这蕙香原是朱夫人跟前得用的大丫鬟,生得一副好模样,又会来事,后来被冯准惦记上,讨回去抬举做了姨娘。
朱夫人虽恼她,到底念着旧日的情分,有意包庇几分。
听了这话,朱夫人眉头一皱,冷声道:“蕙香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她的话你们倒奉为圭臬,这般言听计从?怎么,我竟不知冯家如今已是蕙香当家做主、发号施令了不成!”
她越说越气,厌恶地摆了摆手:“快把这起子人拖下去,瞧着没得让人心烦。”
众人一迭声应了,几个粗壮仆妇上前,拖的拖,拽的拽,把那哭爹喊娘的一干人等都弄了出去。
蕙香这一闹,倒成全了曹晚书的一桩心事。
冯家因生意不济,闹了好些亏空,府里却养着这许多闲散奴才。单是这些人的吃穿嚼用、月钱赏赐,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她这几日正绞尽脑汁谋划着如何裁减人员,可若平白无故地将人撵出去,又恐底下人心生惶恐,揣测府里要生什么变故,反倒闹得人心惶惶。
今日趁此机会,正好将这些恶奴一网打尽,逐出府去,不但能削减人手,还能顺势把良莠不齐的奴才们区分开来。
留下的那些人见了这阵仗,心里也得敲敲警钟,往后做事也要掂量掂量。
是夜,蕙香与丰艳二人一处吃酒打牌。输了的人罚酒一杯,二人你来我往,喝得烂醉如泥。
蕙香迷迷糊糊要回东厢去,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疼得她“哎呦”叫唤起来,这一摔,倒把酒摔醒了三分。
她抬眼一看,迷迷糊糊瞧不清长相,只见一个肚子高高隆起的身影立在跟前。
府里大着肚子的,除了春娘,还能是谁?
蕙香顿时火冒三丈。这春娘,都是快生的人了,还整日里勾着大爷往她屋里跑,也不知羞!
“你长没长眼睛?绊着你姑奶奶了!”蕙香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衣裳上的灰。
春娘嘴角轻轻一勾,抚着肚子笑道:“呦,原来是蕙香姐姐。这月黑风高的,你在院子里窜什么?倒吓了妹妹一跳。”她说着,故意挺了挺肚子,“我可是双身子的人,禁不住你这么吓。”
蕙香一听这话,越发恼了,咬牙切齿道:“哼,是不是大爷的种,还两说呢!”
话音刚落,冯准从西厢房里走了出来。
他今夜在春娘屋里歇了,春娘说闷得慌,要出来走走,他便在屋里等着。等了半晌不见人回来,正要出来寻,恰巧听见蕙香这一句。
冯准登时火冒三丈。这小蹄子,竟敢在背后编排他!
春娘肚里的孩子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他几步抢上前去,扬手便是一巴掌,打得蕙香一个趔趄。
蕙香捂着脸正要骂,抬眼一看是冯准,满腔怒火顿时化作一腔委屈。
冯准指着她鼻子骂道:“你满口胡吣些什么?再敢乱嚼舌根子,爷非割了你的舌头不可!”
蕙香又委屈又心酸,捂着脸颊直跺脚,抽抽噎噎道:“爷昨儿个不还说我是你的心肝肉么?爷净哄我!我原是你家的奴才,爷说打便打,我还有什么说的?”
说着,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倒在地,拍着大腿哭天抹泪起来:“好好好,那便打死我罢!也好给爷外头的相好们腾个地儿,省得都在背后骂我占着茅坑不拉屎!哎呦喂,我可不活了…”
她这一哭,直哭得惊天动地。
冯准见她这样,心里便先软了,刚要上前去扶,就听春娘又捂着肚子叫唤起来:“哎呦…爷,孩子夜里净折腾我,我肚子疼得难受,便起来转转。远远看见个人影,大半夜的还当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哪想到是蕙香姐姐,这会子吓得我肚子愈发疼了…”
她一会子说头晕,一会子说腹痛,折腾个不住。冯准哪里还顾得上蕙香,当下也不管她怎么哭怎么嚎,只小心翼翼扶着春娘往屋里去,一面吩咐人赶紧去请大夫,一面亲自铺床叠被,扶她躺下,嘘寒问暖,好不殷勤。
蕙香哭了一阵,见无人搭理,只得讪讪地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跑回自己房里躲着。
她躺在床上,气得浑身发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心里暗骂:这个小贱人,不过是仗着肚子里揣了个崽子,便整日里作威作福,勾得大爷魂不守舍,像个被下了蛊的呆子般围着她转!等哪一天姑奶奶心情好了,也弄出个孩子来给她瞧瞧!哼,怀孕有什么了不起?能平安生下来才是本事呢!
又想到曹晚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个曹氏,也是个窝囊废!我原指望她进了门,定容不下春娘肚子里那块肉。谁料到她竟不闻不问,任由那小贱人张狂。也不知是真贤惠,还是装模作样。
春娘,你且等着罢。姑奶奶我可不是好惹的,总有一天要你好看,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次日一早,蕙香端着一碗鸡汤来到书房。
见冯准正提笔写字,便轻手轻脚走上前去,小心翼翼道:“大爷,奴家知道错了。”
冯准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倒有些意外。
蕙香这丫头,一向最会使小性儿,往日里便是说错一句话,也要闹上半日。今儿怎么反倒眼巴巴地跑来求饶了?
他放下笔,抬起手捏着她下巴,仔细端详了一番,问:“还疼么?”
蕙香摇了摇头,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哽咽道:“不疼了。只是…只是大爷如今恼了奴家,奴家的心,也跟着死了。”
冯准见她这样,心里早软了,忙把她揽进怀里,哄道:“说什么浑话。满院里我是最疼你的,你难道不知?我那个脾气一上来,十头牛都拉不住,打你也是一时失手。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蕙香伏在他怀里,脸上挂着泪,心里暗暗骂道:哼,臭男人说出来的话,没一句是真的。再信你,我可就是天下头号傻子了。
面上却做出乖巧模样,破涕为笑,依偎在他怀里娇嗔道:“大爷,奴家昨晚想了一夜,原是我不好。春娘是双身子的人,我还说那些难听话气她。幸亏孩子无大碍,可奴家心里总觉着罪过,一夜都不曾睡好。”
冯准听了,大为惊讶,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蕙香嘴里说出来的。
他大笑一声,手指轻轻刮了刮她鼻尖,惊叹道:“乖乖,难得你有这样的心胸,倒真让爷刮目相看了。”
蕙香低头一笑,又道:“奴家想着,不如去庙里为春娘诵几日经,祈福消灾。一来,消除奴家心里的罪过;二来,也为她和腹中的孩子祈求平安顺遂。毕竟这孩子也是大爷的骨血不是?
虽说奴家从前常与春娘有些龃龉,如今想来,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怎能因一时意气就失了度量呢。只愿菩萨垂怜,保佑春娘生产时母子平安,届时奴家也能安心了。”
冯准听了这番话,满心意外,细细打量着怀里的人,仿佛今日才真正认识她一般。
半晌,方叹道:“你能这般想,实在是深明大义。不枉我平日里对你疼爱有加。”
他握着蕙香的手,恋恋不舍道:“你且收拾东西去罢,我派几个人跟着你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蕙香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寺庙里有菩萨真人保佑,能有什么危险?只让我身边的丫鬟陪着去就是了,人多了反倒不便。”
冯准想了想,点头道:“也好,都依你。”说着,低头便要亲热。
蕙香半推半就,心里另有一番盘算。
到了晚间,厨房的仆妇往东厢送饭,见屋里黑灯瞎火,空无一人。仆妇不知何故,便往上房来请示。
正巧遇见冯准穿戴整齐要出门去。冯准见是厨房的人,又瞥了一眼东厢,便道:“哦,这几日不用往东厢送饭了。你们蕙香姨奶奶刚动身往梵音寺去,要给春娘祈福呢。”
果子恰巧听见这话,回屋便跟曹晚书道:“夫人,可真真是稀奇,猫都哭上耗子了。蕙香刚刚出门,往梵音寺给春娘祈福去了。我打量着,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曹晚书听了,眼珠一转,心里便犯了嘀咕。
她想了想,吩咐果子道:“你去外头问问,她是一个人出去的,还是带了一群人?”
果子应声去了。不多时,气喘吁吁跑来回话:“夫人,我找大爷身边的小厮问了。他说蕙香只带了身边一个丫头去,再没旁人跟着。”
曹晚书听了,眉头微蹙。若是单纯去庙里祈福,为何只带一个贴身丫鬟?这行迹,未免太可疑了些。
她又吩咐道:“她这会子想来还没走远。你快去派几个妥当的小厮,悄悄跟上去盯着。一有什么动静,速来回我。”
第40章 生下个怪胎
这蕙香一心要除掉春娘腹中的孽种, 不惜倾尽所有。
她娘家嫂子曾告诉她,玉华峰上有个林师婆,最善巫蛊之术, 能用稻草人诅咒,灵验无比。蕙香听在耳里,记在心上, 此番便是冲着这师婆去的。
夜深人静时分, 蕙香披着一件玄色斗篷,提着一盏半明不灭的灯笼, 独自一人往玉华峰走去。
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映得她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摇摆,鬼魅一般。
到了门前, 蕙香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轻轻推开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照出一个枯瘦的老婆子身影。
蕙香见了她,从臂上挎着的包袱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递到师婆面前:“师婆,我想好了。只要能除掉那贱人肚子里的孩子, 我付出什么代价都成。这里有二十两银子, 还有些珠宝首饰,事成之后, 另有重谢。”
她为了除掉心头大恨, 已是掏空了全部体己, 连冯准送她的那些首饰也一并拿了出来。
林师婆接过包裹, 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她的生辰八字可带来了?”
蕙香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恭恭敬敬递过去:“都写在上头了。”
林师婆接过纸条, 凑到灯下仔细端详了一番,口中呜哩哇啦念了一通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念毕,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用旧布和干秸秆扎成的人偶,又取出几根头发,也不知是何时弄到手的春娘的头发,仔仔细细缝在人偶的腹部。
缝完了,又在人偶周围点上一圈黑色的蜡烛,最后,又贴上一张画满符咒的黄纸。
她将稻草人放在桌上,从木盒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对着人偶比划了几下,阴恻恻道:“你只需每日子时,阴阳交会之际,将这银针狠狠刺入稻草人的腹部,同时心中默念那贱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多则半月,少则三日,她肚里的孩子,定会胎死腹中。”
蕙香看着稻草人,后背一阵发凉,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盯着她。可这恐惧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满腔的怨恨所取代。
她咬了咬牙,接过了银针与稻草人。
回去的路上,天空中传来一阵阵乌鸦的叫声,凄厉而悠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蕙香吓得脸色苍白,头也不敢回,只顾闷着头往外面跑,一路跌跌撞撞,不知绊了多少跤。
自此以后,春娘便觉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先是精神恍惚,白日里也昏昏沉沉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继而夜夜噩梦连连,有时半夜惊叫着醒来,浑身冷汗,说是梦见有鬼怪拿针扎她的肚子。
冯准急得什么似的,好几日连衙门里的差事也不去了,绸缎庄的生意更是不闻不问,整日价只守在西厢房里,寸步不离地陪着。
便是曹晚书派人来问安,他也只胡乱应付几句。
幸亏曹晚书当初留了个心眼,派了几个小厮暗暗跟着蕙香。
那几个小厮一路跟到玉华峰,虽不知蕙香在师婆屋里做了什么,倒也猜着了几分。
回来禀报时,曹晚书听了,道:“知道了。”
她素来不信这些鬼神巫蛊之事,只当蕙香是图个心理安慰,作践自己罢了,便也没把这事声张出去。
算着日子,春娘也该生产了。这几日她喊肚子疼,到了黄昏时分,春娘终于发动了。
朱夫人与冯岩等人都聚在正厅里候着,虽则素日里不大待见春娘,可这毕竟是冯家第一个出世的孩子,说不在乎那是假的。
冯岩坐在太师椅上,捻着胡须,面色沉沉,一言不发。
朱夫人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冯准更是坐立不安,在厅里踱来踱去,一趟一趟地往西厢跑,问稳婆孩子生出来没有。
随着西厢房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直刺入每个人心里。
众人皆屏息凝神,等着那一声婴儿的啼哭。
可等了半晌,竟是一片死寂。
西厢房里,稳婆看着刚生下来的那团东西,手不停地颤抖,眼神里满是惊恐。
几个稳婆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那婴儿——不,那已不能称作婴儿了,该说是怪物才对。
小小的头颅肿得不成比例,比寻常婴儿大出一倍有余;五官更是模糊不清,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深陷下去,像是两个无底深渊;鼻子是一块扁平的肉瘤,隐约可见里面参差不齐的肉芽;下半身倒还像个正常婴儿,可上肢却长短粗细不一,一只手生得奇大,胳膊却细如柳条,绵若无骨。整个身躯早已没了生机,软绵绵地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春娘躺在榻上,嘴唇煞白,额上满是汗水,虚弱地问道:“让我瞧瞧哥儿,是长得像大爷,还是像我…”
半晌,才有一个壮着胆子的稳婆,用褥子将怪胎裹得严严实实,送到春娘跟前,低声劝道:“姨娘还是别看了罢。”
春娘不听,伸手掀开褥子下摆,见是个男孩,脸上便浮起一丝笑:“大爷知道了,定会高兴的。”
说着,她又伸手去掀盖着怪胎脸面的褥子。
褥子掀开的一瞬,春娘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她愣了一愣,还没明白自己看见了什么。
紧接着,她那双眼睛陡然瞪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一声尖叫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尖叫着,嘶嚎着。
“这不是我的哥儿!快把这怪物拿走!”春娘疯了似的挥舞着手臂,一把推开褥子,连滚带爬地下了榻,“我的哥儿呢?你们把我的哥儿藏哪儿去了!”
她光着脚在地上乱跑,全然不顾身上还在淌血,活脱脱像一个疯妇。
正厅里的人听得动静,纷纷起身。冯岩是公爹,不便进去,只在外头焦急地踱步。
冯准和曹晚书掀帘子进了西厢,一进门,便看见春娘披头散发,衣衫单薄地在地上疯跑,脚下是一串串血印。
曹晚书吃了一惊,忙喝道:“你们姨娘刚生产完,怎么不看着她些?月子里头着了凉,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那几个丫鬟婆子早吓得呆住了,被曹晚书一喝,这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去扶春娘。
冯准几步抢上前去,一把将春娘抱起来。入手只觉湿漉漉的,低头一看,满手都是血。
他心下一沉,环顾四周,厉声道:“郎中呢?快过来瞧瞧她!”
朱夫人这时也进了屋,一眼便瞧见旁边裹着褥子的婴儿,喜得连忙上前去看。
一个婆子慌忙拦住她,低声道:“太太别看了,是个死胎,生得…生得吓人。”
“什么?”冯准一惊,也顾不上春娘了,几步跨过来,一把扯开褥子。
朱夫人只往那褥子里看了一眼,眼睛便瞬间瞪大,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身子便软软地往后倒去,吓晕了过去。
冯准看着褥子里的东西,继而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像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桌椅,绊倒了脚边的盆架,发出一阵乱响。
“老天爷啊——”他仰天嘶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曹晚书也惊得面色发白,但她到底沉得住气,定了定神,吩咐道:“快把这东西找个地方埋了,再去请道士来做场法事。”又环顾屋内众人,沉声道,“今日之事,都给我闭严了嘴巴。倘有半个字传出去,我决不轻饶。”
正厅里,冯岩得了消息。他坐在太师椅上,浑身乱战,一张脸铁青得可怕。
他站起身,气得将手边茶盅抓起,狠狠掼在地上。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他连声长叹,捶胸顿足,对着家祠的方向嘶声道,“列祖列宗,我冯岩究竟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要遭此天谴!”
他在厅里来回踱步,忽地停下,转头看向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厮,狠厉道:“去,把那个春娘带出去杀了!生得出那样的怪胎,留她不得!把今日在产房伺候的人都给我看管起来,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乱棍打死!”
说罢,他颓然坐回椅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这事一旦传出去,冯家不但会成为全城笑柄,朝堂上的那些宿敌,也定会借此机会兴风作浪。他冯家几代人的清誉,就要毁于一旦了。
小厮吓得脸色惨白,忙不迭应了一声,踉跄着退出去,往西厢去了。
西厢里,几个粗壮汉子越过冯准,一把将春娘从床上拖起来,架着便往外走。
冯准回过神来,一脚踹向那几个小厮,怒吼道:“狗奴才!你们反了天了!”
小厮被踹得一个趔趄,捂着肚子怯怯道:“回大爷,是、是老爷下的命令。”
冯准一听,眼都红了。
他几步冲到墙边,一把摘下挂着的宝剑,“呛啷”一声拔出剑来。
寒光闪过,一个婆子半边发髻被削落在地,吓得那婆子嗷一嗓子瘫坐在地上。
冯准双手执剑,对准那几个小厮,厉声道:“哪个腌臜货不要命了,只管上来!我看谁敢带她走!”
帘子一掀,冯岩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铁青,二话不说,上前便是一巴掌,打得冯准一个趔趄,紧接着一脚踹在他心窝上,将他踹翻在地。
“逆子!”冯岩指着地上的冯准,浑身颤抖,“你要气死我不成!平日里看你还算有些才情抱负,怎的到了这节骨眼上,竟如此糊涂!为了一个女人,连祖宗家业都不顾了!你难道不知,春娘生出这等怪胎,已然让我冯家沦为全城笑柄,你还执意袒护,被女色迷了心智!”
冯准跪在地上,膝行几步,抱住冯岩的腿,哀哀哭求:“父亲!春娘她温柔善良,生下这等怪胎,定是被人陷害的!求父亲明察!”
说着,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曹晚书。
春娘曾说过,他与曹晚书成婚,会导致家门不幸。
他原半信半疑,如今看来,竟是一一应验了!
曹晚书被他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人盯着自己做什么?那怪胎又不是我害的,要找罪魁祸首,也该去找你那小老婆蕙香才是。
再说,春娘怀着身孕,你冯准还不老实,三天两头地往她屋里跑,做那些不知轻重的事。
如今出了事,倒来赖我?
冯岩见儿子这般执迷不悟,更是怒不可遏:“糊涂至极!事到如今,你还替她找补!”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一手撑着桌案,强忍着道,“你若再执迷不悟,我权当没你这个儿子。”
冯准仍不肯放手,抱着冯岩的腿哭求:“父亲,春娘是无辜的。她才刚生产完,身上还出着血呢。您老便是打死我,不认我这个儿子,我也不能叫您杀了她。”
冯岩听了这话,气得眼前阵阵发黑。他颤抖着手指向冯准,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他身子晃了几晃,向后倒了下去。
屋子里瞬间乱作一团。
“老爷!老爷!”众人惊呼着围上去。
冯准惊恐地扑到冯岩身边,摇晃着他的身体,嘶声哭喊:“父亲!父亲!您醒醒啊!”
可冯岩已是牙关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两只眼睛圆睁着,直直瞪着上方,死不瞑目。
郎中被人七手八脚地请来时,只略略一看,便摇着头退了出去。
他老爹冯岩已没了气息。
冯准趴在父亲尸身上,哭了许久许久。直哭得嗓子都哑了,眼泪都干了,方被人搀扶着站起来。
他抬起泪眼,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曹晚书身上。
那目光里,满是恨意。
他踉跄着站起身来,脚步虚浮,一步一步朝着墙壁走去。那里,方才被他掷在地上的宝剑,泛着幽幽寒光。
他弯腰拾起剑,双手紧握,转过身来,便朝着曹晚书奔去。双眼因愤怒而布满血丝,牙关紧咬,脸上满是狰狞的恨意。
“贱妇!”他嘶声吼道,“我杀了你!”
说着,举剑便刺。
曹晚书大惊失色,不知他突然发的什么疯,慌乱地四下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