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提着裤子回来,见信似乎被人动过,挪了位置。心下疑惑,四下里看看,并没人,只道是自己记岔了,或是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的,也未多想,揣起信,冒雨出门去。
转眼已是八月天气。冯准备了厚礼,登了鲁国公府的门。
曹望坐在厅上,手里捧着茶盏,眼皮子也不抬一下。
他心里还惦记着安亭蕴那小子当初的承诺,如今外头风言风语,都说安探花要攀高枝儿,和清平县主定亲。
曹望心里窝着一团火,偏生不信。这会子见冯准这副架势,更是烦闷。
呷了口茶,慢悠悠放下,曹望打着哈哈道:“贤侄有心了。只是五丫头年纪还小,这婚配的事,再议罢,再议罢。”三言两语,便挡了回去。
尴尬着,一个小厮捧着一封信进来,垂手道:“老爷,兴化县安大人府上送来的。”
曹望一听,眼睛登时亮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心道:好小子,到底来信了,必是来解释和清平县主那事的。
他强按捺着,接过信来,等小厮和冯准都退到一旁,才慢条斯理拆开。
抽出信纸展开来,偌大一张纸上,只孤零零写着四个大字——日后勿扰。
第26章 丁忧
曹望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 死死盯着那四个字。
好个安亭蕴,好个背信弃义、攀龙附凤的小人,枉我还当你是个人物。
曹望气得浑身发抖, 五指一收紧,将信纸狠狠攥成一团,心里早把安亭蕴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同一时间, 安亭蕴料理完公务, 又亲往堤坝巡视一周。原该在此驻守三载的差事,不想未及一年, 诸般工程竟已告竣。心中欢喜, 步履轻快地返回寓所,思量着要将去曹家提亲之事禀明母亲。
曹夫人依旧卧病在榻, 只是今日面色更显苍白,无半点血色。
安亭蕴跪在床前,喜形于色:“母亲,儿子已备妥聘礼, 不日便往曹家提亲,求娶曹五姑娘。”
曹夫人嘴唇微颤, 似要言语, 却如胶粘唇舌,难以启齿。自知大限将至, 闻得爱子喜讯, 不由得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心中愧恨交加。
安亭蕴见状, 眉头紧锁:“母亲怎的脸色恁般难看?”话音刚落,忽见曹夫人掩胸剧咳,一口鲜血呕出, 登时气若游丝。
安亭蕴见地上血迹,魂飞魄散:“母亲,我这便去请郎中来!”
曹氏勉力握住他的手,气若游丝:“不必了为娘自知油尽灯枯只是误了我儿终身大事”语毕,双目渐阖,就此长逝。
安亭蕴如遭雷殛,呆跪床前,颤手探她的鼻息。
气息已绝。
当真撒手人寰了。
“母亲!”这一声呼唤,似从肺腑中绞出。仰面望梁,泪如泉涌。
他忽然浑身脱力,跌坐于地,以拳捶胸,五内俱焚。终究难抑悲恸,掩面痛哭,肩背耸动,哀毁骨立。
亭蕴一把将尸身搂入怀中,仰天哭嚎道:“母亲怎的撇下孩儿去了。”
只见他双目赤红如血,忽然之间,两道殷红自鼻孔涌出,滴滴答答落在曹氏衣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管将脸贴着母亲渐冷的面颊,呜咽道:“我还没有让你享福,你不准走,母亲…”
“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安蕊走进屋,看见他这幅模样有些疑惑,“怎么坐在地上?”
走近了一看,地上有大片鲜红血迹,母亲安详的闭上双眼躺在床上,安蕊才反应过来。
还没等她哭出来,安亭蕴喉头一甜,“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床帏之上。
安蕊见此情形,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去,哭喊道:“二哥,你怎么了?”
但见安亭蕴身子一歪,昏死过去,外头仆人听到屋里动静,也慌忙上前来掐他人中,一时乱作一团。
这话暂且按下。再说鲁国公府里,柳姨娘这几日正没好气。
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絮絮叨叨发着牢骚:“我本来还以为安亭蕴是个知恩图报的,谁知他转头就要跟清平县主定亲。这山望着那山高,真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
曹晚书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小银剪,专心修剪着花盆里那株红梅。
听了这话,忍不住插嘴道:“二表哥毕竟是探花出身,相貌又好,自然有许多人争着抢他做女婿。这也是常情。”
柳姨娘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唉,话是这么说。可那冯准,哪里比得上安亭蕴的官阶?你瞧他那样儿,轻狂浮躁的,能有什么大出息?况且宋夫人素来不喜我,他的亲侄子,将来若对你不好,可怎么好?”
曹晚书手下不停,道:“难道女人这一辈子,就非得嫁人不可?便是市井人家的女儿,还能自己开铺子做生意呢。就算我要嫁人,爹爹和母亲不管我,也还有祖母给我拿主意。”
柳姨娘急道:“他们找的那些,都是穷酸举子,熬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再说了,你是什么身份?国公府的五姑娘!若出去开铺子做生意,还不得把你爹活活气死?”
曹晚书不以为然,仍低头修剪那株红梅:“您当初还说二表哥是穷酸举子呢,可人家如今深得官家器重,可见人不可貌相。”
被她这么一说,柳姨娘倒无言可对。只是心里仍不自在,暗道:天下举子虽多,可能像安亭蕴这样的,又有几个?
这本正说着,冷元子提着一只竹篮,掀帘子进来,笑道:“姑娘,这是冯公子刚托人偷偷送过来的。”说着,把竹篮放在曹晚书面前。
柳姨娘好奇,凑过来道:“快打开瞧瞧,里头是什么?”
曹晚书掀开篮上盖的布,只见里头一封信,还有好些金银首饰,珠光宝气的,晃得人眼睛疼。
她取出信展开细看。前头写的是那日在侯府后园,唐突了姑娘,深自愧悔,请姑娘原宥则个。
到了信的后面,便写了许多肺腑之言,什么若蒙不弃,定当终身不负,日后绝不纳妾,诸如此类的话。
柳姨娘在一旁觑着,见女儿脸色淡淡的,便问道:“他信上说什么?”
曹晚书没有答言,只管往下看。
看完了,默默想了一回,将信凑到蜡烛上点着了,眼看着它烧成灰烬,才道:“冷元子,我记得你哥哥是住在外头的。可能劳烦你哥哥,替我暗暗访一访这个冯准?看他究竟为人如何,家里头清不清净,有没有外室什么的。只要访得真切,我自不会亏待了你哥哥。”
冷元子忙道:“姑娘放心,我这便回家告诉哥哥去。”
一旁的书案上,曹轼正捧着书,却支着耳朵听她们说话。此时忍不住问:“姐姐,要是被母亲知道了,可怎么好?”
曹晚书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温言道:“你只管好好做你的功课。你不说,我不说,母亲怎么会知道?便是知道了,我们也不过是想多了解冯家一些,这本就没什么错。你想想四姐姐,当初糊里糊涂嫁到李家去,落得个什么下场?你就明白了。”
曹轼想了想,点点头,又低头看书去了。
崇政殿。
“官家,这是安大人递上来的辞呈。”
皇帝正忙着手中的事物,抬眸瞟了一眼那内侍,淡淡说了句:“念给朕听。”
内侍展开辞呈,开始念道:“今臣母仙逝,蕴蒙慈母含辛茹苦,鞠育训诲,方得立世。今慈闱倾颓,当庐墓尽哀,追思罔极之恩。蕴幸列朝班,沐陛下殊恩,然丁忧之礼,孝之大义所在,岂敢违背。故恳请陛下许臣暂辞职务,归梓守制三载,庶几全孝悌之节,亦昭陛下崇孝之盛德也。待服阕之期,蕴必驰驱赴阙,矢志殚精竭虑,续效涓埃之力,酬陛下浩荡洪恩。蕴不胜哀伤恳切之至,谨拜表以闻,伏望陛下矜悯愚诚,俯允所请。兴化知州兼总督河务臣安亭蕴叩呈。”
今上听后,皱了皱眉头,一把抢过内侍手中的劄子,看了一眼后便叹了口气:“唉,他刚解决了一个朕的心头大患,本欲擢为谏议大夫,谁料…”
内侍也叹了叹气,语气沉重的说着:“听闻,安大人日夜守在亡母坟前,不吃不喝,哭晕过去好多次。别人劝也劝不了,拉也拉不住,甚至下着大雨时,他也依然守在坟前。那日安大人回去,本是有意去鲁国公府提亲的,谁料到忽然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此一来,想要再去曹家提亲,也得等到二十七个月后了。”
“鲁国公府…,曹家?是最近传的沸沸扬扬新婚之夜吓跑夫君的曹家四姑娘吗?”今上眉头皱皱,有些大惊失色。
“当然不是那位曹四姑娘,好像是要定下曹五姑娘。”
听到这里,今上忍不住笑出了声:“朕那位七叔父,还一心想把自己的女儿清平县主许给安楚尧呢,看来楚尧的心里是装着曹五姑娘的。这下他解官丁忧二十七个月,朕的七叔公怕是等不急要把女儿嫁给别人了,果然人算不如天算呐。”
再表陶然轩中。
宋夫人独坐窗前,手持一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眼睛盯着站在下首的侄子冯准,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你可是真心要与晚书定亲?”
冯准忙道:“自然是真心。”
宋夫人道:“那你见了她,心里是个什么光景?”
冯准想了想,红着脸忸怩道:“我一看见她,就觉着脸红心跳,一颗心扑腾扑腾的,快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姑母,您千万替我在她跟前多说些好话,越快定下这门亲越好。眼看着我那外室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总不能老在外头飘着,没个名分进府,我这心里也不是滋味。”
宋夫人听了,脸色微微一沉,问道:“你这些日子,没往你那个外室那边去吧?”
冯准道:“没有没有!我早和她说明白了,不成亲绝不去她那儿,免得露了马脚。”
宋夫人又问:“你外头有女人这事,都有谁知道?”
冯准道:“除了姑母您,和我自小贴身的小厮,再没第三个人知道了。”
宋夫人点点头,道:“那就好。”
她心里暗暗盘算:这事若被老太太知道了,自己少不得要挨一顿好骂。如今只能小心谨慎,把这桩事瞒得铁桶相似,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她方道:“前些日子,你姑父和我也商量过了。晚丫头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挑来选去,还是觉着你们俩最相配。你回去预备预备,拣个好日子,早些来提亲罢。”
冯准一听,登时眉开眼笑,喜得合不拢嘴,连连作揖道:“多谢姑母,我这就回去准备!”
第27章 幽会
曹晚书偷偷让冷元子的哥哥跟踪冯准好些日子, 也没有发现什么。
他每日都是清晨去上值,待到下午再回来。即不去酒楼,也不去妓院, 更别提什么小妾外室了。
冷元子的哥哥还特意打听过,这个冯准踏实上进,因为冯大人管的严厉, 他屋里连个通房都是没有的。
打听到这些, 曹晚书终于松了口气,这个冯准好歹不是那种放荡不堪的人。
冷元子说:“冯公子现在在陶然轩, 跟夫人说话呢。”
曹晚书思虑了一会儿, 叮嘱冷元子:“等他出来,你悄悄告诉他, 让他来后园的假山附近找我。”
“姑娘,这要是被人撞见了可怎么办?”冷元子觉得有些太冒险,如果被人撞见,孤男寡女, 曹晚书肯定会被人非议的。
“我待会儿换上你的衣服,你快去吧。”
冯准正从陶然轩离开没一会儿呢, 守在半路上的冷元子忽然冒出来, 见四下无人,对他说道:“冯公子, 我家姑娘说要见你。”
“要见我?!”冯准惊喜万分, “她在哪儿?”
“后园假山附近, 一会儿我走在前头, 你在后面跟着我走就是了。”
说完,冷元子便跑到了前面,为了不让其他人猜忌, 她和冯准之间的距离约有个五十步左右。
曹晚书早已经换上丫鬟的衣服,在假山石洞里等着,幸亏这石洞足够大,刚好可以容纳两个人,还不易被发现。
冯准走进石洞里,一看到曹晚书,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好了,紧张得说不出话。
“冯公子,我今日偷偷见你,是有话要说。”
“你说。”
曹晚书安然自若道:“既然你想要娶我,那我也是有要求的,你必须得答应我三个条件,我才能放心嫁你。”
冯准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莫说三件,便是三十件我也依你。”
曹晚书道:“头一件,不许有外室。第二件,不许纳妾。第三件,连通房丫头也不许有。总而言之一句话,你娶了我,便只许有我一个,再不许有旁的女人。这三件你若不能依,我是断不肯嫁的。”
冯准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他外头原养着一个人,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这话要是说出来,只怕立时便黄了。
他脑子转得飞快,暗想:她只说婚后不许有,却没提婚前的事。且只要去母留子,将来把孩子抱回来养,也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便定了神,笑道:“好,我依你。”
曹晚书见他应得爽快,心里便也放下几分,点头道:“话已说完了,你快回去罢,别叫人撞见了。”
谁知冯准反而不肯走了。他心里喜欢得什么似的,恨不得立时就把人娶回家去。他咽了口唾沫,笑道:“这个月十五,我就请家父来府上提亲。”
“哦…”曹晚书低着头,推着他的身体想让他赶紧离开,“你快走吧。”
“我不想走,我想再和你多呆一会儿。”冯准干脆直接坐了下来,也拉着曹晚书坐在自己身旁,“那天看见你为了你四姐姐,不惜得罪清平县主,我就已经对你有好感了。”
“啊?我们说的话你真的都听见了?”曹晚书本来还想在他跟前装装样子呢,谁想到自己咄咄逼人的一面被他给撞见了。
“我就喜欢你这种不卑不亢的性格,只要你嫁给我,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曹晚书内心翻了个白眼儿,才认识几天见过几面啊,他就轻松许诺要对自己好一辈子这种话。
俗话说得好,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只不过是他的一时新鲜感罢了。新鲜感一上头,什么承诺都能说的出来,等到新鲜感一过,便再也装不下去,原形毕露。
曹晚书是最不相信这些承诺的,只当他是在说着笑话。
十五日,艳阳高照。
冯家遣了东京城里最有名的王媒婆打头阵,冯岩亲自捧着裹了红绸的大雁,后头跟着八个挑夫,担着各色聘礼,浩浩荡荡往曹府而来。
那王媒婆身着绛紫褙子,未语先笑,敲着门道:“曹公爷在家否?老身受冯府所托,特来求一段金玉良缘。”
曹望正在书房临帖,听得外头喧嚷,忙搁下狼毫笔迎出来。但见那媒婆立在阶前,身后朱漆礼盒堆成小山,在日头下泛着油光。
“哎哟哟,冯大人。”曹望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拱手道:“自去岁重阳一别,已有半载未见。今日怎的这般阵仗?”
冯岩拱手笑道:“姐夫莫怪小弟唐突。是犬子对府上五姑娘倾心已久,今日特备了些薄礼,望姐夫成全这段姻缘。”说着递过礼单,“虽比不得别人,却也备足了汴京时兴的物件。”
曹望接过红帖,见上头密密麻麻写着的都是些稀世珍宝。他眼角笑纹更深,拍着冯岩肩膀道:“贤弟这是作甚,你我本是一家人,何须这些虚礼,快请进厅里吃茶。”
二人一同走着,冯岩忽然低声道:“不瞒姐夫,准儿那孩子自打见过五姑娘一面,便茶饭不思。”
曹望闻言大笑,吩咐小厮:“把去年埋的梨花白取出来,今日我要与冯大人痛饮。”
果子端着一碗冰酪,站在门外注视了曹晚书许久,见她眉头微蹙,手里绣着花,能看出来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轻手轻脚走近,把冰酪放在她面前,道:“姑娘,用些点心罢。厨娘新熬的杏酪,拿井水镇过的。”
她端起瓷碗,冰酪上还撒着捣碎的玫瑰卤子,甜香沁人,却勾不起她半分食欲。
果子觑着她神色,担忧地问:“姑娘,真的打算就这样定下亲事了吗?”
“唉,我如今还有什么可想的。”
果子自幼就跟着曹晚书,她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果子都能心领神会。
“明明安大人更适合您,您心里面也是有他的。”
“住口!日后就休要再提他了,他既然已经写信告知我们日后勿扰,必然是无意于我,咱们又何必对人家死缠烂打。”曹晚书拿起勺子,挖了一勺冰酪放在嘴里,“我都和冯家定亲了,以后就得想着怎么才能在冯家过好日子,站稳脚跟。”
“果然人不可貌相,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安公子会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果子叹了叹气,她总觉得冯准这个人不如安亭蕴靠谱。
她又想想,还是为自己姑娘不甘心,说道:“可是姑娘,难道真的不再争取一下了吗?安大人母亲病逝,他要为母丁忧二十七个月。清平县主已经年满十九,自是等不了这两年多的时光。”
曹晚书眸子微微闪了闪,盯着手中的绣活发呆。她当然也知道安亭蕴很好,可总不能死皮赖脸硬缠着人家。
她如今已与冯家公子私定终身,想要反悔,也不可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己选择的路,还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晚书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走到门口,将两扇虚掩着的门给打开,徐徐的微风吹在她身上。
她抬头望着院子里的桃树,叶子也被风吹的摇摇晃晃。脑海里不禁浮想出一句“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没一会儿,冷元子蹦蹦哒哒的小跑过来,朝着晚书说:“姑娘,夫人让您去前厅。”
说完,她又靠近了晚书,在她耳旁悄悄说:“冯公子带了许多名贵礼品来提亲,定是十分钟意您在乎您的。”
“我知道了。”曹晚书应下,走到镜子面前,瞧了瞧现在的妆容并没有什么不妥,才出了院子去。
还没走到前厅,就听见里面咿咿呀呀的,似乎热闹极了。
曹晚书向冯家老爷太太行了个礼,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冯家父母。
也正是因为这一次见到,才让她恍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日嫁人,不光要看丈夫品行如何,也得看看公婆是否为人和善,她竟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的一干二净。
冯家夫人朱氏一看到曹晚书,这身段,这模样,她是打心眼里的喜欢,瞧着瞧着,便失了神。
宋夫人把晚书拉到跟前去,一边摸着她热乎乎的小手,一边自豪得向朱夫人说道:“我家这小五,平日里最是乖巧可爱,全家上下最得宠的就是这丫头了,人人见了都得称赞她几句呢。”
“我方才一见到五姑娘,便喜欢的不得了,恨不得明日便大摆筵席,八抬大轿娶姑娘进门呢。”
朱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一面说,一面拉住晚书的手:“哎呀呀,真不怨我家大郎痴心,这真真是个画儿里走下来的人儿啊。”
宋氏道:“我知你是个贤德温善的人,待他日晚儿嫁入你家,我也就放心了,你总不会苛待了她去。”
屋子里的人你一搭我一搭的说着话,说着说着便到晌午了。此时宴席也已经备好,众人又移步到后院的庭院里,坐下吃了起来。
曹晚书坐在宋夫人身边,专心吃着饭菜,耳朵也没闲着,将他们说的话都给听了进去。
她总觉得冯准那个方向,有一股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瞧。晚书能感觉得到,但不敢抬头去确认,生怕四目相对,两个人会尴尬。
自从曹玉书与李植和离之后,她夜里便总是跑到晚书房里睡觉,两人常常聊一些女子之间的私房话。
“五妹妹,没想到这么快你也要嫁人了。”
“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
曹晚书算了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也已经好多年了,她似乎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四姐姐,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曹晚书忽然问起。
“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都怨我自己,稀里糊涂的嫁出去,没想到会是这个下场。”
“不过是和离罢了,四姐姐也不必优心,待他日再寻一个如意郎君就是。”
曹玉书笑了笑:“我若是男子,便早早就去行军打仗了,何苦来在这里为了将来的婚事忧心。”
是啊,四姐姐若是男子,没准儿现在已经是一位骁勇善战的大将军了。
只可惜,生在这个时代,对女性约束颇多,有太多的抱负和理想都无法实现。
当女儿时,被困在这一方天地里,学规矩懂礼仪,要做一个大家闺秀。成家时,要打理府上各种事物,教养儿女伺候公婆,做个贤妻良母。
“五妹妹,你可不要再像我一样,既嫁过去,就好好过日子。冯准是母亲的亲侄子,他定不会怠慢了你去。”曹玉书贴在她肩膀上说完,撸起袖子攥紧拳头,又补充了一句:“他若真敢欺负你,我就去揍他。”
曹晚书听后,忍不住笑了。
第28章 皇帝赐婚
思及此, 曹晚书忽的同玉书说道:“四姐姐可否帮妹妹一个小忙?”
曹玉书并没有多想,随口答道:“你说便是。”
“我想让四姐姐帮我打探打探冯家哥哥的人品。这样一来,我就算嫁过去也安心了。”
听她说来这些话, 曹玉书想她定是因为自己的那段糟心婚事,让五妹妹心里头后怕了。
这个忙,曹玉书也是能帮得的, 于是向曹晚书点了点头道:“五妹妹就放心吧, 这事儿交给我就是了。”
曹晚书心里头感激不尽,连忙起身就要行礼:“谢过四姐姐。”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曹晚书也为自己的婚事做着准备, 令冷元子裁好布料,自己又在布料上绣些喜结连理的纹饰。
“姑娘, 您别熬坏了眼睛,这些活儿就让我们几个来做吧,您就好好歇着。”冷元子已不知这样劝过了多少回。
果子忽然想起来什么,又道:“姑娘, 听说官家也知晓了姑娘和冯家公子的事,还要赐婚呢。”
曹晚书心下一紧, 连忙问:“你从哪里听来的?”
“姑娘今日去老太太那里的时候, 我听刘妈妈说的。”
话音刚落,梅子便推门而入, 传道:“四姑娘来了。”
四姐姐来了, 想必是托她办的事情已经有了着落。曹晚书立马放下手里的活, 亲自出门去迎她。
见四姐姐心烦气躁, 疾言遽色,曹晚书心里感到有些不妙。
“好妹妹,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可莫要生气。”
“姐姐尽管说便是。”
曹玉书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下人们,曹晚书当即明白她的意思,对那些丫鬟们说道:“我与姐姐说些体己话,你们就都退下吧。”
等人都出去,曹玉书才开口:“那日妹妹交代我的事情,我都放在心上,隔日便去了一趟冯府。这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我与舅妈正说着话,外头就有一妇人挺着大肚子闯进来。舅妈吓了一跳,也不问缘由就让人将她轰出去。我心里头觉得奇怪,便去问她,方才知道,那挺着大肚子的妇人是冯准养在外头的外室。”
曹晚书脑子一嗡,手指不自觉的紧抓着桌沿。
其实她心里何尝没有想过这一层?只是想着冯准到底是母亲的亲侄儿,又打听得那样仔细,总不该有什么差池。谁想竟是这样!
曹玉书见她脸色不对,心下不忍,却又不得不把话说完:“舅妈私下与我说,只待那孩子生下来,便抱进府里养着。至于那外室,寻个由头打发了就是,断断不能让她污了冯家的门楣。”
曹晚书听了这话,倒慢慢回过神来。她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朱舅妈倒是打得好算盘。既要占着子嗣的便宜,又要保全自家的体面。那女子若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冯准早该纳她为妾了,这般藏着掖着,无非是嫌她出身卑贱,上不得台面罢了。”
曹玉书急道:“事到如今,这门亲事断断不能成了!我这就去求父亲,便是拼着得罪官家,也要把这门亲退了!”
“不用。”曹晚书站起身来,走了两步,道:“我自己去求他。”
主仆二人一路走着,曹晚书忽道:“果子,你说爹爹会帮我吗?”
果子愣了愣,道:“说句不该说的话。老爷是极重名利的人,依我看,悬着呢。”
曹晚书没说话,推门走了进去。
曹望正在看公文,见五丫头进来,道:“有什么事?”
曹晚书行了礼,站了一会儿,方道:“女儿有一事,想求爹爹做主。”
曹望搁下笔,抬起眼来:“说罢。”
曹晚书抬起头,望着父亲:“女儿听说,冯家哥哥在外头养了外室。那妇人,已经有了身孕。”
曹望拿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冯家哥儿年轻不懂事,养个外室算什么。哪家的少爷公子,没个糊涂的时候?”
曹晚书咬了咬唇,道:“这是女儿的终身大事,求爹爹替女儿做主,把这门亲事退了罢。”
曹望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退亲?”曹望瞪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曹晚书迎着父亲的目光,道:“冯准瞒着家里养外室,还有了身孕。这样的人,女儿死也不能嫁。”
“你以为你是谁?这是圣上赐婚!圣旨一下,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倒好,张嘴就要退亲,你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呢?”
曹晚书道:“正是因为圣上赐婚,才更要三思。冯准品行如此,若女儿嫁过去,日后闹出什么事来,岂不是让圣上脸上无光?到时候,曹家也跟着没脸。”
曹望一怔,倒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随即又哼了一声,道:“你少拿这些大话来堵我。冯家是文官清流,冯准是他爹亲自教养大的,能有什么大错?不过是年轻风流,养个把外室,谁家没有这样的事?你倒好,拿着当把柄,要死要活的。”
曹晚书怒道:“冯家既然来求亲,就该把话说清楚。这般瞒着藏着,骗咱们结亲,又是什么道理!”
曹望听了这话,脸色便沉了下来。他站起身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指着曹晚书道:“冯家哪里骗你了?那外室的事,人家早就跟我们通过气,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曹晚书一愣:“爹爹早就知道?”
“知道又如何。”
曹晚书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半晌才道:“爹爹早就知道,为何不告诉女儿?”
曹望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道:“告诉你做什么。为了这点子事,由着你胡闹么?”
曹晚书听了这话,反倒笑了。
“原来在爹爹眼里,女儿的终身大事,不过是‘这点子事’。”
曹望听了这话,脸上便挂不住了。他一拍桌子,怒道:“放肆!你这是跟父亲说话的样子?”
曹晚书望着他,道:“爹爹既然早就知道冯准有外室,却不告诉女儿,任由女儿蒙在鼓里。说甚么疼我爱我,原来都是假惺惺装模作样!”
曹望张了张嘴,又闭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咬牙切齿道:“你倒是长本事了,敢跟父亲顶嘴了!我告诉你,圣旨已下,你若敢抗旨不遵,便是死罪。你死不要紧,可别连累咱们曹家满门!”
曹晚书听了这话,脸上的冷笑便凝住了。
见她还待着不肯走,曹望便去推她,把她赶到门外去,一面走一面说:“咱们曹家是武将世家,冯家是文官清流,圣上有意撮合,不过是想借两家联姻,缓和朝堂上文武相轻的戾气。
此时退婚,说轻点是曹家不识抬举,说重点,便是藐视君威,蓄意挑拨朝纲。我忠君一生,断断不会应允,你死了这条心。“说罢,将门用力一关。
晚书被他关在门外,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得站不住。
果子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忙上前扶住她,道:“姑娘,你怎么了?”
曹晚书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她一路走回自己屋里,关上门,这才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果子吓得要死,蹲在她跟前,道:“姑娘,您说话呀,别吓奴婢。”
“果子,你说得对。爹爹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他不会帮我的。”
次日,府里便忙开了。
宋夫人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官家看重咱们曹家,这是天大的体面。
曹晚书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热闹,怔怔的出神。
果子端了茶进来,见她这般模样,心里疼得慌,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冷元子掀帘子进来,道:“姑娘,冯公子来了,夫人请您过去呢。”
曹晚书淡淡道:“知道了。”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冷元子有些着急:“姑娘,夫人和冯公子那边等着呢,去晚了怕不好。”
曹晚书对着镜子照了照,道:“不急。我的头发有些乱了,你再替我梳一梳罢。”
陶然轩里,冯准有些坐立不安。
他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望,一会儿又回来坐下,端起茶盏喝一口,又撂下,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回。
宋夫人看着他这样子,又好气又好笑:“猴儿似的,坐也坐不安生。”
冯准苦着脸道:“姑母,五妹妹怎么还不来?都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了。她该不会是知道了那事,真生我的气,不肯嫁我了罢?”
宋夫人哼了一声:“你不是说那蹄子藏好了么?怎么又跑到玉书跟前去闹?”
“她也是被逼无奈,这事不怪她。”
“呸!”宋夫人一拍桌子,“不怪她,难不成怪我?我好不容易和晚丫头关系缓和了些,因为你这些破事,她心里指不定怎么怨恨我这个母亲呢!”
冯准急得团团转:“姑母快派人去催催罢!她越拖着不来,我这心里越慌,跟猫抓似的。”
邹妈妈急急跑进来,道:“夫人,宫里来人了!”
冯准和宋夫人对视一眼,这才松了一口气。
正厅里,阖府上下都跪了一地。
宫里来的天使,手捧圣旨,高声宣读。念罢,合上圣旨,笑吟吟地对曹晚书道:“曹姑娘,快接旨罢。”
曹晚书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叩首道:“臣女谢陛下隆恩。”
等宫里的人走了,宋夫人特意拉着冯准,低声道:“准儿,快去跟晚丫头好好谈谈。多说些软和话,哄哄她。”
冯准此刻却像换了个人。方才的焦躁一扫而空,脸上浮起一丝得意,撇着嘴道:“姑母多虑了。如今圣旨都下了,板上钉钉的事。我还用得着去她跟前低三下四,做伏低做小的勾当?”
“咦?方才在屋里,你不是还急得猴儿似的?”
冯准嘿嘿一笑:“方才那是怕她小性儿发作,悔了这门亲。”他眼神轻佻,往正厅方向瞟了一眼,“如今嘛,有官家金口玉言压着,她敢抗旨,除非她不要命,不要曹家满门的富贵了。”
这话说得张扬,声音也不小。
曹晚书刚从正厅出来,走到廊下,这几句话便清清楚楚地飘进了耳朵里。
果子在后头跟着,气得脸都白了,低声道:“姑娘,你听听这话!他这是什么意思!”
果子还要再说,曹晚书摆了摆手,道:“回去罢。”
山东济州府。
“哥,不好了。”安蕊急急忙忙从外面跑进来。
安亭蕴还在看着手中的经文,看到自家妹妹咋咋呼呼地跑过来,心中难免有气,训斥道:“可还有半点女子的样子?”
“我可都是为了你好,再晚来一会儿,你心心念念的姑娘就要被别人给抢跑了。”安蕊满脸的不服气。
安亭蕴有些疑惑,放下手里的书卷,问道:“发生甚事了?”
安蕊跑得有些急,大喘着气说:“大哥来信说,官家要给鲁国公府的小姐赐婚。”
“是曹家四姑娘的婚事?”
“不可能。曹四姑娘才和离没多久,多半是曹五姑娘了。”
一霎间,他猛地站起身来,浑身冷的仿佛像一块石头,呼吸也变得短促起来,那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不对,不对。”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又自言自语地说着,“这不可能,官家不可能给晚书赐婚。”
“快去备马,我要面圣!”
安亭蕴一路打马狂奔,生生跑死了两匹上好的骏马,昼夜不停,水米未进,才堪堪赶到汴京城下。
现在他整个人像从泥塘里滚过,又被人抽了筋似的。头发散乱,沾满尘土草屑,下巴上冒着胡茬,眼睛里布满血丝——
作者有话说:【安二表哥の狂奔日记】
第一天
安亭蕴:听说官家要给五妹妹赐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翻身上马)
第二天
安亭蕴:马儿啊马儿,你快点跑,我五妹妹还等着我呢。
马:我已经很快了。
第三天
安亭蕴:(趴在马背上,气若游丝)五妹妹…一定要等我啊!!!驾!再快一点!
马很无语:还要我跑多快?我哥哥都被你跑死了。要不咱俩换换,你驮我行不?
第29章 表哥来了
他几乎是爬到了宫门前, 扶着朱红大门,气若游丝说:“劳…劳烦通传,安亭蕴求见陛下……”话刚说完, 眼前一黑,人便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再睁开眼时, 已躺在软榻之上。模糊的视线里, 映出官家那张喜怒难辨的脸。
安亭蕴挣扎着就要起身,今上伸手按住他肩头, 叹道:“躺着。瞧你这副鬼样子, 几日没合眼了?”
安亭蕴哪里顾得上这些,一把挣开, 翻身滚下榻来,跪在地上抬头死死盯着今上,问道:“陛下赐婚曹五姑娘,可是真的?”
“是真。”官家看着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狼狈相, 先是愕然,随即恍然, “你就为这事, 豁出命来跑回京城?” 那眼神,像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安亭蕴眼眶瞬间赤红, 竟然不管不顾地嘶吼起来:“陛下!陛下明知, 明知臣的心都在曹五姑娘身上, 为何要把她赐给旁人?!”
“安亭蕴, 你此话何意?”今上脸色一沉,缓缓蹲下身,目光看着安亭蕴的脸, “不赐予旁人,难道赐予你?”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别忘了,你现在是丁忧守孝之身,竟敢在此时跑来向朕讨要姻缘,莫不是失心疯了?!”
“圣旨可已下达?”安亭蕴被吼得浑身一颤,哑声问。
“杨都知刚从鲁国公府回来。”
那就是在他昏死过去的时候去传的旨。
安亭蕴拳头紧握,半晌才挤出一句:“臣不懂陛下为何要这样做!”
今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声音冰冷:“你只需记住,孝字大过天。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御史台一本参你夺情忘孝,悖逆人伦,轻则削职为民,重则你十年寒窗苦读换来的前程,顷刻间便化为乌有!”
安亭蕴这才如梦初醒,想起自己一身披麻戴孝,方才那番疯魔举动,简直是自寻死路。
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今上语气稍缓些:“念在你往日勤勉,今日之事,朕只当你没来过。”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又带着敲打道:“朕登基不久,根基未稳,太后垂帘处处掣肘。朝中党争倾轧,朕欲破此局,步履维艰。朕…也想成全你,奈何时势不由人。
“楚尧啊,”今上忽然俯身,“只有你自身足够强,爬得足够高,才有资格,去拿回你想要的东西。朕,盼着你早日替朕分忧。”
“臣,安亭蕴,谢陛下、隆恩。”安亭蕴深深伏下头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再抬起头时,那双曾清亮锐利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猩红。
“起来吧。”官家虚扶一把,意有所指,“朕听闻你丁忧期间,日夜守在你母亲坟茔之前,便是瓢泼大雨亦不离寸步,孝心感天动地,堪为天下表率。”
安亭蕴麻木地站起身,拱手说:“为臣死忠,为子死孝,礼教存心,方知忠孝为本,方能……生死无畏,尽忠尽孝。”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空洞无比。
“好了,明白朕的苦心就好。”官家摆摆手,“回去好生守孝吧。”
鲁国公府。
“我恨不能立时三刻剁了冯准那负心短命的,连这世上忘恩负义的狗男人们,一并都送入阎罗殿里,方解我心头之恨!” 玉书气得不轻,掣出墙上挂着的一把剑,风风火火就要往外闯,那架势,要吃人似的。
曹晚书唬了一跳,慌忙上前一把抱住,死命夺下那把剑,口中只道:“我的好姐姐,快消消气,为这等猪狗不值当气坏了身子。妹子自有妹子的章程,日后过起日子来,是圆是扁,自有我应对的法门,你且放宽心。”
曹玉书心里更是焦煎,心里暗道:傻妹子,恁般绵软性子,日后嫁入那冯家虎狼窝里,岂不似羊入虎口?怕是被那起子恶妇刁奴连皮带骨都吞了。
她不由得长叹一声,胸中那股恶气堵得慌,只得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道:“唉,我的傻妹妹,你可知冯准还有个兄弟,名唤冯冲的。汴京城里贵女圈儿中早有风言风语,道是冯冲与清平县主赵潇潇两个勾勾搭搭,早有首尾。
你前番为了我,与赵潇潇结下梁子,针尖对麦芒的。若这传闻是真,赵潇潇也嫁进冯家做了妯娌,我的天爷,你那日子,岂不是难熬又难捱。”
“啊?!” 曹晚书听后,如五雷轰顶般,登时愣在当场,嘴唇微张,半晌合不拢。
曹玉书见她惊呆,更是忧心如焚,续道:“我原还痴想着,冯准纵然外头养了个粉头,对你总还有几分真心。若他肯回护着你,那赵潇潇纵然泼天富贵,进了门也掀不起多大风浪。可如今,这杀千刀的对你全无半点情意,你这一脚踏进去,可不就是跳了火坑,日后明枪暗箭,如何抵挡?”
晚书默然不语,将四姐儿这番话翻来覆去记在心里。
她林莹穿进这劳什子书里,附在这小配角曹晚书身上,只知她下场凄惨,活脱脱是个炮灰命。自打大姐姐婚事生变,这书里的路数便全不按那纸上的章程走了。
她失了上帝视角,旁人心肝肚肠里装着甚么腌臜算计,更是两眼一抹黑。这往后刀山火海的日子,她林莹真能逆天改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不成?
一颗心在腔子里乱跳,七上八下没个安生处。
过了好半晌,她暗暗咬牙:呸!管他甚么天意命数!我林莹既能改了曹家满门抄斩的命,难道还改不了这小小曹晚书的运道?定要叫这书里的人瞧瞧,甚么叫咸鱼翻身!
定了心神,她方蹙眉问道:“奇了,赵潇潇不是心心念念要嫁二表哥么?怎地又传出与冯冲有染的风声?”
曹玉书撇撇嘴,浑不在意地道:“二表哥如今要丁忧三年,赵潇潇年纪等得起么?她爹七大王何等尊贵,岂肯让自家千金干熬着,等一个丁忧的官儿。”
“这般说来,”晚书若有所思,“那清平县主岂不是要等我过了门,才嫁进冯家?”
“这还用问。”曹玉书身子一歪,懒洋洋地斜倚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腕上的玉镯,叹道:“冯冲是冯准的兄弟,自然得哥哥娶了妻,才好轮到他。”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玉书微微叹气。
曹晚书抬眼瞧她,便问:“四姐姐何故叹气?”
曹玉书望着房梁,幽幽道:“我在想,若能一辈子不长大,该多好。小时候痴傻,只盼着快些长大,寻个如意郎君,举案齐眉,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如今才知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那姻缘二字,更是镜花水月,难求圆满。
小时候爹娘宠着,姐妹们一处,为个胭脂水粉、头面首饰,也要争个面红耳赤,如今想来,真真是可笑至极。你说,等咱俩都成了白头发的老婆子,再想起今日这些烦恼争斗,会不会也觉得蠢笨幼稚?”
曹晚书淡淡应了一句:“或许吧。” 声音飘忽,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姐妹俩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这时柳静钗进了门来。
这柳姨娘本就是个炮仗性子,心里藏不住半点事,方才闻得冯准那档子烂污勾当,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又想到这桩婚事还是宋夫人保的媒,那冯准更是宋夫人的亲侄儿。想着若非她从中撮合,自己的心肝肉儿何至于跳进这火坑。
此刻见曹玉书也在女儿屋里,那脸色便愈发难看,说话也夹枪带棒,没个好声气:“哟,四姑娘也在呢。你们姐儿俩的体己话想是说够了?且容我们娘俩说说掏心窝子的话,姑娘若无事,便请回吧。” 话里话外,逐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曹玉书被她这没头没脑的冷言一呛,脸上也挂不住,讪讪地起身,草草告辞而去。
“这是做甚么?”曹晚书蹙眉道。
“做甚么?”柳姨娘一屁股坐下,拍着桌子,眼泪就下来了,“我五脏六腑都要气炸了!原想着你攀了高枝儿,是去冯家享清福的。谁承想……谁承想那个冯准,是个没廉耻的浪荡子。可恨圣旨压下来,我们孤儿寡母的,拿甚么去抗?” 柳姨娘越说越痛,哭声凄厉。
曹晚书忙取了帕子替她拭泪,强笑道:“快别哭了,哭坏了眼睛不值当,这都是命里该着的劫数。再说了,你女儿我这般伶俐,七窍玲珑心,岂是那等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您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等我出了门子,须得紧盯着弟弟的功课才是正经。他日若能蟾宫折桂,博个功名,才是咱们娘俩真正的倚靠。”
柳姨娘抽噎着,满腹辛酸:“我这辈子就是个没本事的,给人做小伏低,若你是夫人生的,何至于受今日这等腌臜气。”
“哎呀好了,说这些做甚,又不是前朝时候了。现在只看重才德,谁还在乎嫡庶。”曹晚书宽慰说。
这时,忽然听到外间有敲门的声音。
柳姨娘唬了一跳,慌忙用帕子胡乱抹了脸,强自镇定。
“谁在外头?”曹晚书扬声问了一句。
外头半晌无人应答。
曹晚书心头一跳,暗觉蹊跷。此时已是夜半三更,外头该有守夜的丫头婆子,怎会悄无声息?莫不是自己听岔了。
正疑神疑鬼间,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不急不缓。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柳姨娘壮着胆子,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将一只眼睛凑近门缝,屏息向外窥探,廊下黑黢黢一片,影影绰绰,不见半个人影。
“莫不是野猫撞了门?”她嘴里咕哝着,心下稍安,伸手便去拨门闩。
门开了。
月光惨淡,照见廊下两个本该守夜的丫头,此刻如两滩烂泥般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柳姨娘登时火冒三丈,几步抢过去,蹲下身一手一个拧住那两个丫头的耳朵,骂道:“作死的小蹄子!叫你们守夜,是叫你们挺尸来的?!看我不揭了你们的皮。”
骂了两句,忽觉不对,这俩丫头耳朵被拧得通红,怎么还昏睡不醒?
她心头一沉,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正自惊疑不定,眼前光线一暗,一个高大的人影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立在面前,将她全然笼罩在阴影之下。
她悚然抬头,先入眼的是一双沾满泥泞,风尘仆仆的靴子,视线向上,一袭青布衣裳下摆污渍斑斑,腰上系着孝布。
是安亭蕴。
曹晚书看着他这般狼狈模样,一时瞳孔骤缩,愣了神,定定地站在那儿看着他。
第30章 夜探深闺
他的嘴唇因为干燥略显苍白, 下巴上也长了些胡茬,凌乱的发丝被夜风吹的舞动着,眼眶里满含泪水。
柳姨娘一看是他, 就开始阴阳怪气地嚷道:“我当是哪路神仙驾临,原来是安家哥儿。你不是回乡为母丁忧,披麻戴孝去了么?怎地有这般好兴致, 深更半夜大驾光临。”
“哦哟哟, 瞧我这记性。”她夸张地拍了下自己的嘴,“该打!如今您可是圣眷隆恩的安大官人了, 自然瞧不上我们家, 罢罢罢,是我们高攀不起。”
安亭蕴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来, 不解地问:“姨娘何出此言?须把话说个明白。”
“我乏了,不想提这些旧事。”柳姨娘甩了甩帕子,走回屋内,便要把门关上。
刚要锁上门, 门便被安亭蕴给一把推开,他急切道:“话总要说清楚。”
曹晚书赶忙上前去, 把柳姨娘护在身后, 对他说道:“安大官人,这里是内宅, 您请回吧。”
安亭蕴用力推着门, 想要挤进屋里去:“五妹妹, 你开门。把话与我说个明白, 究竟怎么一回事?”
“表哥快走罢。深更半夜,若教人瞧见,你我颜面何存?你便不顾自己, 也须为我的闺誉着想。”门内女声又急又怕,使出全身力气将他向外推搡。
“我本想从兴化回来,挣得个好前程再回来迎娶妹妹为妻,谁料母亲旧疾发作,竟没了命去,我只好请求陛下让我解官回乡丁忧。对了,我当日还写了一封信,寄来府上,不知妹妹收到没有?”
安亭蕴急匆匆地又说着:“得知妹妹被官家赐婚,我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东京进宫面圣,不料还是晚了一步。”
曹晚书想起他寄来的那封信内容,又结合他方才所说的这番话,便觉有些蹊跷。
“表哥信上白纸黑字写着日后勿扰四个大字,如今又过来说这些话做什么?”
“冤枉,我何曾写过这样一番信。”
“上头盖着你的大印,还说不是你写的。”
安亭蕴双目圆睁,失声叫道:“天大的冤枉!我对天发誓,绝无写过这等混账言语。若是我写的,立时教我五雷轰顶,尸骨无存。”他神情激愤,几欲喷火。
他猛地一捶门框,心里恨海滔天,几欲炸裂,心想:必是哪个天杀的王八羔子,敢调换我的书信,害得我好苦!更不知曹府上下见了那狗屁不通的信,是如何唾骂于我。若教我查出是哪个腌臜泼才,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曹晚书眉头紧锁,心乱如麻。原来是这般阴差阳错……可知道了,又能如何?
“事已至此,真相大白亦属枉然。二哥哥,请回吧。我婚期在即,今夜之事若有一丝风声走漏,你教我如何苟活于世。”
安亭蕴血涌上头,不假思索冲口而出:“若真传扬出去,我娶你。你嫁与我,不必受公婆磋磨立规矩,我指天誓日,此生敬你爱你,绝不纳妾,永不二色!”
曹晚书心头剧震,一时竟痴了,原来他心中,果真是有我的。
她冷笑一声:“二哥哥此刻若娶我,是想连这身官袍,这前程也一并不要了么?丁忧之身,私德有亏,你当朝廷法度是儿戏?”
安亭蕴身形一晃,方才那股不顾一切的孤勇瞬间被戳破,泄得干干净净。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仰头,喉中发出几声惨笑,笑声比哭更难听。
是了,他如今,可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满腔赤诚,一身狼狈,前路断绝,连想护住心爱之人都成了奢望!悔恨如同毒虫,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痛得他快要站立不稳。
此刻他才如梦初醒,从宫中失魂落魄出来,昏了头直闯鲁国公府后宅。如此莽撞,如此不知轻重,丝毫未替晚书妹妹的名节着想。
被她一语点醒,方知自己此行,不啻于将她推入更深的火坑。
安亭蕴心如死灰,踉跄后退一步,对着门内深深一揖,声音干涩沙哑:“姨娘、五妹妹,安某告辞了。”
他转过时,一直强忍着的泪,终是滚了下来。
夜风正紧,泪珠子刚溢出眼眶,便被风吹散了,凉凉的,落在自己手背上,竟像是别人的泪。
他慌忙抬手去拭,却越拭越多,洇湿了衣袖,洇湿了前襟,怎么也拭不净。
他低着头疾走,不敢回头,也不敢出声,只怕一出声便是嚎啕。
直至走到二门外,忽被一个小厮拦下,那小厮曾经见过他,便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安二爷。”
安亭蕴别过脸去,从荷包里掏出几个碎银子,扔到那小厮手里,告诫道:“别说我今日来过。”
小厮一瞧他出手大方,连笑呵呵的低声说着:“安二爷放心,安二爷慢走。”
卯时正刻,朝暝冉冉东升。
府上丫鬟们早早便起来,有的拿着扫帚认真清扫庭院,有的擦拭桌椅,有的在打理着花草。她们的身影穿梭在花丛间,廊道里,时不时传来轻声细语的欢笑声。
曹晚书昨夜思虑重重,不知夜里几时才睡着的觉,这会子还赖在床上,不知做着什么梦呢。
果子端着一盆热水走来,见她还睡着,过去轻轻叫了声:“姑娘,该起了。”
“嗯…”她嘴上应着,身子却还赖在床上一动不动。
这会儿冷元子又走了进来,道:“姑娘,一会子还得去给老太太,太太请安呢,快起来穿衣梳洗吧。我现在命人摆饭,要是迟了可就又该怪罪了。”
一不做二不休,曹晚书硬撑着睡意坐起身来,眼皮像粘上了似的睁不开。
果子将巾帕过了热水,拧干了,走过去给曹晚书擦脸,完事又过了一遍水,拧干了帮她擦手。
那边冷元子拿着牙粉,过来帮她擦了牙漱口。
又是穿衣又是梳洗,一番折腾下来,也过了一个时辰。
收拾妥帖了正准备出门去,果子却一脸心事重重。
“姑娘,今儿早上我看咱们院里的乌鸦赶都赶不走,总觉得会发生点什么事。”
冷元子往她脑壳上拍了一下,教训道:“闭上你的乌鸦嘴,好端端的能出什么事?”
这话,倒是让曹晚书警醒了。
景福堂。
曹晚书还未进门,只觉得屋里头气压有些低,她做了好一番心里斗争,才迈进去门槛。
见曹望也在,且看向她的眼神像是要吃人,曹晚书心中暗想,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昨夜的事估计是走漏风声了。
她微微屈膝福了一福,柔声细语道:“给祖母,父亲母亲请安。”
“孽障,还不跪下!”曹望呵斥一声,坐在上首狠狠一拍桌子。
曹晚书被吓了一跳,打了个激灵,心想莫不是昨夜之事真被人给发现了。
她只得听话跪下,明知故问:“不知女儿做错了什么事?”
“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你给我一一道来。”
“昨夜…”曹晚书抬眸看了一眼曹望,见他正目眦尽裂的盯着自己,不由心里发怵。
“昨夜二表哥曾来过。”
曹望又发问:“然后呢?他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他得知我不久将要嫁人,前来恭贺,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曹望额角青筋暴起,起身向她走去,牟足了劲一巴掌抽在曹晚书脸上:“孽障,你还不说实话,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老太太吓了一跳,赶忙上去拦他:“哎呀,别打孩子。”
这一巴掌打过来,曹晚书脑袋有些发懵,一阵耳鸣过后脸蛋儿火辣辣得疼起来。
她捂着脸颊,不禁哭地直抽抽:“爹,女儿所说句句属实。昨夜我与小娘在屋里头说话,听见有敲门声便去开门,谁曾想来的人是二表哥,他真的只说了几句话便走了。况我只当他是哥哥,女儿和他没有任何逾矩之事,以上所述绝无半分虚假。”
曹望道:“他来找你怎么不先去前厅拜见我?反倒偷偷溜去后宅,还用迷魂散迷晕了丫鬟小厮。怎么你大姐姐四姐姐成亲的时候他不来贺喜,偏你要成亲,他偷摸着找你去,我看莫不是你二人早就有了私情?”
“冤枉啊,腿长在他的身上,他想去哪儿我怎知道。只是爹爹不分青红皂白便给了女儿一巴掌,女儿好生心痛。”
曹晚书哭得可怜,曹望见她那半张脸也肿了起来,便有些于心不忍了。
宋夫人四下张望,想着要说些什么,但是看了看老太太和曹望的脸色,终是没敢开口。
老太太忽然开口道:“安亭蕴之前寄来一封信,说与我曹家日后再无瓜葛,如今又偷溜进府去找你,这是什么意思?活了大半辈子我倒不懂了。”
“孙女也纳闷儿,昨晚问了他一嘴,他发誓说并没有写过那封信,许是被什么人把信给调换了也说不准。”曹晚书顿了顿又接着往下说,“想来二表哥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能高中一甲探花,读的圣贤书不知有多少,日日受那些儒家思想的礼义熏陶,定是做不出来那等子事的。”
曹望吃了一惊,心中怒火登时消了大半,可后一想,岂不是因为那一封信错怪了安亭蕴。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同意晚书与冯准的婚事。这下可好,好好的一个金龟婿没了。
在座的几位,心里头都揣着心思。
宋夫人是个心里头藏不住话的,憋了半天,总算能找到个机会说出来。
“官人,玉姐儿如今也和离了,不如到时候把安亭蕴请来府上商议商议,若他不嫌弃咱们玉姐儿嫁过一次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太太给打住。
“你甭想这些事情了,安亭蕴还戴着孝呢,等他出了孝期,兰姐儿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宋夫人一听,抓心挠肝得难受,这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大房那边?
“婆母,玉姐儿也能等得的,兰姐儿还小呢,不着急说亲事的,我是她的婶子,赶明儿好好给她挑几个豪门望族让她选就是了。”
曹望听得烦躁的很,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咱们想什么都没用,还是过些日子把安亭蕴请来做客,问问他相中哪个。”
曹晚书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一甲探花,何等的天之骄子,人中龙凤。
满京城,多少人家争着抢着想把女儿嫁过去,这个闺女不成,就便那个,当物件似的送来送去,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最核心的利益。
光顾着说这些,宋夫人眼风一扫,见曹晚书还跪在地上,不由得嘟囔了两句,把气撒在她身上,斥道:“你说说你,昨夜同安亭蕴私会,对得起我侄子吗!”
曹晚书心内本就憋着一团火,横竖冯家她是不肯嫁的,索性把心一横,又端端正正磕了个头,道:“父亲、母亲既认定女儿与表哥有私,女儿纵有千张嘴也辩不明白。与其带着这不清白的名声嫁入冯家,辱没了门风,玷污了圣旨,倒不如求了祖母的恩典,剃了这头烦恼青丝,找个庵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免得日后在冯家,上不能敬事公婆,下不能和睦妯娼,终究是个拖累。我这一去,便算是替曹、冯两家祈福消灾了。”
宋夫人一听这话,登时急了眼,拿帕子指着她道:“你这说的什么胡话!赐婚的旨意都下了,你去当姑子,叫我们拿什么人填这个坑?”
曹晚书垂着眼,道:“那便对外头只说,五姑娘福薄,一病死了。我自入了空门,便是方外之人,从此不与曹家相干,也不与冯家相干。干干净净,两不相欠。”
曹望气得直哆嗦:“你这是要跟家里断绝关系?养了你十几年,没成想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久久不应答。
“说话!”曹望大声吼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