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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一直想你。

两人相识第一日, 裴无烬便知商璃是个心高气傲、永不服输的人。

也许就因为如此,在他与阿娘在冷宫受尽折辱时,她没有像旁人般假惺惺嘘寒问暖, 而是递给他一把削果子用的匕首。

“这是让你用来保护自己的。”

唇红齿白的小姑娘有世家大族的矜贵与傲慢,也有一股他向往的韧劲儿。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想万事随心便要争, 既然争了, 便要争的尽善尽美。这是我阿兄告诉我的,我也想把这话送给你。”

裴无烬用指腹擦去脸颊血迹,轻嗤:“拿什么争?”

他一无母族支持,二无百官托举,在父皇眼中也只是烂命一条, 怎么跟那两位皇兄争。

他没将小孩说的话当回事, 笑笑便罢, 正要撑地坐起。

清浅栀子香扑面而来。

脸颊传来手帕柔软的触感, 手的主人蹲在他身前,露出恬然笑意。

“你不想争便罢了,我以后是要做太子妃的, 能帮你多少我不知道,但至少能让你吃饱穿暖。”

“阿烬哥哥。”

太子妃……

他问:“你要嫁给皇兄?”

小商璃红了脸,慢慢折起手帕:“……是呀,是姑母说的,若无意外, 我就会嫁给你的皇兄。”

“到那时,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裴无烬看了看手里银光锃亮的匕首,呢喃道:“是吗。”

他想, 他该是没让商璃失望的。

他一无所有,但好歹还有条命在。

他拿命去争,去抢,放手一搏,倾尽全力。

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时,他无数次想到商璃,想到那张永不言弃的笑脸。他开始庆幸,自己的人生终于有了意义。

得到父皇赏识,扫清阻碍,登基称帝。

他如她所愿,争的尽善尽美。

……

那几人屁滚尿流逃走后,裴无烬用巾帕擦了擦手,短暂思考了下。

他本以为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承阳侯府的嫌疑早已洗清,谢家也不复存在,就无人敢再对商璃指指点点。

看来他还是太仁慈了。

上回罚了那些女娘还不够,这乌烟瘴气的朝堂也该换一批人才是。

如果这世道容不下商璃的心气,他就动手改一改。

……

婢子引他进了后宅,被守在门口的店小二拦住:“凡赴宴者,须出示花笺请帖。”

婢子战战兢兢看着裴无烬,几番欲言又止,被他一个眼神堵回去。

花笺,他当然有。

裴舒宁自以为能瞒天过海,殊不知在出宫时就已被他抓了个正着,将花笺交给了他。

罗以凌么,也早被他打回了府。

商琢玉……他来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多费点口舌。

验过请帖后,裴无烬跟着店小二上了二楼的揽月阁,刚巧在门口碰上一群白衣抱琴少年。

掌柜在门前招呼:“你们几个,下去该干嘛干嘛去,平日学的本事都学到哪里去了?”

“你们,对对对,就你们三个,过来准备一下,会舞剑的舞剑,会弹琴的弹琴,好好把小姐伺候好了!”

安顿完这些人,掌柜捋了把胡子道:“这还缺一个啊……”

“掌柜的!”

店小二侧过身去,做出“请”的姿势:“这位是……”

掌柜瞧了眼裴无烬,立刻眼睛发亮:“可以可以,这位可以,你还挺机灵的啊,找来这么合心意的。就是还没来得及换上咱们扶云楼的衣裳?也没事,看着便赏心悦目了。”

他低声赞叹:“这个商大小姐肯定喜欢。”

店小二汗流浃背:“不是的掌柜,他是——”

“我也要进去?”

裴无烬淡淡看了眼蓄势待发的白衣少年们,又看向揽月阁紧闭的门。

掌柜嗔他一眼:“我点你了,你就进去呗,伺候里头那位贵人可是你的福气!”

店小二:“掌柜的……”

“行。”

店小二最后也没能说出口,被掌柜打发走了。

裴无烬听掌柜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

“你别问贵人是谁,你只需知道,贵人喜好身高八尺有余、相貌端正、会舞剑的男子,但贵人很苛刻,已经筛出去十几个了。”

“……”

裴无烬沉吟片刻,“意思是她还没挑到合适的?”

掌柜两掌一合:“对啊,但你也别太紧张了,贵人未必就不会相中你这样的,人嘛,都要有自信。”

裴无烬勾唇笑了笑:“那我就还有机会?”

“……!!!”

处置完那几人后,匆匆赶来的付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掌柜交代完便下了楼,刚巧与付蒙擦肩而过。

付蒙凑近跟在三个白衣少年身后的裴无烬,悄声道:“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裴无烬抬手理了理衣襟:“看不出来?”

“……”

就是太能看出来了。

揽月阁内曲声悠扬,白衣少年一一在水绿软帘后翩翩起舞,美人榻上的少女一招手,身边的女使便再为她斟起一杯酒。

“小姐,别喝了吧……”

群玉犹豫地抱紧酒壶,劝道,“就算是果酒也不能多喝呀,待会儿少爷会来接您回府,您喝醉的话少爷会担心您的。”

商璃脸颊晕开两片酡红,鼻翼间全是果酒的香味,低头盯着手里空空如也的酒杯,不虞道:“反正又没人关心我如何。”

没来,没一个人来找她。

她在这儿看了半个时辰的舞乐,连那几人的人影都没见到,说好的见面也泡了汤。

本来心情就很差了,她觉着屋内暖炉烧得太旺,出门透个气的功夫,还听到一些个朝廷官员在谈她家的事。

她连累家中,成了众矢之的。

她好不容易忘记的事情,就从那刻开始复苏。

商璃不想再看那些少年人的百戏,但她又不想让人知道,她真的很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

“群玉,”她侧身趴在榻上小几上,闷声道,“我是不是很招人讨厌?”

群玉连连摇头:“怎么会呢,您是全邺京最受欢迎的女娘!”

她把脑袋埋进臂弯里,不说话了。

群玉手足无措时,外面传来少年声音:“小姐,掌柜的吩咐了接下来由我们为小姐准备舞乐,现在可以进来吗?”

“小姐,您还想看吗?”

台上少年人已经依序退下,但除了一开始看个稀奇,商璃再没笑出来过。

商璃咬了口蜜饯,道:“看,当然看,酒也要上!”

她可不想白来这一趟。

这次进来四个少年,不同的是,前三位宽袍白衣,最后那个一身玄黑,根本不像会奏乐跳舞的。

商璃脑袋晕乎乎的,也懒得细究,又饮下一杯酒。

群玉当然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谁,惊讶之余想要提醒商璃,但那位少年天子似乎不愿她如此。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商璃朝那几人招招手,清脆道:“你们过来,先让我看一眼。”

她家小姐……应该没醉酒吧?

几人依言走近,排成一列一个个让商璃看过去。

前几个商璃连表情都没变一下,直到裴无烬走来。

雅阁帘影微动,少年掀帘而入,露出一张未经任何遮掩,面如冠玉的脸。

商璃拿在嘴边的酒杯打了个顿儿,先是怔然,眼睛越睁越圆,而后倏地摇了摇头,继续盯着他看。

群玉紧张地咽唾沫。

“你……”

看着少女眉心拧紧,群玉以为她是认出来了,刚要松口气——

“你再过来一点。”

商璃朝他勾勾手指,裴无烬又迈来几步。

“再近一点。”

他的衣袂快要拂过她榻下绣鞋。

“弯下腰来。”

少年人蹲下身与她平视,眉眼在她眼前清晰放大,漆黑眼眸中好似能看到她的身影。

指尖在半空依次点过他的桃花眼,高挺鼻梁,唇边梨涡,还有……喉结处那颗棕色小痣。

商璃呆呆感叹:“……你怎么这么像裴无烬呀?”

“……”果然是喝醉了。群玉不忍看下去。

裴无烬弯了弯唇,任由她瞧。

“他有我好看?”

商璃撇撇嘴:“你算什么人,也配和他比?”

裴无烬笑出了声:“行,我不配。”

“看来小姐很偏心那个人啊。”

商璃没打算和区区酒楼抚琴之人多说什么,别开眼时,看着微微晃动的碧色纱帘,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人?

要么是裴无烬来了扶云楼,此刻就站在她面前,要么就是……

商璃一脸严肃问旁边战战兢兢的群玉:“我是不是在做梦?”

思来想去,还是这个的可能性更大些。

群玉碍于裴无烬在场,什么都不敢说,只摇了摇头,转身退了出去。

商璃垂下眼睫思考。

坊间说,在梦中是感觉不到疼的,那她验证一下不就好了?

她抬起一只胳膊,却始终下不去手。

可是不在梦里的话真的会很疼的呜呜呜……

裴无烬颇觉好笑地看着她的小动作,在她终于下定决心时,牵过她的手。

“小姐要想掐就掐我吧,我不怕疼。”

他温热宽大的掌心包裹住她,骨节分明,还能看到薄薄皮肤下的青色经络。

他的手这么大,想来也不会怕疼。

商璃放心地掐住他,观察他神情。

从一开始的小心试探,到后面揪出一块红痕,裴无烬脸上都带着淡淡笑意。

她惊讶地张大嘴巴,手更大胆掐住他脸颊,毫无顾忌地捏了捏。

这都不为所动,原来她真的是在做梦!

那眼前这个人,就是货真价实的梦中裴无烬了?

商璃打量的目光比先前更为大胆,甚至还摸了摸他的脸庞,触感那样真实。

“原来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感觉呀……”

裴无烬眉梢轻挑:“你一直在想我?”

商璃吓了一跳,这个梦中人怎么还能与她对话的!

她下意识就想反驳,但又想到,这是在她自己的梦里啊,裴无烬就是有通天的本领,也不能钻进她梦里嘲笑她吧。

于是她轻轻叹了口气,捧着脸颊道:“我没办法不想你呀。”

裴无烬有点意外,笑吟吟道:“那你是怎么想我的?”

“就是睡觉前想,醒来也会想,吃饭时也会想,做什么都会想,想到你说的乱七八糟的话,我就很烦。”

“烦什么?”

“……”商璃偏过头去,半晌才道,“我怕我会喜欢上你。”

“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我也控制不了自己。”

裴无烬若有所思:“所以你就想找别的男人?”

商璃羞赧极了:“才没有!我只是听他们弹琴,看他们舞剑,又没有那种意思!”

梦里的裴无烬竟也是个口出狂言的登徒子!

少年的轻笑比银铃更悦耳。

“下次想听曲看舞,就来找我吧。”

他撑膝起身,离她远了些,面容逐渐变得模糊,“我会的比他们多多了。”

商璃忽然拽住他的袖口,仰头看他:“你要走了吗?”

她有那么几秒的恍惚。

这是在梦里,她开始看不清人的话,应该是她要醒了。

裴无烬反手握住她手:“舍不得我?”

“……也不是。”

商璃的情绪忽而变得低落。

“说起来也真好笑,今日竟只有在梦里才有人来找我,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玩,真的很不开心。”

“最近发生那么多事,那么多人在背后说我坏话,但我什么也做不了。他们的指责很没道理啊,谢家要叛变又不是我一手造成的,我的两任夫君都是叛贼,只能说我倒霉,但不能说我命犯荧惑……我的运气有时候也很好的。”

“阿耶阿娘都劝我不要在意,阿兄也替我打抱不平,安慰我事情会过去。我也告诉自己,清者自清,无须多言。我一如既往地吃喝玩乐,过着寻常生活,他们都夸我心胸坦荡,但我真的,”

她眸中渐渐蓄满了泪,在眼眶打转,摇摇欲坠。

“我真的很在意啊。”

裴无烬敛起笑。

“我不想被人看轻,不想成为他们的谈资,被一味的嘲弄。”

商璃揉揉眼睛,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这话其实最不能让你听到,不过这是在梦里,我可不怕。”

裴无烬良久才道:“要是我真听到了怎么办?”

商璃哀叹:“那就只能被你笑话了。”

但这可是在梦里诶。

商璃来了兴致,问那人道:“你猜猜,如果你听到的话,会怎么样?”

酒香味飘荡在空气中,将这一切装点得如梦似幻。

方才还在与她说笑的裴无烬此刻神情沉敛,面上无甚喜怒,说出的话却与先前大不同。

“把那些乱嚼口舌的人杀了,造谣生事的地方拆了。”

商璃愣住了神。

他周身的凛然傲气几乎要刺破她的梦,让她在心生怀疑的同时,听到他虽随意,但有力的话:

“然后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会是我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阿璃:怎么做了个梦就要把自己嫁出去了!?-

本章有红包掉落,谢谢宝宝们支持呀

第19章 真乖。

好真实的梦。

是她出现幻觉了?

怎么她在梦中, 也能听到“皇后”的字眼……

商璃目光有些许慌乱,瞥见小几上的酒壶与酒杯。

她给裴无烬想出了个合适的理由:“你是不是……喝醉了?”

“……”

裴无烬垂眸睨了她许久,忽然抬脚走来, 施施然在她身边坐下。

本就窄小的美人榻更显拥挤,少女铺散的裙裳轻飘飘落在他身侧,有风一吹,隐隐有向他靠近的趋势。

商璃像只受惊的小猫般蜷起身子, 胡乱揽回不听话的裙裳:“你干什么?”

裴无烬就只是静静看着她。

在本该离奇古怪的梦境里, 他此刻的行为,显得过于正常。

“我没醉。”

“你也不是在做梦。”

一直没被他放开的、滚烫异常的手,像熊熊烈火一路烧到商璃心头。

“还有,”

“我从来没在玩笑,也是真的喜欢你。”

……

商璃倏然睁开眼。

外面的清雅琴音不绝于耳, 雅阁静谧无声, 只有群玉守在她身边。

“小姐, 您感觉怎么样?”

“唔……”

商璃捧着沉甸甸的脑袋从小几上直起身, 揉摁着太阳穴,慢慢回忆起方才的经历。

碎片般凌乱的一幕幕从脑海闪过。

等人、吃酒、看舞乐……

她嘟囔了句:“真是好长的一个梦。”

她顾盼四周,懒声道:“群玉, 我们回府吧。”

这商琢玉,还说会来接她,现在还不是连个人影都没有……

等等。

商璃圾鞋的动作猛然停住。

“群玉……”

“小姐?”

群玉回过身来,发现酒醉将醒的少女双手发颤地捧住通红的脸,用很不可思议的语气道:

“我好像梦到裴无烬来找我, 还、还说喜…喜……”

“嗯……”

群玉犹豫着看了眼揽月阁紧闭的门。

“这实在太太太太……”

商璃眼中的震撼不亚于当年发现公主竟也倾心她兄长。

“太恐怖了……”

“……”

群玉服侍商璃穿好鞋,轻轻扶起她:“只是个梦而已,小姐别担心。”

商璃缓了一柱香的时间, 面色恢复如常。

做什么梦又非她可控,没关系的。

裴无烬也不会知晓,她竟在梦里肖想过这样的画面。

“阿兄许是在忙,我们自行回府吧。”

雪白狐裘暖绒绒包裹住她,商璃抬手间身上全是果酒淡淡的香甜。

这味道是好闻的,就是……酒气有点重。

她从未饮过这么多酒,还是孤身一人在酒楼。

“……那个,小姐。”

商璃正在想怎么能让酒气快点散去,旁边的群玉扭扭捏捏开了口。

“怎么了?”

她的表情不大自然,像是在一板一眼复述什么:“就是……小姐还记得五年前,少爷下学后与小公子们游街走马,晚上在酒楼喝得酩酊大醉回府,被侯爷家法处置的事吗?”

商璃神色一凛。

她当然记得,而且印象非常深刻。

那是个瓢泼雨夜,正院商琢玉的惨叫声连电闪雷鸣都盖不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染酒气的衣袖。

现在是五年后,她也刚好和五年前的兄长,是一个年纪。

那如今情势可不是一般的紧急了。

商璃深吸一口气,肃然道:“你快去给我买些香膏来。”

群玉眼神游移,磕磕绊绊道:“其实,奴婢、奴婢……奴婢有个好主意……”

话音未落,揽月阁外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

商璃没听她说完,径直往外去,一开门,便见先前还一派热闹的一楼,此时混乱至极。

白衣抚琴少年不见踪影,酒楼掌柜与店小二伏首站在一旁,还有……

商璃不可置信。

竟还有先前那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官员,瑟缩着跪在台下。

而台上有一玄衣玉冠少年,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只是随意在他们身上扫过,那些人便止不住的颤抖求饶。

是裴无烬。

他竟真的出现在了扶云楼?

堂堂天子,会这般招摇来一座酒楼?

商璃心里突然生出个大胆的想法。会不会她适才根本就不是在做梦,只是醉了酒,与裴无烬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

她脚步一晃,一手撑在栏杆上,指尖抵住额角。

天呐天呐天呐……

“商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一侍卫打扮的青年男子向她走来,腰间长剑凛然,蹀躞带上挂着官家玉牌。

即便她不认得,也知晓此人应是随裴无烬而来。

如果他都不知情的话,那她是真的做了那场荒唐梦。

商璃暗自松了口气,道:“我只是来见个朋友。”虽然一个都没见到。

她指了指楼下:“那是怎么了?”

青年不疑有他,恭敬解释:“是最近偷盗市买司的贼子混入了扶云楼,我等带兵捉拿时发现有官吏在此召妓宴饮,惊动了陛下,这才……”

“哦。”

原来是她冤枉裴无烬了。

看着那些人的狼狈模样,商璃小声说了句“活该”,转身便回了揽月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