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暴露。
那个人将要打开藏花阁的门, 被一店小二拦下,半侧过身。
不是裴无烬。
果然人一紧张,就容易犯糊涂。想想也是, 裴无烬就算是要来,也不会来得这样轻率。
商璃转头去看裴松文。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茶桌,她居然也能闻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脂粉味,他混迹在这种地方, 不用想也知道平日在做什么。
一年未见,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真要说他不安好心,商璃还不大相信。
她早就看透他本性。
“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商璃扬了扬下巴:“不想知道,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连陛下都不关心?”
“不关心。”
虽然她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在乎。
裴松文撑膝起身,站在门边朝她勾勾手。
商璃只挪了一步, 板着脸道:“我能看到。”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完整的藏花阁, 他看的却是一楼抚琴舞乐的几位女子。
“陛下已经及冠, 但清心寡欲太久, 身边连个解乏的妃妾也没有,我这个做兄长的实在心焦,也一贯慷慨, 就自作主张送了他几个我看着还不错的。”
商璃随着他的指尖看去,藏花阁外候着不少抱琴女子。
裴松文:“其实我来找你前,就看到陛下已经进藏花阁了,这么久还没出来,估计是对我的准备很满意。”
“希望陛下今晚过得愉快。”
裴松文懒懒靠在门边, 看着她笑。
商璃视线凝固片刻,缓过神来,轻嗤:“陛下才不会是和你一样的好色之徒。”
“那可说不准。”
商璃也不知怎样有理有据反驳他, 只道:“就不是。”
裴松文笑笑便松了口:“或许他是。但幸好扶云楼有一名酒,名为‘绿蚁新醅酒’,据说……”
他压低了声音:“是能让人发.情的情酒。”
商璃怔住。
他继续:“我向来做事细心,有了这酒才能算是万全之策,你说呢,商小姐?”
商璃恍然回到那脸红心跳的一幕幕。
情酒发作之后,他会与女子亲密无间,会与女子亲吻,做话本子上,令人难以启齿的暧昧举动。
但裴无烬说过,他的情酒不会发作。
商璃时而笃定,时而心绪不宁。
那不是她想看到的东西。
裴松文啧啧道:“今日有商小姐陪我一起看这些,当真是有趣。”
商璃暗暗握紧了双拳。
趁裴无烬还没来,她还有机会阻止这一切发生。
她沉默了会儿,忽然道:“陛下怎么出来了?”
裴松文毫无防备回头:“这么快?”
他的胳膊被狠狠拉了一把,扶住玫瑰椅才堪堪站定,惊讶抬眼,商璃已站在了门口,冲他甜甜一笑:
“骗你的。”
门咔哒一声被关紧。
但还没到喘口气的时候,商璃提起碍事的裙裾,拔腿就跑。
她要赶到藏花阁叫醒裴无烬!
那群女子被她三言两语遣走,她一人站在门前,几番犹豫。
万一真的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她一定会很难过的。
若是不快点,裴松文也一定会拦住她。
商璃正了正神色,毅然推开门。
酒香。
扑面而来,浓郁幽深,挥之不去的酒香。
软帐随风翻飞,屋内陈设都变得朦胧,只看到窄榻上一个黑色人影,手里捉着酒杯。
商璃直接走过去,二话不说拿起酒壶高举过头顶,往地上一掷——
水渍与陶瓷碎片迸溅一地,噼里啪啦盖过楼内乐声。
“不准喝。”
她话音都显得很急,但那人抬起头来,她意识到她做对了。
那就是裴无烬,一身紧袖黑衣,干练劲瘦的裴无烬。
眼中闪过一瞬间的错愕,抬手朝她晃晃手中杯。
“什么不准喝?”
杯盏里浅色液体晃动,底下可见茶渍。
“茶也不准喝了?”
商璃迟钝反应了下,她这是错怪他了呀。
但她还是磕绊道:“对啊,半夜喝茶伤身,还容易失眠,还是少喝点比较好。”她到底在说什么……
裴无烬勾了勾唇,向后靠在榻背上:“看不出来,你这么关心我。”
“……”
不管怎么样,危机暂时解除。
商璃才看清藏花阁里其实只有裴无烬一个人,自始至终,好像都没出现过裴松文的“厚礼”。
她还要好好质问裴无烬。
“这次也是你约我来的?”
裴无烬点了点头。
像是终于拿住了他的把柄般,商璃底气十足道:“还要骗我?”
裴无烬一点也不意外:“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商璃:“你既然知道真相,为什么还要骗我?”
她想起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而且他居心叵测,你、你……”
裴无烬站起来,踢开地上的碎瓷片,牵起她的手,引她走过这条他开辟出来的路。
这期间,商璃的质问声不断。
他一低头,就能看到她纤细腰身上悬挂的玉佩。
“……难道连他设计害你这件事,你都不知情?”
商璃说完后,发现他们的距离已近得不可思议。
她的手还放在他掌心。
“知道啊。”
裴无烬的声音低低传来,掠过耳畔。
“那你为什么突然闯进来,还砸我的茶壶?”
商璃蜷了蜷手指,偏过头道:“我是想看你笑话的。”
但裴无烬依旧笑吟吟的,看得她脸上似有火在烧。
以前他可能还有顾虑,但现在他知道了,商璃就是很在意他。
她言行不一,还好他有耐心去试探。
他还要感谢裴松文的莽撞,让他这么轻而易举就能见到她。
商璃看了眼身后紧闭的门。裴松文如果是想看热闹,那总该跟进来的吧?
裴无烬看出她心中所想似的,道:“没人会来。”
“我已经让人把皇兄请回宫了。”
商璃哦了声,还是闷闷不乐。
到头来,她还是没能报复回去,还挺不甘心的。
她看见裴无烬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玉佩上。
“所以你也早就料到,我会这样赴约?”
裴无烬拾起玉佩,轻轻抚摸,心不在焉道:“不是料到,是必然。”
商璃:“你就不好奇他做了什么事?他能在扶云楼布下此局,定是早有预谋,而且他真的有陷害你的意图,你前些日子不是还遇到刺杀了——”
她猛地顿住,意识到她说了不该说的。
“……总之,你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其实商璃一看到裴松文,就好像看到了已死的定安王一样。
他们兄弟三人,长着三张肖似的脸。
大皇子当年与敌国走私药材,从中牟利上百万两,废太子、下诏狱,他的陨落毫不意外。
裴无烬登基后还能将他远放为王,却是因为先帝遗诏。
大皇子不是什么好人,但他有个好娘。他的阿娘是宠冠后宫的贵妃,是先帝宁愿给后世留下隐患,给自己留有污名,也心软成全的人。
当时朝臣都有异议,却也无可奈何。只是留条命而已,那就留吧。
后果就是,定安王暗中培植了谢氏这等势力,还妄想夺取皇位,作威作福。
裴无烬有了赐死定安王的理由。
商璃从两桩失败的婚事里明白过来。
人性险恶,她看不穿他们的意图,但她学会了保持警惕。如果是从前,裴松文的谋划她只会当作是玩笑,而今她不得不往深了想很多。
裴无烬定定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
商璃:“干嘛?”
“原来你还记得我被刺杀,果然很关心我。”
“……”
她是很认真的好不好!?
裴无烬转而道:“我给你说说这玉佩的来历怎么样?”
商璃:“……不想听。”
玉佩的来历和裴松文的意图,孰轻孰重,裴无烬怎么可能不清楚。
她还想说点什么,隔间门被猛地推开。
“阿璃!”
来人步履匆忙,掀开软帐走向里间,神情凛冽。
商璃霎时间目瞪口呆。
“你别跟我说,你大晚上来这里,就是为了跟他见面。”
商琢玉踩着满地狼藉,空气中弥漫的酒香味在刺激他,还看到他的妹妹和他最厌恶的人站在一起。
手牵着手,肩并着肩。
在这种无论裴无烬想做什么,商璃都逃不开的地方。
他气极了,但也不想跟商璃说重话,软下声道:“阿璃,来阿兄这边。”
商璃呆若木鸡。她根本没想过商琢玉会出现在这里。
她还骗了他,被他目睹了秘密。
她很快反应过来,其实现在的场面也不是不能解释,得先让兄长平复好心情,再慢慢找理由圆回来。
于是商璃径直走过裴无烬身边。
迈出一步,那只手被重新牵了回去。
“跟朕见面怎么了?”
裴无烬冷淡回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态打量商琢玉。
商琢玉脸色铁青,还记得君臣之礼,拱手作揖道:“陛下,深更半夜迫使臣的妹妹与您私会,恐怕不是君子所为吧?”
裴无烬失笑:“迫使?你哪只眼睛看到她是被朕强迫的了?”
“除此之外,臣想不到妹妹与您见面的任何缘由。”
“那你还挺不了解你妹妹的。”
二人唇枪舌战,言辞激烈。
商璃夹在他们之间,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劝气头上的商琢玉显然不太可行,她便悄声对裴无烬道:“别说漏嘴了,我先和阿兄回家,改日再说。”
说罢,她便要抽走被他紧握的手。
分毫未动。
这一幕在商琢玉看来更是刺眼。
“陛下非要如此,有没有想过阿璃的名声?今日的事要是传出去,会遭受世人多少非议您不清楚吗?若是您还觉得不解气,今日臣在这里,您要如何臣悉听尊便。”
“朕再说一遍,这不是私会。”
裴无烬侧首亲了亲她的手指,眉梢微挑,轻描淡写继续。
“朕与阿璃成亲之后,便是夫妻了。”
作者有话说:
裴某:我追上了,你没有(得意脸
第32章 愧疚。
商琢玉震惊地看向商璃。
印象中, 每次问她和裴无烬如何,她总会说她讨厌裴无烬。
这些日子他偶尔察觉出的疑点,他从不猜忌, 而是直接去问商璃。
他觉得自己的妹妹不会骗他,更不会背着他和裴无烬暗通款曲。
但裴无烬的所作所为那样熟稔,要说这真的是单方面的强迫,商琢玉也不会信的。
“阿璃……”
少女面上全是惊惧的呆滞。
血色飞快褪去, 她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形。
商璃知道, 她若要与裴无烬成婚,早晚都是要跟家人坦白的,但她没想过是现在,用这么唐突的方式。
裴无烬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用那种睥睨天下的目光看她的兄长。
是, 他是天子, 这样做无可厚非。
这天下都是他的, 他自然可以随心所欲, 不顾一切。
商璃奋力收回手,扬首道:“我不会与你成亲的。”
她没注意到,她的话音还在发颤:“所以我们不会有成为夫妻的那一天。”
裴无烬眸光沉暗:“你要毁约?”
商璃有点不敢看他, 顿了顿,还是强硬道:“什么约法三章,只是用来搪塞你的借口罢了,我都没在乎过那种东西,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嫁给你, 是你非要约我在此见面,我来赴约就是要与你说清楚的。”
气氛一时沉入谷底。
裴无烬一言不发,他长久地望着她, 似乎想从她的神情里找到点什么。
但商璃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她要跟他划清界限。
“要不、要不是畏惧陛下天威,我定不会妥协半分。从头至尾,我对陛下都没有丝毫感情,这都是陛下一厢情愿……”
“没有丝毫感情?”
裴无烬忽然打断她,哂笑道,“那你为什么要随身带着我给你的玉佩?”
弦月玉佩明晃晃挂在她腰间,像是宣告她赤裸裸的心意。
下一刻便被商璃藏起。
“一个玉佩能说明什么?”她脸涨得绯红,“我有那么多玉佩,这只是随手挑的,我连样式都没看清,带着它算得了什么?”
裴无烬:“算你喜欢我,你心悦于我。”
“可笑。”
说罢,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
风那么刺骨,凌厉而冷冽擦过她眼尾,泛起了红。
她握着玉佩伸出手去,玉佩摇摇欲坠,璎珞上的银铃乱响。
“这些凡夫俗物我想带就带了,想扔也便扔了,在我这里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一文不值。”
两人僵持不下。
商璃将说出口的话又在齿间咀嚼了一遍。
其实……其实她也没说错呀,商琢玉都说了,那只是块极普通的玉佩,在邺京都卖不上价的,那裴无烬肯定也不会在乎。
而且,她没真的要扔掉玉佩。
她只是想警告一下裴无烬而已,他不管不顾让她落入这般尴尬的境地,她只是吓唬他一下,这惩罚足够小了。
但他的表情。
商璃余光看到,他站在原地没动,颀长身形隐在层层叠叠的软帐后,那样冷静。
又一阵凉风袭来,商璃蜷缩了下手指,一不小心松开了玉佩的挂绳。
月亮真正掉入了黑暗里。
商璃慌乱一瞬,往楼下看去,玉佩早已不见了踪影,连个响儿也没磕出来。
那样劣质的玉,应该已经摔碎了吧。
……大不了,她再赔给他更好的就是了。
良久,裴无烬才简单开了口:“嗯。”
嗓音有点沙哑,不带任何感情道:“随你。”
商璃的话音哽在喉间,发丝在风中凌乱飞舞,但她无暇整理,对此时的裴无烬感到无所适从。
久违的陌生感。
裴无烬也没再朝她走来,而是大步流星经过商琢玉,拉开门,再利落关上。
风呼呼吹着,在耳边叫嚣,试图盖住她嗡嗡作响的耳鸣。
除此之外,徒留一室冷寂。
*
商璃随商琢玉回府的路上,两人都保持着沉默。
其实从裴无烬离开开始,商璃就再没说过话。商琢玉就算有心安慰,也不知从何说起。
府中,商衡和崔毓都在等着他们。
商璃无精打采站着不说话,商琢玉便与他们简单解释了一番。
他只说他带着妹妹出门走了走,连裴无烬半个字都没提起。
他们都看得出商璃的状态很不对劲,没有逼迫她非要说点什么。
“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崔毓劝道,让守夜的嬷嬷将商璃送回炽雪阁,揣着满心担忧目送她。
而商璃突然回过头。
“阿娘。”
她走近,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般,她犹豫了好久才问出口,“你之前说,我那个玉佩……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崔毓想了想,道:“阿娘是记得,很久之前陛下还是三皇子时,也随身带着相似的玉佩。”
“那是他早逝阿娘唯一的遗物,虽然不太贵重,但他当命一样护着。听说以前国子监有人捉弄他抢走了那个玉佩,他那么冷淡一个人竟为此大打出手,差点闹到御前……”
剩下的商璃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崔毓见她愣神,拍拍她肩膀,道:“阿璃也别放在心上,大概也是阿娘看错了,早些休息吧。”
……
商璃觉得她掉进了无边无际的湖水里,挣扎着,怎么也喘不过气,回不到岸边。
一想到裴无烬离开时的背影,冷漠而决绝,她就感到心痛。
商璃见过他的阿娘,但印象已经非常模糊。
自她记事起,他的阿娘便是住在冷宫里的,商璃只记得那是个极漂亮的女人,经常温柔朝她招手,给她饴糖吃。
尽管那些饴糖大多都变了质。
她还记起,先帝就是在江南对他的阿娘一见钟情。
那玉佩,也是出自江南。
商璃抱膝坐在床榻角落,埋着头思绪万千。
门外响起模糊的行礼声,门被敲响。
“阿璃,要不要跟阿兄谈谈?”
……
床帐里的商璃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是一件器物,呼吸都不声不响。
商琢玉坐在榻边的圈椅上,陪她沉默了许久。
他开始后悔,自己今晚为什么要多管闲事跟过去。他对妹妹过分的保护欲,反而让事情变得棘手。
他下意识对裴无烬产生的恶意,同时伤害到了两个人。
“阿璃,你……”
商琢玉在找一个开口的时机,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不管怎么样都觉得不合时宜。
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轻声道:“你是心悦裴无烬的,是吗?”
少女浑身一颤,从双臂间抬起朦胧泪眼,很快重新埋了回去。
她一个字都没说,但商琢玉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不知晓这段时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从偶尔能察觉到的商璃的异样,与今日的情状,他不难猜出。
“喜欢他又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阿璃不用难过。”
一阵闷哼般的呜咽溢出,商璃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可是阿兄讨厌他。”
商琢玉一惊,忙道:“阿兄不会因为你喜欢上他生气啊,如果那是阿璃的真心,阿兄哪有不支持的道理。”
哭咽声更明显了些。
“阿兄也知道,你今日对他说的都是气话,这事阿兄也有错,不该让你进退两难的。”
商琢玉懊恼地拍了拍大腿,想到裴无烬离开后,商璃孤零零站在窗边,视线定在门上,眼眸也黯淡下去。
“要不阿兄明日陪你进宫,你和陛下把话都说开就好了。”
商璃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大颗大颗沾湿裙裳。
“但是我、我没有……玉、玉……”
没有玉佩的话,她就没办法见他了。
那是对裴无烬来说弥足珍贵的东西。
她头一回对他生出足以让她意志消沉的强烈愧疚,她突然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坦诚点,为什么说句真心话就那么难。
而事实如他所说,她真的心悦于他。
已经无法辩驳,无法抵抗,无法抑制。
这夜商璃哭了很久,商琢玉怎么劝都劝不住,浑浑噩噩在次日清晨醒来。
她坐在妆台前,让群玉用脂粉遮她红肿的眼。
相比昨夜她冷静了不少,脑海里再次浮现那个玉佩的样子。
再哭事情也不会解决的,她得多想几个办法。
商璃主动跟崔毓和商衡说起这件事,不过只说她把裴无烬的玉佩弄丢了,所以昨夜才那么伤心。
他们面色凝重,并没有责怪她,问了大致的情况。
商衡对商琢玉道:“既然是在扶云楼丢的,那你今日陪阿璃去找找,就算碎成几块也是可以粘连的。”
商琢玉颔首。
崔毓道:“李大人的夫人好像是从江南来的,我今日便登门拜访一回,问问她认不认识江南有名的玉匠。”
商衡附和:“这也是个法子。”
崔毓握住商璃的手,温声道:“没事的阿璃,实在不行,我们陪你一起去向陛下请罪。”
商璃稍稍振作了些。
她一刻也没耽搁,顾不得抛头露面去扶云楼被人认出会被议论,她戴好帷帽晌午就赶了过去。
除商琢玉外,她还带了四五个家丁。
二楼藏花阁的窗户正对着后宅院落,冬日的院落格外萧瑟,但多奇山异石与灌木丛,今日的风又猛烈非常,玉佩不知会掉在哪里。
商璃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分开灌木丛,充满希冀仔细找寻,又落寞合上。
循环往复。
找得腰酸背痛,休息片刻便继续找,即使家丁找过的地方她也不曾放过。
但天还是入了夜,她也依然一无所获。
商琢玉觉得扶云楼周遭也有必要找找,让商璃暂先留在这儿,带着家丁们走了。
商璃提着油灯,茫然四顾这个冷寂的院落。
夜风呼啸不停,席卷半空飘零的雪粒,飘飘悠悠落下。
她想,这应该是今年立春前最后一场雪了,但她还困在这个望不到头的冬日。
心里空洞洞的。
商璃回到窗户正下方的灌木丛前,正打算打起精神翻找第二遍,听见头顶上开窗吱呀的一声。
她仰起头,隔着洋洋洒洒的雪幕,对上一双漆黑的眼。
作者有话说:
口是心非小情侣很快就会甜回来了!
第33章 倾覆。
商璃愣住看了好久, 倏地低下头去。
雪粒顺着她的动作纷纷而下,身上很快又被覆盖,一片白茫茫。
她攥紧用来拨开灌木丛的树枝, 粗粝地磋磨她掌心,她还像个石人般蹲在假山旁,差点被雪掩埋,怎么看怎么落魄。
但她不再想起这些。
满脑子都是, 她怎么提前遇到裴无烬了。
而她还没找到, 能让求得他原谅变得更有可能的玉佩。
可是裴无烬今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在昨日的藏花阁,莫非也是来找玉佩的?
想到这里,她就心底泛酸。
商璃鼓起勇气,再次抬头:“陛……”
窗边哪还有什么人, 都无须在雪里拼凑, 风拂开一瞬, 只剩紧闭的窗棂。
商璃怀疑, 刚才也是她眼花了。
想想也是,裴无烬没有必要亲自来寻玉佩,也没有必要, 再和她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商璃抱着膝盖想了会儿,抖落树枝上的雪,一下一下拨弄灌木丛。
“商小姐。”
一道浑厚男声响起,那人把油纸伞打在她头顶,一脸关切道, “天寒地冻,商小姐要爱惜自己的身子,早些回府吧。”
商璃认出, 那是先前一直跟在裴无烬身边的将领。
他都来了,那裴无烬……应该也在扶云楼才对。
所以她方才看见的并不是幻觉。
商璃不由得往他身后看去,或是用余光端量四周。
一无所获。
她该清楚的,裴无烬是不想见她。
商璃垂下眼,声音极轻道:“……没事,我会早点回去的。”
说罢,她就又开始翻灌木丛。
付蒙想起上头那位的叮嘱,丝毫不敢懈怠,蹲身规劝:“什么事都没您的身子重要啊,您要不把事情交给我,我帮您想想办法。”
商璃倒是想,但偏偏玉佩绝不能假手他人。
她叹了口气道:“不用了。”
付蒙往上瞧了眼,道:“其实,陛下也不想看到您这样辛苦。”
少女手边动作一顿,徐徐转过头来,眼里碎光亮起:“真的吗?”
付蒙连连颔首:“是啊,所以您千万保重,快快避雪为好。”
商璃还是不太敢相信。
她有想过让裴无烬看到这一幕,他会奚落,嘲笑,亦或降罪,唯独没想到他对她视而不见。
但她又有什么理由埋怨他。
她随口附和,支走付蒙后,换了个灌木丛继续找。
……
罗以凌站在窗前,顺着窗缝朝外看,大雪里一个雪白身影缩成白面团子,从这头窜到那头,未曾停歇。
“看来失败了。”
他无奈摆了摆手。
“阿璃妹妹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我觉得除非陛下现在告诉她玉佩找到了,陛下也不生气了,她才可能回府。”
裴无烬靠坐在圈椅上,懒散斟起一杯酒。
“谁说我不生气了?”
酒杯刚碰到唇边,他顿住,轻嗤,“她要如何我也不关心,是你非要多管闲事。”
罗以凌忍不住腹诽。
也不知是谁非要让他今夜来扶云楼,方才要不是他拦着,这“不关心”的人早就冲下去亲自递伞了,还轮得到他多管闲事?
两人一个比一个嘴硬。
但要说这事,还真是商璃的错。
裴无烬告诉他玉佩没了的时候,他还疑心是玩笑。这玉佩裴无烬视若珍宝,片刻不离身,要丢恐怕也难。
结果裴无烬来一句:“商璃扔的。”
这不更扯。
商璃好端端把他的玉佩扔了干什么?
后来才知,裴无烬竟把自己阿娘的遗物送给商璃当定情信物,结果商璃临时毁约,用扔掉玉佩来断裴无烬的念想。
罗以凌一时竟分不清两人谁更糊涂一些。
却也佩服,两个人做宿敌比夫妻可精彩多了。要真成了亲,那得热闹成什么样。
裴无烬带人找了玉佩一夜,早上散朝后又来了扶云楼,几乎没怎么合眼。
幸运的是,玉佩落在厚重的灌木丛里,除了染上脏污外,尚且安然无恙。
折腾到了中午,刚要离开,却见商璃也带着人来了。
她在底下寻了半日,裴无烬便也在藏花阁待了半日,连折子都是付蒙从宫里带来批的。
美名其曰,不想与她撞见。
“……陛下频繁出宫,太后娘娘不会担心吗?”
“就出来一日。”
裴无烬支颐案几,眼下两道青痕浅淡,神情惫懒。
算算时辰,从昨夜开始,他一直在往返扶云楼与皇宫,无有闲暇。
窗外风雪间混杂着难辨的话音。
“阿兄,你们找到了吗?”
商璃是被扶着站起来的,双腿又酸又麻。
商琢玉唉声叹气:“还没有。雪越下越大了,阿璃,我们还是先回府为好,免得生了风寒,玉佩……阿娘那边也有办法,莫要着急。”
“那不是办法。”那就是个心理安慰而已,不,连心理安慰也算不上。
甚至不能让她的愧疚减少一点。
遗物这类的物件,令人在意的肯定不是物件本身,而是里头承载的情意。
做个一模一样的玉佩简单,但情意是不可再生之物。
商璃越想越觉得丧气。
玉佩就算是碎成百八十块,照她这样一寸一寸地翻,总也能翻到点渣子吧。
竟然连影都不见。
“阿兄。”
她冰凉的脸颊往毛绒绒的脖领里埋了埋,自己打着伞,道,“我还想再找找。”
……
罗以凌倒吸一口凉气。
“她还要再找!?”
裴无烬是,商璃也是,都是死板的犟脾气,这两人都不用睡觉的吗?
但寻玉佩也要个先来后到,裴无烬这边不松口,商璃估计真能找到天明去。
再看看裴无烬,仍旧无动于衷的模样。
罗以凌两个都心疼,但也没法劝其中任何一个。
“陛下……”
“你先回府,我等下直接回宫。”
裴无烬打断他。
明显是赶客的意思,罗以凌便也没多嘴,不过走前把裴无烬的酒壶都收走了。
风雪交加的夜,一把伞可撑不了太久。
商琢玉说什么都不先走,商璃只好让他再找一遍外围。
商璃给自己定了个时间,当听到两声梆子响的时候,她就不找了。
说什么都不能再找了。
灌木丛被她琢磨得有几根草都能数得清,她便盯上了院里假山,卵石路缝隙……
唉,她好狼狈。
她对炽雪阁都没这么熟悉。
可原先暖和的氅衣在这大雪中已然不够用,丝丝缕缕的冷风无孔不入,她时不时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伞也变得沉重碍事,她索性丢在一边,专心致志沿着小路排。
大雪倾覆,厚得让她感觉双肩都重。
忽然,落在她身上的雪少了,身侧多了一双玄黑皂靴,安安静静等在原地。
商璃没抬眼,也知道那是谁:“不用啦付将军,我很快就会走的。”
她想了想,低声补了句:“……也请转告陛下,无须为我忧心。”
虽然这句话可能是多余的。
裴无烬在这上头的藏花阁,定是在等着看她出丑。
“商大小姐多虑了,没人为你忧心。”
这声音和风雪一起涌来,分不清哪个更冷冽。
商璃这才掀起眼,一路打量到那人低垂着的眉眼,冷漠平静的神色。
少年伫立其中,黑色衣袂随风翻飞,如一只孤立的鹤。
“裴……”商璃止住声,别开眼,“陛下。”
她应该是要站起来福礼的,可是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商璃沉住气,重新看他道:“陛下,再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我就要找到你的玉佩了。”
裴无烬轻轻一哂:“那等凡夫俗物,商大小姐想带便带了,想扔也便扔了,还稀罕找回来?”
“……”是还在生她的气,而且是很严重的那种。
商璃抿了抿唇,思绪纷乱。
她现在无论道多少歉都是苍白无力的,没有玉佩,裴无烬就永远对她心存芥蒂。
冻红的手用掌缘扫开层层积雪,露出一颗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与狭小漆黑的缝隙。
……玉佩好像不会碎成这样吧。
商璃不清楚,她到底在做什么,她明明知道这院子里再没有可翻找的地方了,玉佩就是凭空消失了,从她失手扔掉的那一刻开始。
“别找了。”
打碎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像是在宣判他们之间的结束。
“就算你找到,也没什么意义。”
裴无烬走的很果断。
商璃原本期待的都没出现,睫羽上全是雪粒,压得她抬不动眼,视线愈发模糊。
她能做的只有目送。
他没像付蒙一样把伞留给她,留下的,只有一望无际的冷。
*
那晚商琢玉强行把她带回府中,及时熬了姜汤,但第二日,商璃还是发起了高烧。
一病就是半个月。
快到立春时节,商琢玉也马上要启程回太陵郡,不过因为担心她的病情,特意多留了几日。
还好商璃得的只是风寒,在家中安稳将养身子便可大好,脸色也恢复了以往的红润。
这半月闭门不出,商璃午夜梦回,都有裴无烬的身影。
种种过往,记忆尤深。
商琢玉有时会给她说外面发生的事。
“太后寿宴将至,阿娘和阿耶也在筹备寿礼,宫里可要热闹好一阵了。”
“花朝节也要到了,阿兄盘算着,要不陪阿璃赏过花再走。”
“对对对,阿兄院里的迎春花开了,明日给阿璃搬几坛来,百花齐放才美。”
“……”
絮絮叨叨说了好多有的没的,商琢玉才说起最重要的一个,“阿娘请江南玉匠打造的玉佩,今日应该就能送来府上。”
商璃手里握着卷诗书,将要翻页的手顿住:“确定做的一样吗?”
商琢玉:“挂绳、银铃都是按你说的安置的,那玉佩也不是稀奇的样式,能做得出来。”
虽然玉佩还是没能找到,裴无烬也说不需要她继续找,但她还是想用另一种办法弥补他。
傍晚,玉佩到了她手里。
与之前的确实大差不差,甚至玉工要更精细,但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商璃把玉佩收进妆奁,听得群玉走来,道:“小姐,堂小姐的马车到门口了。”
商榆?谢家事发后她便回家了,怎么这会儿又突然进京?
商璃刚要细问,门外远远一声“堂姐”飘了进来。
商榆全然没有舟车劳顿的疲累,蹦蹦跳跳到她身边,亲热牵起她的手。
“堂姐,小榆好想你!”
寒暄了几句,商璃便问:“你这次进京所为何事?”
商榆讶然,答非所问:“堂姐一直在京中,竟不知近日邺京最大的喜事吗?”
商璃:“什么?”
商榆面颊红扑扑的,笑逐颜开:“当然是陛下的喜事。”
“这回太后寿宴上,就要为陛下遴选后妃啦!”
作者有话说:
这不是小裴气阿璃的手段,也不是真的,只是个误会(高亮
马上就要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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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去见他。
那句话说是五雷轰顶也不为过。
“……太后寿宴, 遴选后妃?”
“是啊,阿璃姐姐,这么大的事, 伯母也没说与你吗?”
商榆脸上是真切的疑惑,“难道说……伯母不打算让堂姐和我一起进宫?”
太后寿宴上,世族贵女云集,的确是为天子择选嫔妃的好时机。
姑母曾也代表商氏一族进宫参选, 被当朝太后看中。
仔细想想, 这事也不是全无风声。
早在年前,谢家之祸还未发生时,姑母就说过要为裴无烬相看女郎的话。立了春,也该提上日程了。
一切的发生都再正常不过。
也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堂姐,堂姐?”
指尖在书卷上留下抓痕, 闻声松开些许, 商璃低低应声:“不知道。”
商榆看她低落的神情, 心觉自己说错了话。
“小榆真是糊涂了, 忘了堂姐早就说过不会参选,堂姐别见怪。”
她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商璃身边,兴致勃勃:“但太后寿宴堂姐肯定要去的吧?堂姐就当是陪我了, 顺便……再为我与陛下引荐一番,如何?”
她赧然一笑:“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小榆有堂姐这样的‘楼台’,定会比旁的女郎先摘得月亮!”
商璃嗯了声。
商榆还在畅想:“阿娘让我提前进京,就是为了多做准备。堂姐, 你与陛下自小一同长大,定知道陛下的喜好,如果我能借此投其所好, 让陛下对我一见钟情,往后我与陛下举案齐眉……嘿嘿……”
她从前在商璃面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但这会儿商璃听了,觉着浑身不舒服。
“可是你都没见过他。”
商璃突然打断她,声音沉闷道,“你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对他一见钟情。”
商榆一本正经摇摇头:“这不重要,阿娘说,入宫为妃是全天下女郎最大的殊荣,所以我也一定要去。”
“能入陛下的眼,我就心满意足了。”
商璃不言语。
一家人在明珠堂用晚膳时,商榆又说了遍进京缘由,商琢玉眼底闪过慌张,被商璃看在眼里。
就知道,兄长是怕她听了伤心,才对她有所隐瞒的。
不然他那么关注裴无烬的一个人,怎会不知此等大事。
而商衡和崔毓不知她与裴无烬之间的纠葛,也知晓他们正因为玉佩而吵架,也都面露担忧。
“……太后是与我说过,想让阿璃早先进宫,协助筹备寿宴各项事宜。”
商璃扒拉碗里的白饭,不吭声。
反倒是商榆激动起来:“堂姐可以先进宫,真好呀,伯母,我能不能与堂姐一起去?”
崔毓为难道:“这……还得看阿璃的意愿。”
商榆又用炯炯目光盯住商璃。
盯得她如芒在背,不得已放下筷箸,拿过一旁的茶盏。
“我近日病体未愈,怕病气传给姑母,还是不了吧。”
商榆失望垂下脑袋,很快重新弯起笑来:“那堂姐可要好好养病,过些日子我们一同赴宴。”
商璃心道,那她只能病得更久一点了。
有商榆在,大家都不好直说玉佩的事,崔毓给商璃夹了块炖肉,隐晦问:“阿璃还没准备好?”
茶杯端在唇边良久,她才低头抿了口。
“嗯。”
那日扔掉的玉佩遍寻不见,商璃心底有愧,怎么都不肯再进宫。
她总是害怕再看到那个雪夜里,漠然到陌生的裴无烬。
……
又是一个无眠夜。
自那夜与裴无烬分别,她浑浑噩噩病了数天,好不容易好转两日,便又陷入了满心惆怅里。
她本打算拿着新做的玉佩,挑个好日子进宫给裴无烬赔礼道歉,如今看来,事情似乎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就算是太后设宴,要选秀择妃,那也得天子首肯。
由此可见,裴无烬肯定是点了头的。
也就是说,裴无烬有了选妃的想法。
他未来会有自己的三宫六院,有自己的宠妃姬妾,还会挑选门第高、名声好的邺京闺秀典范为后。
之后她与他就再无交集,如她从前所愿。
……那他们的约法三章,还有那个他自称“口谕”的吻,还算不算数?
可是她当时都没认真写名姓。
选妃这么重要的事,裴无烬也没告诉过她。
这么多日,他杳无音讯。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商璃也愈发想要逃避。他们现在的关系,是真的不适合见面。
既然裴无烬对她避之不及,那她上赶着出现在他面前,不是平白给他添堵,还让自己下不来台嘛。
商璃开始想,要不让罗以凌把玉佩和道歉信捎给裴无烬算了。
只要她看不见,那裴无烬身边多出的人无论是商榆还是其他贵女,她应该都不会太伤心吧。
稀薄月光攀上窗边书案,烛火冷寂,饶是春日,夜间也有化不开的冷。
商璃想起裴无烬深夜来炽雪阁找她的那两回。
那样大的雪,和他们争吵那夜一样的大,裴无烬贵为天子,居然深夜出宫,专程来见她。
他守着她睡觉,还让他的金吾卫贴身保护她。
现在也依然在。
不知是他忘了收回,还是……
商璃不敢再奢想更多。
她为他被刺杀的消息担心到整夜睡不着觉,他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带着伤来到她面前。
这么一想,好像大多都是他主动来寻她。无论她怎么拒绝,他都能风雨无阻出现。
商璃目不转睛看着那个窗户,眼眸渐渐清明。
那她为什么不能主动去见他?
与其这样耗着,整日整夜的自责,不如去见他。
距太后寿宴还有十日之久,她在永寿宫小住几日,哪怕裴无烬不肯见她,她也能遇到他。
于是次日,商璃打起了精神,与崔毓说了事由,着手预备入宫要带的东西。
至于商榆,她一口回绝了。
“宫中规矩繁琐,哪有在府中住得舒服?等过几日你与其他贵女一同入宫,我亲自为你接引。”
她可是要去见裴无烬的,商榆在身边难免束手束脚。
况且……事无定论,谁说裴无烬就一定会选妃了?
临行前,商琢玉又是着急又是关切:“真的不用阿兄陪你?”
商璃想清楚了便容光焕发,眉眼弯弯道:
“我在宫中住了可不止一日两日,当然没问题。”
直到马车行进巍巍皇宫,自端门下车,走进永寿宫见到慈眉善目的太后,商璃还抱着这样的想法。
她一定要见到裴无烬!
商璃与太后用晚膳的时候,太后主动提起寿宴的事。
“时下宫中提倡节俭,哀家本也不想在寿宴上过于铺张浪费,但陛下坚持要大办,提前个把月就在准备了,阿璃也不用太有负担,剩下的只是零碎小事而已。”
商璃颔首:“姑母放心。陛下一片孝心,天下人都知晓的。”
太后微讶,笑吟吟道:“好久没听阿璃这样夸赞皇帝了,难不成阿璃改了想法,想做这个皇后了?”
太后先前总有意无意在她面前提起裴无烬,商璃只含糊应和,极少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这会儿的商璃,只能在心里叹息。
她改了想法有什么用,裴无烬的想法也改了呀。
商璃小声道:“姑母,能不能做皇后,不是我能决定的。”
太后笑:“要是阿璃愿意,哀家就去皇帝跟前多转悠,多为你美言几句。”
几句可能不够。
商璃想,但也只是乖巧应下:“多谢姑母。”
她破天荒的顺从让太后更是惊喜,忙叫宫女为商璃布菜,还临时添了几道商璃爱吃的糕点。
“要是阿璃再早几日告诉哀家,兴许这寿宴就不必请太多人了。”
太后叹气,又拍拍她的手,“不过阿璃不用忧心,哀家只是看看那些女郎如何,做不得这个主。”
能做得了主的只有裴无烬。
商璃心里门清,裴无烬有自己的主见,只会挑合自己心意的,就算太后不允,也无可奈何。
用过晚膳,商璃在瑶华殿休息了片刻,琢磨裴无烬什么时候会有闲暇。
到底琢磨不出来。
不管了,他来找她的时候,也没管她有没有空呀。
她借口散步,在永寿宫中转悠,转出了宫,转进宫道上,转去了太清殿外。
殿内灯火明亮,赵承忠守在殿外,远远便瞧见了在暗处踱步的她。
商璃今日进宫不是秘密,赵承忠自然而然地迎上去,吓得正神游的商璃一颤。
“商小姐,您是想面见陛下吗?”
商璃点点头,又摇摇头,顿了顿,郑重点点头。
看得赵承忠一头雾水。
这究竟是见还是不见?
商璃:“陛下得空吗?”
赵承忠为难地看了眼殿门,道:“商小姐来的不巧,时辰太晚,陛下正忙,忙完估计也不会见您。”
“您要是有急事的话,容老奴进殿请示陛下。”
商璃紧张应好,却不曾想赵承忠这一来一回就耗了一柱香时间。
“陛下让您稍等片刻。”
商璃百无聊赖站在抱厦边儿上,想,以往裴无烬都会让她去西稍间等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
凛冽的风卷着她乌发、衣裙,将她整个人都要卷走,刮得她脸颊都疼,也没见任何动静。
问起赵承忠,只说让她再等一会儿。
商璃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裴无烬根本不是答应了见她,而是在晾她,晾得她待不住,不用人赶她自己也会走。
若是以前,裴无烬这伎俩肯定会成功的。
但是!
她不能再等了!她今夜一定要见他!
……
“商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您莫非是想……不行不行,这成何体统!”
内殿深处,熏香袅袅,暖意融融,明黄帷幔低垂,内侍屏息垂首,为少年天子呈上沐浴后穿的软缎绫绸寝衣。
帝王墨发披散如瀑,水汽混着龙涎香萦绕周身,换上寝衣后,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
他眉眼带着几分浴后的清润慵懒,听见赵承忠的呼喊,裴无烬眉梢轻挑,抬手拢起衣襟。
“都下去吧。”
“商小姐——”
阵阵冷风吹散殿内暖意,商璃推开窗的那一刻,刺目的光与殿内的明黄身影一齐闯入她眼帘。
她撑在窗沿的双手顿时有些发软。
“商大小姐的招数还挺新鲜。”
裴无烬抱臂而立,寝衣随意搭在身上,歪着头,似笑非笑。
“朕还以为,又是哪个活腻了的刺客。”
作者有话说:
我们阿璃真是有样学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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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灼烫感。
风肆无忌惮涌进, 裹挟了沐浴后的皂角清香,再朝她扑面而来。
少年人身形落拓,衣襟半掩半敞, 殿内暖黄的烛火照在他寝衣繁复的金线上,熠熠生辉。
水珠在他一缕缕湿透的发尾汇聚,又滴落。
洇入轻薄衣料,贴在身上, 拓印得轮廓分明。
很有冲击力的一幕。
掌心被窗栏硌得生疼, 商璃耸起的双肩慢慢落下去,出窍的魂魄刚要归位。
刺客……刺客哪有像她这样生疏的。
她长得像刺客?
赵承忠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尴尬的情况。
“陛下,商小姐……”
裴无烬示意他退下。
赵承忠巴不得离这里越远越好。走前,特意瞧了眼呆立窗前的商璃。
在他印象里,商大小姐身份尊贵, 心气儿也高, 又极好面子, 断不可能做出……翻墙这等出格的举动。
实在反常的很。
但他又想起, 这几日反常的可不止商璃一个。
这位少年帝王先前总是偷偷出宫,近来也安静了许多,每日堆积如山的奏折公文从早批到晚, 虽有六部协理,但陛下向来都要亲自过目才会示下。
付蒙大人和罗世子出入宫中的次数也变多了。
入春后正是多事之秋,巡防京畿内外便是重中之重。而陛下着重提及的,有铜锣街与胜业坊。
扶云楼坐落于铜锣街,而承阳侯府就在胜业坊。
稍微一想, 就明白个七七八八了。
更别说前些日子,邺京内大大小小的医馆请得的不少有名的郎中,用宫中太医院写的治风寒的方子, 齐齐出街义诊。
陛下人在宫里,心却飘得很远。
想来两个人的反常,也都不是空穴来风。
但赵承忠可不敢多揣测,有时候按耐不住心头的好奇,就暗暗告诫自己,少说少听才是宫中生存之道。
……
那股冲动劲儿消散后,热气窜天似的往上涌,商璃面红耳赤地站直身子,像个做错事的孩童。
“我……”
她竟然为了见裴无烬,连“矜持”二字都忘在脑后了吗!?
垂落的手触碰到腰间的玉佩,商璃定了定神,掀起眼道:“我是很想见陛下的。”
裴无烬看着她。
她复而小声嘀咕道:“陛下要冷落我,我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了。”
“哪里就冷落你了?”
裴无烬重新掖了掖衣襟,湿透的寝衣下隐约透出薄薄肌肤。
“这么没耐心,沐个浴的功夫都等不了?”
他转过身去,想起了什么,侧首补充了句:“冷落你又怎么了?”
商璃暗暗撇嘴,面上温顺道:“冷落我也没关系,陛下开心就好。”
那人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
之后商璃老老实实从殿门进来。
她不住地回想方才翻窗的动作,连腿也没来得及抬,就被裴无烬逮了个正着。
姿势应该不算太过逾矩吧?
真是,过往十六年都没有过这么惊人的决定。
真不知道,裴无烬当初来找她时,是怎么越过那么高一堵墙的。
又为什么,翻窗都能翻得那样利落体面。
怪好看的。
“有什么事就说。”
御座上的人靠坐椅背,手里随意握了卷书册,头也不抬道。
商璃还不大习惯他这么硬梆梆的语气。
这也是她一直不愿意再直面他的缘由之一。
半旬不见,他们都没有太大变化,之间的关系可谓一落千丈。
视线顺着他低垂的眉眼流连,高挺的鼻梁,紧绷的薄唇与下颌,以及一道刚从他鬓发滴落,沿着肩线与锁骨滑下的水色。
一不留神,被从未见过的风光吸引住。
……好端端沐浴这么久做什么。
商璃想着商琢玉的话,开始思考这是不是也算一种“叫水”。
也许裴无烬是为了给寿宴上的女娘留个好印象,早早就开始准备了?
这短短半个月,他是不是有了其他……想娶为皇后的女娘……
“……还说不说?”
那人半掀眼皮,透露出几分不耐烦。
“要说的。”
商璃一面说,一面解下腰间的玉佩,紧攥在手,没有立刻递出去。
“那日…那日我说的每句话,都实非我本意,是我阿兄突然出现,我太紧张了,然后你还说了那样的话,我才会口不择言……但我不是怪你的意思,是我太一意孤行了。”
“嗯。”裴无烬翻过一页书,“没了?”
商璃说得结结巴巴的:“我只是暂时不想让阿兄知晓我们的关系,毕竟我们还有约法三章嘛。”
“嗯。”
“还有,这个。”
她缓缓伸出手,手腕一转,玉佩在她掌心出现。
裴无烬的目光一落在上面,就仿若点燃了火,小火苗从玉佩一路烧到她心脏,跳动得厉害。
“对不起。”
商璃说话时,只盯住自己的裙裳,嗓音不由打颤,“我知道那个玉佩对你很重要,那日后我也去找了,但我真的找不到。”
眼尾湿湿热热的,她忍住了。
“我找了很久,真的,就算已经没有了意义,我也还是做了个一模一样的玉佩,如果陛下愿意收下的话——”
话音未落,玉佩的挂绳被屈指勾去。
她又听到了银铃声响。
“一点都不像。”
裴无烬支颐额角,看不清神色。
遗物都是独一无二的,商璃早就料想过裴无烬的反应,还有点意外之喜——
他没拒绝。
“所以,你就为了送这个,来翻我的窗?”
她可怜兮兮的红着眼,裴无烬只扫过一眼,将玉佩搁在了书案上。
商璃眨了眨眼,又想起那羞耻的场面。
谁准他提醒了!
她尽力想挽回一些颜面:“我不过是从善如流罢了。”
裴无烬微微一笑:“应该是东施效颦。”
“……”
算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接下来是长到商璃觉得腿都有些泛酸了的沉默。
就像是在等裴无烬的审判结果。
太师椅吱呀一声,裴无烬站起身来,从御案后走出。
宽袍长衣,乌发披肩,寝衣上的刺绣龙爪栩栩如生,一贯的少年意气被收束包裹,竟多出帝王温润却威严不减的气魄来。
龙涎香也顺势拥住她。
“感觉商大小姐的道歉一点诚意都没。”
他在与她咫尺相近的地方停步,极有压迫感的垂眼打量她。
当裴无烬将昔日对她的感情全都抽离,她方能窥见他的一丝本性。
冷漠的,贪婪的,用上位者习惯性礼尚往来的方式,衡量她说的话究竟算什么。
在他心里又能激起多少水花,值不值得他松口。
商璃的泪花还在眼眶里打转,不知该说什么,她所准备的道歉,似乎也就仅此而已。
她去看他,发现裴无烬并没有盯她的眼,而是……
“陛下——”
殿外赵承忠的话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商璃下意识就想向后退开,但为了让她的道歉显得更有诚意,她微微后仰的身子也直了回来。
裴无烬也未动:“说。”
“陛下,付大人求见!”
两人僵持不下,裴无烬终于别开了眼。他一走开,商璃眼前天光大亮。
轻而缓的舒了口气。
“让他进来。”
……
裴无烬要会见朝臣,商璃不能多待,但现在出去就正正好撞到人了。
于是裴无烬给她指去了后殿。
明黄帷幔后便是裴无烬的金丝楠拔步龙床,商璃只在屏风后的罗汉榻上小坐。
这里听不到前殿的声音。
而她的耳畔早已被另一种声音所覆盖。
裴无烬到底是什么意思。
被他盯过的唇瓣,有着挥之不去的灼烫感。
她指腹轻轻触碰了下,并没有什么异样,但商璃有了一个非常清醒的认知。
这次绝对与情酒无关。
他们都是。
……
“……现在情况大概如此,靖远王原定的今日返回封地,推迟到了三日后,但行程并无异常,无非是在邺京各酒楼间周转。倒是一直安安稳稳的赵家,自赵家长子被小商大人教训过后,便三番五次漏夜往返于京郊,甚至在您遇刺那日也是。”
付蒙拱手作揖,继续道,“臣怀疑,靖远王不过是那人抛出来的饵,真正的幕后之人藏得极深,或许与定安王残部联系密切。”
“赵家嫌疑很大,按日子推算,恐怕就是今晚了。”
裴无烬嗯了声。
付蒙:“此局甚险,陛下定要多加小心。”
裴无烬看向窗外的夜色:“现在什么时辰了?”
“戌时三刻,马上便是亥时了。”
付蒙说罢,又叮嘱了几句差不多的,便退出了殿。
……
听到裴无烬的声音,商璃回到前殿,龙涎香散得所剩无几,他们之间又相隔甚远。
她在御案前站定,听得裴无烬道:“你回去吧。”
平静无波,彻底没了下文。
裴无烬又回到了先前的姿态,仿佛只是在专心看书,不想被她打扰。
就……只是这样吗?
商璃甚至疑心几分钟前只是她的一场梦。
很难想象,她会有一日,期待裴无烬对她说点什么,无论是什么,都好过拒之千里。
“……陛下不是说,看不到我的诚意吗?”
裴无烬抬起头,等她的下句话。
但商璃突然就说不出口了,转而道:“我还有话要说,不想走。”
她还没与裴无烬说开呢,机会难得,这次错过了,下回不知要在猴年马月。
她可不能再翻一回窗了。
更漏声重。
夜色浓郁到化不开,仅靠殿内几盏火烛撑起一室光影。
“不想?”
裴无烬只掠了眼四周窗户,找了把银剪走到烛台边。
他用银剪裁掉烛芯,烛火一盏一盏熄灭,随之而来的是愈加深浓的黑暗。
月色浸没了他们。
一点点拉长裴无烬朝她走来时,镶嵌在玉砖上的浅淡影子。
“那今晚就别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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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包是系统随机发的以后也会发
第36章 取悦。
静得只能听到衣料摩擦的声响。
和那句话落下后, 她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咚,咚。
沐浴后的潮湿水汽将商璃整个包裹,温热掌心覆上她的后颈, 迫使她仰面看他。
黑暗中,他的神色也晦暗不明。
“不……”
商璃有些语无伦次了。
她怎么能在他的寝殿留宿,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想来应该是裴无烬用来逗弄她的玩笑话。
而一般这种时候,裴无烬下一句肯定会说“想的美”, 或是别的什么, 让她及时松口气,从引人遐想的暧昧里全身而退的话。
但他眸如黑曜,一言不发。
指腹揉按她的耳垂,不轻不重。
这让等着脱身的商璃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时的裴无烬,与之前对她处处迁就的他不同, 他待她的方式不再是几句轻快回怼的话, 变得强势又不容置疑。
种种迹象都让她有一种预感——
他要来真的。
“……你在期待什么?”
裴无烬淡淡吐出几个字, 没什么笑意, 似乎只是单纯的揶揄。
他放下了手,与她擦肩而过。
滚烫触感与身前浓烈强大的气息逐渐消散,商璃先是一愣, 而后悄悄松了口气。
这才是正常的裴无烬嘛。
商璃也忘记揶揄回去,心头浮上一丝丝失落。
他确实比以前疏离太多了,曾经她百般嫌恶的亲密无间,是如今的她用多少玉佩都挽回不来的。
裴无烬对她的好,所有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