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屋内只有她一人时,她翻箱倒柜地找那本书。
不把那本书烧掉她后半辈子心里都不会踏实的!
裴无烬说话算话,晌午时,天子亲军金吾卫便将她这炽雪阁围得水泄不通,全凭她差遣。
家里人都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商璃也惟恐会暴露,只好将陆云声的事全盘托出,还说,是她自己请裴无烬出手的。
此话一出,商衡和崔毓商量要弹劾户部侍郎,让他儿给商璃一个交代;商琢玉也说要去府上揍他一顿。
这一天就这样热热闹闹的结束了。
晚上商璃依旧在找书。一到这种紧张的时候,商琢玉就好巧不巧来找她,好巧不巧,又说起昨晚的事。
“听说昨晚太清殿又在后半夜突然叫水了!”
“……”
商璃一口茶差点喷出去,不可置信问,“这究竟是怎么传出来的?”
商琢玉:“这你不需要知道,宫中没有绝对隐秘的事,更何况天子后宫空悬,多少人盯着那些顶顶尊荣的位子?”
商璃紧蹙着眉,面上全是不解:“这我知道,就是为什么都盯着裴无烬何时沐浴?”
商琢玉看着自家纯善的妹妹,实在不忍细说,囫囵道:“就是如果男子有心悦之人的话,肯定会特别注意自身是否清整,就…就会频繁沐浴,不想在心悦之人面前丢了面子。”
商璃虽然还是很费解,但觉得这个解释也说得通。
商琢玉继续道:“不管怎么说,裴无烬肯定是有枕边人了,抬她位分也是早晚的事。”
商璃别开眼。
只有她知道,裴无烬后半夜沐浴,是因为来了她这儿一遭,遇到了可怕的虫子。
不沐浴才怪呢。
“其实这是阿耶今晨散朝回府告诉我的,对了,有人上奏请陛下广纳后宫,以皇嗣为重,还说年后春天便是选秀的好时候,各府贵女都要去……”
商琢玉顿住,话头拐了个弯,“阿璃不用担心,没人会逼你去的,裴无烬那后宫就是个火坑,谁爱跳谁跳。”
商璃抿了抿唇,没答他,问:“那他是怎么说的?”
商琢玉:“他就说了句‘不着急,再等等’,也不知是在等什么。”
商璃:“那还选秀吗?”
“谁知道呢,可能姑母会让他选吧,但估计都要等年后再说了。说起来元日快到了,阿璃和我一起出去看百戏怎么样……”
后面的话,商璃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之前不愿相信的,不愿接受的,执意要守住的底线,都在慢慢消失。
甚至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庆幸,心中也有了个全新的,模糊的声音。
如果裴无烬的后宫永远不会有人就好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就好了。
*
年关在即,邺京街上忽然多了许多热闹。
家家户户扫尘、换桃符、贴门神、挂红灯,酒楼茶肆座无虚席,宵禁渐松,入夜仍有行人。
邺京内外车马辐辏,皆是入京贺岁的官员与世家车马。
商璃与往常一般和家人一起用膳。
“靖远王也回京了啊,咱们陛下还真是心善。”
商衡感慨了句,看向商璃,“阿璃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二皇子?”
商璃点点头,她记得太清楚了。
还未及冠就有了无数姬妾、夜夜流连青楼、自甘堕落的皇子,在史书中他都是闻所未闻的一个。
靖远王,裴松文。
谢家谋逆事败后,定安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被赐死于定兴,连个子嗣都没留下。
靖远王耽于逸乐,倒也成了他的保命符,若不是陛下亲召,没人能记得起他。
商璃与他有过几次交集。
他有一副和裴无烬相似的好容貌,但每回见他不是在喝酒宴饮,身边美人环绕,就是用风流成性的目光打量她,给尚且年幼的商璃留下不小的阴影:
“不愧是商氏的掌上明珠,邺京数一数二的美人,只可惜已是皇兄的未婚妻,不然……跟了本殿,必会让你朝夕承恩,雨露不断。”
商璃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身后响起那人爽朗的笑声。
光是想起,商璃就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但她不觉得这次还能见到裴松文。
回到炽雪阁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夜裴无烬用的匕首。
不过一掌长短,刀刃上铸刻着细密暗纹,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她方敢拿在手中。
她有七日没见过他了,也就没机会还给他。
商璃想过要不找时间进宫一趟,但今日听商衡说起这事,瞬间打消了念头。
还是让裴无烬来找她更靠谱。
毕竟能出来一次,就能出来第二次嘛。
她给裴无烬写了封信,让群玉进宫一趟转交给赵承忠,当夜又如那日般遣走了院里仆从,点着蜡烛在窗边等他。
时间过得好慢。
商璃昏昏欲睡,把玩不动匕首了,便想小憩一会儿。
有金吾卫驻守的这七日里,她每晚都能睡个安稳觉。
意识再度回笼之时,她是被院中混乱的脚步声吵醒的,隐隐还能听见金戈铁马踏街而行,马蹄声沉如擂鼓。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刚要问发生了什么事,便听屋门被叩响,传来群玉惊慌的呼喊:“小姐,大事不好了!”
“陛下在宫中遇刺了!”
作者有话说:
裴某《抱得阿璃归三十六计》之苦肉计要上线了!
谁说男人没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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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只要你说想
深夜里的皇宫风声鹤唳, 金吾卫往来奔袭,四面八方围困整座太清殿。
太清殿内。
“陛下,贼人从太清殿逃出, 逃亡路线并无章法,被臣在景阳宫外生擒,可惜那人应是死士,咬舌自尽了, 没能问出幕后主使。”
付蒙手执剑柄, 单膝跪地,“臣以为,可以封锁皇宫内外,搜查各宫殿宇,凡有可疑之人皆严加审问。如果审而无供, 便即刻斩之, 以儆效尤。”
“嗯。”
内殿深处, 熏香袅袅, 暖意融融,帐幔上盘踞着明黄织金盘龙,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隐约能看到裴无烬安坐龙床之上, 一手由太医把脉,一手拾起茶杯,润了口清茶。
“声势闹大些,闹得越大越好。”
付蒙:“是。”
临退下前,他几番犹豫, 还是问出了口:“不过陛下,您真的没受伤吗?”
他得知消息赶来时,只看到黑衣刺客的身影消失在破开的窗棂后, 少年天子拾起落在地上的锋利匕首,若无其事振了振衣角沾染的灰。
甚至太清殿都没乱多少。
刺客身手矫健,想必也是有些功夫在身上才敢贸然刺杀皇帝,但付蒙左看右看,也只发现他手腕擦破点皮。
付蒙想起他们的陛下征战沙场多年,寻常刺客哪能近得了他的身,便放心地去抓人了。
但他回太清殿复命,看到的却是太医在为裴无烬看诊。
付蒙一下子明白过来。
陛下定是受了很重的内伤,为了不让他担心才强作无事!
而帐幔后的声音依然冷淡。
“你说。”
太医战战兢兢应了声“是”,道:“陛下脉象平稳,身体并无大碍,手腕上的皮肉伤疮口浅浮,未伤筋骨,净疮敷药,静养数日便可痊愈。”
付蒙舒了口气:“既然陛下身子无碍,那臣就安心……”
“所以需要包扎?”
裴无烬看着手腕那道红痕,若有所思。
太医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天子龙体不可怠慢,但……
再不包扎的话,伤口可能就要痊愈了。
裴无烬:“多包扎几层。”
付蒙疑惑不解:“陛下若是疼痛难忍,可能是此人医术不佳,要不让臣去寻旁的太医来?”
“骨折怎么包你就怎么包。”
付蒙听了这话还是稀里糊涂,余光瞥见御案上那封芍药信函。
“……”
他好像有点揣摩到这位陛下的心思了。
*
裴无烬遇刺了。
商璃看史书时曾看到皇帝遇刺的记载,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自北梁建立以来,就未曾发生过如此危险的事。
竟然就这样,发生在了裴无烬身上。
裴无烬会有事吗?
就算刺客狡诈,身手不凡,但驻守邺京的天子十二卫也不是寻常人等,护裴无烬无恙应该没问题吧?
商璃看了眼窗外,金吾卫还守着她的炽雪阁。
她脑袋埋进臂弯里,闷闷地想。
裴无烬把保护自己的人派来保护她了,那他那边人手会不会不够啊。
这已经是这一个时辰以来,她第四次想这个问题了。
一个时辰前,商璃偷偷去了正院,听到阿耶阿娘在说话。
“陛下运筹帷幄,心思缜密,要真那么严重,宫里根本就放不出消息来,且等等看。”
“文武百官甫一进京便出了这等祸事,定是有人想掩人耳目,或是嫁祸于人。”
“……”
商璃听着,大概意思是裴无烬无碍,心底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但很快又想到,他就算性命无虞,肯定也会受伤的,他又不是神仙。
就像三年前,她听闻三皇子在战场身受重伤,性命垂危那次一样。
所有人都扼腕叹息,但叹的不是人命,而是那场战事的输赢。有人还说,要是北梁就此覆灭,裴无烬就成了千古罪人,遗臭万年也不为过。
商璃不想他死,也不希望北梁亡。
战事未有定数,她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让裴无烬去争。
也后悔,裴无烬出征前,她竟然因为赌气没有去见他一面,也没有给他缝一个装着平安符的荷包。
一载前他再次出征,她给他绣了荷包,却没能送出去。
而今他已是天子。
做皇子尚且水深火热,天子更是。
商璃下定决心,让群玉拿来了女红针线。
与其在这里担心,不如为裴无烬祈福,为他缝那个怎么也没能送出去的荷包。
既然已经错过两次,那这第三次,她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了。
……
三更天,窗外飘起了簌簌细雪。
风雪撞窗,吹得案边烛火明明灭灭。商璃娴熟地穿针引线,无暇顾及,也没有丝毫困意。
窗棂响起不轻不重的叩窗声。
一声,两声,将她的目光引过去。
雕着步步锦纹的窗棂薄纱后,出现了少年人隐隐约约的身影。
商璃倏地站起身来,心跳得飞快,伸手推开窗——
真的是裴无烬。
他的装扮与上回来找她时相差无几,乌发上肩膀上都是雪,立在窗台边沿看她,竖指抵唇。
“你……”
商璃发现,她的话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会来?”
裴无烬掸落肩头雪,唇角扬起:“我当然会来。”
“只要你说想见我,我就会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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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贤后。
他的身形迎风破开雪幕, 更加清晰地闯入她眼帘。
冰冰凉凉的雪粒拂过她面,落在她睫毛上,痒痒的。
商璃抬手揉了揉眼睛, 听那人含笑道:“不会吧,感动的都要哭了?”
“……”
“才没有。”
她刚才怎么就给这个登徒子开窗了?
就好像是,他们真如陆云声所说,是在夜半私会一般。
商璃一时间不知所措, 就要关上窗, 忽然瞥见他腕口处的厚帛。
她下意识细眉拢起:“你没事吧?”
裴无烬抬起手来,凑近给她看:“有事。”
纯白厚帛从袖口探出,裹至他掌心虎口,厚度将近寸许,看着确实伤势极重。
商璃扶在窗沿的手几番握紧, 嘀咕:“……有事还出来晃悠。”
裴无烬笑:“还不是因为你在信里说, ‘要是今晚见不到你, 我就不嫁给你了’, 吓得我连伤势都顾不得,马不停蹄就赶来了。”
商璃惊讶他出口就是瞎话:“明明是‘你今晚不来的话,我就把匕首扔掉‘——但是你都伤这么重了, 也不需要来。”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我也不会扔掉的。
裴无烬居然……为了一把匕首那样拼命。
他恍然大悟:“我懂了。”
商璃:“?”
他笑的时候,隐隐有虎牙露出:“意思是,你还会嫁给我。”
“……”
裴无烬笑了几声,两手撑住窗台利落翻进屋里,腰背绷得紧实, 漆黑衣袂带着落雪扫过地板,气息都是霜寒。
逼近,熟悉又陌生。
商璃看了几秒, 背过身去,忽然将桌上的针线与锦缎都收进了妆奁。
裴无烬拿起她才缝了几针的布料,在灯下端详。
“在为我做香囊祈福吗?”
针脚虽然钝拙,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他一点点摩挲着。
“莫非是听说了我遇刺的消息,担心我担心到夜不能寐,所以才做这个?”他尾音上扬,格外好听。
少女的脸在肉眼可见地红透。
一声不吭,但裴无烬已经预想到她会说什么。她不会为这些琐碎小事感动,也不会担心他,更不会为他祈福。
他怎么也得不到她的青睐。
裴无烬随意笑了笑,掸了掸衣袖上的雪。
但那又怎么样,那几个比他幸运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也没让他们拿到,他拿不到的香囊。
“……不是香囊,是荷包。”
商璃抬起眼来,模样认真。
“而且,”她欲言又止,与他漆黑的眼对望,慢慢移开视线,“就只有一点点。”
裴无烬:“什么一点点?”
风那样萧瑟,商璃却觉得脸上烫得厉害,极小声道:“一点点担心你。”
转瞬便消失在满室寂静中。
望不到头的沉默。
商璃憋到极点,破罐子破摔道:“我说的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你要想取笑我就笑吧,但你…你也别误会了。”
“真的只有一点点哦。”
话音未落,她微微发颤的手被牵起。
与她隔着一张书案的少年垂首,吻了吻她的掌心。
“好,一点点。”
……
商璃觉得,她说了那番话后,她与裴无烬之间的气氛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手心温度犹在。
这是他第几次亲她,她已经数不清了。
从前他们不小心挨了下就会对彼此冷嘲热讽,从第一次的慌里慌张到如今的习以为常。
那种感觉,好似已是上辈子的事。
后半夜的邺京冷寂无声,他们面对面坐着,像是在这短暂的几个时辰里,他们只有彼此。
她的针线出现在了裴无烬手上。
起因是裴无烬想让她继续做荷包,他来监工,被她严词拒绝。
他索性自己动起手来,看着很是滑稽。
商璃忍俊不禁,也没拦他。
她都在他面前出那么多次丑,被他嘲笑过那么多次了,她就笑话他这一次,情有可原的呀。
她想到了什么,问:“你怎么还能进来?我已经把那个狗洞填掉了啊。”
裴无烬掀了掀眼:“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我是钻狗洞的?”
商璃:“那你……?”
他百无聊赖摆弄着针线,继续道:“我会飞。”
商璃直接无视了他。
这种信口胡诌,用来逗弄她的话,再也骗不到她了!
“那些刺客擒住了吗?你就这样跑出宫,要是被发现了,你要怎么办?”
裴无烬:“都是三脚猫功夫,要擒住他们肯定——”
他注意到自己手腕上的厚帛,顿住了声,继续:“肯定也是不容易的。”
“我出宫,就是路过承阳侯府顺便来看看你,没想到你竟还没睡。”
她就猜到他会这样说,不过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会轻易被他惹怒的商璃了。
“那我现在就去睡。”
说真的,她还真的有些困了。
熬这么个大夜,明日起来要多用脂粉遮遮眼下黑青,可不能让人发现。
再被人误解。
她会为裴无烬彻夜难眠。
……想想就难以置信。
但她也管不住自己的心,只好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要慢一点,再慢一点。
“你想不想知道,是谁要刺杀我?”
再抬起头,裴无烬已经放下那些针线,懒散看着她。
商璃连忙摇头:“我不能知道。”
这是皇室机密,关乎整个北梁朝廷,涉及到谋逆死罪,她可不能再参与进来了。
裴无烬却道:“我也不知道。”
他事不关己般,说得很轻易:“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甚至冒险行刺,这些我都见怪不怪了。”
商璃疑惑:“你以前也遇到过刺杀?”
裴无烬颔首:“不然你以为,我在冷宫受的那些伤是哪里来的?”
商璃回想起,她幼时偷偷去找裴无烬时,看到的他总是伤痕累累,她当时以为是那些黑心嬷嬷打的,特意去塞了银钱打点了一番。
她想帮他出这口恶气,又怕反而会让他雪上加霜。
即使后来他们相看两厌,她也没忘记。
“世上恨我的人太多了,一个一个防可防不过来,不如让他们自乱阵脚,一网打尽。”
他说这些话时轻飘飘的,但他一句话就能要了无数人性命。
裴无烬成了杀伐果断的帝王。
他不再是冷宫里那个任人宰割的三皇子,不用看人眼色,也不用她帮忙打点。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残忍?”
商璃摇摇头,沉声道:“你不过是在以牙还牙罢了,我还觉得,你必须要更残忍才行。”
裴无烬:“然后我就成了史书唾骂的暴君。”
商璃刚要反驳,又听他道:“你就是那个怂恿暴君作恶,迷惑暴君,祸国殃民的妖妃。”
“……”
又不小心被裴无烬拉下水了。
商璃不甘心,轻哼了声道:“我一定会是辅佐明君,名垂青史的贤后。”
裴无烬:“那第一步该怎么做?”
商璃顺着他话说得极快:“第一步是……”诶,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裴无烬“好心”替她接上:“第一步是,先嫁给一个皇帝。”
“……”裴、无、烬。
那人靠在椅背上笑,瞳仁很黑,烛光沉浮:“你放心。”
“为了你的贤后之名,我会努力的。”
……
远山天翻起鱼肚白,商璃终于将裴无烬遣了出去。
才发现,炽雪阁里都是他的人,他当然来去自如,不用冒着颜面扫地的风险钻狗洞了。
但她为此熬了个通宵。
更想不到的是,他说的什么暴君呀贤后呀,居然让她剩下的那一个时辰也没睡好。
皮肤都要糙了呜呜呜。
……
扶云楼,藏花阁。
“陛下竟在遇刺后出宫去了承阳侯府?”
裴松文讶异一瞬,用手帕拭去唇角的女子唇脂,拢起散开的衣襟。
“你们都下去吧。”
“是。”
十数名女子齐声退下,关上屋门。
裴松文侧身倚在床榻上,把玩着手中的玉镯子,饶有兴味道:“见的还是商家大小姐?”
“我记得他以前不是最讨厌那个商大小姐了吗?”
底下侍卫道:“属下看得清清楚楚,连金吾卫都驻守在承阳侯府里,绝对错不了。”
裴松文笑了笑。
“商大小姐……好像是叫商璃对吧?从前是皇兄的未婚妻,我自不敢动,没想到我这个弟弟竟也喜欢她。”
他将眼底流露的风流藏得所剩无几,收敛神色,缓缓道:
“既然是弟弟看中的东西,那我这个做兄长的,是该替他掌掌眼。”
*
为了不惹人疑心,商璃还要装作好精神,一个时辰后被群玉叫醒,洗漱梳妆。
“小姐昨夜没睡好?”
群玉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疲倦。
其实是个人都看得出来,铜镜里的商璃明显憔悴,面庞失了血色,时而上下眼皮打架,支不住便偷摸眯一会儿。
闻言,商璃立刻睁开了眼,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就是做了几个噩梦。”
但这次,好像不能算是噩梦。
那就是美梦?
商璃愣了愣。在她心里,梦到裴无烬就算是美梦了吗?
群玉执起角梳,细致为她梳发:“也是,昨夜发生那么大的事,可真……幸好陛下龙体康健,刺客没能得逞,侯爷昨个半夜就进了宫求见陛下,等到散朝后才回府呢。”
这场刺杀的细节商璃不便过问,但她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么几个可能。
靖远王,裴无烬的二皇兄,裴松文。
自古以来权势之争多伤亡,亲兄弟也会阋墙,虽然这个二皇子碌碌无为,但人心难测,需要提防。
商璃想提醒一下裴无烬,又觉得,他知道的定比她多多了。
三天后,邺京的封锁令逐渐放松,商璃打算跟崔毓一同上街采买些首饰新衣,群玉忽然急匆匆奔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来的人貌似是个小厮,只说将这信交给商小姐,没说写信的人是谁。”
商璃狐疑打开那封信,是几个娟秀飘逸的大字,最后有署名。
裴无烬的?
作者有话说:
大量🍬正在赶来的路上
第28章 想亲。
信上写, 上元灯会酉时三刻,请来永兴坊酒楼后窄巷一见。
署名确实是裴无烬。
这信函也是裴无烬的风格没错,但这字可不太像, 有点故意模仿的嫌疑。
永兴坊……再拐两条街便是皇宫,这个人敢在皇宫周遭用裴无烬的名义骗她,想必是与她和裴无烬都相熟,还很大可能是皇室中人。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她记得很早之前这个人也用过相同的招数。
那时她还是未来太子妃, 年纪尚小, 看到大皇子写给她的信激动得整夜睡不着,第二日兴冲冲地去了,看到的却是裴松文在与他的侍妾缠绵。
“咦,我就随便一说,商大小姐就肯赏脸啊, 太荣幸了。”
他笑得放荡不羁, 吊儿郎当道, “总不能让商大小姐白来一趟, 要不我们一起?”
“……”
他对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说什么鬼话呢!?
厚颜无耻,不可救药,远远超出她认知的一个人。
商璃和当年一样, 二话不说就烧掉了那封信。
看着火舌将信函吞噬,她的火气也随着火盆蹭蹭上涨。
屡次三番被裴松文戏弄,这么多年都没报复回去,她实在心有不甘。
反正……
无论她今日会不会去,那里都会有人在等, 这么多金吾卫随身保护她,她还会怕区区裴松文?
若是能抓到裴松文图谋不轨的证据,给他点颜色瞧瞧, 或许能灭一灭他的嚣张气焰。
*
不久后便是元日,百官入宫朝贺,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忙得不亦乐乎。
这小半个月里,商璃都没再见过裴无烬。
只能听到昨日入宫赴宴的阿耶与兄长,时不时提起几句。
商衡无非是称赞裴无烬勤政爱民,北梁百姓安居乐业,实乃盛世明君所为。
而商琢玉,虽然不那么乐意夸裴无烬,但也没反驳。
商璃脑海里一直在回响他那句话。
——为了你的贤后之名,我会努力的。
……他为什么随口一说,她就能记这么长时间,而且还都会当真。
明明,她约法三章就是为了推掉这桩婚事的。
“阿璃?”
商璃的筷箸清脆落在桌上,抬头发现三个人都在看她。
“你的脸好红,是炉火烧得太热了?”
商璃埋下脑袋,拾起筷箸扒拉碗里的白饭,含糊道:“……是有点。”
他们没再说什么,商琢玉主动提议用过饭后一起在院子里走走,消消食。
比起商衡对朝政高谈阔论,他更在乎的好像还是裴无烬的私事。
“这些日子不见那个女子的踪影了,真奇怪。”
他们肩并肩走着,慢慢穿过廊庑。
“你说,他到底什么时候会纳她为妃?”
商璃抿了抿唇,不大愉快道:“不会有那样的人的。”
商琢玉看她:“为什么?身为天子,应该早晚是要选妃的吧。”
商璃目视前方:“也不一定啊,也会有男子会对心悦之人一心一意,就像阿耶对阿娘一样。就算是皇帝,也会有的。”
“你觉得裴无烬会为一个人空悬后宫?”
商琢玉听了个笑话般,笑笑便罢,“阿璃还是太单纯了,怎么会有那样的皇帝呢?”
商璃没吭声。
商琢玉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她的奇怪。
“阿璃,你是不是希望裴无烬这样?”
商璃眸光一滞,步伐不由得快了些:“没有,我是听姑母说的。”
商琢玉一头雾水。
姑母……姑母会让裴无烬后宫空悬吗?
他们快要逛去寒梅苑,一个婢子找到他们,说侯爷夫人都在前院,要他们现在过去。
去了才见,门外马儿嘶鸣,车马盈门,仆从抬着箱笼络绎而来,朱漆描金的赏盒快要堆满半个院子。
商衡与崔毓正在此处,商璃上前问道:“这是姑母送来的吗?”
崔毓笑着摇头:“是陛下的赏赐。”
商璃心中颤了颤。
“阿璃,你以后可不能再和陛下耍小脾气了,陛下过年也惦记着咱们家呢。想当年你祖父过世,陛下还亲至府中吊唁。”
内侍捧着明黄圣旨,奉旨宣赏。
锦绣堆云,珠玉生辉,都是只有宫里才能见到的宝贝。
“小姐你看,金丝嵌宝璎珞、通透净琉璃臂钏、银胎鎏金砗磲珠链……哇,这么金贵的头面就是陛下为小姐准备的呀。”
三分之一的箱笼里装得都是各式各样的首饰与绫罗绸缎。
群玉又瞧见什么,指着其中一个道:“还有那支金蝴蝶——奴婢记得,您最喜欢蝴蝶发簪了。”
商璃拾起那支瞧了瞧,比她的金蝴蝶要精致许多,但她却想起他说。
很漂亮。
她拨弄着金蝴蝶上的玉珠,想。
确实漂亮。
……
商璃将裴无烬送的金蝴蝶戴在了发髻上。
在半月后的上元灯会。
群玉没说错,她是真的很喜欢金蝴蝶。
至于先前的那支,还有一段来历。
旁人只知金蝴蝶在这邺京城中不过两支,一支给了永宜公主,另一支则被先太后赏赐给了商璃,所以她才这般珍爱。
但除此之外,还因为……
那是未来皇后的象征。
后来婚事告吹,商璃却舍不掉金蝴蝶,但现在,她有了将那支金蝴蝶封藏起来的勇气。
……
商琢玉兴高采烈来寻她出发逛灯会,见了自家如花似玉的妹妹,忍不住惊叹出声。
雪白暗纹绫裙搭粉红轻纱褙子,领口袖口缀着细绒兔毛,发髻上的金蝴蝶栩栩如生,衬得她灵动娇俏,又不失矜贵。
临行前,她披了件石榴红氅衣,白里透红的额脸颊埋进一圈白狐毛里。
商琢玉不住地称赞,要把她夸上天般。
天才刚刚擦黑。
商璃瞧着窗外隐约的黄昏色,打住商琢玉滔滔不绝的话,道:“阿兄你和阿耶阿娘先去,我过会儿再去找你们。”
“什么!?”
“好啦你快去,我还有点事。”她还得带着金吾卫把裴松文抓个现行。
邺京城内游人如织,而永兴坊酒楼后的窄巷,的确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只有灯影摇曳。
金吾卫埋伏在四面八方,商璃大摇大摆迈进巷中,等了不过几秒,还真有一个黑影走出。
手中提着一盏花灯,明亮而斑驳照亮他颀长身形。
商璃不免有点紧张。
怎么看着不太像裴松文,而是……
“裴无烬……?”
居然真的是他。
少年人提灯映面,笑意盈盈:“怎么这么惊讶?”
商璃属实错愕。
但是,那封信很明显不是裴无烬的笔迹,她识得的。
“不应该是你呀……”
“除了我,你还想和谁一起逛灯会?”
裴无烬露出几分不悦来。
商璃盯住他的眼:“那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那封信是你写的?”
裴无烬:“不是,是我让罗以凌代笔的,我那时候太忙了。”
“那为什么约在这里?”
“离皇宫近,我很快就能到。”
好吧,其实也有点道理的。
就是裴无烬用这种办法约她出来,还让她误会,兴师动众一场,金吾卫全都白忙活了。
似乎真是为了逛灯会而掩人耳目,裴无烬穿得十分低调,蹀躞带收束腰身,只悬了把随身匕首,泛着暗纹银光。
窄巷里一股阴风吹来,商璃瑟瑟发抖。
耳边兜帽被一双大手撑起,毛绒绒的白狐毛蹭过她的额头,修长手指挑起那根带子,三两下为她束好领口。
阵阵暖意涌上。
裴无烬一直带着浅浅笑意,帮她戴好后,又给自己戴上。
“怎么了?”
看着莫名俯身靠近她的少年人,商璃颇有些乱了方寸。
“我都帮你系了,你竟然不帮我?”
“……”
那两根带子悬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商璃说了句“幼稚”,抬起手来。
不小心碰到他的下颌。
头顶是他清朗的嗓音:“就这样?”
她手抖了一下,就变成了有点变形的蝴蝶结。
商璃转头就走:“不喜欢你就自己系。”
裴无烬跟在她后面,没动那个结,她也没发现,他目光落在早已荒废的酒肆时,蓦然变得锐利冷冽。
……
“老实交代,是谁派你们来的!?”
空荡荒凉的酒肆内,十数名黑衣人跪地投降,被身后的金吾卫用剑抵住脖颈,几可见血。
付蒙冷脸呵斥:“你们知不知道这是欺君大罪,如实交代,可以让你们死得体面一些。”
领头的人伏首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等不过是群收钱办事的土匪,未曾见过雇主真容,也不知道这次的悬赏与陛、陛下有关啊,求大人网开一面……”
付蒙一招手,金吾卫齐齐收刀入鞘。
这群人没撒谎。
与陛下说的一模一样,他们得到的命令不过是将巷中人拐至京郊,连个接头的人都没有,是虚晃一枪。
今夜陛下若不来此,只凭商小姐带的金吾卫就足以制服他们。
十有八九,和那夜刺杀陛下的,是同一个幕后主使。
*
出了窄巷,再往前走一条街,便是另一幅光景。
街巷灯火如昼,高台上百戏竞演,孩童提着兔儿灯在人群中穿梭,摩肩擦踵,盛况空前。
让他们并肩走在其中也不那么显眼。
裴无烬将手中的花灯递给了她,商璃也鬼使神差接过,手柄上还留有他的温度。
……他们居然,单独在上元夜逛灯会!
这是放在三个月前,商璃做梦都要吓醒的程度。
她也失去了方向,只会被人潮裹挟着,沿着这条街一直走。
裴无烬的存在感太强烈。
他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全都能被她注意到似的,她的余光总停留在他身上。
这种感觉太过怪异,正巧路过一家首饰铺子,商璃停下脚步靠过去。
还是买点什么比较好,这样她就不会一直在意他了。
摊主笑呵呵道:“这位姑娘看上哪个了,让身边这位公子给您把把关,全邺京都没我们这儿的首饰多!”
“你还要买?”
裴无烬随手拿起一支素钗,随便扫了一眼摊子,道,“都没我送你的好看。”
摊主不乐意了,这不摆明了砸场子吗?
“您可不能这么说,姑娘的眼光那是千变万化,我们这儿的簪子也成千上百,不得让姑娘多挑挑?”
商璃暗笑,清了清嗓子道:“是得多挑挑,郎君可不能太吝啬呀。”
“郎君”二字一入耳,裴无烬眉梢轻挑,嗯了声道:“随便挑。”
语气里的意思就好像是,看你怎么挑出更好看的。
这下子,商璃还偏要找出一个才行。
手无数次在那些簪子钗环上方停留,却始终落不下去。
裴无烬说对了一个事实。
这里的首饰,还真没他送她的漂亮。
商璃苦思冥想时,听到身后人群中熟悉的声音。
“唉,没有阿璃在真没意思,阿娘,要不我回府找找阿璃吧?”
“再等等罢,阿璃说让我们在扶云楼附近等她,那一定是说话算数,等时辰近了我们过去就好。”
“还有一刻钟才能见到阿璃,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
商璃姿势乃至神情都一起凝固僵住。
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那边有脂粉铺子,还有很多首饰卖,我们去给阿璃挑些!”
“好,你就宠你妹妹吧。”
“我就这一个妹妹嘛。”
裴无烬丝毫没意识到有何事发生,商璃忽然夺过他手中银钗,二话不说塞回了摊主手里,攥紧他手腕。
一句话都没说,就逆着人群往最近的窄巷冲去。
巷子外依旧流光溢彩。
商璃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时不时往外张望着,确定人没跟来,悬着的心往下坠去。
裴无烬侧身靠在墙上,抱起臂来安静等她解释。
得知缘由后,他忽地垂眼笑了声。
商璃:“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要是被家里人发现了,那要费多少口舌解释,闹出多大的乱子,她都不敢想!
“没什么。”
他笑得不那么正经,说的话更不正经,“就是感觉,有点像偷.情。”
“……”
商璃想争辩什么,突然绝望地发现,好像是有点。
她的婚事……竟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我们到底要这样偷偷摸摸到什么时候?”
“……”
这样说更像偷.情了!
商璃恨不得立刻堵住他的嘴:“你自己偷偷摸摸,我可是正大光明的。”
兜帽经她仰头落下,裴无烬往她发顶一瞧。
商璃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戴了我送你的金蝴蝶?”
果然是。
现在挡住也来不及了,她便也抱起臂来,底气十足道:“怎么啦?”
裴无烬抬手,扶正金蝴蝶的翅膀,顺手将她鬓边一缕发丝别至耳后。
“很漂亮。”
他的嗓音里,有带着蛊惑意味的笑。
商璃心跳极快,快到要语无伦次:“用你说……”
“让我有点想亲。”
“……!?”
她没来得及反应,裴无烬便俯下身,轻轻含了下她的唇瓣。
只是那一下,他没有离开,他们的距离很近,睫毛都能互相扫过对方的。
他欣赏着商璃的表情。
失神,怔然,脸颊红透,最后……小舌舔了舔湿润的唇。
他低声道:“你这次为什么没有躲开?”
呼吸灼烫,惊醒了商璃般,她半晌吐出两个字:“……情酒。”
裴无烬只是看着她。
“我的情酒……刚刚正好发作了。”
商璃忘了与他分开,睫羽颤得厉害,脑中混乱一片。
她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那一瞬间她没有躲开,而且直到现在也没有躲开,可能是她根本不反感,她喜欢这样。
更可能是,那点早已被她遗忘的情酒。
裴无烬没说话,她愈发慌乱,开始口不择言:“你、你是不是也发作了?”
“不是。”
意料之外的,他说得坦然非常:
“我的情酒不会发作。”
作者有话说:
裴某不装了belike
第29章 夫妻之间。
他的情酒不会发作。
那她的为什么会发作?
商璃恍惚了下, 想静下心思考,但处处是裴无烬的气息。
无孔不入的,密不透风的, 包裹着她。
如果这也是情酒的作用,那情酒未免也太神通广大了。
她刚想问什么,裴无烬忽然直起身来,转头看向巷外的拥挤人潮。
“要不去跟他们见个面?”
商璃拉住他手腕, 义正言辞道:“绝对——不可以。”
“为什么?”
“你忘了我们约法三章了?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裴无烬:“但你既然要与我成婚, 那早晚都会昭告天下。”
商璃有点心虚地别开眼:“这个可以以后再说嘛。”
裴无烬挑起她垂落肩膀的一缕发,道:“那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那缕发丝在他指尖缠绕,商璃马上夺了回来。
“需要耐心的呀。”
这个问题真的好难回答。
放在以前,她心里肯定会想,等到她找到可以反悔的借口的时候。
但现在, 她想的没有那么纯粹了。
她在想, 要是真的嫁给裴无烬的话, 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
很危险的想法。
与裴无烬匆匆分开后, 商璃如约去扶云楼附近与家人会面,有点晚,但他们都没有埋怨她一句。
商琢玉给她看了新买的首饰, 突然问:“你怎么多了支簪子?”
商璃不解,往发髻探了探,摸下一支碧玉素簪来。
是方才在首饰摊子前,裴无烬一直拿在手里的那支。
……什么时候买下的,又是什么时候戴在她头上的。
什么审美, 和她的金蝴蝶一点都不搭。
商璃也只能说是她路过买的。
上元灯会里,她无时无刻不想到裴无烬,想到他的话, 他的声音。
甚至开始想象,她与裴无烬成亲后的事。
她若是做了皇后,便也成了裴无烬的妻子,夫妻之间……夫妻之间……
从前她还是太子妃时,宫中嬷嬷大概与她说过,她身为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要肩负哪些责任,为夫君做什么。
只是那时她年纪尚轻,有些东西已经忘了。
回到家中后,商璃拿出了那个被她尘封许久的玉佩。
如一轮弦月躺在她掌心,映入月的余晖。
商璃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弯起。
想她与他第一次见面,明明姑母说了不用与他打招呼,她却还是鬼使神差向前。
这个哥哥是三个皇子里最漂亮的一个,她想和他说话。
后来也是。
这个哥哥是国子监最刻苦、最厉害的学子,她也要追上他的脚步。
陛下不太喜欢这个哥哥,所以这个哥哥过得很辛苦,但没关系,她会保护他。
但后来却变成了。
这个哥哥哪里都好,但是与兄长不睦,所以也开始讨厌她了。
而且看起来会一直讨厌她。
没办法,她也只能讨厌他了。
……
这一晚上商璃想了很多旧事,一点点回忆起来时,还发现了个大问题。
出现在永兴坊的人确实是裴无烬没错,但绝对不应该是他。
她那时太过震惊,一时不察,被裴无烬糊弄过去了。
裴无烬给她写的信都是金灿灿的信函,还盖有他的私印,字也不会如此蹩脚。
她当年偷偷临摹过他的书简!
不是说君无戏言吗,怎么裴无烬对她就是说骗就骗!?
气得商璃第二日梳妆都没了心情。
但她还是将玉佩挂在了腰间。
崔毓知道自家女儿爱漂亮,身上多出件首饰来也习以为常,在看清玉佩模样时,顿住了声。
“阿璃,这玉佩是哪来的?”
此话一出,商琢玉还含着一口饭,直勾勾看了过来。
商璃本都忘记了,弦月玉佩明晃晃悬在那儿,她下意识想藏住,还是抬起了手,找了个借口。
“就是那日宫里的赏赐呀。”
“和头面放在一起的?”
“嗯……”别再问了,再问就编不下去了。
商璃一顿饭吃得冷汗涔涔的。
但崔毓面上的疑惑似乎没打消半分:“可是,这个玉佩好像……”
“阿娘,您快喝粥,放凉了要坏肚子的。”
商璃急忙拦住她,道,“就是一个普通的玉佩,我看它配我今日的裙子才带着的,什么都不是。”
崔毓没有再说什么。
但还有个人更难应付,专门追她到炽雪阁,用一种近乎审问的视线打量她。
“这又是簪子又是玉佩的,这种伎俩,我怎么感觉很眼熟?”
商璃目光躲闪:“什么伎俩……你别瞎想。”
商琢玉冥思苦想半天,恍然大悟:“想起来了!这些东西当年我也给宁宁送过。”虽然都被裴无烬扔回来了。
“所以……”商琢玉咬牙切齿问,“那个混账是谁?”
作者有话说:
裴某暗暗宣示主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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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风流。
天底下敢称皇帝是混账的人, 商琢玉估计是古今第一人。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算打死她,她都不会承认的。
商琢玉自顾自分析起来:“上元灯会那日,你抛下我们一个人不知去了哪里, 回来时都没发现自己多了支簪子,还是你平时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素簪。”
“阿兄……”
“那些宫里赐下的头面你只拿了一支金蝴蝶,剩下的全堆在后院,你会特意去寻玉佩来配裙子?”
商璃硬着头皮道:“我当然会了, 阿兄又不知我平日在做什么。”
商琢玉继续道:“还有, 这玉料虽然普通,玉工也不算精巧,但一看便知产于江南,被人悉心养护多年,阿璃还有从江南来的故友?”
“……”
裴无烬到底是哪里寻来这么漏洞百出的玉佩的。
她就不该拿出来。
如果直说是裴无烬送她的信物, 而她也收下了, 还随身带着, 商琢玉一定会生气的吧。
也许她一开始就不该隐瞒, 以至于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她还没有坦然到,能轻而易举坦白,她瞒着兄长, 和兄长最讨厌的人亲密无间,说不定未来还会成亲。
这不是把兄长的脸面踩在脚下吗?
“莫非是裴无烬?”想了想,商琢玉自顾自摇头,“阿璃那么讨厌他,应该不会收他任何东西。况且, 裴无烬宫里没有这么廉价的玩意。”
商璃悄悄松了口气。
不用她辩解,商琢玉就把最关键的人排除掉了,那么, 接下来只要……
“阿璃?”
商琢玉轻唤了声,叹了口气道,“阿璃要是不想告诉阿兄的话,就算了,阿兄只是不希望你再受到伤害。”
他很少见商璃露出那种,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羞愧到无地自容的表情。
更多的,应该是歉疚。
但即使如此,商璃的手还是放在玉佩上,银铃在她掌心颤动。
商琢玉觉得自己不该再待下去:“那阿璃好好休息,阿兄先走……”
“不是的。”
少女脆生生喊住他,商琢玉惊讶回首,她却垂下眼。
“不是想对阿兄隐瞒,实在有难言之隐,但能向兄长保证,给我玉佩的不是别有用心之人。”
商璃最多只能解释到这儿了。
对面半晌没有声响,她抬起头,发现商琢玉眼泪汪汪看着她,被她发现后狠狠抹了把眼泪。
“有阿璃这句话,阿兄就放心了!”
商璃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阿兄是这个世界上,除阿耶阿娘外最在乎她的人。
她当即有了个决定。
往后要是真的会和裴无烬成亲,她会第一个告诉兄长的!
……
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廊庑拐角。
“少爷,小姐对您那样坦诚,既然事情已经说开,那是不是不用属下再去跟踪罗世子了?”
商琢玉坐在檐下,神情恢复淡漠,适才的朦胧泪眼也已消失无踪。
“罗以凌最近在干什么?”
“走街串巷,喝酒玩乐,偶尔会进一趟宫,应是面见陛下。”
卫野随商琢玉一同长大,是他为数不多的贴身心腹。
商琢玉轻嗤:“整日就泡在他那座酒楼,烂泥扶不上墙,谅他也不敢觊觎阿璃。”
卫野颔首:“是,查清了此事,少爷下月便能安心回太陵郡了。”
商琢玉摇头:“我看未必。阿璃心性单纯,我得在走之前摸清那人底细,那人还会有动作的,你且盯着炽雪阁的动向。”
“是。”
*
商璃刚进屋门,群玉便紧张兮兮迎上来,向她递来一封信。
和那日的信一模一样,字迹也几乎一致。
“又是那个小厮送来的,这回奴婢问他是哪家的人,他只说他是扶云楼的店小二,有人给他二十两要他送一封信。”
商璃蹙起眉,拆开信函。
“小姐,您说,这次会不会也是陛下的邀约?”
「很遗憾上元日没能与商小姐见面,明日戌时三刻,某在扶云楼藏花阁恭候商小姐。」
“不会。”
这次不是,上次也不是。
很明显是上次裴松文的诡计被裴无烬拆穿,裴无烬才会代替他与她见面。
莫不是将她当成傻子戏弄?
这次她非要来个瓮中捉鳖,让裴无烬哑口无言才行。
“……但是小姐,戌时三刻也太晚了,您太晚出门侯爷夫人都不会允许的,若是带上金吾卫,更要有个合适的理由。”
商璃哼了声:“带上金吾卫,就等于是告诉裴无烬我上当了,说不定上次也是他们通风报信的。”
群玉:“您可不能一个人去,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商璃不甚在意:“怎么可能,裴无烬肯定是在那儿等我的,我得偷偷过去。”
至于怎么出承阳侯府的门。
商璃选择忍辱负重:“把上次封住的狗洞再给我撬开。”
……
“小姐果然又出门了,这次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属下亲眼看到小姐从东侧门那个狗洞出去,她的婢女在给她望风。”
“走了多久了?”
“大概一刻钟了。”
商琢玉面色凝重,披上氅衣往外走:“我去看看。”
但卫野只看到商璃悄悄出府,从她与婢女的话语间听得“扶云楼”三字,其余一概不知。
他有种预感,商璃这次见的人,就是与她在上元灯会同游的人,如此种种,实在可疑。
这段时间,他不仅让人跟踪罗以凌,邺京城内的世家子弟,甚至被他打了一顿的陆云声他也没放过。
他倒要看看是谁那么胆大包天。
……
车马行的马车将商璃送到了扶云楼后巷。
再往前,便是上次罗以凌开群花宴的后宅,虽然足够隐蔽,但她不一定进得去。
她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两刻钟到。
商璃身着素净袄裙,面容还用帷帽遮得严实,没人认出来她。
二楼一共四个雅间,藏花阁是左边第一间。
商璃一眼便看中了右边第二间,指着对店小二道:“我要那间。”
店小二低着头在看账本:“不好意思,那间已经有人预订了。”
一个沉甸甸的淡粉荷包被商璃放在柜台上。
“这些够了吗?”
店小二没抬头,只是拿起来掂了掂:“不够。”
“……?”她这些银子都能买下一间小铺子了。
商璃没那个心情跟他讨价还价:“我就要那间,剩下的明日给你们送来。”
店小二这才话音带笑:“行,小姐直接上座就是。”
商璃走开两步,觉得有点怪异,又回头看了眼。
店小二埋头上菜去了。
现在的酒楼可真贵。
商璃如愿坐在了对面的雅间。
这位置相当合她心意,她半开着雅间的门,一眼就能看到藏花阁有什么人进出。
等裴无烬来了,她就抓他个措手不及。
商璃美滋滋想着,忽然摸到腰间莹润的物什。
……她竟然忘了把这玉佩重新藏起来。
昨日经商琢玉那么一点,她才知道,这玉佩并不是什么名贵的玉。
裴无烬还随身带着这样的东西,肯定是为了搪塞她,随便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
她把玩了会儿,目不转睛盯着藏花阁。
三炷香燃尽。
藏花阁还是毫无动静,这炉火倒是烧得商璃有些口干舌燥,她扬声:“给我上壶好茶。”
外头有人应:“好,客官您稍等。”
茶上得很快。
商璃正沉浸于从门缝中观察往来人群,门忽然被拉开,又关严。
她不满道:“关门干什么?”
“抱歉。”
来人身着棕色布衣,身量高大,看着不像酒楼小厮,但确实是先前为难她的店小二。
商璃坐在玫瑰椅上,没掀眼瞧他样貌,没好气道:“放下就快走。”
他袖口卷在手肘,露出一截肌肉紧实的小臂。
轻轻放下茶盏时,扑面而来的不止有茶香,还有浓重的脂粉味。
“小姐请用。”
声音没有一丝恭敬的意味,懒散戏谑。
但很耳熟。
商璃自下而上看过去,对上他玩味的眼。
“想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
青年人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意,粗布麻衣也被他穿得很有型,矜而不傲。
“看呆了?”
他屈指点了点她额心,手下不留情。
“那你说说,我和陛下比起来,谁更好看一点?”
商璃被这一下戳醒了神。
裴松文!
她蹭地站起身,却也只到达他肩膀处。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在……”
“啊,藏花阁吗,”裴松文漫不经心笑笑,道,“我若是老实待在那儿,见到的就是金吾卫了。”
商璃还是不可置信:“那你这副打扮是什么意思?”
裴松文单手拉过她的玫瑰椅,毫无顾忌地坐下,指尖轻叩玫瑰椅的把手。
“陛下手眼通天,不知从哪得知我要见你的消息,将路都堵得很死,我当然要想办法开辟一条新的出来。”
“……陛下在哪?”
商璃真没想到,裴松文再怎么放浪形骸,好歹还算个空有虚衔的王爷,竟情愿扮作店小二在酒楼偷偷见她。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第一回是为了见她,这第二回……难不成是给裴无烬设的圈套?
裴松文笑:“别那么紧张嘛,我们都好久没见过面了,商大小姐不如和我多叙叙旧,我们一起在这儿等陛下来。”
商璃:“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
裴松文眯了眯眼:“陛下不是对商小姐情根深种?”
“商小姐应该有这个自信才是,陛下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与你私.会的。”
还是和从前一样,张口闭口的风流话。
商璃只觉他无可救药,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别说的我跟个坏人一样。”
裴松文支起下颌,笑意愈深,身后的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商璃看见熟悉的人影出现。
“我可是在藏花阁,给陛下备了一份厚礼。”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小裴也给了他一份更大的厚礼-
被月石砸晕了(幸福的那种晕)(捂胸口倒地)
所以要断更一天缓缓(不是
要猛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