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发作。
“……”
“现在呢?”
帘帐翻飞, 烛火闪烁,点亮他眼底沉而欲的颜色。
“还想亲亲我吗?”
好不容易清醒些的脑袋,再一次陷入他所给予的酒色迷心中。
她舌尖品到的并非茶, 而是一种甜润的酒,哪怕只有一滴,也在口中弥漫开来。
好喝。
“你可以……再亲亲我吗?”
她好像有点没喝够。
唇角再度传来温凉的感觉,他的睫毛轻轻扫过她的。
从一个轻飘飘的吻, 变成细细密密的轻啄。
好暖, 好甜。
她忍不住双手攀上他的脖颈。既然是梦的话,那再放肆一点也可以吧?
直到身前人主动分开。
掌心按住她下意识挺直索吻的腰身,看到她不满地撅起小嘴,轻轻笑了声。
“再喝就真的醉了。”
她不屑,梦里的人知道什么, 梦里是不可能会醉倒的。
所以……
“再亲一下下怎么样?”
“你把这碗汤喝了, 就让你亲。”
可是这碗汤没有刚刚的酒好喝, 她皱眉喝下去, 意识被困意袭卷。
“唔……”
想睡觉了。
……
“小姐,小姐,我们到了!”
困意与酒味都在一瞬间散去, 明亮的光线将黑暗刺破,各种各样的声音涌来。
靠坐在车窗旁小桌上的商璃睁开眼来。
窗外能看到承阳侯府的牌匾,马车已安稳停下,群玉在旁边轻声叫她:“小姐,可以下马车了。”
对诶, 她是中午坐马车回府的,昨夜喝了酒容易犯困,也就是说, 刚刚那个确实是梦。
也确实是个,春.梦。
……都怪那什么绿蚁新醅酒,都怪罗以凌,都怪……算了,这次还真就怪不到裴无烬头上。
毕竟是她把酒当成了茶,喝醉了才酿成的大祸。
商琢玉依旧在门口等她,面上满是歉疚。
“对不起啊阿璃,昨夜阿兄本想去的,但是付蒙付大人来寻阿耶谈事,说与我也有关,我总不能抛下政事不管呀。”
商琢玉自己也气恼,分明是百年难遇的与公主相会的机会,奈何时运不济,他与公主之间总是差了点缘分。
商璃本想说句“没事”,但她觉得,她昨夜心情真的不好。
很有事!
“后来阿兄想去接你的时候,却听说你进宫去找姑母了,那昨夜也是在姑母宫中留宿的?为何不回府?”
商璃一噎,简短道:“就是想姑母了。”
商琢玉没怀疑:“说起来我也很久没见过姑母了,改日咱们一起去。话说……”
他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继续:“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商璃立刻捂住脸颊:“太、太热了。”
商琢玉:“现在是冬天。”
“……”
“冬天……”
商璃磕绊了下,拨弄氅衣上一圈白狐毛,“冬天也会热啊,刚刚马车里就特别热,我这件大氅也很厚。”
商琢玉眉头紧锁:“就是看着哪里不大顺眼。”
商璃飞快拐去通往炽雪阁的长廊,对他道:“阿兄还是别送了,我今日很累,想好好休息一下。”
商琢玉叫住她:“阿兄还有事要跟你说。”
商璃侧过身去:“阿兄要说什么?”
商琢玉神秘兮兮道:“今早退朝后,阿兄本想去太清殿面圣,却被赵公公拦下,你猜,他说了什么?”
太清殿……?
商璃:“说了什么?”
“赵公公竟然说殿内有人,陛下恐怕腾不出空召见我。”
商璃心头咯噔一声:“……然后呢?”
商琢玉:“赵公公都不在殿内伺候,也无朝臣与我一同前来,那殿内那个人,很有可能是位女子!”
“而且一大早就等在陛下寝殿,极有可能是昨夜侍寝过还未走……哎呀阿璃可能不懂什么是侍寝,反正你要知道,裴无烬可不是什么好人!”
“……”
“这不是很正常嘛,为什么说他不是好人?”
虽然并不是侍寝。
当然以后也不会是侍寝。
商琢玉摆摆手道:“阿璃还是太单纯了。虽说天子有三宫六院,宠幸个女子不算什么,但他后宫空无一人,好不容易有了中意的女子也只是在寝殿贪欢一夜,连个位分都未曾许下,这能是什么好人?”
明知说的不是她,但商璃还是弱声道:“万一是那女子自己不愿要位分呢?”
商琢玉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得天子宠幸那自古以来都是泼天的富贵,哪有女子不愿的?”
商璃紧抿起唇。
商琢玉以为自己吓到了她,忙拍拍她肩膀,道:“阿兄跟你说这事,也就是一起看个热闹,我们阿璃日后要嫁的如意郎君啊,绝不会是裴无烬这种薄情负心郎,阿兄会保护你的!”
……
商璃没将商琢玉的话放在心上。
她满心都是情酒发作该怎么办。
想起她在裴无烬面前丢人的举动,她就想自己刨开一条地缝钻进去。
那日她过得很安稳,写字,看书,用膳,入睡。
可还是做了个离谱的梦。
接着中午的梦,她昏昏欲睡之际,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那两个人应该都没亲过你吧?”
“想想也是,幸好我处理得及时。”
“啊,看着你睡觉的样子我就好想……”
“算了。”
“以后有的是时间。”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听着也不像裴无烬能说出来的话。
可那又的的确确是裴无烬的声音。
……
她真的魔怔了。
怪梦缠身不说,还总梦到和裴无烬这样那样,将她这梦写进话本子里,也得被人骂一句污秽话本。
次日,商璃以为商琢玉就是随便说说的事,没想到很快就有消息自宫中传出,说是后宫马上要进新人了。
这可是自新帝登基以来,第一次与女子有传闻。
商衡和崔毓便在午膳时提起了这件事。
“哎,陛下年纪尚轻,有些冲动倒也正常。只是陛下身边第一位枕边人,不知是哪家的女儿,会抬个什么位分。”
崔毓也有些忧心忡忡的:“妃嫔……那早晚是会有的。”
她转头看向根本不敢抬头的商璃:“阿璃,你觉得呢?”
商璃刚咽了口炙肉,听见崔毓喊自己差点呛住,润了口茶才道:“我不知道。”
为什么……
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为什么会传得这么离谱?
可能她生来就是腥风血雨的体质,无论沾上哪桩婚事,都要闹个天昏地暗才行。
商琢玉皱了皱眉,对崔毓道:“阿娘,这与阿璃有何关系?阿璃又不会入宫为妃。”
说罢,他又用一种好盟友的视线看她:“对吧阿璃?”
商璃埋头吃饭,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不敢回答。
崔毓轻斥:“你懂什么,还是得看阿璃怎么想。”
空气缄默下去,三人都在等她说话,商璃终于憋不住道:“我觉得挺好的。”
“姑母……姑母不是一直在为他的婚事烦心吗?现在他有了心仪人选,就是一举两得。但是人云亦云,谁也不能保证这是真事呀。”
商衡回忆了下:“应该是真的吧,是前几天的晚上,陛下在寝殿突然半夜叫了水,也不知哪个宫女太监往外传的,从太清殿到永寿宫,便就这么传开了。”
商璃愣了愣:“前几天晚上?”
那跟商琢玉说的不是同一回事呀。
还有,叫水……是什么意思?裴无烬沐个浴就是宠幸了女子的意思?
但,跟她没关系。
跟她没关系啊……商璃忽然就落寞下去,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这天晚上,商璃竟有些失眠了。
尽管没再做那些怪梦,但她脑海里不停回响着商衡的话。
前几日,到底是哪一日?她是前日住在裴无烬的寝殿的,也就是说,在她之前,裴无烬是真的在寝殿宠幸过女子的!?
难怪他这么熟练地让她留宿。
他都有心仪之人了,干嘛还要让她做皇后。
说那些让人误会的话,说他不会有三宫六院。
商琢玉一点都没说错,他根本就是个,薄情的负心郎。
*
还有半月就到元日,这会儿正是各府姑娘家去大兴善寺祈福的好时候,裴舒宁也邀她同往。
商璃在家中躲了三日,也想出门散散心,这事不慎让商琢玉知道了,吵着闹着偏要跟去。
于是商璃与裴舒宁共乘公主鸾轿,商琢玉的马车跟在后头,上山路上马车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商琢玉还在路上遇到了国子监昔日同窗。
裴舒宁身子虚弱,好不容易能出宫玩乐一回,气色都好了不少。
“我呢,也不求别的,只求身体康健,诸事顺遂。”
她笑眯眯转向商璃,问:“阿璃想求点什么?”
商璃面无表情道:“驱邪。”
“啊?”
“顺便,再求一求财运吧。”
她支起下颌来,一动不动望着窗外各式各样的马车。
裴舒宁:“阿璃就不想求求姻缘?”
商璃斩钉截铁:“不想。”
她都吃了多少次亏了,这姻缘谁爱求谁求。
姻缘,便是姻亲,缘分。缘分未到的话,再求多少回姻亲都是虚妄。
就算是裴无烬……
她一下子垂头丧气起来,忽而想起什么,问道:“陛下允许阿姊出宫了吗?”
裴舒宁颔首:“我昨日说了是与阿璃同去,皇兄就答应了。”
商璃抿了抿唇,吞吐问:“那他会来吗?”
裴舒宁:“皇兄是天子,今日来这大兴善寺岂不太过招摇?而且他今日朝事繁忙,我都没见到他呢。”
商璃不吭声了。
马车在大兴善寺外停下,商璃与裴舒宁并肩步入庙门。裴舒宁久居深宫无人识得,倒是商璃引人纷纷侧目。
“是商大小姐啊……”但也没人再说多余的话。
两人沿东侧廊走去大雄宝殿,敬灯上香,供于佛前。
商璃也如裴舒宁一般,虔心求家人康健,诸事顺遂,闭着眼想了许久,还是没求姻缘。
但她记得要求佛驱走她光怪陆离的梦。
“一定不能再做那种梦了……”
“哪种梦?”
“就是和裴无烬亲……”诶?谁在说话?
商璃再睁开眼,面前依然是金灿灿的巍峨佛像,幡幔垂落随风轻动,钟声梵音隐隐绕梁。
“和裴无烬?你梦到裴无烬了?你们做了什么?”
原来是商琢玉。
商璃随口敷衍道:“没做什么,阿兄是听错了。”
她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他猜到了什么。
换做往常,但凡有公主在,商琢玉忙着与公主说话,定不会多缠问她。
今日却语重心长道:“阿璃,裴无烬或许是有点姿色,但你可不能被他的容貌蒙蔽了心啊。”
“?”
“他就像一只披着羊皮的狼…不对,披着羊皮的狗……这话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不然咱们全家都——”
商琢玉惊恐地比了个割脖子的动作。
商璃“哦”了声:“放心吧阿兄,我和他真的没什么。”
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什么了!
……
商琢玉听过她的再三保证,也就兴冲冲去和裴舒宁寒暄了。
在公主面前,他要成熟稳重的多,时不时还会逗得裴舒宁咯咯笑。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商璃一个人跟在后面,实属无聊。
路过一株百年古槐,枝桠横斜如云盖,系着满树的红绳与木牌,风一吹便簌簌发响。
许多女娘都在此挂上自己的木牌,红着脸求姻缘。
旁边便是放着空木牌与笔墨纸砚的石案,商璃看了会儿,弯下腰去。
来都来了,那她求一求又何妨。
“商小姐。”
一个身着青色衣袍的矮胖青年男子也拿着红绸与木牌,温和笑道,“我是你兄长曾经的同窗,陆云声。”
商璃好像认识这个人,以前和商琢玉一起斗蛐蛐的那帮纨绔里,这个是最胆小的一个。
户部侍郎的长子,陆云声。
……
裴无烬在寮房等了许久,付蒙匆匆赶来,道:“陛下,商小姐去了大雄宝殿,这会儿应该已经求完要走了。”
现在已近傍晚,香客尽数散去,裴无烬这身常服打扮也不会被轻易认出。
近日奏折太多,忙了这么些天,总算有时间能出宫走走。
裴舒宁出宫前一日,他抽空去了趟景阳宫,随便嘱咐了几句。
“离商琢玉那条狗远点。”
他来大兴善寺除了监督一下商琢玉外,还想看看商璃要求什么。
沿路走去大雄宝殿,他却看到商璃在和男子说话。
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些话。
“你也是求姻缘?”
“不是。”
“但是这木牌就是用来求姻缘的。”
商璃不厌其烦地看向他,却又不好拂了商琢玉的面子,压着火气道:“我想求什么就求什么。”
陆云声还是笑着:“那商小姐想挂在哪根树枝上,陆某帮你压低些。”
商璃拒绝的话都要脱口而出了,灵光一现,肉眼琢磨了下陆云声的个子,指了指其中一枝。
陆云声眼见自己够不到,尴尬地笑了笑:“要不商小姐再换一枝?”
商璃努力压着上翘的嘴角:“那枝就是比其他的都顺眼,你要是做不到,大可换个人帮忙。喏,那边的小姐不就是?”
“……”
陆云声不甘放弃,向前一步道,“商小姐,其实陆某对你……”
“诶?”
商璃刚嫌恶地退了一步,见那死皮赖脸的人身后有一男子走近。
他身型挺拔,轻而易举就捉住了商璃要的那根枝桠,偏头看着脸色青白的陆云声。
但话却是说给商璃的。
“商大小姐,好巧啊。”
陆云声也是见过天颜的,此刻吓得话都说不利索:“陛、陛下……”
裴无烬面上带着笑,但却莫名让人感到寒意凛然。
“还不快滚。”
……
陆云声连滚带爬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边动静闹大了些,远处不少公子女娘都看了过来,商璃忙拉着裴无烬躲进空荡荡的藏经阁。
殿内飘荡着淡淡的檀香,古朴陈旧。
见外面没人经过,商璃松了口气,撇着嘴道:“你怎么会来这里的?”
裴无烬:“看看我的皇后在跟谁私会。”
“……谁跟那样的人私会啊,我也是有要求的。”
商璃一看到他,就想起那个传言,小脸耷拉下去。
“你怎么不说,你又与谁私会了?”
裴无烬低眼,便看到她气鼓鼓的脸庞,扬眉:“我还能与谁,最多是跟奏折私会了几日。”
这就暴露了,是那个姓奏名折的女子!
商璃正在气头上,迟钝地反应过来:“……哦。”
她嘀嘀咕咕道:“那我怎么听说你前几晚……叫了水什么的,都说你马上就要有新欢了……”
裴无烬听到一个关键的词:“叫水?”
这是怎么让她发现的。
“你想知道为什么?”他鼻腔溢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哼笑来。
又被他嘲笑了。
“不、想!”
商璃只撂下两个字,欲转身就走,手腕被他捉住。
“急什么。”
“我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
商璃想挣开,但那只手如烙铁一般。
“我刚刚就想说,”
他带着她的手,在发烫的空气里游走,就如那日酒醉后那样。
“我的‘情酒’,好像要发作了。”
作者有话说:
小裴的秘密传得满天飞了自己都不知道-
本章掉落红包
第22章 尝尽。
因着裴舒宁不能在外吹太久冷风, 商琢玉将她送上马车,哼着歌儿回去找商璃。
迎面却见陆云声跌跌撞撞朝他跑来,像是身后有狼追他般, 跑得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陆兄,你怎么了?”
陆云声抬起惨白的脸,指着不远处那株参天古槐, 颤颤巍巍道:“陛陛陛……”
商琢玉也看过去, 古槐树红绸翻飞,树下并无人影。
“什么?”
“陛下!”
陆云声终于喘过气来,继续道,“方才我去与阿璃妹妹说话,正说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阿璃妹妹还让我帮她挂求缘木牌, 忽然陛下就出现在我身后!”
商琢玉沉默不语, 拧着眉道:“你去打扰我妹妹了?”
陆云声怔然, 心虚地挠了挠头:“……是你妹妹叫我过去的。”
“放屁!”商琢玉厉声道,“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我妹妹不喜生人, 让你不要去找她?”
陆云声胖乎乎的身子被他推了一把,险些倒地。
“行了商兄,咱俩谁跟谁啊,我只是和阿璃妹妹打个招呼而已,好兄弟的妹妹嘛, 我都是当自家妹妹看的。”
商琢玉面无表情地警告:“打个招呼也不行。”
“好好好,你先听我说完。”
陆云声很早便看出这人把妹妹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再加上他这回确实莽撞, 只能软和应付过去。
“我和阿璃妹妹正谈天说地呢,身后有个人说了句‘哎’,我回头一看,那不正是陛下吗!我在去岁射礼上见过的,绝对错不了!”
他边说边转过身,想指给商琢玉看。
“喏,就在那个地方,咦,这么快两个人都走了?”
商琢玉眉头皱得更紧了:“陛下怎么会来这儿?”
陆云声:“我也想知道啊,而且看起来和你妹妹很熟的样子……啊我想起来了,陛下与你妹妹是青梅竹马!”
商琢玉冷哼了声,抱起臂来:“那又如何?”
算什么青梅竹马,不过是从小到大阴魂不散的冤家罢了。
陆云声:“而且我看陛下那意思,很有可能是心悦阿璃妹妹!”
商琢玉:“?”
陆云声说得笃定:“就是啊,不然陛下为什么突然让我滚?现在两个人一起消失了,阿璃妹妹定是被陛下带走了。”
“……”
商琢玉慢慢放下了胳膊。
他找遍古槐周围所有殿宇,甚至连最偏僻荒凉的藏经阁都找了一遍,也没看到商璃和裴无烬。
难道真如陆云声所说,他们一起离开了?
但就算是那样,也只能是裴无烬非要带走她妹妹的。他在宫里宠幸过一人,以后就会有无数后妃。
商琢玉越想越沉重。
……那裴无烬,还真可能是想将商璃纳入宫中。
毕竟商璃在邺京,不,在全天下都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这样的话,商璃的处境太危险了。
真入了宫,指不定要受裴无烬多少刁难,日日处在水深火热中,度日如年。
大兴善寺外,商璃的马车果然已不见,只有群玉等在原地,对他行礼。
“少爷,小姐身体不适先行回府了,特意让奴婢知会您一声。”
商琢玉连忙上了马车,道:“我们也回府,快快快!”
*
人迹罕至的另一条山路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慢行进,前面那辆是承阳侯府的,后面那辆雍容华贵,邺京难见。
侍从持剑护卫两侧,林间风声簌簌,仔细听,能听到后辆马车里断断续续传来的说话声。
“……”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就不能忍忍吗?”
“什么严不严重的,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商璃狐疑端详着裴无烬一如往常的神情,费解道,“‘情酒’发作是什么感觉?”
裴无烬靠坐在软榻上,脸色都没变一下,一本正经道:“就和你那夜喝醉一样。”
商璃回想着:“会做梦?还会很热?嗯……”还会变得很渴,很想亲一个人。
后半句她不想说。
但裴无烬摇摇头,道:“比你那个更严重一点。”
“什么?”
“有个地方会变得很涨,涨得发疼。”
商璃认真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哪个地方?”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还是那个裴无烬啊。
那人没回应她,似是被她逗笑,笑得停不下来。
商璃思绪乱成了一团,也冷静不了了:“到底怎么了呀,你不说,叫我怎么帮你?”
这“情酒”还会伤人脑袋的?
要不是“情酒”一事是因她而起,她才不会理他!
裴无烬垂着眼笑了许久,唇角的梨涡都开了花般。
“没事。”
商璃心底一喜:“所以是不用帮了?”
裴无烬扯起一个散漫的笑,轻哂:“想得美。”
“……”
商璃失望地坐了回去。
“那究竟要怎么样?”
她只希望能快点脱身,早早回府,不然她那个拙劣的谎言可瞒不了商琢玉多久。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相视无言。
良久,裴无烬朝她勾了勾手,道:“我教你。”
……
“……就是这样?”
马车最里侧的碧色软榻上,少女纱雾般的纯白裙裳逶迤垂地,岔腿坐在裴无烬大腿上,腰身被一只大手紧紧箍住。
商璃一低头,目光顺着他鼻梁往下,少年俊脸尽收眼底。
是不是太近了点啊……
“就是这样。”
裴无烬牵起她无所适从的手,放在自己肩膀。
事情到这个地步,还是因为裴无烬说,“情酒”的解药就是吻。
“你看你当时亲了我后就没事了,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商璃无话可说。
马车里太过狭窄,裴无烬就提议用这样的姿势亲。
“这样我们都坐着,更舒服也更方便——而且你当时非要亲我的时候也没容我拒绝。”
商璃也无话可说。
不知道为什么,他永远有理有据似的。
她只能红着脸提出自己最后一点抗议:“我这是迫不得已,迫不得已哦,我们会这样也只是因为那个……那个酒。”
裴无烬:“我也是迫不得已。”
她睫羽颤得厉害,盯住裴无烬好看的唇,咬咬牙俯身而下。
“……所以你在那儿,真的是在求姻缘?”
他温热的气息扑散在她面上。
明明只差毫厘,他却突然勾住她后衣领,像拎住一只小猫般,生生让她停在了半空。
商璃茫然眨了眨眼。
看他若有所思的神情,语气带着调笑:“你不都答应嫁给我了,还求的什么姻缘?”
“……”
“我没求。”
她稍稍直起身,想解释什么,又感觉苍白无力。
“姻缘可不是能随便求的,你看你一动歪心思,什么人都敢肖想你。”
裴无烬眼皮半掀,视线流连在她唇瓣。
什么歪心思……不想嫁给他就是歪心思了?
商璃想辩解几句,脖颈忽然被他压下。
唇瓣被他含住,柔软的,洇湿的,化成了一滩水。
裴无烬的动作是不容置疑的强势,亲她的时候却缓慢而柔和,一点一点,舔咬尝尽。
商璃闭上眼,放在他肩膀上的双手不由自主收紧。
……多久了?
她已经忘了时间。
迷迷糊糊与他分开时,唇瓣已被他亲得湿润、艳红。
他用指腹擦去她唇角水渍。
“‘情酒’……解了吗?”
商璃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件事。
裴无烬的眉眼也是,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只记得他低低笑了声,用愉悦的口吻道:“现在应该是解了。”
——不过下回,可能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
从大兴善寺回来后,商璃遣散了里间伺候的婢女,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
炽雪阁的婢女仆从战战兢兢在门口等着小姐差遣,等到太阳落下山,夜幕低垂,里头也没任何声响。
饶是群玉也不敢去打扰小姐。
“没吃晚膳?”
“对。”
“也没使唤过你们一句?”
“对。”
商琢玉看着紧闭的屋门:“也不见我?”
群玉:“是,小姐说了,让少爷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商琢玉没了办法,他也不能不管不顾强闯进去。
他今日急急忙忙赶回来时,商璃就已经把自己关起来了。
思来想去,让商璃受这么大刺激,罪魁祸首只能是裴无烬。
是打她了?还是骂她了?还是……
最差的结果就是,裴无烬为了让商璃乖乖入宫为妃,对他可爱的妹妹进行了惨不忍睹、惨无人道的威胁。
无耻、下流、卑鄙,小时候他就看得出来,这货绝对对他妹妹有非分之想!
他休想!
不论如何,明日他是一定要问个清楚的。
必要的话,也一定要向裴无烬讨个说法!
……
炽雪阁重新安静下来。
听见商琢玉离开的脚步声,商璃才放心地趴回桌案上,捧着潮热未散的脸想起那不可告人的一幕幕。
走马观花,引人遐思。
她竟然,和裴无烬亲了第二回。
她做梦都没想到……不对,做梦的时候也想到了。
还有他越来越轻佻无理的话:
“睁开眼啊,为什么不敢看我?”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你都受不了的话,那日后我们成亲了,日日都会做这样的事,还有比这更过分的,该怎么办?”
“嗯,我无耻。”
“不会没关系,到时候我也不是不能教你。”
“……”
裴无烬还是那个裴无烬,只不过是换了种方法折磨她。
他们之间的事,可千万不能让商琢玉知晓。
商璃不止一次想起小时候,每回但凡她与裴无烬走近一点,商琢玉都要闹得人尽皆知,说裴无烬用心不纯,觊觎他妹妹。
商璃红扑扑的脸从臂弯抬起。
……他最后还说什么来着?
还有下回。
还!有!下!回!
可恶的酒哇!
作者有话说:
好男人得到名声,坏男人得到一切
——裴无烬
第23章 羞愤欲死。
翌日, 商璃早早便睁开了眼。
昨夜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让她想通了一件事。
——不能任由情酒发作下去了。
她原以为,这什么情酒最多让人一夜荒唐, 但观裴无烬两次毫无征兆地发作,她意识到,他们还没找到症结所在。
她自己除了那夜便再无感觉,甚至去大兴善寺驱过邪后, 连梦都变得纯良无害。
所以结论是, 这情酒对男子的危害会更大些。
而且只亲吻不足以解决。
归根结底,问题在裴无烬指出的症状。
“有个地方会变得很涨,涨得发疼。”
他说得隐晦非常,而这恰恰是他们唯一的不同之处。
究竟是哪个地方?
裴无烬都不明说的事,想必更不能问阿耶阿娘了。商璃决定, 她要自己去找答案。
答案就在……
“邺京有名的书肆?除了常来咱们府上送书匣的那几家, 便只有三条街开外, 那家较为偏僻的万卷堂了。”
群玉将刚沏好的蒙顶石花放在茶桌上, 继续道,“这月送来的书小姐这么快就都看完了?小姐想看什么都告诉奴婢,奴婢马上去书肆取来。”
博古架旁便是塞得满满当当的陈书隔, 上面列着商璃经常会翻的《玉台新咏》、《古今谭概》之类的史书与诗词文赋,下面则是每月从书肆送来的新书,光是摆出来的书箱就有四五个。
商璃是从来不看那些市井闲书的。
她悠悠捧起茶来,面上装得淡然:“我亲自去一趟。”
她是不可能把那些书带回家的!
只要趁书肆掌柜没注意时偷偷翻一页看就好了,就看一点点, 看一点点就走。
茶盏热气升腾,染红她眉眼。
她已经开始紧张了。
可千万不能是什么太过污秽的东西呀,她受不住的。
用过早膳, 商璃刚踏出炽雪阁的门,便迎面撞上了急匆匆的商琢玉。
她吓了一跳,不由自主收回了那只脚,将手炉抱得更紧了些。
商琢玉看着她穿戴整齐的模样,果然起了疑心:“阿璃,这一大早的你要去哪儿?”
商璃正想编出个什么,一旁的群玉开了口:“回少爷,小姐是要去书……”
“纾解一下心情。”
后半句被商璃接上,一个眼神递过去,群玉便了然,默契地继续:“是,小姐想出门散散心。”
商琢玉还是不放心,问:“你……该不会是想进宫吧?”
商璃:“我进宫干什么?”
商琢玉扶着下巴道:“去见裴无烬?”
“……”
虽然不是去见他,但这个性质,好像也差不多。
商璃矢口否认:“我才不会去见他呢,阿兄可不要误会我了,我就只是出门走走而已。”
商琢玉半信半疑:“当真?”
商璃:“真的!阿兄再将我与他一同提起,我要生气了。”
商琢玉忙摆摆手:“好好好,阿兄也就是随便说说,毕竟昨天你们……算了,等阿璃回来再说。”
好不容易应付过去,商璃这还没出门呢,已经开始觉得累了。
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唉,和裴无烬扯上关系真的好麻烦。
……
马车从承阳侯府后门驶出,七拐八扭从各种羊肠小道钻进绕出,停在万卷堂附近的小巷里。
商璃戴好帷帽,与群玉步行去万卷堂,刚出巷口,就听到一阵盖过一阵的喧闹。
来得真不凑巧。
里面争吵的声音由中间的榧木小桌分成两派,左边是眼熟的女娘与她的婢女,右边的纨绔子弟里,最为显眼的是一个矮胖青年。
商璃记得,那人叫陆云声。
“我们小姐待在这里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赶我们走?”
陆云声贼兮兮地笑:“你们看清这是什么地方了吗?万卷堂,是书肆,看书的地方,你们女子大字不识几个,来这里逛街玩呢?碍着小爷的眼了!”
婢女牢牢将吓红了眼的女娘护在身后,据理力争:“我们小姐当然识得字,比你们可多多了!”
“……”
两方各执一词,掌柜的和伙计好说歹说都劝不住。
商璃静静看着。
世家大族里的女娘一般六岁开蒙,在学堂上个一两年便会回家,请女先生教学琴棋书画。
商璃当年是被姑母破格送入国子监的,深知这些自视甚高的男子有多么无礼,她也是挨个打了一遍才叫他们心服口服,再不敢轻易小看她。
群玉小声道:“小姐,那位是……”
“无所谓。”
商璃拾阶而上。
两边都得罪不起,掌柜的劝架劝得焦头烂额,看见来了位非富即贵的小姐,赔着笑道:“您要什么,我去给您拿。”
商璃摘下帷帽,递给群玉:“不是说不让女子进来?”
“那你识相就滚出去啊。”
陆云声也不介意再找一个人的麻烦,待看清帷帽下是哪样面孔时,愣了愣。
商璃睨了他一眼:“我若不出去呢?”
陆云声立刻谄笑道:“原来是商小姐,是陆某冒犯了。商小姐博学多才,是那国子监数一数二的学生,陆某哪有拦着的道理。”
其余纨绔也道:“对对对,商小姐请自便!”
那个女娘也退避三舍。路过万卷堂的人见这热闹纷纷驻足,将巷道围得水泄不通。
商璃一个眼色都没施舍给他们:“但是我见不得你们待在这儿。”
陆云声脸色一僵,道:“商小姐何出此言……”
“要不来比比吧。”
她轻轻笑了笑,指着榧木小桌上的笔墨纸砚,道,“要是我输了,就允许你们走出去。”
“要是你们输了……就爬出万卷堂的门,如何?”
……
“后来怎么样?”
“那么多人看着,陆云声那是进不得进,退不得退,只能跟阿璃妹妹比了呗。一炷香的时间,阿璃妹妹将那《观学箴》默了十几张出来,陆云声写几个大字都费劲,丢脸丢出邺京城了。”
罗以凌说得兴致勃勃,听到裴无烬笑出了声。
“阿璃妹妹还将那一沓墨纸甩在了那群人脸上,真就让他们爬出去了,那场面,百年都难见一次!”
罗以凌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就是这事传出去以后,少不了人要说阿璃妹妹跋扈怎么怎么样,本来有些人对她偏见就大,这下更是坐实了。”
裴无烬弯了弯唇,往椅背上一靠:“不会啊。”
他们哪有那个胆子,就算有,也说不出话来了。
他想到什么,又问:“陆云声回府了?”
罗以凌:“估计是吧,看他脸色挺差的,他好像跟商琢玉关系不错,可能不会跟阿璃妹妹计较?”
裴无烬看了眼深沉夜色,从御案后走出。
罗以凌也站起:“陛下要去哪?”
裴无烬头也不回往外走:“散步。”
*
炽雪阁寝间,商璃将婢女都打发出去,独自坐在窗边,点起一盏不那么明亮的烛台,深呼吸。
待外头一丝声音都听不见了,她才轻轻从书匣最底下抽出本书来,郑重摊在书案上。
商璃半眯着眼看清封皮上三个大字——
《花笺记》。
“……”
她是为了早点找出情酒根源才看的,绝不是因为自己想看,这等污秽闲书……她不会看第二遍!
要不是万卷堂出了那等烦心事,她瞄一眼就走了,何苦带回来东躲西藏。
等看完就销毁掉,绝不能留下证据。
商璃小心翼翼翻开第一页。
幸好刚开始的几页都平平无奇,无非是写某位小姐遇上了梦中情人,你来我往几次幽会,互诉衷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商璃慢慢睁大了眼。
“小姐!”
她肩膀一抖,啪的一声合起话本,胡乱道:“啊……什么事?”
群玉:“少爷说要见您。”
商璃:“你跟他说我睡了,明日再讲。”
群玉:“……少爷在旁边听着呢,小姐。”
“……”
商璃不得已将话本反扣在书案上,嘀咕了句“真麻烦”,窗外一阵冷风吹进,烛火乱颤。
她没在意,起身去开门。
“阿璃,今日的事阿兄都听说了,那个陆云声是不是欺负你了,阿兄去给你报仇!”
商琢玉在空中挥舞着拳头,看到商璃身后漆黑一片,便问:“阿璃今晚睡这么早,是不是伤心了?脸也好红,哭过吗?”
商璃不自然地撩了撩头发:“没有,就是累了,阿兄也早点休息吧。”
一番推诿后商琢玉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商璃立刻关上屋门,自言自语:“看本书怎么就这么难……”
“看什么书?”
“就那本啊……”咦,谁在跟她说话?
商璃刚转回身,被眼前一幕惊得呆住。
她方才看书的圈椅上坐了个黑衣少年人,烛火隐隐约约照出他分明轮廓,手中捧着她那卷闲书。
接着她适才看到的,最要紧的那一页。
“裴……!”
商璃一下子不知是先喊人捉贼,还是先上去阻止他继续看那本书。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冲到了他面前,踮着脚都够不到他手里的书。
“见到我就这么激动?”
裴无烬被她压在墙边,轻笑。
商璃羞愤欲死。
“你再不还给我我可要叫人了!”
“别那么小气,这么精彩的书,让我多看几页怎么了?”
谁小气!什么精彩不精彩的……
商璃扒着他肩膀使劲探,可那书就像挑衅似的,离她总有半指的距离。
为什么现在不能再长高一点啊啊啊!
裴无烬垂着眼看她,烛火勾勒出他挺拔身型,眼底笑意愈浓。
“还好我来了这一趟,不然怎么会知道,商大小姐不仅会默一整本《观学箴》,对这种题材的话本子也有涉猎,商大小姐还真是……”
他话音低沉,每个字都像在她耳边炸开了般,震耳欲聋。
“勤、勉、好、学。”
作者有话说:
后来——
“商大小姐那么聪明,怎么就这个学不会?”
第24章 再抱紧一点
商璃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她怎么就这么倒霉。
第一回看这种解乏的话本子, 就被裴无烬抓个正着,变着法的取笑她。
她与裴无烬应是真正的命里犯冲,天作孽缘。
见他仗着身高耀武扬威, 商璃索性不去抢了,气呼呼坐在圈椅上,抱起臂来。
“我看这种话本又如何?你还能拦着我看不成?我、我也已经十六岁了,早已不是孩童了, 看什么都与你无关。”
裴无烬慢条斯理翻过一页:“又没说你不能看。”
“我是真的在夸你, 勤勉好学不挺好的。”
“……”怎么听都像是揶揄好吗?
商璃不甘示弱道:“那你下次看的时候,我也这样夸你。”
裴无烬毫不犹豫:“好啊。”
商璃也无话可说了。
她看着摇曳的烛火,心却随着裴无烬翻页的声音起起伏伏,掩不住的面红耳赤。
他这是看到哪了……寻常人看到这种话本子怎能如此镇定。
他面皮未免也太厚了些。
“这写的一点也不好。”
话本子被扔到她手边,商璃只瞥一眼, 悄悄推远了些, 道:“难道你还看过更好的?”
裴无烬从她身后绕了一圈, 坐在她对面, 笑:“当然。”
商璃脸色一僵。
他指骨轻叩桌案,慢悠悠道:“不是你说的吗,我也及冠了, 不是孩童。”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以前没听那几个皇兄说起过?皇子在十五岁后便会有宫女教导,多的是侍寝宫女。”
商璃“哦”了声,垂下脑袋:“这些不用告诉我。”
总觉得和他说这些怪怪的,而且……不是很开心。
“但我没有。”
商璃怔了怔, 极小声问:“你不也是皇子吗?”
裴无烬:“冷宫里的皇子,只能算个地位高一点的奴才罢了。”
“……怎么会。”
裴无烬随意笑了笑:“真的没有。”
烛火在她眼底打下两片阴翳,她抿抿唇, 掀起眼道:“怎么会是奴才呢,皇子就是皇子,你不能妄自菲薄。”
“况且你如今已是天子,就更不能如此说自己了。”
裴无烬看了她好一会儿,弯唇:“好。”
两人相对无言,烛台又烧下去一小截,商璃感觉自己终于清醒了过来。
她现在是和裴无烬两个人,深更半夜,单独待在她闺房里?
她竟然忘了要兴师问罪!
“你你你……”
商璃噌地站起身来,“你这般鬼祟打扮,夜闯我的炽雪阁,到底意欲何为!?”
裴无烬扬眉:“鬼祟?”
他也站起来,张开双臂,一身紧袖玄衣干练挺拔:“哪里鬼祟,这不好看?”
“……我一个尚未出阁的弱女子,闺房被一登徒子翻了窗,传出去我的名节怎么办?”
裴无烬沉吟片刻,道:“一国皇帝半夜与侯府小姐在闺房私会,无论怎么看,好像都是我的名节会更危险一点。”
“……”
槛窗半开,夜中院落空寂无声。商璃朝外望了望,目之所及都是高而耸的院墙。
她不禁狐疑问:“可你是怎么进来的——诶,你听到什么了吗?”
似乎有落石声乍起。
但再凝神,只听到窗外窸窸窣窣的草叶声响。
“来了。”
裴无烬也看着外面,像是早有预料般,两指轻轻一并,火光消弭于他指尖。
屋内重归黑暗,商璃连呼吸声都放轻了些。
“什么来了?”
……
承阳侯府东侧门的狗洞里,钻进两个偷偷摸摸的蒙面男子,背上扛着个麻袋。
“少爷,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承阳侯府可不是好惹的,而且夫人今日三令五申不能再找商小姐的麻烦,万一明日让老爷知道了,少爷您挨顿家法是小事,老爷被商大人抓住把柄的话,那可是……”
陆云声气喘吁吁拍了拍身上的灰,扣了旁边小厮一脑门:“别乌鸦嘴了,小爷我就是想捉弄一下那小娘子,有什么把柄不把柄的!”
“她白日害我被全邺京的人嘲笑,我还不能报复回去了?”
小厮弱声道:“还不是少爷您……非要上去惹那个小姐……”
陆云声:“我就与她说几句话怎么了,如今的小娘子真是一点都禁不起逗。”
两人边小声说话,边绕过假山,轻手轻脚靠近炽雪阁。
“哟,小娘子睡觉连窗户都不关的,还真是方便了小爷。”
陆云声瞧了眼小厮背上鼓鼓囊囊的小麻袋,笑得阴险,“原本打算放在院子里的,现在嘛,我有了个更好的主意。”
小厮把麻袋放在地上,颤颤巍巍打开一条缝来,里面赫然是数只灶马,正狰狞蠕动着。
“就从窗缝放进去,嘿嘿,保准吓得小娘子哭爹又喊娘……”
话音未落,一道冷光凌空刺来,噗嗤一声正中麻袋。
小厮吓得脱手,灶马顺着麻袋窜出,黑褐虫身乱爬,触须颤颤,两人同时跳脚避躲,什么也顾不上的吱哇乱叫。
某处响起男子好听的笑声:“就这点胆子,也敢来人府上装神弄鬼?”
“谁…谁!?”
陆云声抱住假山疯狂跺脚,但灶马狡猾,夜中又看得不甚清楚,他几近崩溃,只用余光依稀看到窗边立着个高挑男子,而身后隐隐现出女子的裙裳。
商大小姐半夜竟与男子私会?这要是传出去那商璃后半辈子都不用嫁人了!
他只来得及冒出这一个念头,转瞬又被密密麻麻的灶马缠上。
那人嗓音含笑:“我是能要了你们脑袋的人。”
陆云声心道,这天底下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就没人能左右他的生死!
商璃就算再有能耐,也不可能让皇帝来府上与她私会的。
他一把拽住旁边小厮的手,道:“你、你给我等着,看小爷怎么收拾你!”
两人一刻也不敢多待,火急火燎往东边跑了。
商璃将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再结合他们逃跑的方向一想,定是那个狗洞无疑。
没想到这破绽都让陆云声找到了,他一定是来承阳侯府踩过很多次点,她今日为了看污秽话本,还将所有仆从都遣出去了。
要是没有裴无烬的话……
商璃有些后怕地拍拍胸口。
“他还会再来吗?”
那群灶马早已窜得无影无踪,明日她便让家丁驱驱虫,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要是真让那些灶马进了她寝间……
商璃不敢再想下去。
她连这屋子都不敢再住了!
她发自内心地担心:“他们说了让你等着,应该是还会再来的意思吧……”
窗边人却道:“是让你等着。”
“……”
商璃磕绊了下,撇撇嘴道,“我的事不也就是你的事嘛。”
裴无烬侧首哂笑:“你的事与我何干?”
“我今日从这里走出去,再有一千个人深夜闯入你的炽雪阁,也跟我扯不上半点干系。”
“今日是灶马,明日就可能是蝎子,后日嘛……该轮到蟏蛸了……”
商璃光是听着这些名字就打起了寒颤,忙道:“不能再说了!”
“不过,”
他从肩膀垂下的乌发,与他的声音一同靠近,气息冷冽。
“看在你是我未来皇后的份上,我就帮帮你好了。”
商璃忽然有种被威胁了的感觉。
裴无烬已经重新坐下,手中再度捧起了那卷闲书。
但亏都吃了,好处她当然要拿到手:“你要怎么帮?这虫子可不好抓。”
他一目十行扫过去,面不改色道:“明日让一队护卫来守着你的炽雪阁。”
“……哦。”
商璃一副“就只是这样啊”的表情,刚巧被裴无烬捕捉到。
“还想怎么样?”
商璃担忧道:“明日是明日,那今晚怎么办?那些虫子……要是溜进来……”
裴无烬也似想了想般,道:“要不我留在这儿帮你抓虫子?”
她才记起裴无烬竟还未离开。
可要是裴无烬真走了,那些虫子那样恐怖,要闹她一整晚的呀。
商璃想了想,还是妥协了:“那你只能待在这儿,不能乱跑,也不能看我睡觉。”
裴无烬从书中抬起眼来。
“我就随便说说,你还真信了?”
“……”好烦。
“行,你都这么求我了,我待一夜也无妨。”
商璃紧盯着他手里的书,不动声色朝他挪了几步。
“那边有张窄榻,你就随便躺躺,明日巳时就得走,不能让人察觉……”
话说到一半,商璃倏然伸出手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话本,牢牢按在了怀中。
计划成功了!
她心中暗喜,以胜利者的姿态道:“说不让你看就不让你看!”
那人良久才出声:“嗯……”
“不看可以,但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
商璃这才发现,她沉迷于夺回话本子,竟不慎跌进了他怀里!
就像那日在马车上一样。
“这个姿势,好像有点眼熟。”
裴无烬的手放在她腰间,不紧不慢攥紧了些。
“方才我看的那一页,就是这样写的。”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灼烫,隔着衣料摩挲过去的每一寸,都能激起她一片战栗。
商璃惊醒了般,忙不迭要下去——
“诶,那是灶马吗?”
她不受控地“啊”了一声,扔下书环住他脖颈,脑袋往他颈侧埋了埋。
少女的重量全部压在他身上,却也轻如鸿毛,纤瘦的身子软成潮水般,暖融融包裹住他。
等了许久。
等到裴无烬的笑声低低传来。
商璃吸了吸鼻子,慢慢直起身,不满地控诉:“大骗子。”
裴无烬一点做贼心虚的感觉都没有,还不疾不徐道:“都给你看家门了,总得给点好处吧?”
商璃:“……什么好处?”
火烛早已熄灭,仅有月光透窗漫进来,冷淡而清冽。
那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里,有她清晰的身影。
“再抱紧一点。”
作者有话说:
os小情侣快酱酱酿酿吧-
说实话这章写的好害怕,虫子贼吓人尤其爬行的那种……
第25章 遇刺。
次日, 窗外晨光熹微,雾蒙蒙透过鲛绡软帐。
风一吹,波光粼粼。
商璃是被群玉喊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站在帐外的人影,鼻翼间飘来银耳粥的甜香。
“小姐,已经辰时三刻了, 您该起啦。”
商璃心下一惊, 掀开帘帐往外一瞧,那张她安排给裴无烬的窄榻上空无一人。
她又看向窗边的桌案。
明光自槛窗洒进,刺眼得能看到灰尘沉浮,除了那盏明显燃过一半的烛台,似乎没有为昨夜的事情留下一点证据。
连书都不见了。
书去哪了?
商璃回想起什么, 整个人蜷缩进柔软的锦被里, 呼吸都不由急促了些。
但她记得。
她记得昨夜她被那人揽在怀中, 她环住那人的脖颈, 脸庞被他的发丝轻轻蹭过,说是依偎也不为过。
她记得他肩宽腰窄,衣裳沾染的寒露让她瑟缩。
“要抱到什么时候……?”
她竟然有一瞬间忘记了那话本的存在。
不过好像真如裴无烬所说, 她看到的那一页里,男主人公便是这样抱着女主人公,温柔问她愿不愿意。
宽衣解带,被翻红浪。
一切都水到渠成。
商璃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与裴无烬可不是能这样那样的关系,不能将错就错下去了!
她开始面红耳赤地挣扎, 小腹从什么地方蹭过,酥酥麻麻的感觉泛开,她觉得有那么点古怪, 低下头看去。
也没来得及。
因为下一刻,她就被裴无烬抱了下去,站稳后发现他宽阔的背对着她,耳朵在夜幕中红得扎眼。
“我困了。”
商璃:“刚刚那个是……”
他直接打断了她:“所以下次再抱。”
商璃:“……”说的好像她特别想抱他一样。
她无意识握了握空落落的手,倏地攥紧,随口道:“你就睡在那儿吧,里间是我的床榻,你可千万不能靠近半步。”
裴无烬一动不动,只是低了低头,声音有点哑。
“放心。”
商璃转头就忘了这件不大起眼的小事,躺在床榻上看着帐顶,听见另一边清浅的呼吸声。
看着看着,那些沉在黑暗中的银线暗纹活了过来似的,歪歪扭扭,变成了她不小心瞥见一眼的灶马。
在天上乱飞。
商璃坐起身来,惊魂未定。
她朝窄榻的位置看过去,有床帐遮掩,她只能看到那人朦朦胧胧的身影。
她松了口气。
和灶马那类可怕的虫子比起来,裴无烬可要良善太多了。
如果裴无烬能一直像今日这般善解人意,她也许……
但他们因为商琢玉闹僵之后,她不是没有向他示好过。
不算太久,只是约莫一年前。
……
“三皇兄马上也要随军出征了。”
商璃从好几端屉眼花缭乱的绫罗绸缎中抬起头来,又低下去。
“哦。”
“‘哦’?”
裴舒宁挑出一块青缎,笑吟吟递给她,“我记得几年前你与他走得最近,三皇兄性子孤冷,也只有你能近身,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商璃接过去,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纹样,半晌道:“他不喜欢我阿兄,也不喜欢我。”
裴舒宁道:“没有啊,我看他挺喜欢你的。”
商璃小声揶揄:“对对对,骂都逮着我一个人骂。”
她将挑出的绸缎摆在书案上,兴冲冲道:“不说不开心的了,阿姊,你帮我看看,用哪匹布给谢照生绣荷包比较好?”
谢照生也马上就要出征,商璃熬了好几个大夜,一针一线绣了个不那么好看的荷包,图案是淡粉的并蒂莲。
她点灯熬烛时,却总想到裴舒宁的话。
出征前五日,她终于又找出几块绸缎。所谓熟能生巧,她这次不用婢女帮助,也完完整整绣好了祥云与归雁。
出征前日,商璃带着两个荷包去了军营,但连谢照生的面也没见到,那军营的小将士还一脸为难地与她说行营的新规——
所有人都不能带荷包。
“…………”
针对性未免也太强了些。
还有,他到底是从哪得知她绣了荷包这件事的!?
出师未捷身先死,商璃看着自己指尖留下的血点,一时悲愤交加。
罢了,不让送就不让送,等回来再给也一样。
裴无烬真是,一点都不善解人意。
……
最后她也没能将两个荷包送出去。
商璃回过了神,这件事被她短暂回忆起来,转瞬忘到了脑后。
她满脑子都是,她和裴无烬度过了最不可告人的一夜。
这样的后果就是,她很晚才能扫清灶马带给她的阴影,以至于睡到日上三竿。
商璃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差人在院中驱虫,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对了,东侧门那个狗洞也该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