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从她那日对他说了那么伤人的话、扔掉他的玉佩起, 她就已经失去了。
凭她在这里纠缠多久,一时间也难以改变。
倒不如先听他的话回去,从长计议。
商璃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前殿, 往殿门走了几步,又转回身,欠身作礼:
“那陛下要休息的话,我就先告退了。”
“朕的话是耳旁风?”
里头一道冷冽的嗓音打断她。
商璃抬起头:“什么?”
明黄帷幔涟漪般阵阵拂动,裴无烬在榻前长身玉立,颀长身影印在身后帐幔上。
装潢符合帝王该有的庄重与靡丽。
在伸手难见五指的暗夜里,也能称得上一句浮光跃金。
修长手指朝她勾了勾,裴无烬波澜不惊。
“过来。”
……过去干什么?
商璃觉得,她的脚步居然能沉重到这个程度,从未有过。
可以说是进退两难。
但她很快调整好心情,坚定地迈出第一步。
她才发现,主动走向裴无烬,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
因为那是裴无烬,不是别人,与赔礼道歉无关,她只是也想靠近他。
掀开内殿层层叠叠的纱帐,商璃看到他正在摆弄凭几上的梅瓶,又拨弄花瓣。
“陛下。”
她轻声道。
裴无烬的动作明显一停,像是没预料到她真的会过来。
商璃做好了再次道歉的打算:“陛下,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真的认识到错误了,也很后悔对你那么说。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耽搁这么久才来找你是因为,我怕你——”怕你对我冷淡。
虽然现在仍旧如此。
她不想说这些表忠心的话了,听着很像乞讨。
商璃默了默,转而道:“陛下那日说的,我后来仔细想想,确实是对的。连我阿兄都说我不该这样对陛下,所以我就来了。”
“陛下要相信我,我的诚意满到快要溢出来了。”
“不敢信。”裴无烬轻哂,笑意不达眼底,“我怕我会比那日更可笑。”
他果然是在介意!
商璃着急道:“我对陛下的歉意是真心的,你说我没有诚意,那陛下要什么样的诚意,只要我力所能及,便会为陛下赴汤蹈火!”
“在所不辞?”裴无烬还在无所谓地调侃。
“……总之是真的,陛下给我一个能被原谅的机会,我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可以吗?”
“嗯,然后我继续一厢情愿,你继续划清界限。”
他折了枝梅花,攥在手里,“商大小姐打得一手好算盘,总能明哲保身,留我做那个跳梁小丑。”
商璃瞪大了眼:“不是这样的!”
她咬了咬牙,艰难启唇:“……再相信我一次不好吗?”
话音落下,满室冷与寂。
少年人眉目矜傲,半晌扯出一个散漫的笑。
“好啊。”
他居高临下睨她。
“那就取悦我。”
……
商璃愣愣与他四目相接,他眼底的肆意与轻狂快要将她吞没。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轻飘飘几个字,让她耳根充血一般绯红,有更往上蔓延的趋势。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面庞拂上一点凉意,商璃睫羽颤得厉害,酥酥麻麻。
是他手里的梅花枝。
湿冷的花瓣划过她的耳垂,脸颊,微启的双唇……像是给白皙皮肤上了色,嫣红烧到了脖颈往下。
极富暗示性。
少年天子一言不发,像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但商璃似乎有点懂。
剩下的便是无措。
不止如此,还因为他字字句句都透着凉薄。
商璃一向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都是明晃晃写在脸上——
以至于裴无烬只是随便瞧一眼,就能心领神会。
她多年耳濡目染的世族教养让她不敢顺从,她的心气和傲骨都在告诉她,不能轻易向眼前这个口出狂言的死对头服软。
不能任人鱼肉,由人摆布。
裴无烬心知肚明。
她今日肯对他说那些话,就是她能接受的极限了。
裴无烬在心底暗嗤,他不是很早就知道了吗,为什么还要试探?
以前他想,这也没关系,反正他喜欢的一直是这样的商璃。
后来他发现,商璃是可以服软的。
对皇兄,对谢照生都可以,唯独对他不行。
那也没事,因为她是喜欢他们才服软的,只要日后商璃也喜欢他就好了。
但事实告诉他,他们的关系商璃可以随便撇清,他送她的东西她也能随手就扔。
商璃永远不会偏向他,也就是永远不会喜欢他。
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裴无烬冷冷看着她蹙紧的眉。
他早该知道,她所谓的“诚意”真的不过如此。
少女似乎在一番内心挣扎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仰起赤红的面,唇瓣翕动。
“呲啦——”
殿内乍然响起一道类似布帛撕裂的响动,商璃下意识闻声望去,寒冽白光迎面袭来。
她还怔着,手腕被裴无烬猛地一扯,跌入他怀里的同时,箭矢从她耳边呼啸而过,直直刺入榻边围栏。
“别动。”
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
商璃早就吓僵了。
她用气音问:“难不成又是刺客?”
这么巧,居然就在今夜让她遇上了。
裴无烬一直在观察帐外的情况,抽空看了她一眼:“你别出声,也别乱跑,等我回来。”
商璃连连点头。
她看着裴无烬走出软帐,但还未走远,蒙面歹徒破了前殿的窗,持刀杀入。
黑影憧憧,商璃数不清有多少个,只看到裴无烬被围困当中,危在旦夕。
率先扑来的黑衣人高举长刀,将要从他头顶凶狠砍下,被裴无烬一脚踢中腹部,重重摔落。
长刀铮鸣落地,裴无烬扫了眼,似是觉着不趁手,并未拾起。
一个两个接连扑来。
这伙人仗着手里有兵器,哪怕裴无烬已发现他们仍要强杀,这已经不是刺客了,更像死士。
商璃大气不敢出,稀里糊涂想,宫里的侍卫那么多,怎么这么久都没人护驾?
而刺客不止殿内这些人。
因为四面八方都有箭矢射来,裴无烬敏锐躲过,不经意回头看了眼商璃的位置。
箭矢如雨落。
……
商璃打心底害怕这场面,更怕给裴无烬添麻烦,躲在墙角把自己藏了起来。
但没想到,她一抬眼,锋利箭光直指她眉心。
商璃倏地闭起眼,呼吸都停在这一瞬。
却迟迟没等来那可怕的痛意,只有一阵比一阵更凛冽的风。
她睁开眼,看到软帐纷飞,宽而挺拔的身影挡在她面前,抬起的手中紧攥着那支箭羽。
“裴……”
商璃忽地顿住,再次睁大眼睛。
那只臂膀强健有力,而握住箭矢的手心里不断渗出骇人鲜血,汩汩而下。
飞进纱帐,没入暗夜。
作者有话说:
不喜欢了但箭还是要挡的-
来的有些迟啦,有红包掉落
第37章 好甜。
这的确是一个险局。
要是付蒙再晚一点领金吾卫冲来, 裴无烬自己也可能也会死于刺客箭下。
巨大的穿透力撕裂了他手心皮肉,痛感后知后觉传遍四肢百骸,他听见心脏震动, 狂风呼号。
“裴无烬!”
但他没有停留。
明明痛到半条胳膊都麻木,他还是状似随意扔掉染血箭矢,大步迈向前殿。
很可悲的是。
即使他留下商璃是别有用心,即使他已自顾不暇, 他还是控制不了自己。
……
“陛下, 刺客多半已经自戕,不过这回擒住了活口,今晚便押入诏狱严刑拷问。”
“霍正那边如何?”
“霍大人在京郊埋伏赵家,却未见人,此番也不是一无所获, 反而坐实了赵家与定安王残部勾连。”
殿内燃起一盏烛台, 换下染血寝衣的裴无烬闲坐罗汉榻上, 太医院匆匆赶来的太医刚放下药箱。
付蒙低着头道, “假以时日,定能抓到赵家把柄,将定安王残部全部清算。”
“嗯。”
上回刺客只有一人, 没想到这回不仅有刺客闯殿,还有弓弩架在殿外,里外袭杀,危险重重。
但陛下早已下令,金吾卫暗伏四下, 纵刺客潜越宫墙,只为留住活口。
内外警戒,消息封锁得很及时, 这回刺杀也没引起轩然大波。
毕竟太后寿宴在即,陛下也不想横出波折。
接下来就看赵家会有什么动作了。
付蒙抬眼见太医正在擦拭血迹,裴无烬掌心有一道翻出血红皮肉的刀口,简直触目惊心。
“……是臣来晚了,陛下,本不该让您龙体有恙。”
裴无烬却神色自若,由着太医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无妨。”
就是看起来有些困倦。
付蒙识趣告退,临走前看了看黑漆漆的内殿,疑惑裴无烬怎么不在龙榻上药。
帷帐微微掀动。
太医包扎过后,道:“陛下龙体金贵,箭伤较深,难免折损气血,这些日子清淡饮食,按时换药,个把月便能痊愈。”
时辰已近亥时三刻,夜深人静,纷乱歇停。
端端正正坐在榻上的商璃抬起头。
她都不知她在这儿坐了多久了。
从裴无烬替她挡下箭开始,她就一个人坐在这方帷帐内,无论外面是刀剑相杀,还是偃旗息鼓,她都不敢擅自出现。
久到她都怀疑裴无烬是把她忘了。
见前殿已经没了人的响动,商璃小心翼翼从帷帐中探出脑袋来,使劲用气声道:“陛——下——”
内殿没有烛火,她仅靠远处那一点亮光辨认那人。
那片玄金衣袂未动。
“裴——无——烬——”
没人应声,商璃轻手轻脚走出,顾着注意脚下的路,稍不留神,一头栽进一个宽阔硬朗的怀抱。
“裴无烬!”
她下一秒便去看他垂落身侧的右手,语气急切:“你的伤如何了?”
黑色衣袖遮起了他的手,商璃便轻轻扶起那只胳膊,拢着眉瞧。
厚帛从手掌缠上小臂,掌心还有丝丝血迹渗出,看着可比上回受的伤严重多了。
“……上次伤的也是这只手吧?一定很疼。唉,这是旧伤添新伤,又要好久才能痊愈了。”
她两只手捧着他的小臂,就像捧着珍贵至宝。
眉宇间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担忧。
裴无烬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她也会担心他?
少女认真看着他:“你是因救我而伤的,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直到你痊愈为止!”
原来只是有恩报恩而已。
裴无烬将手臂抽出,走向内殿。
“不需要。”
商璃怔了怔,快走两步跟上。
“怎么会不需要呢,看着很严重呀,反正我这几日都会留在宫中,照顾你也很方便。”
“不需要这种方便。”
“你生气归生气,可不能拿自己的身体玩笑。况且,要是寻常人,我才不会这么关心……”
身前人顿住脚步,转身。
少年帝王身着金缕玄衣,帐外烛光昏暗,高大阴影倾覆向她,让她凭空有一种被掌控感。
尤其是方才,她亲见他宽大寝衣下力量感十足的臂肌,平时穿衣宽肩窄腰,身型劲瘦,是完全看不出来的。
那只大手能随手捉住一支疾飞的箭,定也能轻松禁锢住她。
……有点危险。
可以前她都没有这样觉得过。
“所以商大小姐的意思是,我能得到你的关心,很荣幸?”
商璃心里咯噔一声。
“不是这个意思,能关心陛下,是我的荣幸。”
她观察他沉暗的表情。
“这样可以吗?”
裴无烬没有回答。
商璃快要习惯他在她面前时不时的沉默了。
也觉得,这样的裴无烬才是真正的不好相与,不像以前他们总是斗嘴,她还能反驳回去,现在她只能一味承受他的冷漠。
怎么才能改变?
裴无烬刚刚好像给了她答案。
——那就取悦我。
话里话外全是功利。
她知道,裴无烬是要让她付出代价。这话要是别人说的,她哪还会给好眼色看。
但取悦天子,天经地义。
普通世家公子尚有傲心,裴无烬身为帝王,翻手为云覆手雨,还能给她改过的机会,已是格外开恩。
商璃明白这个道理。
在进宫前,崔毓也曾嘱咐过她。
那要怎么取悦呢?她怎么知道什么方式能让他开心?万一她又做错了事,那就是雪上加霜了呀。
商璃回想起从前他们相处的一幕幕。
最早的亲密,是他们约法三章那日,他送了她玉佩,还亲了她的手。
后来……
绮丽的画面从脑海里闪过。
他们竟偷偷做过这么多不可言喻的事!?
不过这也说明,起码裴无烬对这些事是不反感的……只要他还喜欢她。
只要对她不只是家世上的利用,是真的喜欢她的话,或许可以一试。
商璃盯住了他另一只完好的手,缓缓探去。
温热而干燥,指骨漂亮干净,虎口处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
裴无烬立马猜出了她的想法。
她以为只凭这样就能取悦他?也太天真了,当他是孩童一样哄?
但他手臂还是不由自主卸了力,由她牵。
呼吸微微一滞。
而商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惊恐地抬起头来:“时辰太晚了,我还得回瑶华殿,不然姑母会起疑心的!”
她二话不说撂下他的手。
走了两步,记起还要行礼,商璃再回头,发现裴无烬的神情比之前更冷了。
“……”
果然雪上加霜了。
“等你想起来,早就阖宫大乱了。”
裴无烬冷觑她一眼,继续道,“我差人去了永寿宫,说你今晚会在太清殿留宿。”
商璃惊讶:“什么时候?”
他转了转手腕,打理衣袖:“你来的时候。”
“……!”
这可是裴无烬的寝殿,那太后岂不是会误会,他和她的关系早就不同寻常?
那应该也不算误会了。
“那我真的要……”
商璃的视线越过他,投往幽暗的内殿,帷帐慢悠悠飘动,将更隐秘的地方藏匿。
裴无烬挪了一步挡住她:“想的美。”
商璃面红耳赤地哦了声。
不怪她想歪,这里分明就只有这一处床榻嘛。
但她忘了,那可是龙榻,她沾都沾不得一下,跟龙椅一样,是会要人命的。
……
商璃被引到了熟悉的西稍间。
西稍间她来过很多次,每次至多待半个时辰就会走,还是第一回留宿。
跟她上回来时的模样差不多,那些个宫女也知晓她的喜好,即便没有群玉在身边,她也真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洗漱沐浴过,商璃坐在铜镜前,宫女为她篦头。
只是太清殿的偏殿而已,竟还有女子用的妆台和妆奁。
她以往只会在罗汉榻小憩,并没来过屏风后的寝间。
但商璃还是怀疑,在与她互不打扰的这半个月里,裴无烬是不是有了新欢。
还给她置办这些东西。
商璃看着铜镜里低眉顺眼的宫女,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立刻跪地伏首:“小姐息怒,都是奴婢的错!”
听着十分惊慌,倒是把商璃吓了一跳:“我只是问你名字,什么错不错的。”
宫女低着头道:“奴婢名青骊。”
商璃:“你能不能跟我说说,这西稍间平日都有什么人来?”
刚站起来的青骊重新跪了下去。
“奴婢、奴婢平日是不在太清殿伺候的,实在不清楚,请小姐息怒。”
“我没生气呀。”
商璃尽量把语气放温柔了,但这宫女还是怯生生的。
她的名声有这么差?
商璃差点就要怀疑,是裴无烬在他们面前揶揄过她,才让她们如此忌惮。
她又抓住一个疑惑的点:“你平日不在太清殿伺候,为什么今日在?”
仔细看看,好像她每次来西稍间,都是这些个宫女侍奉左右。
都眼熟了。
青骊只简单道:“这都是内务府公公的吩咐,奴婢只是听命行事。”
商璃便也不再过问。
花露油的清香弥漫开来,其中还有一股栀子香,这也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熄了灯躺在床榻上,商璃忽然想到,她现在与裴无烬只有一墙之隔。
出乎意料的,一夜无梦。
……
翌日早,商璃早早起了,打算去向太后请安。
但在那之前,得先和裴无烬说一声。
青骊道:“陛下得半个时辰才散朝,小姐可以再等等,奴婢去给小姐取枣泥酥和阳羡雪芽乳茶来。”
甚至要和从小贴身侍候她的群玉一样妥帖了。
商璃沉默了下,问:“陛下通常散朝之后会干什么?”
以为她还是会说“不知”,没想到这回答得很爽快:“陛下不忙的时候会与太后娘娘一同用早膳,不过今日有小姐在,陛下应该会留在太清殿用膳的。”
商璃心说,那可悬了。
现在的裴无烬若是回来看到她,说不定还会生气。
但她还是留下来了,一碟枣泥酥没什么胃口动,茶倒是喝了好几泡。
不知过了多久。
青骊匆匆走来:“小姐,陛下正在正殿呢。”
商璃一下子挺直了腰背,莫名紧张起来。
甫一进殿,便听赵承忠道:“陛下,这是太医院送来的汤药,利于伤势恢复的,您可要趁热喝。”
裴无烬埋头看折子:“知道了。”
但汤药放在御案上,热气都散尽了,他看都没看一眼。
赵承忠叹了口气,也不敢多说,猫着腰退了出来,看见门口的商璃,眼睛一亮。
“赵公公,陛下……”
“是是是,陛下就在里头等着呢,商小姐快请进。”
他怎么就忘了,这儿还有个能劝药的人在!
赵承忠笑眯眯道:“陛下的伤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啊,但陛下忙于朝务,连药都没时间用,老奴的话陛下也不会听……商小姐这便进去吧,老奴还有陛下的交代要办。”
商璃往里一瞥,见到的还是一堆奏折后忙碌的裴无烬。
看着不像是在等她。
因为规规矩矩福礼问安后,裴无烬只“嗯”了一声,头也没抬起来过。
想到赵承忠的话,商璃走近,用手背试了试药碗的温度,道:“一点都不烫了,陛下。”
没理她。
裴无烬不是讳疾忌医的人,也许是嫌药太苦。
商璃想了想,又试着开口:“喝了药伤才好得快呀,良药苦口,陛下忍耐一下就好了。”
还是没动静。
微风从窗间徐徐吹进,一派平和安静。
等裴无烬再从奏折里抬起头来,殿内哪还有少女的身影。
他凉凉看着手边的浓黑药碗。
就只有这么一点耐心?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陛下!”
想法还没落地,清甜的嗓音就响了进来。
少女衣衫雪白,锦绣披帛随风扬起,面上挂着明媚笑颜。
“要是怕苦的话,喝完药就吃一块这个吧。”
一整碟枣泥酥被商璃放在药碗旁边。
幸好她没怎么动过,也幸好她记得,裴无烬是爱吃这个的。
“咦,你已经喝完了?”
药碗空荡荡的,只剩了一点底。
商璃便拿起一块枣泥酥,递到他面前:“快吃,还来得及。”
指尖泛着淡粉,修剪齐整,轻轻拾着糕点,还晃了晃。
“……你喂狗呢?”
裴无烬终于出了声,尽管不太友好。
商璃撇了撇嘴,不悦道:“我一般不喂狗,那都是下人的事。”
裴无烬在玉碟里新拾起一块,咬了一半,放了回去。
商璃也不介意,同样放了回去,摆得整整齐齐。
药喝了,也解了苦,那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那半块枣泥酥摆在哪里都不顺眼。
但这场景好像有些似曾相识。
裴无烬余光里一直能看到商璃在拨弄糕点。
直到她在他吃过的那半块上停住手,继而拾起。
裴无烬掀起眼。
“你干——”
那半块糕点已经到了商璃嘴边,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口咬下去。
小舌卷走唇边的碎屑,她弯了弯唇。
“好甜。”
作者有话说:
学到了,阿璃都学到了
第38章 想他。
“……什么?”
“怎么了?”
商璃吃掉最后一口, 施施然拿绣帕擦了擦手,发现裴无烬还是那样一副表情。
像是见到从未见过的风景,维持不住面上紧绷的冷漠与疏离。
他不想承认, 不愿重蹈覆辙的。
都在疯狂复苏。
商璃眨了眨眼,带点故意道:“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苦。”
裴无烬低下头,换了本奏折看。
障眼法罢了。
他被戏弄得不少了,更应该时刻保持警惕, 所以就算她牵他的手, 就算她关心他,就算她……
也算不了什么。
他已经不会在意她了,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动容。
商璃觉得他的反应很奇怪。
说开心,也瞧不见,说生气, 好像也瞧不见。
可能是还没有取悦到他。
那她是不是有必要找补一下, 让他别往那方面想?
商璃斟酌了会儿, 道:“我只是觉得那半块枣泥酥占地方, 顺便吃的,你不喜欢的话,我就再也不吃了。”
裴无烬握紧手中狼毫笔, 又松开。
“多事。”
商璃心底叹气:“我把这碟都留给陛下,弥补那半块,如何?”
“啪”的一声,他一把合上奏折,语气凉得彻底:“你很闲?”
商璃:“我只是……”
“出去。”
……
情况在她主动去见裴无烬后, 变得愈发棘手了。
他收下了她的赔礼玉佩,救了她的命,也改变不了, 他对她再无丝毫情意的事实。
他现在是,连利用她都懒得敷衍了。
偏偏是在她发现自己已经心悦于他的时候,得知了这个噩耗。
商璃心不在焉回到永寿宫,太后刚用完早膳,叫人撤下去,看见她来,笑着招呼她过去。
“哀家知晓皇帝散朝就去了太清殿,猜你肯定已经用过膳了,就没给你留。”
太后闲闲倚着迎枕,叫商璃坐在罗汉榻上,宫女机灵地奉上茶瓯。
商璃用茶盖拨了拨茶叶,茶香满盈。
“阿璃,昨夜留宿太清殿,可是与皇帝说了什么体己话?”
太后兴致勃勃问。
体己话不知道,斗嘴的话倒是说了不少。
商璃突然想到,太后身在宫中,竟不知昨夜刺客闯殿一事?
可能是裴无烬将这事压了下去,因着手上有伤,今早才没来永寿宫请安。
倒是让她误会了,她还以为裴无烬是为她留下来的呢。
商璃更泄气了。
太后瞧出她没什么精神,担忧问:“莫不是皇帝又说了什么,让阿璃改变心意了?”
太后虽不是皇帝生母,从前与这个幼年丧母、先帝不大重视的三皇子也不甚亲近,但三皇子登基后却也尊她为太后,一部分是因为体恤忠臣,厚待世族,还有一部分,想来与商璃有关。
她看得出,早年两人的关系是十分亲近的。
无论她怎么嘱咐商璃,不要沾惹是非,与冷宫里的人少来往,但商璃还是背着她往冷宫跑。
起先她不放心,差人跟踪几次,见也只是给小皇子塞些点心,便没再干涉。
宫里什么事都瞒不过帝王,上头那位没示意便是默许,她又有什么好说。
三皇子生母自缢那日,她还在陪先帝抚琴。
那时蛮夷对泉、荆二州虎视眈眈,先帝任商家父子为主帅,带兵讨伐蛮夷。
为稳定军心,将三皇子养在她膝下,以示施恩商氏。
太后膝下原先有个公主,后来也体弱去世,自己也因生产伤了身子,再难有孕。
所以她对这个三皇子,是当自己亲生一般疼爱。
偶然看到三皇子闲暇作画,画中人眉眼与她的小侄女颇为相似,她便猜到了什么。
若是商家能再出一位皇后,那商氏还能再辉煌许多年。
只可惜商璃对皇帝并无此意,太后不愿强求,想着充盈后宫也不着急,果真等到了商璃回心转意。
只是这回心转意,好像不是很坚定……
“不是的姑母,和陛下无关。”她撑着脸颊恹恹道,“是我的问题。”
是她太莽撞了,什么事都得循序渐进,让裴无烬重新喜欢上她也是。
“宁太妃、婉太嫔到——”
太后两掌一合,笑道:“哀家差点忘了,今日午后约了你宁娘娘和婉娘娘她们一起下棋,才半载没见,阿璃应该还没忘记吧?”
商璃颔首。
先帝的嫔妃里,宁妃是先帝潜邸时的侧妃,温柔端庄,而婉嫔倒是不像她的封号,年纪较小,活泼灵动,经常带商璃放纸鸢。
商璃也没空想裴无烬的事了,笑吟吟起身见礼。
……
说是下棋,三人不过是寻个由头说说话,有商璃在也不好组棋局,太后坐在正殿上首,几人坐在下边两侧,也能聊得尽兴。
无非是说近日各宫的新鲜事,新添了什么物件,开了什么花。
商璃听着几人闲时打趣,心也平静了几分。
婉太嫔注意到右手边的少女面色淡淡,用茶盖磕了个响儿,等她看过来,笑着道:“阿璃是与我们生分了?总不说话,我可真伤心。”
宁太妃也道:“呵呵,阿璃在这宫里住得还是少了,不过以后有的是日子住。”
“太后娘娘寿辰将至,寿宴上是个考量各府小姐的好时候。但妃妾人选虽先选定,也得阿璃入主中宫才能另行册封。”
太后饮了口茶:“今日叫你们来就是商议此事的。皇帝忙于前朝诸事,后宫事宜皆由哀家做主,哀家年纪渐长,也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她看着商璃笑:“要是阿璃进了宫,便能为哀家多分担,还能与哀家一道解闷。”
商璃忙道:“姑母凤体康健,何出此言。”
唉,就是要为裴无烬选妃的呀。
也许就是裴无烬默许的,总不见得太后连这事也一并揽下,先斩后奏吧?
裴无烬果然忘记他说过的话了。
“到时,阿璃也可与哀家一起,为皇帝掌掌眼。”
“阿璃听姑母的。”
不想去。
光是听到这个消息就有够心烦,还要她给裴无烬看。
商璃瞬间有了再去他当面质疑一番的冲动。
宁太妃道:“妾身记得门下省给事中沈大人家的次女柔顺贤淑,又兼容貌秀美,尚未婚配,或许能入陛下的眼。”
婉太嫔道:“既是嫔妃,与陛下两情相悦最是重要,陛下喜骑射、书画,妾身知晓那监察御史家的女儿最能合陛下心意,门第是低了点,给个差不多的位分也就罢了。”
太后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几人聊得不亦乐乎。
唯有商璃一声不吭,躲在角落喝茶。
她这一整日都在喝茶。
实在不愿去想,裴无烬会与旁人两情相悦。
他要与多少人两情相悦!?
“……诶,妾身记起,娘娘母家不是还有位小侄女吗?近日也进了京,想必也是冲着寿宴来的,若是能与阿璃一起进宫,姐妹俩也能做个伴。”
婉太嫔打趣地笑。
太后脸上笑意淡了些:“那孩子性情乖张,年岁也小,还是在闺中多养几年脾性为好。”
日后商璃入主中宫,商榆要是还为妃为嫔,怕是要被前朝诟病,后宫是她商氏的天下了。
打从一开始,太后心里能看上的只有商璃。但她那不成器的弟弟听说商璃与陛下不亲近,火急火燎要把商榆送进宫来。
起先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今知晓了商璃的心意,便再没有留下商榆的理由了。
热热闹闹一下午,算是敲定了寿宴细则,中意的女子也选定了几个,宁太妃和婉太嫔都先后告退了。
夜幕降临。
商璃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她趴在瑶华殿的书案上,看天上闪烁的星子,默默想,现在裴无烬会在做什么。
“商小姐,奴婢可以进来吗?”
“嗯。”
瑶华殿的宫女伺候的尽心,却总也比不上群玉。
商璃只静静待着,听那宫女在她身边站定,行礼的声音有点熟悉。
“青骊?”她一眼就认了出来,“你不是太清殿的宫女吗?来做什么?”
青骊:“赵公公说了,往后小姐在宫中住,就由奴婢们贴身伺候了。”
门外还站着昨日西稍间的其他宫女。
商璃有点意外。
安排这一切的除了裴无烬,她再想不到有谁了。
她唇角不住地上翘,声音都变得轻快了些。
“陛下在太清殿吗?”
“在的,再过一刻钟,许太医便会为陛下换药,汤药也已经在煎了,奴婢闻着那个味可呛人得很……”
青骊难得的滔滔不绝。
就像是有人提前为她打好了腹稿,她只是照着念出来而已。
商璃竖掌打住她。
这一看就知道是赵承忠的手笔,就是想让她去劝药罢了。
商璃试探问:“那你觉得,我现在去太清殿的话,陛下会不会见我?”
青骊忙不迭点头:“陛下还有一个时辰才会入寝,商小姐您一来一回都赶得及。赶不及也没关系,陛下定会准您在西稍间留宿的。”
还留宿啊……
“小姐,您现在去吗?”
商璃霍然起身。
去!怎么不去?她还要问问他会喜欢哪些类型的女娘,给他“好好”掌眼呢。
商璃风风火火赶去了太清殿。
她也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有点雀跃,又有点愤然,更多的还是紧张。
各种情绪在她心里打翻,杂糅在一起。
果不其然赵承忠一见到她,愁眉顿时舒展,甩着拂尘小跑过来。
“陛下就在里面,您跟着老奴进去就成。”
他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檐外夜风轻拂风铎,悦耳铃响落入殿内。
商璃踏过鎏金宫灯暖黄的光,被袅袅淡香拥入殿内。
所有复杂心情,在看到裴无烬一扫而空的那刻。
她明白了。
原来她只是有点想他。
作者有话说:
马上赏嘴硬小裴一个狠狠的大取悦-
红包都是系统随机发的!后面还有很多!
第39章 湿热。
“……商小姐, 商小姐?”
赵承忠从宫女手里端过托盘,小心翼翼把里头滚烫的药碗奉到商璃面前,等了好久不见声响。
他抬起头, 才发现少女望着御案前的天子,神魂飘走了似的。
他只得出声提醒,少女恍然惊觉,收回视线的同时, 屈指掩鼻。
汤药愈发黑浓了, 味道闻着舌尖都发苦,难怪裴无烬不爱喝,赵承忠也要她劝。
“商小姐,麻烦您了。”
商璃不情不愿接过。
早上裴无烬是怎么喝的药来着?
……貌似是她走了之后,他就爽快地喝了。
她亦步亦趋走进殿中, 轻轻将托盘放在案上, 揉了揉泛酸的手腕。
“陛下, 该喝药啦。”
说罢, 商璃就乖乖退到殿中央,垂下脑袋。
既然裴无烬不喜欢当着她的面喝药,那她不看他就是了。
让她想想, 待会儿要怎么质问裴无烬比较好。
也不能说是质问,她就是随便问问而已,是人都有好奇心嘛……就问问他,沈家次女和监察御史之女他更喜欢哪一个。
但无论他说哪一个,她都会伤心的。
太后许她板上钉钉的皇后之位, 她也不知自己能不能坐得住。她知晓,只有得宠的嫔妃才有话语权,裴无烬不喜欢她的话, 她这个皇后哪还有威慑力。
所以她现在是……失宠了?
商璃品了品这两个字。
……这还没入宫呢,她就已经失宠了,日后还得了。
“商大小姐怎么拿我这太清殿跟自己家一样?”
商璃抬起眼,那人根本没有动药的意思,调侃她都是抽空。
她随口道:“在家里我就直接坐下了。”
这一路走来也好累,怎么还不给她赐座。
裴无烬:“那就多站会儿。”
“……”
商璃总算是懂了,这就是跟皇帝作对的下场。
她两手交握身后,百无聊赖看着自己绣鞋上的珠络,开口:“陛下就不想知道,我今日在永寿宫都做了什么吗?”
裴无烬:“不想知道。”
商璃抿抿唇,自顾自道:“就说起了姑母的寿宴。”
她还在想怎么问那件事会更妥帖。
“宁太妃和婉太嫔都在,她们说寿宴上……就是会有很多世家小姐来,她们想……说让我也要帮你……”
“到底要说什么?”
裴无烬费解地看过来。
听他这句话,商璃更是有口难言。
她是以什么立场这样问他的,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按理说,她有贵为太后的姑母,她有显赫的家世,宫里都是与她相熟的长辈,是那些普通世家小姐永远都攀折不得的存在。
但她居然在乎裴无烬会喜欢哪些女娘。
就好像这些女娘,会危及到她的地位,让她忌惮一样。
她前十六年都没有这么束手束脚的时候。
无论如何,她都不该如此。
商璃挺直腰背,扬声道:“姑母说,寿宴上会为陛下挑选家世好的女娘纳入宫中。”
“陛下可知晓?”
心砰砰跳。
裴无烬并没有很意外,这些他都一清二楚。
还不是赵承忠,一直在他耳边啰嗦,说商璃今日在永寿宫见了什么人,几时几刻歇下,要不要把西稍间那些个宫女送去伺候。
他只是没空答这些废话。
不成想赵承忠办事这样火速,连商璃都接了来。
太后也与他说过选妃的事,寿辰重要,他不想扫太后的兴,想着到时候他一个都不应就好了。
唯一没想到的是,他都没当回事的东西,商璃竟会主动问起。
面前少女面颊微红,手无意识揪着裙裳,端着她固执的骄傲和他对峙。
她在紧张,也在害怕。
裴无烬眉梢轻挑。
“……嗯。”
嗯?
那是什么意思?
裴无烬合上奏折,懒懒向后靠倒在椅背上,支起额角。
玄金革带将他腰身束得紧窄,他没什么表情,话音也很淡,游刃有余。
“那又如何?”
看来的确是他授意的。
商璃的心拔凉拔凉,说是结了层冰也不为过。
她噔噔噔走到御案前,在一个更近点的距离审视他。
甚至都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那沈家次女和监察御史之女,陛下更喜欢哪一位?”
裴无烬思忖了下,笑了笑:“都挺好的。”
商璃不可置信睁大了眼。
他都喜欢。
因为他是皇帝,是天子,所以都喜欢也没关系,这世上没人有权利谴责他。
可是……可是……
眼眶微微湿热,商璃吸了吸鼻子,颤声道:“你不是说,你不会有三宫六院吗?”
模糊不清的是他依旧漠然的神情。
“是你自己说,你不会有三宫六院,也不会口蜜腹剑。”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
“是你让我选你的。”
但他所言所行,都已经将她伤得千疮百孔了。
裴无烬缓缓放下了手。
两行清泪划过她的面庞,经过她瘪着的唇,她怀着满腹委屈,仍放软了质问的语气。
这次商璃是真真切切,为了他而哭的。
裴无烬别开眼,道:“……前提是你会选我。”
但她从来没有一刻,是会坚定与他站在一起的。
他看到的只有用之即弃。
商璃用衣袖抹了抹眼泪,小声道:“我、我又没说不选你。”
她泪眼朦胧看他。
那是一种属于天子的无情,裴无烬九五之尊,多少人为他前赴后继,她这单薄的一句话,几乎没有任何说服力。
他需要足够的筹码,需要她付出。
商璃绕过御案,毫无阻隔站在了他面前,双手撑在御座的把手上,俯下身。
冰凉的风,咸湿的眼泪,温而软的唇瓣。
在她吻上他的那一刻,他全都尝尽。
……
蜻蜓点水,快到裴无烬都没反应过来。
少女眼中有他的倒影,颤颤的长睫扫过他面,这么纤瘦的一个人,也能把他整个儿藏进她的影子里。
裴无烬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唇。
一张一合,余温犹在。
“这个算取悦吗?”
她时而低眼,时而与他四目相接。
“这样……你是不是就能再相信我一次了?”
“……”
商璃歪头看他:“裴无烬?”
为什么亲了他,他连脸都不会红一下的。
“陛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傅大人求见!”
“……”
怎么又是这样!!!
……
傅允文得诏进殿,见到陛下还在处理政事。
他不由得欣慰一笑。
他是辅佐先帝的老臣了,又得新帝重用,难免感慨,先帝的眼光果然没错,将北梁交付于三皇子手上,未来定能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
“……”
“所以,陛下,绛门关一战虽大捷,但仍有蛮戎几番挑衅,威胁雍州一带百姓民生。臣以为,沈大人身经百战,宜带兵出征。”
“陛下?”
傅允文慢慢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来。
往日勤政到深夜半点疲色都不见的少年天子,怎么今日听他禀事有些漫不经心的,时不时还会……笑?
虽然很快就会消失。
他作揖道:“陛下,听闻太后娘娘寿宴之时,便会为您择世族小姐入宫,臣觉得沈大人的次女是不错的人选,一是笼络沈家,二是后宫不能只商氏一族独大,您该为江山社稷,酌情权衡。”
“为掩人耳目,倒可以将监察御史的女儿一并纳入宫中,以示皇恩浩荡。”
裴无烬没说话。
全天下就剩下这两家了?怎么商璃提完他又提?
无聊。
他身在前殿,心却总往后殿飘,无数次想起那个湿热的吻,想起她的发丝擦过他脸庞,想起那双凝望着他的,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
想着想着,耳尖便泛起了可疑的红。
内心在打架。
她为他选妃而吃醋。
——但她在商琢玉面前与他划清界限,说他只是一厢情愿。
她用吻来取悦他。
——但她毫不留情扔掉了他送的玉佩。
她说会选他。
——但她……
……
算了。
再相信她一次,也无妨。
作者有话说:
os其实还是很想看得寸进尺的小裴的!
岫:(疯狂点头)有的有的!这个真的有!-
假期快乐宝宝们
第40章 索吻。
一丝光亮都不见的内殿, 商璃勉强看清面前的梅瓶,低下头。
眼泪没有再掉出来。
她心不在焉拨弄花瓣,从方才的吻里回过神, 除了羞赧外,她还特别紧张。
裴无烬的神情……
看不出他究竟是会答应她,还是会因为她的举动而生气。
纠结也好累。
商璃在殿内站了很久,还没找到坐下来的机会, 这会儿她盯住了裴无烬的龙榻。
就……只是坐一点点, 也不会弄脏,等会儿出去的时候记得整理一下就好了。
她坐在角落,脑袋靠在床栏,思绪万千。
从前她不甚清楚,就住在宫中的这两日来看, 裴无烬不仅从早忙到晚, 到了就寝时间还要处理政事, 真是辛苦极了。
她又想到, 这样分身乏术的裴无烬,以前还经常出宫寻她,陪她逛上元灯会, 连遇刺了都记得她的书信。
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代价就是永远活在水深火热里。
他这条路走的实在不容易。
如果她真的做了他的皇后,他们真的能成为青史留名的明君与贤后吗?
那是一条,更远,更看不到尽头, 更艰苦万分的路。
只能他们两个人一起走下去。
……
沉思良久,衣袂忽而被风轻拂开来,商璃下意识抬起头。
裴无烬掀起明黄帷帐, 漆黑的眼睥睨着她,清冽的水竹香逐渐占据了这一方小天地。
阴影覆下。
场景与方才相似,只不过处境调转。
她是被他完全掌控的那个。
商璃的手撑着床榻边沿,意识到她忘了什么。
记得先前裴无烬不喜欢让她靠近龙榻的,她这算是明知故犯?
她忙不迭起身。
“你怎么过来了……你叫我一声,我就会出去的呀。”
然而并没有改变多少。
她堪堪到裴无烬的肩膀,感觉到他带来的压迫感更强,冷得透骨。
有个她不愿相信的事实是,裴无烬确实已经不会被她的三言两语打动了。
她失落地耷拉着脑袋。
“你现在还是讨厌我吗?”
其实她这话也问错了,裴无烬以前也是讨厌她的,不然他们也不会争锋相对那么多年。
只是那短暂的几个月里,她有了让他利用的价值,他恰好,有点心悦于她。
又很想哭。
下一秒,裴无烬的掌心覆上她纤细的后颈,抬起她的面。
他轻慢地打量她。
“怎么还哭?”
商璃本来只有眼尾挟着泪,经他一说,眼眸瞬间变得雾蒙蒙的。
“因为你说讨厌我。”
“……”
他指腹摩挲过她的唇畔,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
声音却不那么凉了:“少冤枉我。”
明明就是!
而且他那是什么眼神,就像对猎物虎视眈眈的荒野雄狮,令她莫名觉得不安。
商璃心底还有点气,贝齿咬住了他为非作歹的手指。
终究不敢狠咬,下一秒就松开了。
好像有点冲动了。
商璃偷偷瞥那人,竟发现少年眸色更深,眼底涌动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要不道个歉吧?
她刚要启唇,裴无烬的气息便铺天盖地压下来,张嘴,含住她唇瓣。
似有若无的轻.咬,细细密密地啄吻,舔舐,温和地,汲取她唇齿间的甜。
还有空观察她懵懂的表情。
商璃不知她该怎么做,就只任他揽着她的腰,不小心和他对上视线,慌乱闭起了眼。
他的动作很缓慢,就像之前。
她脑海里浮现出《花笺记》里的片段。
空气中有微微的喘息声,在这方帷帐间,又显得那么正常。
裴无烬不知在与谁作斗争,心里有太多匪夷所思。
但很奇怪,在吻上她以后,竟慢慢平静了下来。
只觉得,她软得不可思议。
想亲,想一直亲。
他将沉入她馥郁的温软里时,更软的东西突然探了进来,毫无预兆叩开他的齿关。
是她的舌尖。
也是她笨拙的索吻。
商璃双臂勾住他的脖颈,但他身量太高,她还要踮脚才能够得到他。
小舌生涩地与他交缠,浸在陌生的津液里,她面色早已赤红。
那本书里男女主人公就是这样的呀,但裴无烬只是亲她的唇,她要配合他、取悦他的话,是不是就该这样?
一边探寻,一边疑惑。
裴无烬却主动与她分开,额头抵着额头。
“呵……”一声低沉的哼笑。
“怎…怎么了?”
商璃不解,悄悄掀起眼,停留在他湿红的唇上。
“商大小姐想要的好像有点多。”
他灼热的呼吸,她全都感受到。
大脑一片空白。
她支支吾吾道:“我以为你会想要这样……”
少年上扬的唇畔有一个好看的梨涡。
“确实。”
他滚烫的掌心在她腰间游移,从她通红的耳垂往下亲。
“但我想要的也很多,商大小姐都会给吗?”
亲得商璃忍不住后缩。
这又是个示好的好机会,她认真道:“是我有错在先,只要能弥补你,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力满足。”
就算让她再去做一百个一千个玉佩来,她都会去的。
说罢,颈间的少年直起身,看着她,意味深长道:“什么都行?”
商璃点点头:“当然。”
裴无烬又笑了。
商璃愣是没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但他好歹是笑了,原因就不那么重要了。
“那你,”她轻声问,“不生我的气了?”
裴无烬:“商大小姐都‘你想怎么样我都会满足你’了,我还有什么好气的。”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但商璃沉浸在喜悦里,极快忽略过去:“真的吗?”
“假的。”
“……”
裴无烬看她气鼓鼓的模样,勾起唇:“不给点时间,我怎么知道你的诚意是不是真的?”
商璃:“这还能骗你吗?”
再说,她什么时候骗过人了?她身为承阳侯府的大小姐,还需要玩骗人这种把戏!?
她嘀嘀咕咕问:“那对你来说,什么才算真正的诚意?”
裴无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让商璃瞬间觉得这不是个好问题——
“侍寝。”
果然。
商璃涨红了脸,觉得在帷帐里潮热难耐。
她咬着牙道:“难不成,你对所有求你原谅的人都这么要求吗?”
她现在肯定做不到啊,就算他们以后会成亲,这等敦伦之礼,也只能成亲以后做。
他未免也太异想天开,太自以为是,太无理取闹……
裴无烬好整以暇:“我只对我的皇后这么要求。”
商璃顿住,随后抬起亮晶晶的眼。
裴无烬稍稍怔然。
“好。”
灿烂又夺目。
*
时间不算很晚,商璃这回没在西稍间留宿,和青骊一起回了瑶华殿。
四角宫灯在长道上打下暖黄的光,风一吹便轻轻晃动,照得她裙裳也斑斓。
唇角时不时扬起,压都压不下去。
他说什么来着?
他说她会是他的皇后。
她会是他的皇后!!!
看来裴无烬不仅消气了,还……有一点点重新喜欢上她的意思。
笑意实在藏不住,商璃双手捧住热乎乎的脸颊,庆幸宫灯没有那么亮。
但青骊好像还是发现了她的不寻常:“商小姐,您是觉得冷吗?”
商璃话音闷闷吐出:“……是有一点。”
青骊一脸做错事的歉疚:“是奴婢疏忽了,忘记您一向畏寒,今几个日头不大,夜里便冷些,应该给您带件披风的。”
商璃本没打算理会,看她那么胆小,便道:“没关系。”
青骊:“多谢小姐,奴婢以后会注意的。您现在回宫,太后娘娘可能已经就寝了,娘娘今日还问起您的去向,听说您是去了太清殿,就没遣人去寻您。”
商璃:“你一直在永寿宫?”
青骊:“赵公公让奴婢去内务府,给小姐取些宫里的用度。太后娘娘寿宴将至,奴婢和永寿宫的宫人一起置办了些东西。”
对诶,她这次进宫,是要为姑母准备寿宴的。
商璃和明仪姑姑一打听具体事宜,便紧锣密鼓筹备起来。
寿宴在即,大部分流程已承办完全,只剩下些细则需要敲定。
比如,筵席上的菜色。
商璃还是很清楚太后的喜好的,她小时候一年有四个月都跟在太后身边,记得一清二楚。
喜甜,忌辣……
琢磨来琢磨去,改了两三道菜肴,商璃忽然发觉,她好像不知道裴无烬喜欢什么。
她只知道裴无烬经常与她抢枣泥酥吃。
但这宫里应该没人比赵承忠更清楚了。
她从永寿宫往太清殿去。此时正是散朝之时,赵承忠说,裴无烬正在御书房面见大臣。
“陛下的喜好……这个,商小姐可算是问对人了!”
赵承忠甩了甩拂尘,兴冲冲道,“陛下还是三皇子时,老奴便贴身侍奉左右,至今已有五六年,陛下的饮食起居都是老奴照顾,清楚的很……”
才五六年啊。
商璃默默想,她和裴无烬都认识有十年了。
将赵承忠说的话记在心里,商璃耳朵都要累倒了,见身着砖红色朝服的大臣从御书房鱼贯而出,她自觉回避。
远处一个少女身影小跑着朝她过来。
“商小姐!”
有点熟悉,但商璃一点都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俏丽少女一手提着食盒,笑道:“商小姐,没想到今日能在这里见到你,那日的事,我还一直没机会跟商小姐道谢呢。”
商璃沉思片刻。
还是没有任何想起来的迹象。
少女似也看出,主动道:“我们在万卷堂见过的,商小姐可能记不得了,我叫沈予檀,我阿耶任门下省给事中,我今日进宫,是来给我阿兄送药的。”
商璃嗯了声。
其实她并不是很想回忆那件事。
沈予檀依然笑颜明媚,朝御书房的方向招招手:“阿兄,快来这边!”
青年款款走来,头戴乌纱帽,一身砖红色官服也能穿得挺拔落拓,在一众朝臣间格外出挑。
“商小姐,这是我阿兄,名叫沈岸舟。”
青年人拱手作礼,温声道:“商小姐,久仰大名。”
“多谢小姐为舍妹仗义执言,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商璃长久地望着他。
因为他笑起来时,也有和裴无烬一样的梨涡。
……
“呦,阿璃妹妹这是……看呆了眼?”
罗以凌站在窗边远远看着那三人,嘴角噙着笑,“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沈大人家的长子去岁可是新科状元郎,多少邺京贵女争相拜访,文采斐然,面如冠玉……”
他笑眯眯转回头,继续道:“听说贵女们私底下谈论时,会把他也放在‘邺京三公子’里。”
裴无烬立在案边,同样盯着那三道身影,蹙眉道:“那是什么东西?”
“什么叫‘东西’?”
罗以凌不满,强调道:“那是她们选出的邺京最俊俏的郎君,有我,这位小沈大人,还有曾经的谢照生。”
裴无烬轻哂:“看得出虚有其名,不足称道。”
“……”
罗以凌摆摆手,决定不与皇帝计较:“总之,陛下可要多加小心了,要是阿璃妹妹又移情别恋,那可真是不得了。”
裴无烬不想理他这些废话。
窗外,商璃还在与他们交谈,他的面色越来越冷。
真是不知道。
她信誓旦旦的诚意,到底有几斤几两。
作者有话说:
嫉妒得要发狂了wuli小裴-
对不起,本来是个大章的,但实在写不完了,剩下的挪去明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