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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他心有猛虎 梦二千 22793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表哥来吊唁

小厮们想要阻拦, 又都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冯准如发疯的猛虎般冲了过去。

曹晚书头也不敢回地跑到屋里,连忙将门闩好, 方才松了口气。

蕙香躲在东厢里头,亲眼目睹今日这般场景,春娘果真生下死胎, 她心底高兴极了。可随后老爷竟被大爷给气死, 没曾想事情闹的这么大。太太还昏迷不醒,冯准又疯了, 提剑要杀曹晚书, 整个冯府乱成一锅粥。

冯准的胞弟冯冲闻讯赶来,见他爹已咽了气, 大哥哥吵着杀人,连忙上前去拉架。

冯准踹着门朝里头喊道:“你出来,我非杀了你不可!你害得我刚死了儿子又没了爹,全都是你给克的, 都是你害死的!”

冯冲夺过他手中的剑扔的远远的,哭着说道:“大哥, 别拿嫂子撒气了。父亲已然仙逝, 赶紧操办丧事才是正经啊。”

曹晚书见门外没了动静,才将门拉开, 吩咐冷元子去将那个林师婆带来。

蕙香正坐在窗前看好戏, 见冷元子拖着一位老妇走进来, 仔细一看那人, 是林师婆。

她顿时呆住了,心想不妙,慌乱中赶紧将床底下藏着的稻草人翻出来, 丢进炉子里烧掉。

曹晚书走上前去,将林师婆丢在冯准跟前,道:“别没凭没据的胡乱冤枉人,春娘肚里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自个儿审她吧!”

林师婆哆哆嗦嗦道:“十天前,有一个叫蕙香的女人过来找我,给了我二十两银子,叫我除了春娘肚里的孩子。我就是个到处行骗的神棍,没什么真本事,这事儿可怨不到我头上。”

“十天前她找你除了春娘的孩子?”冯准一脸不可置信,又道:“放你娘的屁,十日前蕙香分明在梵音寺里为春娘祈福斋戒!”

“她去没去梵音寺我不知道,的确是来玉华峰找过我,这是那天她来求我办事送的东西,大爷请过目。”林师婆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匣子,呈在冯准身前。

他接过,打开匣子,里头是他之前去江南谈生意,别人送的错金银丝烧蓝嵌八宝玲珑如意结挂坠,和金缕千叶累珠嵌宝缠枝簪,工艺及其繁杂,世上只有这么一件。他得来后,蕙香说她喜欢,于是冯准便赏她了。

“你偷她的?”冯准不可置信的看着曹晚书,又道,“你还想冤枉蕙香?”

曹晚书真是要被他给气死了,证据都摆在他眼前,怎么还这么糊涂,怪不得他爹都被他给气死了。

她眼中满是被冤枉后的愤怒与委屈,死死地盯着冯准,大声说道:“你这糊涂种子!你只知一味偏袒蕙香,可曾真正了解过她的为人?那日我听闻蕙香独自前往梵音寺为春娘祈福,就觉得事情不对,偷偷派小厮一直跟着她,才发现这些腌臜事。”

冯准手微微颤抖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中的信念有了一丝动摇,但多年来对蕙香的宠爱,让他仍不愿相信这一切是蕙香所为。

“把蕙香带来吧。”他面无表情吩咐道。

果子将蕙香,和她身边的丫鬟,还有被曹晚书派去跟踪的小厮,一并带到了堂前。

曹晚书道:“说说吧,你同林师婆都做了什么腌臜事,若有半句隐瞒,我立刻将你送官。”

蕙香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镇定下来,明知故问道:“什么林师婆?我不知道。好端端的把我拖过来审问什么?”

“派几个人去她屋里搜。”曹晚书吩咐下去。又对冯准说道,“官人,这几个小厮可都是您的心腹,他们说的你总该信吧?”

冯准的心腹小厮跪地说道:“那日夫人让我等去跟踪蕙香姨奶奶,蕙香姨奶奶并未往梵音寺去,而是半路上往玉华峰去了。我们扮成道士模样,一直暗处跟着,就见傍晚姨奶奶往西北方向一处偏僻地去了,与林师婆暗中做交易,林师婆就给了姨奶奶一个稻草人和几根银针,但说了什么我们听不清楚。”

蕙香手里绞着汗巾子冷笑道:“好个忠仆,倒会编排主子。”她扑通一声跪下,对冯准说道,“他们血口喷人,这都是没有的事。是夫人冤枉我,想把事全赖在我头上!她早看我不顺眼了,想趁此机会除了我呢!”

不多时,几个丫鬟就呈上来了几样东西,皆是从蕙香屋里头翻出来的。

但见盘中乌银针儿七根,烧得焦黑的稻秸人形,另有一张泛黄笺纸,上头写着生辰八字的小纸。

冯准拿起那张小纸看了一眼,见是春娘的生辰八字。方才想起,那日他与蕙香红绡帐暖时,她有意无意问了一嘴春娘生辰八字是什么,他当时正在兴头,也没多想就跟她说了。

冯准睨了她一眼,冷声道:“证据确凿,你如何解释?”

蕙香仍强装镇定地说道:“我…,那…,那是为了给春娘祈福用的。”

“这银针插的是春娘腹部,稻秸扎的是春娘魂灵。你若不心虚,为何将人偶银针扔在炉子里烧了?可别说烧秸秆是为了引火,烧银针是为了炼银,这府里引火的东西里可没有秸秆!”

曹晚书又接着对冯准道:“看样子,这些东西是刚烧了没多久,许是我将林师婆带来的时候烧的。那时候官人可闹着要杀我呢,丫鬟们也都在西厢那头,我可没有机会往蕙香屋里烧东西陷害她。”

冯准这一日,经历几遭变故,他已然是心灰意冷。蕙香平日里装出贤惠模样,不曾想心肠如此歹毒,真真是叫他寒了心。

蕙香哭天喊地道:“大爷明鉴,我冤枉啊,夫人想害我,春娘也想害我。要不说人闲着别轻易乱发慈悲呢,这下好了,祸都引我身上来了,大爷可得为我做主啊。”

曹晚书见她牙尖嘴利,还死鸭子嘴硬不承认,冷哼一声道:“你不说去梵音寺为春娘祈福去了吗?那我就派人去梵音寺里挨个问问,看看那里的和尚主持可见过你不曾!”

此话一出,蕙香的哭喊声立马停止下来。

“蕙香,你太另我失望了,枉我疼你一场。”冯准闭上眼睛,不愿再去看她,只寒心道,“把她卖了吧。”

见事情已经暴露,蕙香便也不再装了,直盯着冯准冷笑着骂道:“说什么疼我爱我,都是放屁。你这双眼睛,怕是早被那青楼里的脂粉糊了个严实,不知每日里都在哪处的脏地方沾一身的骚回来,没廉耻的下流胚子!

今儿和这个丫鬟拉扯不清,明儿又和那个媳妇暗通款曲。这些我且都不计较,如今你倒要学包公审案,也不瞧瞧自己那副馋痨样儿!灌了黄汤似的,见着个粉头就走不动路了,银子大把大把地往那些窑子里送,我什么不知道!”

冯准听后,气得是头昏脑胀。

“滚!让她滚!拖出去!即刻发卖了!”他气得浑身乱颤,一脚踢向旁边的绣墩子,那墩子“哐当”一声飞了出去,轱辘到墙根,撞得供案上白玉观音都晃了晃。

满屋丫鬟婆子吓得噤若寒蝉,独曹晚书端坐如常。

这事之后,冯准便大病一场,朱夫人昏迷醒来后,得知老爷去世的噩耗,便又晕了过去。

家中一切事物,操持丧事,全都落在曹晚书一人头上,忙得她脚不沾地。

她召集了家中得力的管事和丫鬟婆子们,吩咐着:“老爷的丧事,务必办得周全、体面,不可有丝毫差错。出了事情,我只唯们你是问。”

紧接着,曹晚书又亲自指挥着下人布置灵堂。那些前来吊唁的宾客,曹晚书安排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灵堂前素幡低垂,光是这副金丝楠木棺材,就价值一千两银子。冯家那些婶子大娘知道后,没一个不夸她精明能干的。

这两日下来,曹晚书腰酸背痛,险些累出病来,只得硬撑着,把丧事办完才是正经。

次日,冷元子急急忙忙地跑去找曹晚书,说道:“夫人,安大官人前来吊唁。”

“谁?”曹晚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冷元子又说一遍:“安二爷,安亭蕴。”

曹晚书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躲着想让冯准出去迎客,但一瞧冯准那病样,也就打消了这个心思。

只见安亭蕴净手焚香,手持三炷香,朝着灵柩深深鞠躬。

曹晚书迎上去,微微屈膝行礼,道:“安大官人。”

安亭蕴静静呆立在原地望着她,想起以前的那些美好都已经过去,他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苦笑来。

“逝者已逝,冯老生前功绩斐然,德厚流光,今日特来送行,愿一路走好,早登极乐。”安亭蕴声音沉稳地说着。

随后,侍从递上一杯酒,安亭蕴将酒接过,缓缓洒在地上,以祭逝者在天之灵。

他想问问她如今过的可好,却又不知该以什么身份说这话,更何况这里这么多人,只能把话憋在肚子里。

侍从伸出右手,引路至宴席前道:“大官人请上座。”

安亭蕴不舍的又看了她一眼,只好跟着侍从去了。

不多时,就见冯准强撑着病气,穿着一身孝服前来,向每一位来吊唁的宾客鞠躬致谢。

“多谢各位前来送我父亲最后一程,诸多事宜匆忙,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各位海涵。”说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婶子心疼地过去说道:“好孩子,你身子不好先回去歇着吧,别强撑了。”

第42章 丁忧期满

宴席结束后, 安亭蕴在冯府的园子里转了转,恰巧碰上曹晚书。她身着一袭白色的布裙,挽着简单的发髻。

见四下无人, 待她走近了,他才从树后缓缓走出,轻声唤道:“五妹妹。”

她猛地抬头, 神情有些惊愕, 微微屈膝恭敬道:“二表哥安好。”

安亭蕴走上前几步,又停住, 目光在她身上游移, 喉结滚动,良久, 才沙哑着嗓子问道:“你,过得可好?”

曹晚书微微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 轻声说道:“官人待我极好,日子也算安稳。”

安亭蕴眼神黯淡了几分, 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那就好, 只要你幸福就好。”他微微仰头,深吸一口气, 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你若有难处, 只管遣人告知我。”

说罢,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 递向她,说:“这是你从前最喜爱的香料,就当是我最后的一点心意。”

曹晚书犹豫了一下, 还是伸手接过。

这时,忽听远处传来有人说话的动静,曹晚书回过神,将香囊藏入袖中,结结巴巴道:“我,我还有事要忙,失陪了。”

说完,便匆匆离去,只留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渐渐隐入月色,久久未动。

冯岩出殡这天,送行队伍浩浩荡荡,后面跟随着锣鼓队奏着哀乐,一阵阵铜锣声沉闷而悠长。

灵柩前,冯准手捧瓦盆,盆中还燃烧着纸钱,他双手将瓦盆举过头顶,一声脆响,瓦盆瞬间破碎。

灵柩缓缓前行,‘孝子’贤孙们紧随其后,哭声不断。女眷们相互搀扶,悲痛欲绝,哭声凄惨。

忙完了丧事后,朱夫人便一病不起了,每日以泪洗面,哭的眼睛红肿。

曹晚书坐在床边,用勺子舀了点粥,吹了吹送到她嘴前。朱夫人沉默不语,摇摇头不肯吃。

“婆母,好歹吃一点粥吧,公公已经去了,我们不能再没有你。”她啜泣着道。

朱氏想起道长说的那些话来,如今是一一应验了,对曹晚书便也没了什么好脸色。她抬起手来,将曹晚书手里的粥给打翻在地。

曹晚书吓了一跳,只当她是刚死了丈夫心情不好。这衣服也脏了,只好回去又换了一身。

冯准病怏怏地在床上躺着,春娘如今也还在西厢养着病,自分娩过后,她便落下了下红之症,每日里血流不止。合着这一家人,都成了病秧子了。

不过,这院里倒是清净了,少了个蕙香,春娘又病了,丰艳是个实心眼不会耍心机,每日绣花做针线,绛莺素日里也不出门。

家里外头现在全指望着曹晚书一人,忙完府中事物又跑去绸缎庄查看生意,每日两头跑。

庄子上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官司打赢了,拉的饥荒也填上了,现在就只等着盈利。

只是冯岩一死,家中顶梁柱便倒了,往后的日子还不知怎么过呢。

可惜了冯冲,过些日子他原是要娶清平县主赵潇潇进门的,如今也只能再耽搁一年。

景祐元年,甄选后位人选,鲁国公府曹望之女曹玉书德馨且贤,奉旨成婚。

先是宅门朱红添喜,庭除洒扫一新。女眷们忙碌于闺阁,细整嫁衣,曹玉书身着青绿色的祎衣,上面绣着一行行五色翟鸟、云龙图纹等样式,头戴凤冠,瞧着便觉威严端正。曹望着朝服端坐正堂,反复叮嘱,严令上下恪守礼制,以待圣恩。

使者至,宣制书,满门皆跪。问名时,曹望恭敬答之。

曹玉书被宫女搀扶出去,宋夫人忍不住的哭泣,又怕大喜的日子当着宫女的面,传出去恐今上龙颜不悦。

直到一行车马远远离去,宋夫人才悲痛欲绝哭的愈发厉害起来。

冯准也在一旁安慰着说:“姑母快别哭了,今儿是娘娘的好日子呢。”

宋夫人缓缓闭上双目,哽咽道:“我的玉姐儿,今生难再见了。”

劝着劝着,曹金书也在一旁流下眼泪,忍不住趴在顾平生怀里头哭。

不久后,冯家孝期已过,冯冲迎娶清平县主赵潇潇进门,绛莺那边也传来好消息,说是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如此,双喜临门。

冯准一高兴,把绛莺安排住在了蕙香原先住的东厢里头。

因绛莺平日里很少出门,曹晚书也没见过她几面,听了她的好事,连忙叫人准备了些珍贵礼品送过去。

曹晚书与她说这话,却瞧见绛莺愁容满面,浑然不见有着欣喜的神色。

她好奇询问:“妹妹是有什么难处?”

绛莺拿着帕子拭泪,扑通一声跪在曹晚书跟前儿,道:“我原是不想给大爷做妾的,还请夫人大发慈悲,放我出去吧,腹中孩子我定会堕下,绝不留有后患。”

“这…”曹晚书有些诧异,忙不迭地去扶她,又问,“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我爹曾是五品将军,后来被人冤枉杀了头,举家流放。中途我被亲戚给卖到了瓦子勾栏,每日唱曲讨爷们欢心,本以为日子也就这样了,谁料却被大爷看上,将我赎来。哀世上女子之多艰,我曾暗自立下誓言,此生绝不与人为妾,却强拗不过,委身于此。”

绛莺言语间,颇有大家闺秀女子的风范,想来他爹未被杀头时,也是家里千娇万宠的人。

绛莺仍跪在地上不肯起,连连磕头,又哭着说道:“我知夫人为人宽厚,只要夫人肯助我一臂之力,帮我逃出生天,出去后我自立一番天地,当牛做马感激不尽。”

曹晚书听着绛莺这一番哭诉,心中难免有些不忍,轻叹一声道:“你先起来吧。”

绛莺依旧执拗地不肯起身,只是泪眼汪汪地望着曹晚书,眼中满是哀求之色。

“你所说的这些话,我还得细细思量。况且你已有身孕,大爷又把你当心尖子上的人,若是贸然行事,万一有个闪失,我如何担得起这罪责?”曹晚书缓缓说着,眼神中透着几分无奈。

绛莺闻此言,哭得愈发悲戚,“大爷并非良人靠不住的,今儿我是他心尖人,明儿她是他心尖人。若是此生不得脱身,我还不如一刀抹了脖子去。”

曹晚书心中一震,这绛莺言辞决绝,倒让她有些敬佩。“你且先坐下休息,此事万不可再与他人提及,待我寻个时机,想个周全之策,再做定夺。”

绛莺不可置信抬头看她,忙不迭地磕头谢恩,这才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

且说安亭蕴一袭素衣,静立在祖祠前。三年丁忧时光,使他原本清俊的面容添了几分沉稳。

他望着牌位上的先人名讳,心中暗道:“家国重任在肩,丁忧已毕,当返朝堂。此去必怀赤诚之心,不负先灵所期。”语罢,深揖三拜,转身踏出祠堂。

门外,侍从牵马等候,行囊皆已备齐。他轻身跨马,一抖缰绳,向着京城方向行去。

踏入京城府邸,旧仆迎上,纷纷道:“恭迎官人回京。”

他径直走向屋内,亲手整理好行囊,书籍、文稿仔细放置妥当,又将昔日朝服取出,轻轻抚摸着。往日朝堂的明争暗斗如走马灯般在脑海浮现,那些或忠或奸的面孔,或激昂或阴谋的言辞,无不令人心惊胆寒。

次日,垂拱殿上。安亭蕴身着朝服,头戴长翅帽步入大殿。

“臣安亭蕴,丁忧期满,特来复职,拜见陛下。”安亭蕴跪地叩首。

官家微微点头,说道:“卿之孝心,朕亦有所闻。守孝三年,克尽礼仪,未曾有半分差池。之前又在兴化治理水患有功,造福一方,实乃忠孝两全之楷模。朕心甚慰,今朝中恰有谏议大夫一职空缺,众卿家认为如何?”

一时间,殿内大臣们纷纷交头接耳,片刻后,便有几位德高望重的大臣出列,齐声奏道:“陛下英明!安亭蕴才德兼备,为人正直敢言,又有治水之功、孝心可嘉,实乃担任此职之不二人选。臣等附议,望陛下恩准。”

官家嘴角微微上扬,道:“既如此,安亭蕴听旨,朕封你为四品谏议大夫,还望卿日后依旧秉持忠心,直言进谏,辅佐朕治理天下,莫要辜负朕之信任。”

安亭蕴忙叩首谢恩:“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话说,自从冯岩死后,冯准的官场之路便愈发不顺。没了靠山,他又只是一个小小举人出身的,自然会被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们瞧不起。

前些日子,他办错了事,被上峰大骂一通,一气之下便辞官不做了。

这段日子,他求见了几位父亲生前挚友,想在他们手下谋个肥缺,可叹世态炎凉,那些曾经在父亲面前阿谀奉承所谓的挚友,如今见他无权无势,皆闭门不见,或只打发下人出来敷衍几句,说些“如今时局艰难,实在没有合适位置”之类的托词。

冯准只得垂头丧气的回家来,拿着丫鬟小厮们出气,一点儿不顺心之处,对他们是非打即骂。

曹晚书见他愁眉不展,小心翼翼地说道:“官人,要不咱们找找老爷从前的门生?他们或许念着老爷的恩情,能帮衬一二。”

冯准苦笑着摇头,如今自己这般落魄,那些人又怎会轻易伸出援手?

“父亲在世时,家中宾客盈门,这些人往来频繁,亲切热络得如同至亲一般。如今父亲离去,我不过是暂遇困境,想在他们手下谋个差事,他们便立刻变了脸色,将昔日情谊抛之脑后,可悲,可叹呐!”

话落,冯准看向曹晚书,忽的想起来一人,连忙又对她道:“诶?你家不是有个远方亲戚叫安亭蕴,我记得父亲离世时他还来吊唁呢。”

冯准突然提到安亭蕴这人,曹晚书心中不觉有些恍惚,好奇问:“他怎么了?”

第43章 拜义父

“他已荣升谏议大夫, 如今可是官运亨通,官家倚重的肱股之臣。”冯准语气带着酸,十分羡慕。

不像他, 每日看着堆积如山的案牍,处理着那些繁杂琐碎,毫无油水的事务, 还时常要应对上峰的无端斥责。

“要不, 你帮帮我,去跟他说几句好话吧, 能为我谋个肥缺就再好不过了。”冯准好言好语的求着, 晃了晃她肩膀。

曹晚书才反应过来,安亭蕴孝期已经过了。只是冯准这事, 她不想再去见安亭蕴,更不想求他。

“我不去,你也不许去。”曹晚书摇头道。

冯准仍死皮赖脸求着:“好娘子,亲亲的娘子, 你就去吧,再怎么说他还是你表哥呢, 我同他又没什么亲戚, 说不上话的。”

曹晚书又道:“大不了就不做官了,一心扑在家里生意上也不是不行。”

他反驳道:“这怎么行, 做不了官我书岂不是白读。再说, 行商是个下九流的行当, 哪有当官的权利大。”

一面, 又苦苦哀求着曹晚书,见她死活就是不肯答应,遂一气之下甩袖出门去了。

曹晚书怕他自己偷去找安亭蕴, 连忙在冯准后面喊:“你不许去找他,听见没有?”

冯准拉着脸,不言语。

这日,冯准私下里备了一份厚礼,皆是些珍稀古玩,名贵字画,打听到安亭蕴的府邸所在,便拾到一番出发去登门拜访。

他紧张地敲了敲门,没一会儿就有两个门房出来,看着他问道:“来者何人?”

冯准作揖恭敬说道:“在下冯准,是鲁国公府曹家的五姑爷,还请通报一声,我有事要求见你家大人。”

“大人上朝去了,还没回来呢,您且随我过来等候吧。”门房出来引他入内,穿过庭院,来到正厅坐下,又给他沏了一碗茶。

不多时,安亭蕴下朝回来,门房跟他说家里来了位客人,说是叫冯准,是鲁国公府曹家的五姑爷。

安亭蕴听后,把手上的缰绳随意扔到马夫手里,不禁好奇,好端端的他来做什么?莫非晚书有了什么难处?

冯准在厅内踱步等待,心中紧张又期待,忽的远远瞧见,安亭蕴穿着朝服回来。

他连忙上前,未语先长揖到地,说道:“晚辈久仰安大人之名,今日特来拜见,冒昧之处,还望大人海涵。”说罢,便让随从将礼物抬了进来。

安亭蕴抬眼打量了一下冯准,心里对他颇为轻蔑,淡淡说道:“五妹夫这是何意?”

冯准陪着笑脸道:“是了,说来我也该叫大人一声二哥哥的。二哥哥误会了,在下只是听闻二哥哥学识渊博,特来向您请教为官之道,这只是在下的一点心意,并无他意。”

安亭蕴轻笑一声:“哦?请教甚么为官之道?”

冯准见话已至此,索性鼓起勇气说道:“大人英明,晚辈不才,苦读数载,才有幸中举,也想为朝廷效力,只是苦无门路。大人在朝中德高望重,若能得大人提携一二,晚辈定当感恩戴德,日后必以大人马首是瞻。”

安亭蕴轻笑一声,缓缓走到冯准面前,斜倚在紫檀椅上,觑着他问道:“官场之路岂是那般好走的,你有什么能耐?”

冯准忙不迭地说道:“在下自幼熟读经史子集,对治国理政之策也算的上是钻研颇深,颇有些自己的见解呢。”

安亭蕴听着他这番高谈阔论,心里暗自冷笑,脸上不动声色道:“官场上哪个不是满腹经纶才高八斗?”顿了顿,又接着说,“再者,各官员之间的关系如同九曲黄河,稍有不慎,便这个参你,那个也参你,平白惹得人心烦意乱。”

冯准心领神会,略一思索,赶忙双膝跪地磕头道:“晚辈斗胆,愿拜大人为义父,从此以父事之,聆听大人教诲,潜心学习为官之道。大人于朝堂之上直言敢谏,定能教导晚辈做一个好官。”

安亭蕴有些吃惊,心想这冯准为了做官,竟然都不惜下跪给别人当儿子,怕是想做官想疯了吧。

他忽想起来什么,当下计上心来,故作沉吟道:“我与你年齿相仿,怎好”

“昔年管鲍之交,何曾计较年序。”冯准见他有些犹豫之色,又连忙磕头说道:“古往今来,不乏拜贤达为义父以承其志,受其教而成就非凡者。管仲得鲍叔牙举荐,遂展经世之才,成就霸业之勋。马周遇太宗恩遇,尽显匡时之略,铸就贞观之盛。晚辈虽不敢妄比先贤,但亦求大人垂怜,许以义父之尊。大人若肯愿意,便是重生父母再造爹娘!”

安亭蕴见他这般作态,忽觉可笑。他沉思片刻,继而微微点头,目光里透着几分玩味,缓声道:“既然你有此心,我厚颜应承了便是。”

冯准闻此言,欣喜若狂,急忙连叩三个响头,口中高呼:“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安亭蕴见状,上前一步将冯准扶起,语重心长地说道:“好儿子,快起来罢。既认我做了义父,你所求之事我定会多加留意。”

冯准连忙拱手应道:“多谢义父。”

数日后,冯准接获任命主簿一职,欣喜若狂,忙不迭地赶回家中。

一进家门,便高声呼喊道:“我有大喜事相告。”

朱夫人与曹晚书赶忙从屋里出来,朱夫人见他笑容满面,问道:“什么喜事?”

冯准笑道:“义父大人提携我担任主簿之职,这可全赖义父的恩泽。”说罢,又对曹晚书道,“你速速安排,我要在家中设宴,恭请义父前来,以表我感恩之情。”

朱夫人、曹晚书面面相觑,疑惑不解,虽高兴,但也好奇,问道:“你在外头认谁做了义父?”

冯准有些心虚,之前曹晚书死活不愿意自己去求安亭蕴,这事她要是知道了肯定又得生气。

于是,他便摆了摆手道:“嗐,等人来了你们就知道了。”

主簿官职虽小,但好赖也是个官。曹晚书闻言,亦是欢喜,连忙应下,着手安排家仆筹备宴席,将家中布置得整洁雅致。

一切准备妥当,冯准亲自前往安亭蕴府上,一阵磕头跪谢,诚恳邀他来寒舍赴宴,安亭蕴自然答应下来。

宴请那日,冯准早早起身,身着一身崭新的衣裳,在府门口来回踱步,翘首以盼。

临近晌午,安亭蕴的轿子才缓缓而至,冯准急忙迎上前去,拱手道:“义父大人,您能屈尊前来,孩儿不胜感激。”

安亭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准儿,不必多礼。

冯准恭敬地将他引入正厅,厅中菜肴丰盛,布置雅致。

曹晚书正在厅内置办席宴,听闻外头动静,想必是客人来了,连忙出门去迎。

见来者是安亭蕴,不由顿住脚步,呆愣在了原地。

冯准心虚地侧过脸去,不敢看她,只说道:“娘子,快拜见义父大人。”

曹晚书还愣着,冯准所说的义父竟然是安亭蕴?他二人明明岁数相仿,怎么就成父子,也是够滑稽的。

安亭蕴认下这个义子,其实心底也憋着坏,只为能有个正当理由多来看她几眼。

见曹晚书呆呆地不说话,遂对冯准说道:“不必强求她,我与她本是兄妹的。”

冯准连连称是。

酒过三巡,冯准吃的面红耳热,微微起身,双手恭敬地擎着酒杯,向安亭蕴说道:“幸得义父于众人之中提携孩儿,您就是准儿此生的贵人,儿子敬您一杯。”说罢,一仰头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安亭蕴嘴角含笑,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抬手止住他,说道:“吾儿且住,今日家宴,何须拘礼。”

冯准又连忙让曹晚书上前去为安亭蕴布菜,他自己则在一旁滔滔不绝称赞着安亭蕴过往功绩,谄媚地令屋内的丫鬟婆子们都面露鄙夷之色。

曹晚书微微欠身,拿着筷子稳稳地夹起鲜嫩的笋尖,轻轻放入安亭蕴的碗中。

安亭蕴看到她的面容在烛光下宛如美玉般温润,并没有听到冯准说些什么,只出神的盯着她瞧。

曹晚书察觉到安亭蕴炽热的目光,顿时脸颊泛起红晕,她忙垂下眼帘,轻声说道:“这道玉笋清爽可口,您尝尝。”

安亭蕴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掩饰着自己的失态,说道:“好,好。”

当冯准起身去方便时,席间只剩下安亭蕴和曹晚书,和远远站着的一干奴仆。

安亭蕴趁机轻声对她说道:“你这般才情样貌,嫁给他真是委屈了。”

曹晚书心中一惊,抬头看向安亭蕴,他眼神中透着一种别样的情意,忙低下头,嗫嚅道:“您喝多了,切莫乱说。”

他又道:“我自知此举不妥,只是为了能多见你几面。”

曹晚书吓得连忙起身后退几步,小声道:“您真的喝醉了。”

冯准方便完摇摇晃晃回来,见二人相对无言,只当是酒冷菜凉,连声唤丫鬟添炭。又满脸堆笑,丝毫未察觉异样之处,对晚书道:“多亏了娘子辛苦置办席面,也不知道合不合口味,义父喜不喜欢?”

安亭蕴看着曹晚书,轻声道:“喜欢。”他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眼神转向冯准,语气中带着意味深长,“你娶得如此贤妻,是你的福气。”

冯准连忙点头道:“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满汴京没有能比她更贤惠的了。”冯准转头看向曹晚书,满是得意,推了推她道,“你也陪义父说说话吧,你俩好歹也是表兄妹一场呢。”

安亭蕴思索片刻,对曹晚书说道:“近日流传一首晏殊的《玉楼春·春恨》,其词云‘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不知你可曾读过?”

第44章 安亭蕴桌下狎昵 假父假子真色胆

曹晚书微微垂首, 答道:“自是读过,这词句婉转深致,情思绵邈, 尤其是‘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两句,只是这词中情感太过哀怨。比起婉约之词, 我更爱李太白的洒脱豪放之诗。”

安亭蕴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顺着她的话说道:“太白先生的诗自是潇洒奔放,豪情万丈。婉约之词与豪放之诗, 各有其动人之处。”

曹晚书听后, 忙避开他的目光看向一旁,轻声说道:“义父所言极是, 我不过是一介女流,见识浅薄,不敢在义父面前班门弄斧。”

冯准在一旁附和着笑:“义父别跟她一般见识,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我倒是极喜欢婉约词哩。”

安亭蕴瞥了他一眼,面上带着笑, 心底却是嫌恶的。

他懒得搭理这个草包, 环顾席间,意态闲闲道:“今日这酒不错, 菜也合我口味, 这气氛更是难得。”他眼神在曹晚书和冯准之间游走, 又道, “咱们一家人,以后要‘多’聚才是。”

冯准连忙应和:“那是自然,义父, 只要您有空,随时来府里,儿子和晚书定当竭诚款待。”

曹晚书心里暗暗叫苦,也只能跟着点头。

冯准说着便起身,亲自去给安亭蕴斟酒。他斟完酒,又坐回去,絮絮叨叨说起衙门里的事来。

安亭蕴一面听着一面点头,眼睛不时往曹晚书那边溜。见她始终低着头,手指头悄悄攥着帕子,他便觉着心里有数。

五妹妹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这是在躲着他呢。

说着话,安亭蕴把身子往桌前略倾了倾,右手端起酒杯来喝酒,左手悄悄垂下去,往桌下探去。

桌面上铺着锦缎桌围,垂下来遮得严严实实,底下什么光景,上头是万万看不见的。

曹晚书低着头出神,忽觉裙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碰了碰自己的脚。她只当是不小心,便把脚往里收了收。谁知就有一只手掌放在膝头上,五指慢慢收拢,把她的手整个给握住了。

曹晚书浑身一僵,像被雷劈了一般。

她微微一侧头,就对上安亭蕴的目光。

他还在跟冯准说着话,脸上带着笑,嘴角微微勾着,一副得意模样。

曹晚书想把手抽回来,可被他握得很紧,压根挣不脱。

“义父说得是,刘大人确实是个难缠的。上回为了那点破事,儿子跑了七八趟,连个面都没见着他。”

安亭蕴点点头,道:“他那人最是势利,你下回带些土仪去,先打点他底下人,他得了孝敬,自然就好说话了。”

曹晚书咬着嘴唇,又抽了抽手,安亭蕴还是不放,甚至还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分开,将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交握着。

“晚书今儿怎么不说话?”安亭蕴忽然问道。

曹晚书吓了一跳,眼里有些慌乱:“我…我听着您和官人说话呢。”

冯准扭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她素日里话就少,义父别见怪。”

“不见怪。”安亭蕴说着。

“义父,儿子再敬您一杯。”冯准又举起杯来。

安亭蕴右手端起杯,和冯准碰了碰,一饮而尽。左手把曹晚书的手拉到自己膝上放着,舍不得放开。

曹晚书急得泪都快掉下来了,想喊又不敢喊,想挣又挣不脱,只得由着他握着。

她偷偷抬眼看了冯准一眼,他还在那里眉飞色舞地说着话,脸上堆着笑,对桌子底下的事一无所知。

“说起来,儿子前儿得了幅字画,是赵孟頫的真迹,改日请义父来赏鉴。”冯准道。

安亭蕴笑道:“赵孟頫的字是好的,你倒舍得拿出来?”

“给义父看,有什么舍不得的。”冯准笑说。

不觉已到深夜,安亭蕴回到自家府上,让丫鬟打了热水洗了脚,便打发人出去。

他坐在床沿上,脑子里总晃着曹晚书的模样。

安亭蕴心里燥得慌,起身去闩了门,回来一屁股歪在床上。

闭上眼睛,手就往、裤、、裆、里摸过去。攥住了,嘴里头哼哼着,脑子里越发没了别个,全是晚书的影子。

他想着,她要是肯叫他一声二哥哥,软软地叫,他便是把命给她也舍得。

手底下越动越快,他咬着后槽牙,喉咙里滚出声来:“五妹妹…好妹妹…”

片刻,床架子吱呀响了两声,他身子一挺,全泄了出来。

二更天,曹晚书趁着冯准喝的不省人事,丫鬟婆子们也都睡了,便偷偷跑到了东厢。

“快把衣服换了。”曹晚书拿着一大堆包裹,递到绛莺手里,“这里有路引,还有一些银两,一会儿我把巡逻的人支开,你悄悄从后院的角门离开,那里我安排了一辆马车,你放心,车夫是信得过的人,她会把你送出城外。”

绛莺接过衣裳和盘缠,泪水夺眶而出,泣不成声:“多谢夫人的大恩大德。可是,万一被大爷知道是夫人放我走的,可这么好?”

曹晚书帮她擦拭着眼泪,说道:“我明白你的痛苦,深宅大院不该是你我一生的归宿,你放心去吧,我自有办法应对。”

绛莺穿上丫鬟衣裳,怀揣着曹晚书给的盘缠和路引,在果子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来到后院角门,一辆马车停在转角处,车夫看到她们,微微点头示意。

绛莺泪眼汪汪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囚困她的牢笼,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感,遂毅然转身钻进了马车。

次日,丫鬟来给绛莺送安胎药,见屋里头没人,便到府中各处去找。找了好半天,也没见着个人影,于是又多叫上一群人一起去找。

“姨娘素日里从不出门的,这是跑到哪里去了呢。”丫鬟一面嘟嘟囔囔说着,一面眼睛四处望着。忽的,竟与冯准撞了一个满怀。

丫头子抬头一看是他,吓得赶忙跪下磕头。

冯准嫌弃的拍了拍自己衣裳,问道:“你慌慌张张地做什么呢?”

“奴婢去给绛莺姨娘送安胎药,可姨娘并不在屋中,奴正四处找呢。”

“夫人屋里太太屋里都找了吗?”冯准皱眉问。

丫头子道:“都找了,就是不见人影。”

冯准一听,便觉事情不对,绛莺的心思他是知道的,自从一进冯家的门便每日吵嚷着要走,她的心压根不在这。原以为她怀了身子,便能安安稳稳呆在这里,看来还是他自作多情了。

此番,怕是早已经远走高飞了吧!

冯准恨得咬牙,怒声道:“别找了,她不在府中。”

他大步流星的来到上房,一脚将门踹开,冲曹晚书和一干奴仆嚷嚷道:“你怎么管的家?放着一个大活人逃走。你们这些狗奴才都是瞎子不成,平日里真金白银养着你们有什么用,连个人都看不住!”

曹晚书面色一沉,人虽然是她放走的,但冯准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辱骂,让她心中的怒火也冒了起来。

她道:“官人这话说得可就没道理了,这府里上下几百人,难不成我还要时刻盯着每个人的行踪?绛莺有自己的想法和腿脚,她要铁了心走,谁又能拦得住?”

冯准一听这话,更是怒不可遏,他几步冲到曹晚书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你少在这里跟我顶嘴!是不是你故意放她走的?别说这事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若不偷偷在背后帮衬,府里这么多眼线她怎么敢逃走。绛莺肚子里还有孩子,这是我唯一的孩子了,万一她有什么意外,我杀了你偿命!”

曹晚书强装镇定,又说:“官人可真是会冤枉人!我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倒是你,整日里宿柳眠花,对府里的事不管不顾,现在出了问题就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冯准被曹晚书的话彻底激怒,扬起手,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了她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曹晚书的脸颊瞬间浮现出一个红红的掌印。

“贱人,还敢嘴硬!”冯准打完后,心中的怒火并未消减,恶狠狠地瞪着她。

曹晚书捂住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眼泪,倔强道:“我嫁入你家,自问没有半分对不起你,你竟敢打我。”

刹那间,曹晚书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狠狠回扇在冯准的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内回荡。

屋里众奴仆皆瞪大双眼,不敢置信。

冯准捂着脸,满脸惊愕,似乎不敢相信曹晚书竟会还手。他瞪大双眼,一时间竟无语凝噎。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

“你…你竟敢打我?”冯准手指颤抖地指着曹晚书,“你这贱妇,你反了天了!”

她挺直了腰杆,冷冷说道:“你能动手,我为何不能?我本念着夫妻情分,可你却这般咄咄逼人,蛮不讲理,真当我是任你搓圆捏扁的面团不成!”

“你我有什么夫妻情分?有名无实的夫妻罢了!”冯准怒极反笑,“你放走了绛莺,还有脸跟我谈夫妻情分?我看你是嫉妒心作祟,要害我冯家绝后!”

说罢,他又欲抬手,却被曹晚书眼中的决绝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我四姐姐乃中宫皇后,我父亲是鲁国公,你敢再打我一个试试!”

冯准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他恼羞成怒地吼道:“好好好,我打不得你,那我便休了你这贱人!”

冯准满脸怒容地在堂屋内来回踱步,心中对曹晚书的恨意愈发浓烈。“来人,去将各位宗族长辈们都请来。”他冲着下人大声吼道。

不多时,冯家的长辈们纷纷赶来,齐聚一堂,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冯准见人已到齐,便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诉说了一通:“诸位长辈们,我那恶妻胆大包天,不仅私自放走了怀有我冯家骨肉的姨娘,还公然对我还手,如此善妒狠毒的妇人,我怎能再留她在冯家?我今日便要休了她,还望各位给我做个见证!”

堂下顿时议论纷纷,一位年长的叔父皱着眉头说道:“确实过分,不过休妻之事还得慎重。”

冯准一听,急切地说道:“叔父,她都如此行径了,再不休她,日后我冯家岂不是要被她搅得不得安宁?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又一位长辈道:“不行,这妻你休不得。”

这时,一位妇人轻声劝道:“准哥儿,晚书平日里也不像是这般无理之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休妻一事,对女子的名声打击太大了。”

冯准冷哼一声:“婶娘,您是没见到她当时那嚣张的模样。”

这时,上头坐着的一位老人才缓缓开口道:“你糊涂,她父亲乃是鲁国公,她哥哥曹舆手握重兵,朝堂之上举足轻重。一旦休了曹晚书,鲁国公那里如何交代?”

另一位叔父接着说道:“更何况,其姐还是官家圣人。若是得罪了圣人娘娘,恐怕连累子孙后代都仕途受阻。”

冯准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要争辩,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他婶子又劝道:“准哥儿,我们知道你心中有怨。但为了冯家着想,这休妻的念头,还是趁早打消吧。绛莺不过一个姨娘,她走了就走了,又不是什么打紧的。”

朱夫人听后,忍不住掩面哭泣起来,连连为自己儿子叫苦。

第45章 欲去还留难自主 一拳难消心头怨

这边, 曹晚书听闻冯准召集宗族亲戚商议事情,心中笃定他是要休了自己,高兴地连忙派人去拿嫁妆册子来仔细清点。

“这两年在冯家过的实在憋屈死我了, 若能离开,也好过在这里受气。”曹晚书一面说着,一面指挥丫鬟将自己的衣物整齐叠放, 珍贵首饰小心包好, 各类摆件也都擦拭干净,准备装箱。

忙碌间, 听闻门外传来脚步声, 抬眼望去,就见冯准黑着脸走了进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冯准看着屋内摆放的一大堆箱笼和凌乱的床铺, 不禁眉头紧皱着。

“自然是要收拾东西准备回娘家了,难不成还留在这继续受你的气。”她往前走着,见他杵在那儿挡路,“劳驾官人让一让, 挡着我装箱了。”

冯准脸色紫涨,一时语塞, 半晌方嗫嚅道:“你便死了这条心罢。想叫我休你, 除非日从西起。”

曹晚书本在收拾妆奁,闻言手中一顿, 面上那点子冷笑霎时凝住, 换了一脸的怔怔然:“方才还口口声声说要休我, 这会子又不休了?你当我是什么, 由着你呼来喝去!”

冯准羞惭满面,低着头不敢看她。他心里何尝不知是自己理亏,只是族中长辈施压, 兼之颜面攸关,休妻这话原是气头上脱口而出的,如今气消了,细想想,到底难以下这狠心。

曹晚书听了这话,并不答言,缓缓蹲下身去,把脸埋在膝上,肩头一耸一耸的,呜呜咽咽哭个不住。

冯准见她这般光景,心里也有些不是味儿,鼻尖一酸,因凑前一步问道:“哭成这样,就这般想与我断绝关系么?”

曹晚书霍地抬起头来,满面泪痕,哽声道:“你道我在你家过的什么日子?我每日战战兢兢,陪着多少小心,饶是这样,还免不了受你们的气,背你们的黑锅。好容易盼到个脱离苦海的机缘,你又来说不休了!”

冯准听一句,心里愧一分。回想从前往事,自己委实待她太薄,如今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下那点子懊悔便如滚水浇雪,化了开来。

“我知道,从前是我对不住你。”冯准讷讷开口,倒有几分真切的惭悔,“只是事到如今,休妻这话断然使不得。往后我待你好些便是。”

曹晚书听了,心里暗恨:你们男人的好话,我听得还少么?我受的那些腌臢气,岂是你这三言两语能抹平的?想到这里,越发气往上撞,猛站起身,劈手便打。

冯准不防她动手,左脸上早着了一下,登时火辣辣的。

他捂着腮帮子,倒退两步,又是愧又是急,涨红了脸道:“你怎的打人?”

曹晚书追上去又是几下,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肩上臂上,一面哭一面骂:“我打你怎的?你既不肯休我,我便打你出气!你往日那些糊涂行止,今儿一并还你!”

冯准左躲右闪,到底不敢还手,只抱头哀告:“罢哟,罢哟,你便打死了我,也休想叫我写休书。”

曹晚书打了一阵,自己也累了,又兼泪眼模糊,遂收了手,背过身去拭泪。

冯准见她消停了些,方敢凑近一步,叹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若还有甚么怨愤,只管冲我来。打我骂我,我都受着。”

曹晚书抽抽噎噎地哭,并不理他。

自此之后,曹晚书赌起气来,庄子上那些事一概撒手不管,全推给冯准一人料理。

冯准每日里既要帮着计算赋税,登记户籍,又要照管绸缎庄的买卖,忙得脚不点地,常常误了饭时,饿得眼冒金星。如此一来,便是秦楼楚馆那些风流去处,也再没工夫踏足了。

这日曹晚书正对镜出神,想着近日种种委屈,听门帘一掀,清平县主赵潇潇昂首而入,身后跟着几个侍婢,一脸的趾高气扬。

这清平县主,便是嫁与冯准胞弟冯冲的那位。

她与曹晚书宿有嫌隙,当初曹家四姑娘嫁入李家,被传出新婚夜吓跑新郎的谣言,这清平县主曾当面讥讽,曹晚书替姐姐抱不平,当众顶撞了她几句,从此便结了仇。

“哟,嫂嫂好清闲。”赵潇潇一进门便扬声笑道,“莫不是在这儿盘算着,怎么央求大哥哥别休你?”

曹晚书见了她,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弟妹这般风风火火闯进来,没得失了体统。”

赵潇潇冷笑一声,绕着曹晚书走了两圈,啧啧道:“我还道嫂嫂是个有能为的,当年那般不饶人,谁知如今也落到这般田地。前些日子大哥哥要休妻,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嫂嫂的大名,汴京城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曹晚书攥紧了绢子,强捺着气性道:“这是我与官人的家务事,不劳你来过问。”

赵潇潇站住了脚,凑近前来,满脸得意:“你成亲这些年,一男半女也不曾生养,还把大哥哥的妾给撵了出去,害得冯家骨肉流落在外。大哥哥容你到这会子,已是天大的情面了。”

曹晚书冷冷一笑,因道:“你倒有闲心**的心,何不先管管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我听说二弟弟前儿又领了个绝色的回家,是真是假?”

赵潇潇不料她有此一问,登时语塞,道:“哼,我瞧你是死鸭子嘴硬,大哥哥都要休你了,还在这里逞强。”

曹晚书说道:“我好不好,不劳你置喙。这深宅大院里,日子长着呢。就凭你这点子心胸,也敢来我跟前舞刀弄棒的?”

赵潇潇是骄矜惯了的,被这般顶撞,不由怒道:“你大胆!我可是县主,你敢这般无礼!”

曹晚书乜斜着眼,不紧不慢道:“有何不敢?你三番五次来我这里寻衅,打量我是那没嘴的葫芦?我不屑与你计较,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赵潇潇见她全无惧色,言语又锋利,心里先自怯了三分,又不肯输了面子,只得狠狠瞪了一眼,撂下句“你等着瞧”,便带着丫鬟们出去了。

是夜,曹晚书独卧床上,泪珠儿止不住地滚下来,把枕头浸得透湿。她怔怔望着帐顶,满心疲累,说不出的酸楚。

“难道我这辈子,就这般过下去了不成?”她心里悲戚戚地问自己。

又想道:“若能回去,我定好好珍惜从前的日子,再不抱怨那些个忙与累了。”

想了一会子,又哭了一会子,曹晚书深吸一口气,拿绢子拭了泪,心里暗暗道:罢了,既来之则安之,怨天尤人也没用,总要想法子活下去才是。

这日曹晚书回娘家,宋夫人与她闲话,因说起朝廷的事:“我朝与西夏开战了。你三哥哥挂了帅,要带兵去打仗。你爹爹说,官家已下旨调度军马,加强边关守备,又想着用经济之策困住西夏,限制与他们通商往来。”

曹晚书听了,心里一沉。虽不曾亲历战事,也听人说过那战场上的惨烈。

宋夫人见她面带忧色,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道:“好孩子,这是你三哥哥的差事,也是他的本分。你爹爹说,这回官家很是看重,调了好些精兵,粮草也备得足,只盼着早日得胜,保边境太平。”

曹晚书点点头,心下仍是不安,道:“我也听官人说,朝廷正各处招募新兵,筹措粮草,只怕是要打长久的仗。咱们虽说在后头,也不能大意,这日子往后只怕越发艰难了。”

正说着,见曹望慌慌张张奔进来,面如金纸,满头是汗,喘吁吁喊道:“夫人,不好了!我刚得着信儿,舆哥儿的队伍,被西夏李元昊给围住了!”

宋夫人听了,两眼发直,失声道:“什么?”一语未了,身子便晃了晃,曹望赶紧上前扶住。

曹望顿足道:“我也是才听说的,细情还不清楚。只知道李元昊那厮来势不善,这一围,只怕凶多吉少。”

宋夫人哭道:“朝廷不是派了兵、增了粮么?怎的还会这般?”

曹望叹道:“兵家胜负,瞬息万变。李元昊狡诈多端,防不胜防。”说着又后悔起来,不该说得这般急切,只得宽慰道,“咱舆哥儿素来英勇,必有法子突围,你也别太焦心了。”

宋夫人哪里听得进去,早哭得泪人儿一般。

曹晚书忙上前握住母亲的手,柔声劝道:“母亲且宽心些。三哥哥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咱们在家替他祈福念经,保佑他早日突围,凯旋归来。”

待宋夫人渐渐止住悲声,曹晚书方沉吟着开口,道:“前儿听官人说起,轸哥哥与轴哥哥在外头似乎有些生意,只不知做的甚么营生?”

宋夫人摇摇头,面上露出嫌恶之色,淡淡道:“谁知道呢。大房的事,我懒得管,由他们闹去罢。”

曹晚书迟疑了一回,又道:“前些日子,那两位哥哥来我们绸缎庄,一下子定了好大一批货。官人觉着蹊跷,问他们作何用,他两个登时变了脸色,支支吾吾的,一个字也不肯说。我心里直犯嘀咕。”

宋夫人听了这话,扭脸去看曹望。曹望此刻也白了脸,面上露出大祸临头的神色。

曹望声音发颤,急问:“姑爷…把货给他们了?”

曹晚书苦笑道:“他两个开了口,又是自家人,怎好不给?”

曹望一时两腿发软,瘫倒在椅上,两手抱住头,长叹道:“完了,完了,这一回可真是完了。”

宋夫人气得跺脚,骂道:“这两个挨千刀的孽障!自己作死不算,还要拖累一家子!”

曹望霍地跳起身来,朝外头大声喝道:“还愣着作甚!快,快去把那两个畜生给我找回来!快去!”

第46章 祸起萧墙

西夏国地处西北, 疆域虽则辽阔,无奈本就地瘠民贫,加之生产技术粗疏, 诸多物资便多有短缺,丝绸绫缎便是其中最紧俏的一宗。

因此上,但凡有机会从大宋这边换得些绸缎回去, 西夏人便是不惜重金, 也要交易到手。如今朝廷与西夏开了战,这贸易禁令便执行得格外严苛, 凡有私相授受者, 皆以通敌论罪,决不宽贷。

偏偏曹家大房的曹轸、曹轴两兄弟, 不知天高地厚,暗地里与西夏人做起了这不要命的买卖。

他二人原想着神不知鬼不觉,赚一笔银子添补家用,谁料想走漏了风声, 被人拿住把柄,如今叫人五花大绑押解回来, 这事儿若是张扬出去, 他二人性命难保事小,只怕整个曹氏一门都要跟着遭殃。

曹轸曹轴二人被推推搡搡弄进厅来, 面色惨白如纸, 浑身抖个不住, 曹望心头那股火便再也按捺不住, 顺手抓起手边的茶盏,劈头盖脸便朝他二人掷了过去。

“你们两个孽障!”曹望气得声音都劈了,“你们可知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那可是通敌卖国的死罪!是要株连九族的!!!”

曹轸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磕头如捣蒜一般,撞得砰砰响:“叔叔,侄儿知错了。是侄儿猪油蒙了心,只看见那点子银子,便昏了头,犯下这等大错!求叔叔救救侄儿,救救侄儿罢!”说着涕泗横流。

曹轴也跟着跪倒在一旁,嘴唇哆嗦着,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拿一双惊恐的眼望着曹望。

曹望看着他二人这副模样,心头的怒火更炽,指着他们骂道:“如今朝廷与西夏战事正紧,前方将士拼死拼活。你们倒好,为了那几个臭钱,敢私通敌国,真是不要命了!”

骂着,便从门后抄起一根棍子,没头没脑便朝二人身上打去。曹轸曹轴不敢躲闪,硬生生挨着,嘴里不住声地讨饶。

曹轸忍着痛,抬起头来,满脸泪痕道:“叔叔,我们原是想为家里多挣些钱财,谁知闯下这等大祸。我们再也不敢了,只求叔叔想个法子,把这事儿捂住了,万万不可叫人知道啊!”

宋夫人在一旁听着,直气得浑身乱颤,骂道:“如今知道怕了?早先做什么去了!依我说,就该把你们两个孽障活活打死,也免得带累我们一大家子!我的舆哥儿在边关打仗,整日价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舍生忘死地保家卫国,你们却有脸在背后干这等卖国求荣的勾当!”

曹望打了半晌,总算略略消了些气,把棍子往地上一扔,喘着粗气问道:“我问你们,那些与西夏人来往的账目书信,可都还在?”

曹轸忙道:“都在侄儿屋里收着。”

“糊涂东西!”曹望跺脚骂道,“还不赶紧给我统统烧了,一张纸片儿也不许留。另外,你们与西夏人说话时,可曾透露过咱们曹家的底细?”

曹轸曹轴慌忙摇头,曹轴这会儿总算能说出话来,结结巴巴道:“没…没有,我们虽则糊涂,可也不至于这么蠢。与西夏人交易时,我们只说自己是行商的,从不曾提过家门,更不曾说过曹家半个字。只是纯粹的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曹望听了,这才略略松了口气,叹道:“罢了,如今也只能先看看风色。我这就去准备些银两,去拜望几位老友,探探口风。你们两个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府里,不许出门半步!若是再敢生出什么幺蛾子,可别怪我不顾叔侄情分!”

宋夫人急道:“官人,这两个兔崽子就这样饶了他们?依我说,就该打死了干净,不然下回他们胆子更大,还不知要闯出什么祸来!”

曹轸曹轴听了,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婶婶饶命!叔叔饶命!再没有下回了,再也不敢了!”

曹望叹一口气,摆手道:“罢了,拖下去,家法处置吧。”说着便转过身去,不愿再看。

宋夫人心里头那口气哪里消得下去?只恨不能亲手把这两个孽障打死了事,也好过整日提心吊胆,怕他们再祸害全家。

按下鲁国公府这边焦头烂额不提,且说曹舆,领着麾下将士在西夏边境上,那是真刀真枪地干。

他一马当先,冲锋陷阵,麾下将士也无不用命,屡次冲破西夏军的防线,把僵持胶着的战局,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为大宋挣来了一场久违的胜仗。

这捷报传到京城,朝堂上下一片欢腾。官家龙颜大悦,当即下旨,擢升曹舆为泾原路副都部署,又赏赐了无数的兵器粮草、甲胄器械,外加金银绸缎若干,以彰其功。

消息传到曹家,宋夫人欢喜得不得了,赶忙换了衣裳,亲自到祠堂里磕头上香,跪在蒲团上喃喃祷告:“祖宗保佑,保佑我们舆哥儿平平安安,早日凯旋。”

曹舆在军中接了圣旨和赏赐,却并不将这些财物据为己有。

他命人把全营将士召集到校场上,自己站在将台之上,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

这些人与他同生共死,在刀尖上滚过来,在血海里淌过去,是他的兵,更是他的兄弟。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弟兄们,这些赏赐,是朝廷给的,可这功劳,不是我曹舆一个人的!是咱们大伙儿拿命换来的!今日我便把这些东西,分给你们!”

话音一落,满营将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这是曹爷爷赏咱们的!”

于是众人便跟着喊起来:“曹爷爷待咱们恩重如山!往后咱们这条命,就是曹爷爷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再说那安亭蕴这边。

他母亲才刚死不久,他父亲安以淮就又娶了一房续弦,是姓秦的人家,人称秦氏。

如今安以淮带着这一家子,连同年长的儿子安亭茂、儿媳张氏,并孙子孙女,还有小女儿,一并都搬来汴京居住。

安亭蕴心里头老大不自在。他生母过世才多久,孝期还没过,父亲便急急地娶了新妇,这叫他如何能好受?

只是这话不便明说,闷在心里,便成了一块疙瘩。

这日安以淮把众儿女叫到厅上,自己端坐在上首,一手牵着秦氏,对安亭蕴道:“二郎,这是你新过门的母亲,你们头回见面,还不见过?”

安亭蕴直挺挺站在当地,双手垂在身侧,攥得紧紧的。他那双眼睛,冷冷地从父亲脸上滑过,又落到那秦氏身上。

秦氏被他看得有些局促,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安亭蕴开口道:“我母亲早死了,哪里又来个母亲?”

安以淮脸上那点子笑意僵住,干咳一声,掩饰着心虚:“二郎,你母亲已逝,我知道你心里头不好受。秦氏温柔贤淑,往后定会好好照顾这个家。你不可这般无礼。”

秦氏也忙上前一步,放软了声音道:“二哥儿,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只是我既进了这门,便会真心待你们,咱们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旁站着的安亭茂见状,悄悄扯了扯弟弟的衣袖,低声劝道:“亭蕴,莫要让父亲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