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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屋内只有她一人时,她翻箱倒柜地找那本书。

不把那本书烧掉她后半辈子心里都不会踏实的!

裴无烬说话算话,晌午时,天子亲军金吾卫便将她这炽雪阁围得水泄不通,全凭她差遣。

家里人都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商璃也惟恐会暴露,只好将陆云声的事全盘托出,还说,是她自己请裴无烬出手的。

此话一出,商衡和崔毓商量要弹劾户部侍郎,让他儿给商璃一个交代;商琢玉也说要去府上揍他一顿。

这一天就这样热热闹闹的结束了。

晚上商璃依旧在找书。一到这种紧张的时候,商琢玉就好巧不巧来找她,好巧不巧,又说起昨晚的事。

“听说昨晚太清殿又在后半夜突然叫水了!”

“……”

商璃一口茶差点喷出去,不可置信问,“这究竟是怎么传出来的?”

商琢玉:“这你不需要知道,宫中没有绝对隐秘的事,更何况天子后宫空悬,多少人盯着那些顶顶尊荣的位子?”

商璃紧蹙着眉,面上全是不解:“这我知道,就是为什么都盯着裴无烬何时沐浴?”

商琢玉看着自家纯善的妹妹,实在不忍细说,囫囵道:“就是如果男子有心悦之人的话,肯定会特别注意自身是否清整,就…就会频繁沐浴,不想在心悦之人面前丢了面子。”

商璃虽然还是很费解,但觉得这个解释也说得通。

商琢玉继续道:“不管怎么说,裴无烬肯定是有枕边人了,抬她位分也是早晚的事。”

商璃别开眼。

只有她知道,裴无烬后半夜沐浴,是因为来了她这儿一遭,遇到了可怕的虫子。

不沐浴才怪呢。

“其实这是阿耶今晨散朝回府告诉我的,对了,有人上奏请陛下广纳后宫,以皇嗣为重,还说年后春天便是选秀的好时候,各府贵女都要去……”

商琢玉顿住,话头拐了个弯,“阿璃不用担心,没人会逼你去的,裴无烬那后宫就是个火坑,谁爱跳谁跳。”

商璃抿了抿唇,没答他,问:“那他是怎么说的?”

商琢玉:“他就说了句‘不着急,再等等’,也不知是在等什么。”

商璃:“那还选秀吗?”

“谁知道呢,可能姑母会让他选吧,但估计都要等年后再说了。说起来元日快到了,阿璃和我一起出去看百戏怎么样……”

后面的话,商璃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之前不愿相信的,不愿接受的,执意要守住的底线,都在慢慢消失。

甚至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庆幸,心中也有了个全新的,模糊的声音。

如果裴无烬的后宫永远不会有人就好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就好了。

*

年关在即,邺京街上忽然多了许多热闹。

家家户户扫尘、换桃符、贴门神、挂红灯,酒楼茶肆座无虚席,宵禁渐松,入夜仍有行人。

邺京内外车马辐辏,皆是入京贺岁的官员与世家车马。

商璃与往常一般和家人一起用膳。

“靖远王也回京了啊,咱们陛下还真是心善。”

商衡感慨了句,看向商璃,“阿璃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二皇子?”

商璃点点头,她记得太清楚了。

还未及冠就有了无数姬妾、夜夜流连青楼、自甘堕落的皇子,在史书中他都是闻所未闻的一个。

靖远王,裴松文。

谢家谋逆事败后,定安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被赐死于定兴,连个子嗣都没留下。

靖远王耽于逸乐,倒也成了他的保命符,若不是陛下亲召,没人能记得起他。

商璃与他有过几次交集。

他有一副和裴无烬相似的好容貌,但每回见他不是在喝酒宴饮,身边美人环绕,就是用风流成性的目光打量她,给尚且年幼的商璃留下不小的阴影:

“不愧是商氏的掌上明珠,邺京数一数二的美人,只可惜已是皇兄的未婚妻,不然……跟了本殿,必会让你朝夕承恩,雨露不断。”

商璃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身后响起那人爽朗的笑声。

光是想起,商璃就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但她不觉得这次还能见到裴松文。

回到炽雪阁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夜裴无烬用的匕首。

不过一掌长短,刀刃上铸刻着细密暗纹,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她方敢拿在手中。

她有七日没见过他了,也就没机会还给他。

商璃想过要不找时间进宫一趟,但今日听商衡说起这事,瞬间打消了念头。

还是让裴无烬来找她更靠谱。

毕竟能出来一次,就能出来第二次嘛。

她给裴无烬写了封信,让群玉进宫一趟转交给赵承忠,当夜又如那日般遣走了院里仆从,点着蜡烛在窗边等他。

时间过得好慢。

商璃昏昏欲睡,把玩不动匕首了,便想小憩一会儿。

有金吾卫驻守的这七日里,她每晚都能睡个安稳觉。

意识再度回笼之时,她是被院中混乱的脚步声吵醒的,隐隐还能听见金戈铁马踏街而行,马蹄声沉如擂鼓。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刚要问发生了什么事,便听屋门被叩响,传来群玉惊慌的呼喊:“小姐,大事不好了!”

“陛下在宫中遇刺了!”

作者有话说:

裴某《抱得阿璃归三十六计》之苦肉计要上线了!

谁说男人没心机-

做了一点点小修改,这章会有补偿给宝宝们的红包

第26章 只要你说想

深夜里的皇宫风声鹤唳, 金吾卫往来奔袭,四面八方围困整座太清殿。

太清殿内。

“陛下,贼人从太清殿逃出, 逃亡路线并无章法,被臣在景阳宫外生擒,可惜那人应是死士,咬舌自尽了, 没能问出幕后主使。”

付蒙手执剑柄, 单膝跪地,“臣以为,可以封锁皇宫内外,搜查各宫殿宇,凡有可疑之人皆严加审问。如果审而无供, 便即刻斩之, 以儆效尤。”

“嗯。”

内殿深处, 熏香袅袅, 暖意融融,帐幔上盘踞着明黄织金盘龙,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隐约能看到裴无烬安坐龙床之上, 一手由太医把脉,一手拾起茶杯,润了口清茶。

“声势闹大些,闹得越大越好。”

付蒙:“是。”

临退下前,他几番犹豫, 还是问出了口:“不过陛下,您真的没受伤吗?”

他得知消息赶来时,只看到黑衣刺客的身影消失在破开的窗棂后, 少年天子拾起落在地上的锋利匕首,若无其事振了振衣角沾染的灰。

甚至太清殿都没乱多少。

刺客身手矫健,想必也是有些功夫在身上才敢贸然刺杀皇帝,但付蒙左看右看,也只发现他手腕擦破点皮。

付蒙想起他们的陛下征战沙场多年,寻常刺客哪能近得了他的身,便放心地去抓人了。

但他回太清殿复命,看到的却是太医在为裴无烬看诊。

付蒙一下子明白过来。

陛下定是受了很重的内伤,为了不让他担心才强作无事!

而帐幔后的声音依然冷淡。

“你说。”

太医战战兢兢应了声“是”,道:“陛下脉象平稳,身体并无大碍,手腕上的皮肉伤疮口浅浮,未伤筋骨,净疮敷药,静养数日便可痊愈。”

付蒙舒了口气:“既然陛下身子无碍,那臣就安心……”

“所以需要包扎?”

裴无烬看着手腕那道红痕,若有所思。

太医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天子龙体不可怠慢,但……

再不包扎的话,伤口可能就要痊愈了。

裴无烬:“多包扎几层。”

付蒙疑惑不解:“陛下若是疼痛难忍,可能是此人医术不佳,要不让臣去寻旁的太医来?”

“骨折怎么包你就怎么包。”

付蒙听了这话还是稀里糊涂,余光瞥见御案上那封芍药信函。

“……”

他好像有点揣摩到这位陛下的心思了。

*

裴无烬遇刺了。

商璃看史书时曾看到皇帝遇刺的记载,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自北梁建立以来,就未曾发生过如此危险的事。

竟然就这样,发生在了裴无烬身上。

裴无烬会有事吗?

就算刺客狡诈,身手不凡,但驻守邺京的天子十二卫也不是寻常人等,护裴无烬无恙应该没问题吧?

商璃看了眼窗外,金吾卫还守着她的炽雪阁。

她脑袋埋进臂弯里,闷闷地想。

裴无烬把保护自己的人派来保护她了,那他那边人手会不会不够啊。

这已经是这一个时辰以来,她第四次想这个问题了。

一个时辰前,商璃偷偷去了正院,听到阿耶阿娘在说话。

“陛下运筹帷幄,心思缜密,要真那么严重,宫里根本就放不出消息来,且等等看。”

“文武百官甫一进京便出了这等祸事,定是有人想掩人耳目,或是嫁祸于人。”

“……”

商璃听着,大概意思是裴无烬无碍,心底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但很快又想到,他就算性命无虞,肯定也会受伤的,他又不是神仙。

就像三年前,她听闻三皇子在战场身受重伤,性命垂危那次一样。

所有人都扼腕叹息,但叹的不是人命,而是那场战事的输赢。有人还说,要是北梁就此覆灭,裴无烬就成了千古罪人,遗臭万年也不为过。

商璃不想他死,也不希望北梁亡。

战事未有定数,她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让裴无烬去争。

也后悔,裴无烬出征前,她竟然因为赌气没有去见他一面,也没有给他缝一个装着平安符的荷包。

一载前他再次出征,她给他绣了荷包,却没能送出去。

而今他已是天子。

做皇子尚且水深火热,天子更是。

商璃下定决心,让群玉拿来了女红针线。

与其在这里担心,不如为裴无烬祈福,为他缝那个怎么也没能送出去的荷包。

既然已经错过两次,那这第三次,她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了。

……

三更天,窗外飘起了簌簌细雪。

风雪撞窗,吹得案边烛火明明灭灭。商璃娴熟地穿针引线,无暇顾及,也没有丝毫困意。

窗棂响起不轻不重的叩窗声。

一声,两声,将她的目光引过去。

雕着步步锦纹的窗棂薄纱后,出现了少年人隐隐约约的身影。

商璃倏地站起身来,心跳得飞快,伸手推开窗——

真的是裴无烬。

他的装扮与上回来找她时相差无几,乌发上肩膀上都是雪,立在窗台边沿看她,竖指抵唇。

“你……”

商璃发现,她的话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会来?”

裴无烬掸落肩头雪,唇角扬起:“我当然会来。”

“只要你说想见我,我就会来。”

作者有话说:

苦肉计准备ing-

今天没更够的会和明天的一起更

第27章 贤后。

他的身形迎风破开雪幕, 更加清晰地闯入她眼帘。

冰冰凉凉的雪粒拂过她面,落在她睫毛上,痒痒的。

商璃抬手揉了揉眼睛, 听那人含笑道:“不会吧,感动的都要哭了?”

“……”

“才没有。”

她刚才怎么就给这个登徒子开窗了?

就好像是,他们真如陆云声所说,是在夜半私会一般。

商璃一时间不知所措, 就要关上窗, 忽然瞥见他腕口处的厚帛。

她下意识细眉拢起:“你没事吧?”

裴无烬抬起手来,凑近给她看:“有事。”

纯白厚帛从袖口探出,裹至他掌心虎口,厚度将近寸许,看着确实伤势极重。

商璃扶在窗沿的手几番握紧, 嘀咕:“……有事还出来晃悠。”

裴无烬笑:“还不是因为你在信里说, ‘要是今晚见不到你, 我就不嫁给你了’, 吓得我连伤势都顾不得,马不停蹄就赶来了。”

商璃惊讶他出口就是瞎话:“明明是‘你今晚不来的话,我就把匕首扔掉‘——但是你都伤这么重了, 也不需要来。”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我也不会扔掉的。

裴无烬居然……为了一把匕首那样拼命。

他恍然大悟:“我懂了。”

商璃:“?”

他笑的时候,隐隐有虎牙露出:“意思是,你还会嫁给我。”

“……”

裴无烬笑了几声,两手撑住窗台利落翻进屋里,腰背绷得紧实, 漆黑衣袂带着落雪扫过地板,气息都是霜寒。

逼近,熟悉又陌生。

商璃看了几秒, 背过身去,忽然将桌上的针线与锦缎都收进了妆奁。

裴无烬拿起她才缝了几针的布料,在灯下端详。

“在为我做香囊祈福吗?”

针脚虽然钝拙,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他一点点摩挲着。

“莫非是听说了我遇刺的消息,担心我担心到夜不能寐,所以才做这个?”他尾音上扬,格外好听。

少女的脸在肉眼可见地红透。

一声不吭,但裴无烬已经预想到她会说什么。她不会为这些琐碎小事感动,也不会担心他,更不会为他祈福。

他怎么也得不到她的青睐。

裴无烬随意笑了笑,掸了掸衣袖上的雪。

但那又怎么样,那几个比他幸运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也没让他们拿到,他拿不到的香囊。

“……不是香囊,是荷包。”

商璃抬起眼来,模样认真。

“而且,”她欲言又止,与他漆黑的眼对望,慢慢移开视线,“就只有一点点。”

裴无烬:“什么一点点?”

风那样萧瑟,商璃却觉得脸上烫得厉害,极小声道:“一点点担心你。”

转瞬便消失在满室寂静中。

望不到头的沉默。

商璃憋到极点,破罐子破摔道:“我说的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你要想取笑我就笑吧,但你…你也别误会了。”

“真的只有一点点哦。”

话音未落,她微微发颤的手被牵起。

与她隔着一张书案的少年垂首,吻了吻她的掌心。

“好,一点点。”

……

商璃觉得,她说了那番话后,她与裴无烬之间的气氛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手心温度犹在。

这是他第几次亲她,她已经数不清了。

从前他们不小心挨了下就会对彼此冷嘲热讽,从第一次的慌里慌张到如今的习以为常。

那种感觉,好似已是上辈子的事。

后半夜的邺京冷寂无声,他们面对面坐着,像是在这短暂的几个时辰里,他们只有彼此。

她的针线出现在了裴无烬手上。

起因是裴无烬想让她继续做荷包,他来监工,被她严词拒绝。

他索性自己动起手来,看着很是滑稽。

商璃忍俊不禁,也没拦他。

她都在他面前出那么多次丑,被他嘲笑过那么多次了,她就笑话他这一次,情有可原的呀。

她想到了什么,问:“你怎么还能进来?我已经把那个狗洞填掉了啊。”

裴无烬掀了掀眼:“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我是钻狗洞的?”

商璃:“那你……?”

他百无聊赖摆弄着针线,继续道:“我会飞。”

商璃直接无视了他。

这种信口胡诌,用来逗弄她的话,再也骗不到她了!

“那些刺客擒住了吗?你就这样跑出宫,要是被发现了,你要怎么办?”

裴无烬:“都是三脚猫功夫,要擒住他们肯定——”

他注意到自己手腕上的厚帛,顿住了声,继续:“肯定也是不容易的。”

“我出宫,就是路过承阳侯府顺便来看看你,没想到你竟还没睡。”

她就猜到他会这样说,不过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会轻易被他惹怒的商璃了。

“那我现在就去睡。”

说真的,她还真的有些困了。

熬这么个大夜,明日起来要多用脂粉遮遮眼下黑青,可不能让人发现。

再被人误解。

她会为裴无烬彻夜难眠。

……想想就难以置信。

但她也管不住自己的心,只好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要慢一点,再慢一点。

“你想不想知道,是谁要刺杀我?”

再抬起头,裴无烬已经放下那些针线,懒散看着她。

商璃连忙摇头:“我不能知道。”

这是皇室机密,关乎整个北梁朝廷,涉及到谋逆死罪,她可不能再参与进来了。

裴无烬却道:“我也不知道。”

他事不关己般,说得很轻易:“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甚至冒险行刺,这些我都见怪不怪了。”

商璃疑惑:“你以前也遇到过刺杀?”

裴无烬颔首:“不然你以为,我在冷宫受的那些伤是哪里来的?”

商璃回想起,她幼时偷偷去找裴无烬时,看到的他总是伤痕累累,她当时以为是那些黑心嬷嬷打的,特意去塞了银钱打点了一番。

她想帮他出这口恶气,又怕反而会让他雪上加霜。

即使后来他们相看两厌,她也没忘记。

“世上恨我的人太多了,一个一个防可防不过来,不如让他们自乱阵脚,一网打尽。”

他说这些话时轻飘飘的,但他一句话就能要了无数人性命。

裴无烬成了杀伐果断的帝王。

他不再是冷宫里那个任人宰割的三皇子,不用看人眼色,也不用她帮忙打点。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残忍?”

商璃摇摇头,沉声道:“你不过是在以牙还牙罢了,我还觉得,你必须要更残忍才行。”

裴无烬:“然后我就成了史书唾骂的暴君。”

商璃刚要反驳,又听他道:“你就是那个怂恿暴君作恶,迷惑暴君,祸国殃民的妖妃。”

“……”

又不小心被裴无烬拉下水了。

商璃不甘心,轻哼了声道:“我一定会是辅佐明君,名垂青史的贤后。”

裴无烬:“那第一步该怎么做?”

商璃顺着他话说得极快:“第一步是……”诶,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裴无烬“好心”替她接上:“第一步是,先嫁给一个皇帝。”

“……”裴、无、烬。

那人靠在椅背上笑,瞳仁很黑,烛光沉浮:“你放心。”

“为了你的贤后之名,我会努力的。”

……

远山天翻起鱼肚白,商璃终于将裴无烬遣了出去。

才发现,炽雪阁里都是他的人,他当然来去自如,不用冒着颜面扫地的风险钻狗洞了。

但她为此熬了个通宵。

更想不到的是,他说的什么暴君呀贤后呀,居然让她剩下的那一个时辰也没睡好。

皮肤都要糙了呜呜呜。

……

扶云楼,藏花阁。

“陛下竟在遇刺后出宫去了承阳侯府?”

裴松文讶异一瞬,用手帕拭去唇角的女子唇脂,拢起散开的衣襟。

“你们都下去吧。”

“是。”

十数名女子齐声退下,关上屋门。

裴松文侧身倚在床榻上,把玩着手中的玉镯子,饶有兴味道:“见的还是商家大小姐?”

“我记得他以前不是最讨厌那个商大小姐了吗?”

底下侍卫道:“属下看得清清楚楚,连金吾卫都驻守在承阳侯府里,绝对错不了。”

裴松文笑了笑。

“商大小姐……好像是叫商璃对吧?从前是皇兄的未婚妻,我自不敢动,没想到我这个弟弟竟也喜欢她。”

他将眼底流露的风流藏得所剩无几,收敛神色,缓缓道:

“既然是弟弟看中的东西,那我这个做兄长的,是该替他掌掌眼。”

*

为了不惹人疑心,商璃还要装作好精神,一个时辰后被群玉叫醒,洗漱梳妆。

“小姐昨夜没睡好?”

群玉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疲倦。

其实是个人都看得出来,铜镜里的商璃明显憔悴,面庞失了血色,时而上下眼皮打架,支不住便偷摸眯一会儿。

闻言,商璃立刻睁开了眼,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就是做了几个噩梦。”

但这次,好像不能算是噩梦。

那就是美梦?

商璃愣了愣。在她心里,梦到裴无烬就算是美梦了吗?

群玉执起角梳,细致为她梳发:“也是,昨夜发生那么大的事,可真……幸好陛下龙体康健,刺客没能得逞,侯爷昨个半夜就进了宫求见陛下,等到散朝后才回府呢。”

这场刺杀的细节商璃不便过问,但她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么几个可能。

靖远王,裴无烬的二皇兄,裴松文。

自古以来权势之争多伤亡,亲兄弟也会阋墙,虽然这个二皇子碌碌无为,但人心难测,需要提防。

商璃想提醒一下裴无烬,又觉得,他知道的定比她多多了。

三天后,邺京的封锁令逐渐放松,商璃打算跟崔毓一同上街采买些首饰新衣,群玉忽然急匆匆奔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来的人貌似是个小厮,只说将这信交给商小姐,没说写信的人是谁。”

商璃狐疑打开那封信,是几个娟秀飘逸的大字,最后有署名。

裴无烬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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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想亲。

信上写, 上元灯会酉时三刻,请来永兴坊酒楼后窄巷一见。

署名确实是裴无烬。

这信函也是裴无烬的风格没错,但这字可不太像, 有点故意模仿的嫌疑。

永兴坊……再拐两条街便是皇宫,这个人敢在皇宫周遭用裴无烬的名义骗她,想必是与她和裴无烬都相熟,还很大可能是皇室中人。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她记得很早之前这个人也用过相同的招数。

那时她还是未来太子妃, 年纪尚小, 看到大皇子写给她的信激动得整夜睡不着,第二日兴冲冲地去了,看到的却是裴松文在与他的侍妾缠绵。

“咦,我就随便一说,商大小姐就肯赏脸啊, 太荣幸了。”

他笑得放荡不羁, 吊儿郎当道, “总不能让商大小姐白来一趟, 要不我们一起?”

“……”

他对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说什么鬼话呢!?

厚颜无耻,不可救药,远远超出她认知的一个人。

商璃和当年一样, 二话不说就烧掉了那封信。

看着火舌将信函吞噬,她的火气也随着火盆蹭蹭上涨。

屡次三番被裴松文戏弄,这么多年都没报复回去,她实在心有不甘。

反正……

无论她今日会不会去,那里都会有人在等, 这么多金吾卫随身保护她,她还会怕区区裴松文?

若是能抓到裴松文图谋不轨的证据,给他点颜色瞧瞧, 或许能灭一灭他的嚣张气焰。

*

不久后便是元日,百官入宫朝贺,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忙得不亦乐乎。

这小半个月里,商璃都没再见过裴无烬。

只能听到昨日入宫赴宴的阿耶与兄长,时不时提起几句。

商衡无非是称赞裴无烬勤政爱民,北梁百姓安居乐业,实乃盛世明君所为。

而商琢玉,虽然不那么乐意夸裴无烬,但也没反驳。

商璃脑海里一直在回响他那句话。

——为了你的贤后之名,我会努力的。

……他为什么随口一说,她就能记这么长时间,而且还都会当真。

明明,她约法三章就是为了推掉这桩婚事的。

“阿璃?”

商璃的筷箸清脆落在桌上,抬头发现三个人都在看她。

“你的脸好红,是炉火烧得太热了?”

商璃埋下脑袋,拾起筷箸扒拉碗里的白饭,含糊道:“……是有点。”

他们没再说什么,商琢玉主动提议用过饭后一起在院子里走走,消消食。

比起商衡对朝政高谈阔论,他更在乎的好像还是裴无烬的私事。

“这些日子不见那个女子的踪影了,真奇怪。”

他们肩并肩走着,慢慢穿过廊庑。

“你说,他到底什么时候会纳她为妃?”

商璃抿了抿唇,不大愉快道:“不会有那样的人的。”

商琢玉看她:“为什么?身为天子,应该早晚是要选妃的吧。”

商璃目视前方:“也不一定啊,也会有男子会对心悦之人一心一意,就像阿耶对阿娘一样。就算是皇帝,也会有的。”

“你觉得裴无烬会为一个人空悬后宫?”

商琢玉听了个笑话般,笑笑便罢,“阿璃还是太单纯了,怎么会有那样的皇帝呢?”

商璃没吭声。

商琢玉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她的奇怪。

“阿璃,你是不是希望裴无烬这样?”

商璃眸光一滞,步伐不由得快了些:“没有,我是听姑母说的。”

商琢玉一头雾水。

姑母……姑母会让裴无烬后宫空悬吗?

他们快要逛去寒梅苑,一个婢子找到他们,说侯爷夫人都在前院,要他们现在过去。

去了才见,门外马儿嘶鸣,车马盈门,仆从抬着箱笼络绎而来,朱漆描金的赏盒快要堆满半个院子。

商衡与崔毓正在此处,商璃上前问道:“这是姑母送来的吗?”

崔毓笑着摇头:“是陛下的赏赐。”

商璃心中颤了颤。

“阿璃,你以后可不能再和陛下耍小脾气了,陛下过年也惦记着咱们家呢。想当年你祖父过世,陛下还亲至府中吊唁。”

内侍捧着明黄圣旨,奉旨宣赏。

锦绣堆云,珠玉生辉,都是只有宫里才能见到的宝贝。

“小姐你看,金丝嵌宝璎珞、通透净琉璃臂钏、银胎鎏金砗磲珠链……哇,这么金贵的头面就是陛下为小姐准备的呀。”

三分之一的箱笼里装得都是各式各样的首饰与绫罗绸缎。

群玉又瞧见什么,指着其中一个道:“还有那支金蝴蝶——奴婢记得,您最喜欢蝴蝶发簪了。”

商璃拾起那支瞧了瞧,比她的金蝴蝶要精致许多,但她却想起他说。

很漂亮。

她拨弄着金蝴蝶上的玉珠,想。

确实漂亮。

……

商璃将裴无烬送的金蝴蝶戴在了发髻上。

在半月后的上元灯会。

群玉没说错,她是真的很喜欢金蝴蝶。

至于先前的那支,还有一段来历。

旁人只知金蝴蝶在这邺京城中不过两支,一支给了永宜公主,另一支则被先太后赏赐给了商璃,所以她才这般珍爱。

但除此之外,还因为……

那是未来皇后的象征。

后来婚事告吹,商璃却舍不掉金蝴蝶,但现在,她有了将那支金蝴蝶封藏起来的勇气。

……

商琢玉兴高采烈来寻她出发逛灯会,见了自家如花似玉的妹妹,忍不住惊叹出声。

雪白暗纹绫裙搭粉红轻纱褙子,领口袖口缀着细绒兔毛,发髻上的金蝴蝶栩栩如生,衬得她灵动娇俏,又不失矜贵。

临行前,她披了件石榴红氅衣,白里透红的额脸颊埋进一圈白狐毛里。

商琢玉不住地称赞,要把她夸上天般。

天才刚刚擦黑。

商璃瞧着窗外隐约的黄昏色,打住商琢玉滔滔不绝的话,道:“阿兄你和阿耶阿娘先去,我过会儿再去找你们。”

“什么!?”

“好啦你快去,我还有点事。”她还得带着金吾卫把裴松文抓个现行。

邺京城内游人如织,而永兴坊酒楼后的窄巷,的确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只有灯影摇曳。

金吾卫埋伏在四面八方,商璃大摇大摆迈进巷中,等了不过几秒,还真有一个黑影走出。

手中提着一盏花灯,明亮而斑驳照亮他颀长身形。

商璃不免有点紧张。

怎么看着不太像裴松文,而是……

“裴无烬……?”

居然真的是他。

少年人提灯映面,笑意盈盈:“怎么这么惊讶?”

商璃属实错愕。

但是,那封信很明显不是裴无烬的笔迹,她识得的。

“不应该是你呀……”

“除了我,你还想和谁一起逛灯会?”

裴无烬露出几分不悦来。

商璃盯住他的眼:“那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那封信是你写的?”

裴无烬:“不是,是我让罗以凌代笔的,我那时候太忙了。”

“那为什么约在这里?”

“离皇宫近,我很快就能到。”

好吧,其实也有点道理的。

就是裴无烬用这种办法约她出来,还让她误会,兴师动众一场,金吾卫全都白忙活了。

似乎真是为了逛灯会而掩人耳目,裴无烬穿得十分低调,蹀躞带收束腰身,只悬了把随身匕首,泛着暗纹银光。

窄巷里一股阴风吹来,商璃瑟瑟发抖。

耳边兜帽被一双大手撑起,毛绒绒的白狐毛蹭过她的额头,修长手指挑起那根带子,三两下为她束好领口。

阵阵暖意涌上。

裴无烬一直带着浅浅笑意,帮她戴好后,又给自己戴上。

“怎么了?”

看着莫名俯身靠近她的少年人,商璃颇有些乱了方寸。

“我都帮你系了,你竟然不帮我?”

“……”

那两根带子悬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商璃说了句“幼稚”,抬起手来。

不小心碰到他的下颌。

头顶是他清朗的嗓音:“就这样?”

她手抖了一下,就变成了有点变形的蝴蝶结。

商璃转头就走:“不喜欢你就自己系。”

裴无烬跟在她后面,没动那个结,她也没发现,他目光落在早已荒废的酒肆时,蓦然变得锐利冷冽。

……

“老实交代,是谁派你们来的!?”

空荡荒凉的酒肆内,十数名黑衣人跪地投降,被身后的金吾卫用剑抵住脖颈,几可见血。

付蒙冷脸呵斥:“你们知不知道这是欺君大罪,如实交代,可以让你们死得体面一些。”

领头的人伏首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等不过是群收钱办事的土匪,未曾见过雇主真容,也不知道这次的悬赏与陛、陛下有关啊,求大人网开一面……”

付蒙一招手,金吾卫齐齐收刀入鞘。

这群人没撒谎。

与陛下说的一模一样,他们得到的命令不过是将巷中人拐至京郊,连个接头的人都没有,是虚晃一枪。

今夜陛下若不来此,只凭商小姐带的金吾卫就足以制服他们。

十有八九,和那夜刺杀陛下的,是同一个幕后主使。

*

出了窄巷,再往前走一条街,便是另一幅光景。

街巷灯火如昼,高台上百戏竞演,孩童提着兔儿灯在人群中穿梭,摩肩擦踵,盛况空前。

让他们并肩走在其中也不那么显眼。

裴无烬将手中的花灯递给了她,商璃也鬼使神差接过,手柄上还留有他的温度。

……他们居然,单独在上元夜逛灯会!

这是放在三个月前,商璃做梦都要吓醒的程度。

她也失去了方向,只会被人潮裹挟着,沿着这条街一直走。

裴无烬的存在感太强烈。

他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全都能被她注意到似的,她的余光总停留在他身上。

这种感觉太过怪异,正巧路过一家首饰铺子,商璃停下脚步靠过去。

还是买点什么比较好,这样她就不会一直在意他了。

摊主笑呵呵道:“这位姑娘看上哪个了,让身边这位公子给您把把关,全邺京都没我们这儿的首饰多!”

“你还要买?”

裴无烬随手拿起一支素钗,随便扫了一眼摊子,道,“都没我送你的好看。”

摊主不乐意了,这不摆明了砸场子吗?

“您可不能这么说,姑娘的眼光那是千变万化,我们这儿的簪子也成千上百,不得让姑娘多挑挑?”

商璃暗笑,清了清嗓子道:“是得多挑挑,郎君可不能太吝啬呀。”

“郎君”二字一入耳,裴无烬眉梢轻挑,嗯了声道:“随便挑。”

语气里的意思就好像是,看你怎么挑出更好看的。

这下子,商璃还偏要找出一个才行。

手无数次在那些簪子钗环上方停留,却始终落不下去。

裴无烬说对了一个事实。

这里的首饰,还真没他送她的漂亮。

商璃苦思冥想时,听到身后人群中熟悉的声音。

“唉,没有阿璃在真没意思,阿娘,要不我回府找找阿璃吧?”

“再等等罢,阿璃说让我们在扶云楼附近等她,那一定是说话算数,等时辰近了我们过去就好。”

“还有一刻钟才能见到阿璃,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

商璃姿势乃至神情都一起凝固僵住。

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那边有脂粉铺子,还有很多首饰卖,我们去给阿璃挑些!”

“好,你就宠你妹妹吧。”

“我就这一个妹妹嘛。”

裴无烬丝毫没意识到有何事发生,商璃忽然夺过他手中银钗,二话不说塞回了摊主手里,攥紧他手腕。

一句话都没说,就逆着人群往最近的窄巷冲去。

巷子外依旧流光溢彩。

商璃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时不时往外张望着,确定人没跟来,悬着的心往下坠去。

裴无烬侧身靠在墙上,抱起臂来安静等她解释。

得知缘由后,他忽地垂眼笑了声。

商璃:“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要是被家里人发现了,那要费多少口舌解释,闹出多大的乱子,她都不敢想!

“没什么。”

他笑得不那么正经,说的话更不正经,“就是感觉,有点像偷.情。”

“……”

商璃想争辩什么,突然绝望地发现,好像是有点。

她的婚事……竟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我们到底要这样偷偷摸摸到什么时候?”

“……”

这样说更像偷.情了!

商璃恨不得立刻堵住他的嘴:“你自己偷偷摸摸,我可是正大光明的。”

兜帽经她仰头落下,裴无烬往她发顶一瞧。

商璃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戴了我送你的金蝴蝶?”

果然是。

现在挡住也来不及了,她便也抱起臂来,底气十足道:“怎么啦?”

裴无烬抬手,扶正金蝴蝶的翅膀,顺手将她鬓边一缕发丝别至耳后。

“很漂亮。”

他的嗓音里,有带着蛊惑意味的笑。

商璃心跳极快,快到要语无伦次:“用你说……”

“让我有点想亲。”

“……!?”

她没来得及反应,裴无烬便俯下身,轻轻含了下她的唇瓣。

只是那一下,他没有离开,他们的距离很近,睫毛都能互相扫过对方的。

他欣赏着商璃的表情。

失神,怔然,脸颊红透,最后……小舌舔了舔湿润的唇。

他低声道:“你这次为什么没有躲开?”

呼吸灼烫,惊醒了商璃般,她半晌吐出两个字:“……情酒。”

裴无烬只是看着她。

“我的情酒……刚刚正好发作了。”

商璃忘了与他分开,睫羽颤得厉害,脑中混乱一片。

她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那一瞬间她没有躲开,而且直到现在也没有躲开,可能是她根本不反感,她喜欢这样。

更可能是,那点早已被她遗忘的情酒。

裴无烬没说话,她愈发慌乱,开始口不择言:“你、你是不是也发作了?”

“不是。”

意料之外的,他说得坦然非常:

“我的情酒不会发作。”

作者有话说:

裴某不装了belike

第29章 夫妻之间。

他的情酒不会发作。

那她的为什么会发作?

商璃恍惚了下, 想静下心思考,但处处是裴无烬的气息。

无孔不入的,密不透风的, 包裹着她。

如果这也是情酒的作用,那情酒未免也太神通广大了。

她刚想问什么,裴无烬忽然直起身来,转头看向巷外的拥挤人潮。

“要不去跟他们见个面?”

商璃拉住他手腕, 义正言辞道:“绝对——不可以。”

“为什么?”

“你忘了我们约法三章了?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裴无烬:“但你既然要与我成婚, 那早晚都会昭告天下。”

商璃有点心虚地别开眼:“这个可以以后再说嘛。”

裴无烬挑起她垂落肩膀的一缕发,道:“那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那缕发丝在他指尖缠绕,商璃马上夺了回来。

“需要耐心的呀。”

这个问题真的好难回答。

放在以前,她心里肯定会想,等到她找到可以反悔的借口的时候。

但现在, 她想的没有那么纯粹了。

她在想, 要是真的嫁给裴无烬的话, 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

很危险的想法。

与裴无烬匆匆分开后, 商璃如约去扶云楼附近与家人会面,有点晚,但他们都没有埋怨她一句。

商琢玉给她看了新买的首饰, 突然问:“你怎么多了支簪子?”

商璃不解,往发髻探了探,摸下一支碧玉素簪来。

是方才在首饰摊子前,裴无烬一直拿在手里的那支。

……什么时候买下的,又是什么时候戴在她头上的。

什么审美, 和她的金蝴蝶一点都不搭。

商璃也只能说是她路过买的。

上元灯会里,她无时无刻不想到裴无烬,想到他的话, 他的声音。

甚至开始想象,她与裴无烬成亲后的事。

她若是做了皇后,便也成了裴无烬的妻子,夫妻之间……夫妻之间……

从前她还是太子妃时,宫中嬷嬷大概与她说过,她身为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要肩负哪些责任,为夫君做什么。

只是那时她年纪尚轻,有些东西已经忘了。

回到家中后,商璃拿出了那个被她尘封许久的玉佩。

如一轮弦月躺在她掌心,映入月的余晖。

商璃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弯起。

想她与他第一次见面,明明姑母说了不用与他打招呼,她却还是鬼使神差向前。

这个哥哥是三个皇子里最漂亮的一个,她想和他说话。

后来也是。

这个哥哥是国子监最刻苦、最厉害的学子,她也要追上他的脚步。

陛下不太喜欢这个哥哥,所以这个哥哥过得很辛苦,但没关系,她会保护他。

但后来却变成了。

这个哥哥哪里都好,但是与兄长不睦,所以也开始讨厌她了。

而且看起来会一直讨厌她。

没办法,她也只能讨厌他了。

……

这一晚上商璃想了很多旧事,一点点回忆起来时,还发现了个大问题。

出现在永兴坊的人确实是裴无烬没错,但绝对不应该是他。

她那时太过震惊,一时不察,被裴无烬糊弄过去了。

裴无烬给她写的信都是金灿灿的信函,还盖有他的私印,字也不会如此蹩脚。

她当年偷偷临摹过他的书简!

不是说君无戏言吗,怎么裴无烬对她就是说骗就骗!?

气得商璃第二日梳妆都没了心情。

但她还是将玉佩挂在了腰间。

崔毓知道自家女儿爱漂亮,身上多出件首饰来也习以为常,在看清玉佩模样时,顿住了声。

“阿璃,这玉佩是哪来的?”

此话一出,商琢玉还含着一口饭,直勾勾看了过来。

商璃本都忘记了,弦月玉佩明晃晃悬在那儿,她下意识想藏住,还是抬起了手,找了个借口。

“就是那日宫里的赏赐呀。”

“和头面放在一起的?”

“嗯……”别再问了,再问就编不下去了。

商璃一顿饭吃得冷汗涔涔的。

但崔毓面上的疑惑似乎没打消半分:“可是,这个玉佩好像……”

“阿娘,您快喝粥,放凉了要坏肚子的。”

商璃急忙拦住她,道,“就是一个普通的玉佩,我看它配我今日的裙子才带着的,什么都不是。”

崔毓没有再说什么。

但还有个人更难应付,专门追她到炽雪阁,用一种近乎审问的视线打量她。

“这又是簪子又是玉佩的,这种伎俩,我怎么感觉很眼熟?”

商璃目光躲闪:“什么伎俩……你别瞎想。”

商琢玉冥思苦想半天,恍然大悟:“想起来了!这些东西当年我也给宁宁送过。”虽然都被裴无烬扔回来了。

“所以……”商琢玉咬牙切齿问,“那个混账是谁?”

作者有话说:

裴某暗暗宣示主权中-

谢谢宝宝投给我的月石,每次看到都很感动,从来没想过会收到那么多月石!!!上一回的月石我也看到啦

这章的宝宝们请收红包!

今天事情有点多,明天会多更一点!

第30章 风流。

天底下敢称皇帝是混账的人, 商琢玉估计是古今第一人。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算打死她,她都不会承认的。

商琢玉自顾自分析起来:“上元灯会那日,你抛下我们一个人不知去了哪里, 回来时都没发现自己多了支簪子,还是你平时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素簪。”

“阿兄……”

“那些宫里赐下的头面你只拿了一支金蝴蝶,剩下的全堆在后院,你会特意去寻玉佩来配裙子?”

商璃硬着头皮道:“我当然会了, 阿兄又不知我平日在做什么。”

商琢玉继续道:“还有, 这玉料虽然普通,玉工也不算精巧,但一看便知产于江南,被人悉心养护多年,阿璃还有从江南来的故友?”

“……”

裴无烬到底是哪里寻来这么漏洞百出的玉佩的。

她就不该拿出来。

如果直说是裴无烬送她的信物, 而她也收下了, 还随身带着, 商琢玉一定会生气的吧。

也许她一开始就不该隐瞒, 以至于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她还没有坦然到,能轻而易举坦白,她瞒着兄长, 和兄长最讨厌的人亲密无间,说不定未来还会成亲。

这不是把兄长的脸面踩在脚下吗?

“莫非是裴无烬?”想了想,商琢玉自顾自摇头,“阿璃那么讨厌他,应该不会收他任何东西。况且, 裴无烬宫里没有这么廉价的玩意。”

商璃悄悄松了口气。

不用她辩解,商琢玉就把最关键的人排除掉了,那么, 接下来只要……

“阿璃?”

商琢玉轻唤了声,叹了口气道,“阿璃要是不想告诉阿兄的话,就算了,阿兄只是不希望你再受到伤害。”

他很少见商璃露出那种,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羞愧到无地自容的表情。

更多的,应该是歉疚。

但即使如此,商璃的手还是放在玉佩上,银铃在她掌心颤动。

商琢玉觉得自己不该再待下去:“那阿璃好好休息,阿兄先走……”

“不是的。”

少女脆生生喊住他,商琢玉惊讶回首,她却垂下眼。

“不是想对阿兄隐瞒,实在有难言之隐,但能向兄长保证,给我玉佩的不是别有用心之人。”

商璃最多只能解释到这儿了。

对面半晌没有声响,她抬起头,发现商琢玉眼泪汪汪看着她,被她发现后狠狠抹了把眼泪。

“有阿璃这句话,阿兄就放心了!”

商璃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阿兄是这个世界上,除阿耶阿娘外最在乎她的人。

她当即有了个决定。

往后要是真的会和裴无烬成亲,她会第一个告诉兄长的!

……

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廊庑拐角。

“少爷,小姐对您那样坦诚,既然事情已经说开,那是不是不用属下再去跟踪罗世子了?”

商琢玉坐在檐下,神情恢复淡漠,适才的朦胧泪眼也已消失无踪。

“罗以凌最近在干什么?”

“走街串巷,喝酒玩乐,偶尔会进一趟宫,应是面见陛下。”

卫野随商琢玉一同长大,是他为数不多的贴身心腹。

商琢玉轻嗤:“整日就泡在他那座酒楼,烂泥扶不上墙,谅他也不敢觊觎阿璃。”

卫野颔首:“是,查清了此事,少爷下月便能安心回太陵郡了。”

商琢玉摇头:“我看未必。阿璃心性单纯,我得在走之前摸清那人底细,那人还会有动作的,你且盯着炽雪阁的动向。”

“是。”

*

商璃刚进屋门,群玉便紧张兮兮迎上来,向她递来一封信。

和那日的信一模一样,字迹也几乎一致。

“又是那个小厮送来的,这回奴婢问他是哪家的人,他只说他是扶云楼的店小二,有人给他二十两要他送一封信。”

商璃蹙起眉,拆开信函。

“小姐,您说,这次会不会也是陛下的邀约?”

「很遗憾上元日没能与商小姐见面,明日戌时三刻,某在扶云楼藏花阁恭候商小姐。」

“不会。”

这次不是,上次也不是。

很明显是上次裴松文的诡计被裴无烬拆穿,裴无烬才会代替他与她见面。

莫不是将她当成傻子戏弄?

这次她非要来个瓮中捉鳖,让裴无烬哑口无言才行。

“……但是小姐,戌时三刻也太晚了,您太晚出门侯爷夫人都不会允许的,若是带上金吾卫,更要有个合适的理由。”

商璃哼了声:“带上金吾卫,就等于是告诉裴无烬我上当了,说不定上次也是他们通风报信的。”

群玉:“您可不能一个人去,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商璃不甚在意:“怎么可能,裴无烬肯定是在那儿等我的,我得偷偷过去。”

至于怎么出承阳侯府的门。

商璃选择忍辱负重:“把上次封住的狗洞再给我撬开。”

……

“小姐果然又出门了,这次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属下亲眼看到小姐从东侧门那个狗洞出去,她的婢女在给她望风。”

“走了多久了?”

“大概一刻钟了。”

商琢玉面色凝重,披上氅衣往外走:“我去看看。”

但卫野只看到商璃悄悄出府,从她与婢女的话语间听得“扶云楼”三字,其余一概不知。

他有种预感,商璃这次见的人,就是与她在上元灯会同游的人,如此种种,实在可疑。

这段时间,他不仅让人跟踪罗以凌,邺京城内的世家子弟,甚至被他打了一顿的陆云声他也没放过。

他倒要看看是谁那么胆大包天。

……

车马行的马车将商璃送到了扶云楼后巷。

再往前,便是上次罗以凌开群花宴的后宅,虽然足够隐蔽,但她不一定进得去。

她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两刻钟到。

商璃身着素净袄裙,面容还用帷帽遮得严实,没人认出来她。

二楼一共四个雅间,藏花阁是左边第一间。

商璃一眼便看中了右边第二间,指着对店小二道:“我要那间。”

店小二低着头在看账本:“不好意思,那间已经有人预订了。”

一个沉甸甸的淡粉荷包被商璃放在柜台上。

“这些够了吗?”

店小二没抬头,只是拿起来掂了掂:“不够。”

“……?”她这些银子都能买下一间小铺子了。

商璃没那个心情跟他讨价还价:“我就要那间,剩下的明日给你们送来。”

店小二这才话音带笑:“行,小姐直接上座就是。”

商璃走开两步,觉得有点怪异,又回头看了眼。

店小二埋头上菜去了。

现在的酒楼可真贵。

商璃如愿坐在了对面的雅间。

这位置相当合她心意,她半开着雅间的门,一眼就能看到藏花阁有什么人进出。

等裴无烬来了,她就抓他个措手不及。

商璃美滋滋想着,忽然摸到腰间莹润的物什。

……她竟然忘了把这玉佩重新藏起来。

昨日经商琢玉那么一点,她才知道,这玉佩并不是什么名贵的玉。

裴无烬还随身带着这样的东西,肯定是为了搪塞她,随便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

她把玩了会儿,目不转睛盯着藏花阁。

三炷香燃尽。

藏花阁还是毫无动静,这炉火倒是烧得商璃有些口干舌燥,她扬声:“给我上壶好茶。”

外头有人应:“好,客官您稍等。”

茶上得很快。

商璃正沉浸于从门缝中观察往来人群,门忽然被拉开,又关严。

她不满道:“关门干什么?”

“抱歉。”

来人身着棕色布衣,身量高大,看着不像酒楼小厮,但确实是先前为难她的店小二。

商璃坐在玫瑰椅上,没掀眼瞧他样貌,没好气道:“放下就快走。”

他袖口卷在手肘,露出一截肌肉紧实的小臂。

轻轻放下茶盏时,扑面而来的不止有茶香,还有浓重的脂粉味。

“小姐请用。”

声音没有一丝恭敬的意味,懒散戏谑。

但很耳熟。

商璃自下而上看过去,对上他玩味的眼。

“想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

青年人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意,粗布麻衣也被他穿得很有型,矜而不傲。

“看呆了?”

他屈指点了点她额心,手下不留情。

“那你说说,我和陛下比起来,谁更好看一点?”

商璃被这一下戳醒了神。

裴松文!

她蹭地站起身,却也只到达他肩膀处。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在……”

“啊,藏花阁吗,”裴松文漫不经心笑笑,道,“我若是老实待在那儿,见到的就是金吾卫了。”

商璃还是不可置信:“那你这副打扮是什么意思?”

裴松文单手拉过她的玫瑰椅,毫无顾忌地坐下,指尖轻叩玫瑰椅的把手。

“陛下手眼通天,不知从哪得知我要见你的消息,将路都堵得很死,我当然要想办法开辟一条新的出来。”

“……陛下在哪?”

商璃真没想到,裴松文再怎么放浪形骸,好歹还算个空有虚衔的王爷,竟情愿扮作店小二在酒楼偷偷见她。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第一回是为了见她,这第二回……难不成是给裴无烬设的圈套?

裴松文笑:“别那么紧张嘛,我们都好久没见过面了,商大小姐不如和我多叙叙旧,我们一起在这儿等陛下来。”

商璃:“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

裴松文眯了眯眼:“陛下不是对商小姐情根深种?”

“商小姐应该有这个自信才是,陛下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与你私.会的。”

还是和从前一样,张口闭口的风流话。

商璃只觉他无可救药,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别说的我跟个坏人一样。”

裴松文支起下颌,笑意愈深,身后的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商璃看见熟悉的人影出现。

“我可是在藏花阁,给陛下备了一份厚礼。”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小裴也给了他一份更大的厚礼-

被月石砸晕了(幸福的那种晕)(捂胸口倒地)

所以要断更一天缓缓(不是

要猛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