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表哥他心有猛虎 梦二千 23471 字 4个月前

第21章 赠花、动情 话家常暗藏儿女事

安亭蕴正与他人凭栏闲话, 忽闻身后有人唤道:“二表哥!”

他回头一看,见曹舆笑吟吟立在廊下,身后还跟着曹家两位表妹。

安亭蕴面上顿时浮起笑意, 拱手道:“舆哥儿,你不是在边军效力么,怎生回京来了?”

曹舆紧走几步上前, 压低声道:“嗐, 原是随军入京公干的,交割了军务, 兵部那边给了几日假, 便赶紧家去磕个头。”说着又笑问,“二表哥今日也来樊楼, 是同窗宴饮?”

安亭蕴答道:“与几位同年小聚。”说话间,目光越过曹舆,落在后面跟过来的曹晚书身上。

许久不见,这小表妹出落得愈发标致。乌云般的秀发挽着时新髻儿, 面容白皙,腮边透着一抹淡淡的红晕。

安亭蕴心头不由得一荡, 像被鹅毛轻轻搔过一般。

曹晚书与曹玉书走到近前, 敛衽行礼,齐声道:“二表哥安好。”

安亭蕴忙还礼不迭, 正要说话, 隔壁雅间门帘掀起, 一个俊逸男子探出半个身子唤道:“楚尧, 快进来呀,酒都温好了。”

楚尧是安亭蕴的字。

玉书抬眼仔细一瞧,说话的是方才在廊下远远见过一眼的少年郎。如今正面相对, 更觉丰神俊朗,通身的气派不凡,绝非寻常富贵人家的子弟。

安亭蕴心头一凛,忙应道:“就来,赵兄。”将险些脱口而出的“官家”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曹舆见状,连忙拱手道:“表哥既有贵客,小弟就不叨扰了,改日再叙。”说着回头招呼两位妹妹,“咱们且往那边去,莫耽误了表哥的正事。”

安亭蕴也拱手还礼,目光在曹晚书脸上流连了一瞬,方道:“改日定当登门,给老太太请安,拜见舅舅、舅母。”

是夜,曹府内宅。

曹望刚在丫头服侍下洗了脚,拿块干布巾子擦着。

柳姨娘挨着床沿坐了,手里绞着一方帕子,一脸愁容地絮叨起来:“老爷,大姐儿嫁了人,四姐儿的亲事也定了李家,只等吉日。如今就剩咱们晚丫头,眼瞅着都及笄了,这终身大事还没个着落。再这么耽搁下去,好人家都被人挑拣尽了。我这两日眼皮子直跳,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不踏实。”

曹望被她念得心烦,将布巾往盆架上一搭,没好气道:“先前不是与安亭蕴说定了么?待他立稳了根基,自然就来提亲了。晚书是幺女,上头姐姐还没出阁呢,你整日价到底急个什么劲?”

柳姨娘声音越发急切,挪了挪身子,凑近了些:“我能不急么?您想想,安亭蕴近来书信都稀少了,别是把当初的许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罢?

男人家的心,最是靠不住!再者说,如今正值国丧,四姐儿那头的亲事,夫人还说要等过了百日再议吉期呢。咱们晚丫头的事,若不早些定下来,等国丧满了,好人家可都被人抢光了!”

曹望被她聒噪得火起,他前夜因公务熬了个通宵,今日又忙了一整天,此刻眼皮子直打架,只想倒头就睡,偏生这妇人絮叨不休。

他皱着眉道:“安家哥儿是正经读书人,前程远大,岂是那等背信弃义之徒。再说了,便是没有他,难道晚书就嫁不出去了?一家有女百家求,前日夫人不还提起,她娘家侄儿冯准,这孩子用功上进,还中了举人呢,家底也殷实得很。你少在这里絮叨,让我清静睡一觉。”说罢,吹熄了桌上的灯烛,翻身朝里,扯过锦被蒙头便睡。

柳姨娘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抢白,又见他动了真怒,吓得噤了声,只敢悄没声地爬上床,挨着他躺下,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没过几日,安亭蕴备了厚礼,登门拜访曹家。

他给曹老太太带的是上好的山东阿胶、长白山老参,并几匣子滋补膏方;给几位表妹的则是时新的苏杭绸缎,精巧宫花,还有几匣子樊楼新出的细巧点心。门子报了进来,曹望连忙叫人开了中门,亲自迎了进去。

曹老太太坐在上房暖阁的炕上,炕桌上摆着几碟子细点。她招手唤安亭蕴近前,拉着他的手细细端详,叹道:“好孩子,瞧着清减了些。你母亲身子骨可还好些了?上回听人说她又犯了咳疾,我这心里头一直惦记着。”

安亭蕴眼中透出一丝黯然,低声道:“回老祖宗的话,前年略好些,谁知今年开春以来,旧疾复发,竟是愈发沉重了,汤药总不见大好。我日夜悬心,只恨不能替了母亲。”

“唉……”老太太拍着他的手背,长叹一声,“怎就落下这缠人的病根儿!苦了你,也苦了她自个儿。你母亲年轻时也是极爽利的人,如今这般,叫人心疼。”

安亭蕴强忍心绪,又道:“母亲近来思乡情切,总念叨着要回山东老家去养着。兄长和妹妹已在来京的路上,我打算等他们到了,便奉母亲回济州故里,也好让她老人家在熟悉的地方,安心颐养天年。”

宋夫人正坐在一旁喝茶,听了这话,忙凑过来接口道:“回去也好,落叶归根,老家水土养人,她心里也舒坦些。只是你离得就远了,不能常在膝前尽孝。”

“舅母说的是。”安亭蕴点头称是。

宋夫人眼珠转了转,脸上堆起笑,试探着问道:“蕴哥儿啊,你是个念旧重情的好孩子。当年你在这屋里说的话,可还记得?”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瞟了瞟坐在下首低头摆弄衣角的曹晚书。

安亭蕴岂会不明其意,微微一笑,目光也似无意般扫过曹晚书的侧脸,道:“舅母放心,甥儿许下的诺言,字字句句都刻在心上,岂敢或忘?”

他话锋一转,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曹玉书:“只是玉书妹妹的亲事尚在眼前,甥儿若先一步与晚书妹妹定下,也怕冲撞了玉书妹妹的好事。”

宋夫人听了这话,连连点头:“蕴哥儿虑得是,虑得是。

安亭蕴续道:“况且甥儿蒙官家隆恩,下月便要赴任兴化府,担知州之职,兼总督一方河务。这是新君登基后的头一批简放,甥儿不敢怠慢。”

宋夫人听他说前面那些话,心里便有了底,听完他后面说的这些,便更加兴奋了起来,连忙问:“这一去得几年光景?”

安亭蕴沉吟道:“河工事务繁杂,非一朝一夕之功,估摸着总得三年上下。”

“三年…?”宋夫人与坐在主位的曹望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宋氏眼中是既喜其前程远大,又忧其时日之长。

曹望倒是从容地捋着胡须,露出赞许的笑容:“好!自古一代帝王之兴,必有一代名世之臣佐之。你此去地方,切记要上体天心,下恤民情,为官一任,便当造福一方。”

安亭蕴起身躬身应道:“甥儿谨记舅舅教诲。”直起身时,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瞥向曹晚书。

老太太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了几分,只是含笑不语。

时值隆冬,窗外雪花纷飞,屋内炭火正旺,熏得暖意融融。

众人先是议论些朝廷新政,后又说到明年春闱。闲话一阵,日影西斜,各人推说有事,陆续散去。最后暖阁里只剩安亭蕴与曹晚书二人,并几个伺候的丫鬟。

曹晚书见室内陡然清静,心下不免局促,低头抠着手指头,也想找个说辞离开,但一想安亭蕴是客,若把客人孤零零的撇在一旁,也太失礼了一些。

安亭蕴抬眼望来,率先开口道:“五妹妹近来可安好?”

“托表哥的福,一切都好。”曹晚书答着,一时又无话。

偏生二人又是相对而坐,目光不知该落往何处。

他见曹晚书羞怯,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案上青瓷瓶内插着的花木:“这花不错。”

得到夸奖,曹晚书心头一喜,笑着说道:“这是我插的花。”

“只是”安亭蕴凝神细观,“这绿叶红果略显累赘,尤以这片绿叶为甚。”

曹晚书依言将多余枝叶除去,只留一株红叶伴枯木。再观之,果然意境陡升。

“这般一改,倒显出几分孤高清冷来。”

安亭蕴看着她笑了笑,问:“五妹妹喜欢插花吗?”

“不过消磨光阴罢了。”她垂眸浅笑,打趣他,“比不得表哥金榜题名,建功立业。”

他温和地笑道:“妹妹过谦了。我家里有株红梅,今年开得极盛。若妹妹不弃,可折几枝相赠。”

“真的吗?我正想找些红梅呢,只是家里的红梅开的不太好,挑来挑去没有几枝能用的。”

她清澈的眼睛盯着他瞧,安亭蕴耳朵一红,呆呆地久不作答。

这时,门帘子突然一掀,曹兰书笑盈盈地进来,看见安亭蕴在座,笑道:“二表哥来了?我说今儿个怎么喜鹊在枝头叫呢。”

安亭蕴忙起身见礼。

兰书摆摆手,自去挨着曹晚书坐下,悄悄捏了捏她的手,附耳低声道:“可巧我来了,没扰了你们的好事罢?”

曹晚书羞得满面通红,拧了她一下,不敢言语。

又坐了一回,安亭蕴起身告辞。

曹望送至二门,宋夫人和几位女眷送到穿堂。曹晚书站在廊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头忽生一丝莫名情愫,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待到第二日,天才蒙蒙亮,果子便喜滋滋地抱着一盆开得正艳的红梅走进来,胳膊上还挎着个大竹篮子,篮子上面盖着一块青布。她把花盆放在桌上,又将篮子放下,掀开布,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七八个青釉瓷瓶,还有各色花枝,有红梅、腊梅,还有几枝不知名的带绿叶的枝条。

“姑娘,你看!这些都是安公子一早就托人送来的。”果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安公子还说,这些花够姑娘用一阵子的了。送东西的小厮说,他家公子特意吩咐,要大早送来,怕晚了花儿不鲜。”

曹晚书心里一热,拿起一个青釉瓷瓶看了半天,釉色青翠欲滴,不由得轻声道:“这青釉瓷瓶色泽真好。”

玉书笑着走进来,瞧见这场面,惊讶道:“呀!从哪儿弄的这么多花儿?”她说着凑到篮子前,拿起一枝红梅闻了闻,“这梅香得这样好,定是好品种。”

曹晚书答道:“昨儿二表哥不是来了么,就聊起插花的事情,他答应送我红梅。我以为只是口头上说说,谁承想他竟记在心里,不但送了整盆梅花来,还搭上这些瓶儿罐儿的。”

玉书抿嘴一笑,打趣道:“哟,二表哥倒是个有心人。我瞧着他这回打量你的眼神,可与从前大不一样了。昨儿在暖阁,他那眼睛,恨不能长在你身上。”说着便学安亭蕴的样子,痴痴地盯着曹晚书看。

曹晚书羞得追着要打她,姐妹俩笑闹了一阵。

且说宋夫人这几日可真是忙坏了。既要张罗曹玉书的嫁妆,又要与李家商议国丧过后办喜事的种种事宜。李家那边也知礼数,特意送了信来,说一切但凭亲家吩咐,只等国丧满了,便择吉日迎娶。宋夫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越发打起精神操办起来。

老太太那边也遣人送来了添箱的礼:赤金宝钗花钿一个,赤金嵌翡翠滴珠一对,还有一对白玉镯子,说是当年自己陪嫁的,如今给了玉书。此外还有田产铺子的契纸两张,人参、丹参、何首乌、灵芝等药材各若干,装了满满一匣子。宋夫人一一登记在册,心里盘算着到时候宴席要摆多少桌,请哪些亲戚,忙得脚不点地。

这日晚间,曹望公务完回来,宋夫人便与他商议:“玉姐儿的嫁妆单子我理出来了,你瞧瞧可还妥当?李家那边送了聘礼来,倒也丰厚,咱们这边不好太简薄了。”

曹望接过单子看了一遍,点头道:“也罢了。只是老太太给的那些东西,你仔细收着,莫要弄混了。还有,安亭蕴那边,你可探了口风不曾?”

宋夫人笑道:“还用你说?我早瞧出来了,安亭蕴对咱们晚丫头,那是上了心的,你没见他昨儿个那眼神。只是他要去兴化赴任,这一去三年,晚丫头等得等不得?再者说,他母亲那个病,也不知怎样。”

曹望沉吟道:“安亭蕴是去外任做官,不比在京里混日子。三年期满,回来必有升赏。到时候晚丫头也不过十八九岁,正当年纪。至于他母亲,那也是没法子的事,谁家没个生老病死的。”

宋夫人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晚丫头是柳姨娘的心头肉,这事得跟她说一声,免得她整日价瞎操心。”

曹望道:“很是。你明日跟柳姨娘说一声,叫她安下心来,莫要再絮絮叨叨的。我这几日被她念得头疼。”

窗外月色溶溶,曹府内宅里,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思,渐渐沉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今天这章我终于能发出来了!!!

你们知道全文存稿的人有多憋得慌吗?我早早就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天天憋着不能剧透,只能自己偷偷爽。

这一章已经是我两三年前就写好了的,来来回回修改好几遍才满意。

这章发布之前我又看了一遍,看完后激动得在床上来回翻滚!真想赶紧入V,不用三天两头挤牙膏一样,好想给你们大更特更!!!

第22章 当场捉赃

很快就要到了曹家四姑娘, 曹玉书出阁的日子。

因先帝薨逝,举国服丧,凡婚嫁之事, 一概搁置。如今国丧虽已除了,到底余韵未散,是以曹、李两家商议定了, 婚事便从简办理, 不可过于张扬。

饶是如此,曹府上下也忙了半月, 扫洒庭院, 张灯结彩,虽不敢用大红绸子扎得满处都是, 却也换了绛色的,远远瞧着,倒有几分喜气。

曹晚书在屋里坐了半日,听着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的说话声, 比寻常人家办喜事冷清了许多,心里头倒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她自从来到这本书里, 与四姐姐在一处长大, 比亲姐妹还亲上几分。

眼瞧着四姐姐要出门子了,往后便是人家的人, 再不能像从前那般, 一处顽耍, 一处说梯己话儿, 心里便酸溜溜的,很不受用。

因想着,好歹得送四姐姐些什么。她自己的梯己原不多, 翻来覆去寻了半日,只寻出一件貂裘来,还是年下舅舅来时给她的,毛色油亮,轻软厚实,她素日里连摸都舍不得多摸一下,只压在箱底,时不时拿出来瞧瞧。

如今拿出来,虽有些舍不得,但想着是给四姐姐的,便也舍得下了。

除却貂裘,还有一对鸳鸯枕。这鸳鸯枕原是冷元子绣的底子,冷元子是针线房上最巧的丫头,绣出来的鸳鸯,活灵活现的,跟凫在水上的一般。

晚书只接过来,沿着绣好的纹路,细细地缉了一圈边儿,也算是她的一份心意了。

看看日头,估摸着四姐姐那边也该清闲些了,便抱着东西,往曹玉书屋里来。

曹玉书正坐在窗前发呆,打扮得齐齐整整,一头乌油油的青丝挽了起来。只是眉眼之间,不见多少喜色。

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见是曹晚书,便笑道:“五妹妹,你来得正好。我正闷得慌呢,你来陪我说说话儿。”

曹晚书将东西放在桌上,先不说旁的,只道:“四姐姐,这是年下舅舅送我的貂裘,我一直舍不得穿,今儿拿来给你添妆。还有这对鸳鸯枕,是我自己缝的,虽不好,也是我的一点子心意。祝你和四姐夫恩恩爱爱,白头偕老。我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你别嫌弃。”

曹玉书伸手摸了摸貂裘,又拿起那鸳鸯枕细细看了一回,点头笑道:“这样好的东西,我怎会嫌弃?只是看着这枕头,我方觉着,咱们是真的都大了。

一晃儿的工夫,你也要备嫁妆,我就要出门子,再不能像小时候那般,一处抓子儿,一处放风筝,一处淘气,叫母亲骂了,又一处抹眼泪了。“说着,秀眉微微蹙了起来,眼里头汪着些泪光。

曹晚书听了这话,心里也是一酸,强笑道:“是呢,咱们都长大了。”

玉书瞧她这副模样,倒先忍不住笑了,拿帕子拭了拭眼角,道:“你别只顾着替我难过,你也快了呢。听母亲说,爹爹有意将你许给二表哥。”

曹晚书一怔,道:“啊?”

玉书道:“当年二表哥金榜题名后,这事儿便隐隐约约定下来了。你竟不知道么?”

曹晚书摇摇头,她真是一丝儿也不知道。

只是前些日子表哥来时,她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倒听出些意思来。

且素日里也常听人说起,自己将来的姑爷,是宋夫人的亲侄子,叫做冯准的。

她便问道:“我只恍惚听说,爹爹要把我嫁给母亲的亲侄子冯准。可母亲姓宋,怎么她的侄子,倒姓冯呢?”

曹玉书便与她分说:“这你就不知道了。母亲原本是姓冯的,只是极小的时候,外祖母便与外祖父和离了,带着母亲改嫁到宋家,这才改了姓宋的。

虽改了姓,可冯家的亲戚,母亲一直都没断过来往。那位冯准表哥,我小时候见过一回的。前些日子还听母亲说,他和二哥哥一道进了贡院考试呢。若论品性,是信得过的,你往后嫁了他,断也不会受委屈。”

曹晚书听了,脸上便有些热热的,忙岔开话道:“也不知二哥哥这回考得如何。李姨娘为了二哥哥能够金榜题名,整日里烧香拜佛,磕头都磕出茧子来了。”

玉书道:“二表哥说了,以二哥哥的文采,是不愁考不上的。”她心里也盼着曹辕能中。

若曹辕能金榜题名,三哥曹舆在军中又立了功,底下还有个小弟弟曹轼,听说书念得也好,如此一来,曹家何愁不兴旺起来?

姐妹两个正说着梯己话儿,忽听外头有人敲门,是邹妈妈的声音:“四姑娘,天不早了,夫人吩咐,该回去歇着,养足精神,明儿好打扮。”因着国丧刚过,她也不敢说什么漂漂亮亮的吉利话……

玉书应道:“知道了,就来。”又对曹晚书道,“妹妹,你先回去罢,明儿再来瞧我。”

曹晚书便起身告辞。

次日,天光晴好,倒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天才蒙蒙亮,曹玉书屋里便忙开了。

邹妈妈拿着把金梳子,站在曹玉书身后,一面替她通头,口里念着那吉祥话儿,也不敢高声,只低低地道:“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曹玉书坐在镜前,由着她们摆布。开脸,梳头,戴上凤冠,穿上嫁衣。镜子里的人,渐渐变得不像自己了。

外头没有炮竹声,也没有敲锣打鼓的响动,只偶尔传来几声宾客低低的说话声。

国丧刚过,百日之内不得举乐,是以亲事虽办,却不敢张扬。

前院里,四姑娘的嫁妆一抬一抬地摆了出来,朱漆箱子,黄铜锁扣,整整齐齐地排了半条街。

箱笼里头,装的是各色绸缎、四季衣裳、头面首饰、家具摆设,满满当当的,都是宋夫人这几年来一点一点攒下的,只为给亲生女儿撑一撑脸面。

曹轸和曹轴两兄弟,也混在人群里头看热闹。

这两位公子原是王夫人的儿子,素日里不务正业,只爱赌钱吃酒,这会子站在那儿,眼珠子却不在那些箱笼上,只滴溜溜地往箱子里头瞧。

一抬抬的箱笼,有的盖得严实,有的却敞着盖儿,专给人瞧的。

里头一锭锭的雪白银子,一支支的赤金钗子,一颗颗的滚圆珠子,直晃得他眼都花了,心里头便痒痒起来,跟猫抓的一般。

他拿胳膊肘子捣了捣旁边的曹轴,用眼神往那一抬装满了珠宝的箱子努了努。

曹轴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登时会意。

这两兄弟,向来是蛇鼠一窝的,干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府上的人虽多,但来来往往的,谁也不会留心他们两个。曹轴便往旁边站了站,装作看别处,实则是替他望风。

曹轸瞅着个空子,挨挨蹭蹭地挪到箱子跟前。

他趁着没人往这边看,大手往箱子里头一捞,也顾不得捞着的是什么,只觉入手滑腻,便往怀里塞。又捞一把,又塞进去。

贪念一上来,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手。

曹轴在外头瞧着,眼瞅着二门上有人出来,像是曹舆的身影,唬得他连忙给曹轸递眼色,又是咳嗽,又是努嘴的。

可曹轸此刻正捞在兴头上,眼里只有那些金珠宝贝,哪里瞧得见他的暗号?

“曹轸!你鬼鬼祟祟地做什么!”曹舆一声低喝,跟半空里打了个闷雷一般,几步便蹿了过来。

曹轸吓得一个激灵,手一抖,怀里揣着的东西稀里哗啦掉出来几件,滚落在地上,有金镯子,有珠串子,还有几块碎银子。

曹舆低头一看,登时怒不可遏,眼睛都红了,一把揪住曹轸的衣领,挥拳便打,一拳擂在他脸上,咬牙低声骂道:“下作东西!这是我妹妹的嫁妆,你也敢偷!”

曹轸哪里禁得住他这一拳,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这一摔,怀里头揣着的东西,哗啦啦洒了一地,金的金,银的银,珠的珠,翠的翠,铺了一小片。

来往的宾客见了,都唬了一跳,纷纷驻足观看,交头接耳地低低议论。

晚书和兰书听见动静,也赶忙跑了过来。

曹兰书一见是她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脸先臊红了半边。

晚书一看这光景,心里头雪亮,忙上前拉住曹舆的胳膊,急道:“三哥哥,快别打了。府上都是客,叫人瞧见了,传到外头去,岂不笑话咱们曹家?有什么事,禀明了老太太,自有老太太做主,何苦在这里动粗?”

曹舆气得呼呼直喘,一脚踩在曹轸肚子上,不肯松劲,压低嗓门嚷道:“五妹妹你起开!我今儿非得打死这个混账东西!”

晚书一面蹲下身,将洒落的珠宝一件件捡起来,放回箱子里,一面劝道:“三哥哥,今儿是四姐姐大喜的日子,你便是打死他,又能如何?反倒闹得大家都不痛快。老太太最疼四姐姐,难道还会轻饶了他们不成?”

这话倒提醒了曹舆。

他看了看四周那些指指点点的人,又想了想自己妹妹今儿出门子,确实不宜闹出人命官司来。只得狠狠瞪了曹轸一眼,收了脚,往后退了一步,胸口气得一起一伏的。

兰书脸涨得通红,连连替曹轸赔不是,说着软话。

曹舆瞧着她,摇头道:“兰妹妹,又不是你的错,你何苦替他赔罪?”

说着,又转过身,拿眼瞪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曹轸,和躲在一边的曹轴,恨声道:“我这就去回明了老太太,看老太太怎么发落你们!”

曹轴见他发怒,心里也怕,忙上前一步,涎着脸道:“我哥哥他,他是吃醉了酒,发酒疯呢,不是成心的。咱们好歹是一个府里住着,打小儿一处玩的,你就饶了他这一遭罢,别告诉老太太了。”

他不提“一处玩”还好,一提这话,曹舆更是气往上撞。

他想起从前自己不成器时,跟着这两兄弟吃喝玩乐,为非作歹,险些被他们带累坏了名声,心里便恨得什么似的。

第23章 新郎官被吓跑

李植骑在马上, 面色阴沉,一双剑眉紧紧锁着,眼望着前头, 又似什么也没望进去,活脱脱是赴刑场的模样。

李夫人见他这般,急得不行, 趁着众人不备, 忙凑上前去,扯了扯他的衣袖, 低声道:“我的儿, 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你这般愁眉苦脸的, 叫人瞧见了,算怎么回事?曹家四姑娘,我亲自相看过的,生得柳眉杏眼, 行动举止也端庄,配你原是绰绰有余。你总归是要娶妻生子, 难不成, 你为了你那些丹啊道啊的,真个一辈子不娶媳妇?”

李植听了这话, 嘴角方扯出一丝苦笑:“儿子早已说过, 不愿娶亲。母亲偏要去曹家说媒。如今木已成舟, 还说这些做甚么?”

李夫人心里头又急又气,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得压下性子, 催促迎亲的人快些走。

曹府这边,宋夫人正急得在二门里打转,听得远远传来动静,悬了一早上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些。忙命人去瞧,果然是迎亲的队伍来了。

一时,曹玉书由邹妈妈扶着,从闺房出来。穿着嫁衣,头上戴着沉甸甸的凤冠,脸上敷了脂粉,越发衬得人如芙蓉一般。

她先向父亲曹望、母亲宋夫人行了大礼,又抬头看了看这住了十几年的院子,眼眶里便汪了一汪泪。

“四姑娘,走罢。”邹妈妈心里也酸,面上却笑着,一步一步扶着她往门外去。

到了大门外,李植已下了马。他牵过曹玉书的手,引着她走到马车前,替她掀开了帘子。

曹玉书低着头,只看见他一只修长的手,和大婚的袍袖。

正要上车,一个人抢上前来。

曹舆拦住李植,也不顾旁人的眼光,沉声道:“我妹妹自幼娇弱,在家时,我们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她。你如今娶了她去,若敢欺负她,可别怪我不客气!”

李植愣了愣,抬起眼来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曹舆等了半晌,不见他言语,心里虽恼,也无可奈何,只得退后一步,眼睁睁看着马车辚辚地去了。

送走了新娘子,客人也渐渐散去,热闹了一日的院子,慢慢安静下来。

祠堂里还亮着灯。

曹老太太一脸威严地坐在上首椅子上,身板挺得直直的,俯视着地上跪着的曹轸、曹轴二人。一个低着头,一个东张西望。

“好个没王法的东西!”老太太将手里的戒尺往案上重重一拍,吓得曹轴浑身一哆嗦,“连亲妹妹的嫁妆都敢偷摸!”

她喘了口气,转向站在一旁的曹望:“你大哥去得早,留下这两个孽障。你是做叔叔的,今日就交给你管教。”

曹望应了一声,伸手去接戒尺。

不想王夫人忽然从旁边扑了出来,一下子跪倒在老太太跟前,哭道:“老太太明鉴,我那两个孩子,不过是瞧着金玉玩意儿新鲜,想拿在手里细看看,怎么就被说成偷了?”一面说,一面拿帕子拭泪,哭得呜呜咽咽。

宋夫人原本在一旁冷眼看着,听了这话,气得浑身乱颤,指着王夫人骂道:“好个颠倒黑白的嘴!你们大房就是这样教养儿子的?照你这么说,倒成了我家舆哥儿多管闲事了?若不是舆哥儿撞见,你那两个好儿子,怕不是要把我女儿的嫁妆都给偷个干净!”

正闹着,曹兰书从人群里站出来,低声道:“我来作证。当时…当时哥哥确实偷了东西。”

宋夫人得了证词,越发得了意,一脸厌恶地朝王夫人翻了个白眼:“你听听,你自个儿的女儿都认了,你还在这儿狡辩什么?依我看,你这女儿,倒比你明事理百倍。”

老太太点了点头:“亏得兰姐儿从小在我这儿养着,若跟了你,不知要教成什么样子。”

王夫人听了这话,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她怔了怔,忽然捶胸顿足地哭嚎起来:“天爷呀!都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随了他们爹去,倒也干净!”说着,挣扎着起身,朝旁边的墙上撞去。

曹舆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他也不慌,冷笑道:“大伯母这话好没道理。祖母管教孙子,原是应当的。你既要死要活,倒把话说清楚了。究竟是谁欺负了你?怎么欺负的?当着大伙儿的面,一一说出来,也好叫我们心里头明白明白。”

说罢,他看了看曹望手里的戒尺,又看了看老太太的脸色,心里暗暗笑了笑,便上前一步,道:“祖母,父亲年纪大了,力气不比当年,这一戒尺下去,怕是两位哥哥也觉不出什么疼来。孙儿在军营里整日练武,有的是力气,不如让孙儿代劳?”

王夫人一听,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也不哭嚎了,尖声道:“不成!岂有做弟弟的殴打兄长的?你这是大逆不道!”

曹舆不慌不忙:“我只是替父亲行家法罢了。”他打量了一眼那戒尺,轻笑了声,“这戒尺得打多少下,两位哥哥才能长记性?依我看,还是请竹鞭来罢。”

“竹鞭?”曹轸曹轴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曹轸从地上跳起来,指着曹舆的鼻子骂道:“你敢!小时候我带你掏鸟窝、捉蟋蟀,那些情分都喂了狗不成,如今倒要拿竹鞭抽我!”

曹舆听了,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袖口,慢悠悠地道:“是啊,每次闯了祸,都是我去顶缸,哥哥倒是撇得干干净净。”他转向老太太,躬身道,“孙儿请命,执行家法。”

“好!好啊!”曹轸怒极反笑,一挥手,将旁边一张桌子推倒在地,茶碗果碟摔得粉碎,“这个家,我不待了!”

说罢,转身就朝门外冲去。

王夫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追在后头喊:“儿啊!儿啊!你不要娘了?”

老太太气得一拍桌子,王夫人吓得一个激灵,登时钉在原地,不敢动了。

“把曹轸给我擒回来!竹鞭伺候,由曹舆行刑!”

说罢,老太太心口一阵突突地跳,忙用手捂着胸口,靠在椅背上喘气。

曹晚书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替她拍着后背。

王夫人又跪倒在地,不停地拿帕子拭泪,抽抽噎噎地道:“婆母,会把轸哥儿打坏的。”

老太太闭着眼,半晌才道:“他这个性子不收一收,日后闯下大祸,有你哭的时候。”

两个小厮已把曹轸拖了进来,按在长板凳上。

曹轸犹自挣扎不休,刚按上去,他又挣起来,如此三四回,小厮们没了法子,只得拿绳子将他五花大绑,结结实实地捆在凳子上。

曹舆见了,心里头乐开了花。他接过竹鞭,在手里掂了掂,一鞭抽下去,曹轸屁股上便出一道血痕。

一鞭,两鞭,三鞭……足足抽了二十多鞭,曹舆方才停手。

曹轸起初还骂,后来便只剩了哼哼。

曹轴跪在一旁,看得魂飞魄散,脸都白了。想到接下来自己也是这个下场,两眼一翻,竟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轮到曹轴时,王夫人死命抱住他,任凭谁也拉不开,哭喊道:“我可怜见的儿,谁也不许碰他。”

曹舆上前拉她的肩膀:“大伯母,起开罢。”

“滚!滚!”王夫人怒吼道,“你这个畜生!”

曹舆不慌不忙地道:“伯母别急。咱们待会儿再说说那些印子钱借据的事。”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宋夫人尖叫起来:“你敢放印子钱?!”

王夫人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她愣了愣,连连摆手:“我没有,他胡说的。”

宋夫人气得手都发抖了,指着她道:“你…你敢放印子钱。”

曹舆拍了拍手,门外便进来两个小厮,捧着一沓纸条,恭恭敬敬地交到曹舆手上。

曹舆接过来,往王夫人脸上一甩,纸条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这些便是证据。你亲自签的字,画的押,还敢说没有?”

宋夫人登时疯了似的,扑上去一把掐住王夫人的脖子,破口大骂:“你个没天良的东西,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夫人哑口无言,任由她掐着,一言不发。

老太太气得捶胸顿足,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指着王夫人道:“自明日起,你就到庄子上住去罢。每日吃斋念佛,待个一年半载,想明白了再回来。”

王夫人面如死灰地瘫坐在地,看着两个血肉模糊的儿子,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夜色深沉。

曹玉书坐在新房里,大红盖头早已揭了,搁在一旁。

月见在一旁站着,气鼓鼓的,到底忍不住,低声道:“迎亲的时候,李家就迟迟不来。如今洞房花烛,都子时了,姑爷怎么还不来?”

曹玉书道:“你去给我找些吃食来罢,我有些饿了。”说着,抬手将头上的冠子取下来,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揉了揉脖子,“这冠子好生沉,累得我脖子都快断了。”

月见上前看了看她额头上勒出的红印子,心疼道:“姑娘想吃什么?我去厨房要。”

“有什么就吃什么。快去快回罢。”

月见应了一声,转身去开门。

不想门一开,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大红婚服,倒把她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才认出是李植,连忙退后一步,行了一礼:“姑爷。”

曹玉书在里头听见了,心里头突地一跳,慌忙把桌上的冠子拿起来往头上戴,又匆匆忙忙把扇子举起来挡住脸。只是心慌意乱的,冠子竟前后戴反了,还歪在一边。

月见回头一看,哭笑不得,连忙小步上前,替她正过来。

李植站在门口,朝曹玉书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变得惨白,白得像纸。

他连连后退了几步,险些跌倒在地上,一只手抖抖索索地指着曹玉书,嘴唇哆嗦着,不知在说什么。

月见吓了一跳,忙道:“姑爷,您怎么了?”

“鬼…好多鬼。”李植声音发颤,“鬼神千万在其前……啊!鬼!”

月见愣住了。她看看李植,又看看自家姑娘。姑娘虽不是天仙下凡,那也是水葱儿似的人儿,怎么就成了鬼了,还把个大活人吓成这副脓包样子。

曹玉书也被他这疯魔样子骇得心头乱跳。

她站起身,迟疑着往前挪了一步,问:“你看见什么了?”

“别过来!你是鬼!你别过来!”

李植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起来,帽子滚落在地也顾不得捡,跌跌撞撞冲出房门,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头,主仆两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眼瞪小眼。

这叫什么事?

直到次日天明,李植再没有来过。

曹玉书枯坐了一夜,眼圈都青了。到了敬茶的时辰,她没法子,只好一个人往前头去。

李夫人见她独自来了,往她身后张望了一番,奇道:“怎么不见植哥儿?”

曹玉书垂下眼,如实道:“他从昨晚见了我一面,便吓得跑了。至今也没见着人影。”

“啊?”李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忙吩咐人:“快来人,去把植哥儿找出来。”

连着两天,也找不见李植的踪影。

到第三天早上,曹玉书彻底恼了。

她带着月见冲到前厅。

李夫人正在那里坐着发愁,见她来了,忙起身笑脸相迎。

曹玉书也不坐,只站着,冷声道:“你们李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夫人满脸愧疚,好言好语道:“我们这不是也在找么。”

曹玉书道:“月见,我们走!”

李夫人慌了,赶忙追上去拦她:“他兴许是有什么急事,一时回不来,你再等等。”

曹玉书丢下一句话:“我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修仙成道,长生不老么?!”

说罢,头也不回地去了——

作者有话说:求求营养液

第24章 四姐姐和离了

宋夫人歪在榻上, 听人回说四姑娘回来了,还当是三日回门,忙起身迎出去。

及至见了曹玉书的面, 见她眼眶红红的,脸色也青白,心里便“咯噔”一下, 暗道不好。

曹玉书见了母亲, 忍了一路的眼泪,便再也收不住, 一头扎进宋夫人怀里, 哭得说不出话来。

宋夫人唬得什么似的,一面搂着她拍抚, 一面拿眼去瞪月见:“这是怎么了?”

月见嘴快,不等曹玉书开口,便把那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如何如何等到子时,姑爷如何进门, 如何见了姑娘像见了鬼似的,如何跌跌撞撞地跑了, 如何两三日不见踪影。

宋夫人不听则已, 一听这话,登时火冒三丈, 拍着桌子骂道:“好个李植, 他竟敢这般作践我女儿!早知如此, 当初说什么也不该应这门亲事!”

曹玉书哭了一阵, 方抬起头来,拿帕子拭了泪,咬着唇道:“母亲, 我要与李植和离。”

宋夫人一怔,随即点头道:“必须和离。我女儿花一样的年纪,难不成真个守活寡。”

她来回踱步,越想越气:“怪道那日迎亲,他们李家迟迟不来,我只当是路上耽搁了,如今想来,分明就是不情愿。既是不情愿,又何必来求亲。”

景福堂里,曹老太太由曹晚书伺候着用点心。

曹晚书拿着筷子,夹了一箸菜,送到老太太嘴边,笑道:“祖母,再尝尝这个,是我亲手做的。”

老太太嚼了嚼,点头赞道:“嗯,不错。五丫头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曹晚书得意地笑了笑:“只要祖母喜欢,我每日变着花样给您做。”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对一旁的刘妈妈道:“你听听,这丫头嘴抹了蜜似的,就会讨我欢心。”

刘妈妈笑道:“五姑娘孝顺,老太太有福气呢。”

话音刚落,宋夫人那大嗓门,还没进门,就嚷开了:“老太太!您可要给玉书做主啊!他们李家欺人太甚!”

老太太放下筷子,微微皱眉:“什么事?瞧你莽莽撞撞的。”

宋夫人一头闯进来,后头跟着曹玉书。

她一进门,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扑到老太太跟前,哭道:“那个李植,新婚之夜指着玉姐儿说是鬼,吓得跑了,至今不见踪影。若不是念着当年公爹被他家所救,我说什么也不会把玉姐儿嫁过去受这等屈辱。呜呜呜……”

老太太听了,把曹玉书拉到跟前,细细打量了一番,心疼道:“好孩子,这话可当真?”

曹玉书点点头,泪又下来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宋夫人又道:“老太太,这还是其次。如今李家倒打一耙,满城里传咱们玉书样貌丑陋,新婚之夜吓跑了夫君。这话传得沸沸扬扬的,若真个和离了,玉姐儿往后可怎么嫁人?”说着,又大哭起来。

曹晚书在一旁听得,气得脸都白了,两排牙咬得咯咯响,忍不住道:“岂有此理!我这就找他们李家算账去!”

“回来!”老太太厉声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出什么头?给我安生待着。”

曹晚书抿了抿嘴,把那股火气强行压了下去。

老太太沉吟片刻,道:“让人备车,我亲自去一趟李家。等你父亲下朝回来,告诉他,把宗族族长、族老们都请来,商议和离的事。”

次日一早,曹家马车直抵李宅门前。

宋夫人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厮,浩浩荡荡地进了李家大门。

李夫人正在厅上坐着,见这阵仗,脸上的笑便僵了僵,起身迎道:“亲家老太太,亲家夫人,这是做什么?”

曹老太太端坐在椅上,面色沉静,不怒自威。

她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李夫人,今日我们过来,便是商议和离的事。”

李夫人脸色一变。

老太太继续道:“当年李大人救了我官人性命,我们感激不尽,答应结为儿女亲家。这些年来,我们曹家一直信守承诺,将玉书嫁了过来。可如今令郎逃婚在外,反倒叫我家孙女担了恶名。这事,我们曹家断不能忍。”

李夫人听她提起这话,忙道:“可冤煞我了,这话可不是我传出去的。那日府上来了许多宾客,许是他们嘴碎,捏造出来的也不一定。”

月见在一旁忍不住道:“当时姑爷进屋,已经过了子时,宾客早就散了。”

“放肆!”李夫人一拍桌子,“你一个奴婢,这里有你插嘴的份?”

宋夫人扬了扬眉,冷笑道:“李夫人好大的威风。我女儿的事,我女儿的丫头说不得?今儿我们把话撂在这儿。和离,是非和不可的。旁的废话,不必再提。”

李夫人也恼了,沉着脸道:“若我家不答应呢?”

“那咱们就公堂上见。”宋夫人丝毫不让,“你儿子跑了,倒拉着我女儿守活寡,天下没有这样的理。”

李夫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别打量我不知道,你们曹家和官府里勾着呢。”

“话可不能乱说。”宋夫人打断她,“我们曹家清清白白,律法可是摆在那儿的。有理走遍天下,没理寸步难行。你急什么?”

李夫人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气得浑身发抖。

回头一看,她那个夫君,李大人还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柄拂尘,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对眼前这场闹剧,竟似充耳不闻。

李夫人一肚子火没处撒,几步冲过去,一把抢过那拂尘,狠狠摔在地上,骂道:“你是一家之主!就看着我一个人在这狼窝里斗?整日摆弄这些劳什子,儿子都是叫你教坏的!”

李大人缓缓弯下腰,拾起拂尘,抖了抖上头的灰,面色仍是淡淡的,只道:“修之于家,其德乃余。”

“呸!什么鱼不鱼的!我听不懂你这些鬼话!”李夫人已是气昏了头,一眼瞥见案上那些瓶瓶罐罐,更是火上浇油,冲过去抱起来就往地上砸,“我让你炼!让你炼!炼得儿子跟你学坏了!”

瓶瓶罐罐碎了一地,丹丸滚得东一颗西一颗。

李大人没有拦她,而是长长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对着曹老太太和宋夫人,深深作了一揖,道:“家门不幸,贱内无状,让亲家老太太、亲家夫人见笑了。千错万错,是我李家对不住曹家。和离……就和离罢。”

李夫人一听,登时急了,冲过去推了他一把,骂道:“你疯了不成?你脑子叫驴踢了!”

李大人忽然抬起头来,瞪着她,咆哮道:“我看疯了的是你!”

这声音震得屋梁上的灰都簌簌落下来。

李夫人被吼得一愣,定定地站在那儿,不敢再开口。

两家各自请了族老来,当面议定和离,按下手印。曹玉书的嫁妆,如数抬回曹家。

自此,曹李两家,再无干系。

光阴迅速,转眼便是数月。

这一日,永定侯府摆满了月酒。

曹金书生了个大胖小子,宋夫人高兴得不得了,早早便张罗起来。

水榭旁的回廊上,挂满了琉璃灯,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宾客络绎不绝,笑语喧哗。

小娃娃裹着大红襁褓,颈间挂着长命锁。

宋夫人抱在怀里,别提有多稀罕,凑到曹晚书跟前,笑道:“晚丫头,你快瞧瞧,这嘴巴,这眼睛,跟你大姐姐小时候一模一样。你看像不像?”

曹晚书掩着嘴笑:“母亲又糊涂了。大姐姐落地时,我还在娘胎里打转呢,哪里就见过?”

宋夫人愣了一下,随即拍着额头哈哈大笑:“瞧我这记性!一高兴,嘴上就没把门的了。”说着,又探头朝窗外望望,见外头人来人往的,忙叮嘱曹金书:“一会儿放爆竹驱邪,让姑爷嘱咐底下人,离孩子住的上房远着些,可别惊了我的宝贝疙瘩。”

曹金书笑道:“嗐!您这是把他当瓷娃娃了。他爹说了,要打小儿养他个大胆的性子,往后还要带兵打仗呢。”

“可别!”宋夫人忙摆手,“快让姑爷死了这条心罢。你弟弟整日价带兵打仗,我这心天天提着,烧香拜佛就没断过,就怕有个闪失。再来一个,我这命还要不要了?”

这时,顾平生走了进来。

他向宋夫人作了揖,恭恭敬敬道:“岳母大人,马上开席了,请您入座罢。”

说着,又往四下里看了看,问:“怎么不见四姨姐儿?”

曹金书这才想起来,忙道:“正是呢,四妹妹怎么没来?我听说李家的事了,正想问问。”

曹晚书见宋夫人没言语,便替她答道:“她想一个人静静,便没过来。”

顾平生点点头,又道:“我听说,辕哥儿中举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这事,宋夫人脸上便有些不好看。

她撇了撇嘴,道:“可不是么。李姨娘的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逢人便说她儿子是文曲星下凡,说我的舆哥儿不过一介武夫。”

曹金书忙笑着哄道:“李姨娘不一直都是那样的人麽。辕哥儿有出息,也是给咱们曹家争光不是?母亲别气了。”

宋夫人这才脸色缓和些,嘟囔道:“我哪是气这个?我只是看不惯她那副嘴脸罢了。”

一时开席,宾客们按着位次坐了。

曹晚书和曹兰书被安排在水榭东边的一席,同席的都是些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

其中一个满头珠翠、穿金戴银的小姐,名唤赵萧萧,一双眼在曹家姐妹脸上溜来溜去,忽然问道:“你们两个,哪个是那曹玉书?”

兰书回答:“我四姐姐今天没有来。”

“不来好哇,省得来了,万一不小心露出那张脸,吓着席上这满堂的娇客,岂不是大煞风景?哈哈哈…”她说着,还故意拿眼去瞟周围人的反应,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这话狠狠扎在曹晚书心上。

她手里还握着酒樽,抬起眼,目光冷得如寒潭,剜了赵萧萧一眼。

随即,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将手中酒盅儿往桌上轻轻一顿,曼声吟哦起来:

“小人无状,鼠目寸光。

见人富贵,恨塞胸膛。

自身龌龊,偏吠日狂。

可怜虫豸,徒惹笑场。”

这哪里是吟诗,分明是指着和尚骂秃驴。

第25章 碰见个浪荡子

赵萧萧面上那点子得意渐渐凝住, 继而涨得通红,霍地立起身来,伸出纤纤玉指, 直直指着曹晚书,尖声道:“小贱人!你骂谁是虫豸?”

曹晚书不慌不忙,拿起绢子轻轻沾了沾唇角, 满脸是茫然不解的神气:“姐姐这是怎么说?妹妹不过见席间热闹, 偶然想起前儿瞧话本子,上头有几句话, 是形容市井泼皮的, 觉着有趣,便念出来解个闷儿罢了。姐姐何至于这般动气?难不成, 这村话可是戳着姐姐的心事?”

赵萧萧气得浑身乱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囫囵话来。

四围坐着的千金们, 不敢明目张胆地笑。低了头,有以帕掩口的, 有悄悄交换眼色的, 有咬着耳朵说小话儿的。

赵萧萧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正没开交处, 赵萧萧身畔站着一个穿银红褙子的女子, 扬起脸来, 鼻孔朝天地说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你可知眼前这位贵人是谁?说出来,只怕吓破你的胆!”

曹晚书把脊背挺得笔直,淡淡道:“便是金枝玉叶, 也须讲个理字。方才无端端拿我们曹家姊妹取笑,这是什么道理?”

那女子冷笑一声:“这位可是清平县主,七大王的爱女。不日便要出阁,嫁与安亭蕴安大官人做正头娘子。我恍惚听说,你们曹家如今也想攀附安大人呢。”

说着,转脸向旁侧一个穿桃红褙子的侍女挤了挤眼,侍女便嗤地笑出声来,眼睛直勾勾盯着曹晚书,扬眉道:“是你想攀附?还是曹玉书?又或者,是你身旁这位?”她拿眼梢瞟了瞟兰书。

曹晚书听了,自是怒不可遏。可面上还不得不绽出笑靥,只听她道:“我们曹家的事,你一个外头人如何知道得这样真切?难不成我们姊妹在家说话时,这位姐姐蹲在房梁上听壁角来着?”

闻言,有几个年轻些的媳妇,忍不住将口中茶水喷了出来,慌得连忙低头拭衣襟。

那女子恼羞成怒,狠狠跺了跺脚,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时,屏风外闪过一道宝蓝身影。

宋夫人眼尖,忙抢上前去拦住,笑道:“准哥儿往哪里去?这边是女席,仔细冲撞了姑娘们。”

这冯准生得倒是一表人才,头戴白玉莲瓣冠,身穿石青缂丝交领长袍,真个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他站在那里,隔着屏风的缝隙往里张望,指着那边厢的曹晚书,低声问宋夫人:“姑母,你瞧席间那位穿淡蓝褙子的小娘子,好一副伶牙俐齿,竟是個妙人儿呢。”

宋夫人探头瞧了瞧,笑道:“嗐,那是你晚书妹妹,我常和你提起的。”

冯准眼睛一亮,道:“原来她就是晚书妹妹?我将来若娶了她家去,可不得被她整治得死死的?”说着,自己倒先笑了,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宋夫人听了这话,啐道:“趁早儿收起你这没要紧的想头罢!你想娶,我还不叫她嫁你呢。”

冯准一愣,忙道:“这是怎么说?”

宋夫人拿眼风扫了他一下,压低声道:“人家晚书的事,早与安家哥儿说定了。安亭蕴安探花,那可是我与你姑父心里头看准了的人。你还在这里做梦呢!”

她又想起一桩事来,便拿指头点着他道:“还有,我劝你趁早儿把你那个外室安置妥当了好。这样没遮没拦的,仔细将来闹出来,没脸见人。”

冯准一听,慌得脸上变了颜色,连忙摆手,四下一瞧,见无人在近前,才凑近了低声道:“姑母千万休提!这事若传出去,我这名声还要不要了?好姑母,权当没这回事罢。”

宋夫人嗔了他一眼:“我自替你瞒着,可你自己也该检点些。如今倒想着娶晚书了,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

冯准涎着脸笑道:“好姑母,我瞧着晚书妹妹实在好,心里爱得什么似的。您老人家好歹替我想想法子,周全周全。”

宋夫人冷笑道:“哼,你梦里想去罢!”

且不说这厢姑侄两个说私话,单说席面上,清平县主想起一桩旧事,道:“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当年顾侯夫人和襄阳王那些风流韵事,如今想想,还觉着好笑呢。”

她口中这个“顾侯夫人”,指的便是曹家大姑娘曹金书。

桌案底下,曹晚书的一双拳头攥得死紧,她厌恶极了眼前这个拿自己姊妹作践取乐的女人。

旁边另一个女子凑趣道:“如今林二姑娘已是襄阳王妃了,曹大姑娘到底只落了个侯夫人做。”

曹晚书面上仍带着笑,只听她对着兰书曼声道:“妹妹,你还记得东街说书先生养的那只鹦鹉吗?”

兰书有些不明所以,什么鹦鹉?她不知道。

不等她开口,曹晚书便道:“你忘啦?那鹦鹉学舌倒是勤快,可惜捡来捡去,尽是些腌臜话呢。”

“好!好个曹五姑娘!”冯准躲在屏风后,险些拍手叫起好来,被宋夫人连忙一把拽住袖子,往男宾席那边拖去。

曹兰书见清平县主脸上青白不定,晓得这是动了真气,只怕晚书惹出大祸来,便悄悄在桌下扯了扯她的衣襟,使个眼色,叫她别再言语。

清平县主霍地立起身来,冷冷一笑:“你今日得罪了我赵萧萧,来日自有你的好果子吃。我们走!”

一声令下,呼啦啦走了一多半人。剩下来的那几个,都是素日与曹家交好的。

王家三姑娘挪过身来,低声劝道:“晚书妹妹,你也别气了。那个清平县主,性子最是骄横,眼里没人,咱们只当没瞧见就完了。”

曹晚书摇摇头,道:“她骄横她的,我管不着。可她拿着我家里人作践,我便不能忍。王家姐姐,你是见过我四姐姐的,你倒说说,她可是外头传的那样?”

王家三姑娘叹了口气,道:“自然不是。只是那些人没福,没见过玉书妹妹的好模样,只信那些混账话。晚书妹妹,我劝你一句,往后别招惹她了。我也听说了,她要嫁安亭蕴的事,如今正得意呢。”

曹晚书便不再言语,静静坐着,拿箸子拨弄碗里的菜,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宴罢,曹晚书独自一个,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想来想去,还是觉着安亭蕴更可靠些。

毕竟打过几回交道,知道他是个温和细心的。只要他肯答应不纳妾,自己倒甘愿嫁他。可如今,却被清平县主抢了先。

正低着头闷走,忽然后头窜出一个人来,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揽住她的腰,三两步便拖到林子深处。

“你是谁!”曹晚书被推倒在草地上,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哆嗦。

慌乱间瞥见旁边有根枯枝,忙抓在手里,颤巍巍举着:“你…你别过来!这是侯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冯准见她吓成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当拿着根树枝子,我就怕了你了?”说着,伸手夺过枯枝,两手轻轻一掰,断成两截。

曹晚书脸都白了。

冯准忙退后一步,拱了拱手,笑道:“妹妹别怕,我可不是歹人。你母亲是我姑母,我是她亲侄子冯准。改日还要登门拜访的。”

“哦…”曹晚书这才略略放心,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泥土,抬脚便要跑。

冯准伸手扯住她袖子,笑道:“曹妹妹,急什么?说句话儿再走。”

曹晚书面上泛起薄怒,道:“冯公子请自重。便是母亲亲侄,也该晓得男女大防。”

冯准见她恼了,忙松开手:“瞧把你吓得。在席面上,你连清平县主都不怕,倒怕起我来了?”

曹晚书瞪了他一眼:“你偷听我们说话?”

“无意间听见的。”冯准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只见她虽有些狼狈,却掩不住那一副好容貌,好身段,心下甚是满意,便笑道,“我改日去你们府上提亲,娶你。”

曹晚书啐了一口:“谁稀罕!”心里却想,这人好歹也是举人出身,怎么这般没个正经,倒像个市井泼皮。

扔下这句话,她提起裙摆,转身便跑。

跑得太急,不留神脚底下一绊,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冯准忙赶上来,问道:“可摔着了?”

“你别过来!”曹晚书一骨碌爬起来,回头瞪着他,满脸警惕。

她三步一回头,五步一转身,见他果然站在原地不动,这才放心,一溜烟跑远了。

冯准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摇头笑了。心想,若娶了这么个有趣的丫头家去,往后的日子可不热闹?只是不知道,她能不能容得下自己那个外室。

兰书见她回来,一身的土,吓了一跳,忙拉住她问:“这是怎么了?可是清平县主使坏,暗地里欺负你了?”

曹晚书摇摇头,道:“没有的事,是我自己不留神,绊了一跤。”

兰书不信:“姐姐,你跟我说实话,若真是她害你,我必不依。”

“哎呀,真不是。我本想散散心,走着走着就摔了。”

兰书半信半疑,也不再追问。

说话间已是盛夏。

兴化县这日,天上像破了窟窿,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砸得屋瓦噼啪乱响。

屋里闷热得很,窗户上糊的纸都洇湿了,透着一股子潮气。

“大人,鲁国府送信来了,说是要紧的,紧赶着送来的。”一个小厮弓着腰进来,袖口还滴着水,衣襟也湿了一片。

安亭蕴霍地立起身来,一把夺过那封被雨水浸得半潮的信。

三把两把撕开,抽出信纸,一目十行看过去,只见他胸脯一起一伏,长长吸了口气,又沉沉吐出来。

二话不说,跌坐回圈椅里,提起笔来便写得飞快,顷刻间一张白纸便填得满满当当。

安亭蕴搁下笔,取过信封封好,用火漆烫了口,递给小厮,道:“快马加鞭,送到鲁国公府。路上不许耽搁,便是马跑死了,信也得给我送到。”

小厮一迭声应着,双手捧过信来,刚要转身,肚子里忽然一阵咕噜噜响,绞着疼。想是方才淋了冷雨,内急起来。

他偷瞥一眼安亭蕴,见他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雨幕出神。

小厮便把信往桌角一撂,夹着腿,往茅房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