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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玉仍愁容满面看着她。

她将群玉先前未说完的话忘到了脑后,眼前一亮:“对呀,裴无烬刚巧就在此处呢,或许我可以让他捎我一程,我去姑母宫中小住一晚,你回府跟阿耶阿娘报个平安?”

很快她又拢起细眉:“但裴无烬哪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与其与他多费口舌,不如自己回府,不过就是挨一顿数落……”

群玉急切道:“陛下肯定会答应小姐的。”

商璃狐疑道:“你怎么知道的?”

群玉:“陛下……陛下虽与小姐有颇多桎梏,但在奴婢看来,这些并非陛下真心,陛下其实非常包容小姐呢。”

“……”

“什么意思……?”

见少女罕见地没有反驳,群玉笑着继续道:“奴婢觉着,小姐与陛下是自小的情分,就算会有不顺心的时候,这么多年,小姐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也绝非旁人可比。”

“所以小姐大可放心,给陛下多一点的信任吧。”

屋内火烛明灭,在商璃眼底跃起愈发明亮的光。

给他多一点信任……吗?

果酒依然似有若无影响着她的意识,她时而昏沉,时而又因为群玉的话,感受到心脏清晰的跳动。

一直持续到待金吾卫将那些官吏押走,商璃与裴无烬说清缘由,看少年低垂的眉眼。

她在等。

向后靠倒在椅背的少年天子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怒,许久“嗯”了一声。

商璃偷偷瞥他:“陛下是答应了?”

他真的答应了呀……而且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她心底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

好像确实有哪里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裴无烬掀起眼:“我为什么不答应?”

他撑膝起身,大步流星向门外走去,一回头发现商璃没跟上来。

“走啊。”

像只被惊醒的小雀般,商璃的目光终于定在远处等她的人身上,提裙跟上他。

马车在扶云楼后方隐蔽的街巷里停着,只有几个侍卫随行。马车也分外简陋,说是宫中的,倒更像附近车马行的上等马车。

但商璃无暇顾及这些。

她看着脚下的轿凳发呆,裴无烬的手伸在了她面前。

那只手腕骨分明,指节匀称,指尖与虎口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却依旧舒展好看。

“快上去。”他催促她。

商璃别开眼,极不自在搭上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

马车在安静的街道驶过,只有轻微颠簸。

商璃时不时看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裴无烬,出声:“那个。”

他半睁开眼,姿态懒散。

“你今晚真的是特意来抓他们的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但心怦怦跳着,似乎她不问出口,就不会恢复如初。

“不然?”

似是想到什么,裴无烬嘴角噙起笑,兴味盎然道,“难道你以为,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

商璃低声嘀咕,“才没有。”

后面她一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裴无烬垂下眼去。

他不止一次想起罗以凌的劝诫——你们之间是有误会的,所以商璃才会在你示好时远离你,你要是再继续冒进会把她越推越远的。不如先保持这样的关系,让她放松警惕,循序渐进。

虽然他已经循序渐进很多年了。

这次为了不重蹈覆辙,先将她绑在自己身边。只要她会选他,那再等等也没关系。

……

马车驶入皇宫,直达太清殿。

裴无烬先下了马车,在外头等了会儿,还未见商璃出来。

他掀起帷裳,看到端坐暗处的少女,道:“怎么了?”

商璃疑惑问:“我也要下来吗?”

“对啊。”

“那从太清殿到永寿宫那么远的距离,我都要自己走过去吗?”

裴无烬歪了歪头:“谁说你要住永寿宫?”

商璃懵懵道:“那我住哪儿?”

问题的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帷裳外还能隐约看到赵承忠的身影,她一下子想起他那番话,涨红了脸。

“男女授受不亲,我怎能与你住在同一处?况且你的寝殿是用来这样那样的,我没理由留宿的,我什么也不是啊……”

裴无烬轻轻笑了声。

“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答应要做我的皇后了?”

他饶有兴味地欣赏她红扑扑的面,亮晶晶的眼。

“做了我的皇后,就意味着我们成了夫妻,我们现在的关系,是真的不必见外。”

商璃脸红的要滴出血。

即使藏身阴影处,白皙脸颊上的红也如梅花初绽,漂亮鲜活。

她就那样看着裴无烬说出那些,越来越让她脸红心跳的话。

“别说只是让你在我的寝殿留宿一晚,日后我们还要相濡以沫、同床共枕、一起这样那样……”

“等……”

“怎么了,难道你要反悔了?”

裴无烬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扬声,“赵承忠,传朕口谕,把罗以凌和商琢玉都……”

“等一下!”

商璃毅然决然起身,躬身从马车里钻出来,搭着他的手落地。

裴无烬顺理成章牵住她,众目睽睽下,在她手背亲了亲。

“真乖。”

商璃一阵风般抽回手,就往背后藏:“我、我可不是因为你说的这样,是因为……”

“是因为母后也会将你在酒楼喝酒的事告诉你阿耶阿娘,你不想被发现,只能暂住在这儿。”

裴无烬意料之中般笑了笑。

“对吗?”

“……”

他把话都说完了她说什么?

但好歹是解释清楚了,商璃轻哼了声:“就只因为这个哦。”

……

裴无烬也没真让她住在他的寝殿,而是让她留在西稍间。

与他的寝殿只有一墙之隔。

裴无烬说让人去给她准备醒酒汤,喝了才能睡,不然明天会头疼难捱。

商璃是第一次喝酒醉倒,勉强信了他的话,一个人坐在茶桌旁等,抬手挡住槛窗外高悬于夜的明月。

月色从指缝间透出,朦朦胧胧。

她盯住自己的手。

他亲她,第二回了诶。

她居然忘了防备。

怎么会呢,明明自她与裴无烬无数回大吵小吵后,她每次见他都会格外注意的,不可能让他得手两次。

商璃哀嚎一声,趴在茶桌上,望着窗外皎洁圆月。

梦里的裴无烬是不是也牵她的手了……还做什么了?说了很多话,说喜欢她。

所以她现在不仅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也会成真吗?

商璃猛地摇摇头,努力想找点什么事做,让她不再想起这些有的没的,目光盯住茶桌上一个翡翠色的茶壶。

那先喝点茶缓缓吧。

她翻出一个小茶杯,这茶水清透无味,泛着淡淡的绿色,竟还没有茶叶。

可能又是新进宫中,她见都没见过的的名茶。

商璃一饮而尽。

没注意到,茶壶底掉出一张小纸条,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

绿蚁新醅酒。

作者有话说:

无人在意的地方,裴某已经偷偷亲到两次了!(举文震惊

第20章 情酒。

一柱香后, 裴无烬端着一碗醒酒汤叩响西稍间的门。

他换下夜露深重的黑衣,似雪白裳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又有遮掩不住的凌厉意气。

里头的人声音懒懒的:“谁呀?”

听着极为柔软, 跟先前和他争执的那个商璃简直两模两样。

裴无烬的手还悬在半空,屋门朝里被拉开。

风拂开少女墨绸般的乌发,露出一张粉雕玉琢、光洁精致的脸。

眸中含着水雾似的,她盯着他发愣。

“怎么了?”

裴无烬察觉到她脸上不正常的红, “这是还醉着?”

商璃懊恼地叹了口气, 揉揉自己的脸颊:“……你怎么又来了?”

裴无烬沉默了几秒,道:“什么叫‘又’?”

少女还在自言自语,转身往里走:“怎么我一睡着就梦到裴无烬……唉,就算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太频繁也会腻的呀。”

“……”

裴无烬跟在她身后, 想着果酒居然有这么大的后劲。

商璃没停下碎碎念:“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看来以后都不能随便睡觉了, 困的时候得默念好多遍‘绝对不能梦到裴无烬’才能安心睡,对了,还得去大兴善寺求来吉签与桃木符才稳妥……”

“……”

竟已经到了需要辟邪的地步?

裴无烬把醒酒汤放在茶桌上, 余光瞥见留有绿色水渍的茶杯,和旁边被动过的茶壶。

他拾起茶壶旁的小纸条,眸光一滞。

绿蚁新醅酒,他好像听罗以凌说起过,是他那酒楼好不容易从江南运来的米酿, 打着“情酒”的幌子卖酒,但和果酒相差无几,非要塞一壶给他尝尝。

敢情商璃误把它当茶喝了。

“裴无烬。”

他闻声看向她, 少女坐在床沿,眉眼弯弯朝他招招手,“你过来一下。”

裴无烬有点意外,刚要动身,商璃先一步跑过来。

“这是什么?好喝吗?”

醒酒汤波纹泛泛,倒映着她好奇的眼。

裴无烬顿了顿,屈指将醒酒汤推远了些:“这是药,特别苦,你不能喝。”

商璃连忙捏住鼻子,往后退了几步。

裴无烬勾了勾唇。

“我们去那边。”

……

青碧色床帐轻盈垂落,只剩一盏烛台火光摇曳,忽明忽暗的光打在二人身上。

裴无烬支起额角,侧身倚在床栏上,姿势散漫。

他身高腿长,显得这床榻间极为拥挤。

商璃直勾勾看着他,因为是梦,所以完全不用担心裴无烬会如何调侃她。

梦里的裴无烬,会穿白色的衣裳啊。

很少见的穿着,还很听话,比起和真正的裴无烬在一起的那种别扭,在梦里,她好像可以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

可以不用顾忌裴无烬会怎么想,只要自己开心就好。

……这梦也太棒了!

商璃下定决心,一点一点朝他挪去,慢得像乌龟。

手腕被那人捉住,裴无烬将她拉了一把。

一瞬间,连呼吸都开始交错。

商璃仰面看着那张凑得极近的、笑吟吟的俊脸,他声音低靡又好听:

“想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

商璃用目光细致描摹过他的五官。虽然她一直知道裴无烬是个很漂亮的人,但从未想过。

她也会有这么一日,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打量他。

她用指尖点了点他上扬的眼尾。

很真实的触感。

商璃的手更加肆意地游走。

额头,鼻梁,唇瓣……略过唇瓣,点在下颌。

就、就这样了吧,就算是在梦里,也不能太过分呀。

她刚要撤回手,裴无烬却突然箍紧她细瘦的手腕,温热干燥的掌心慢慢覆上她的手背,向上。

直至她整个掌心,都贴紧他的面庞。

他嗓音笑意不减:“我好看吗?”

少年人深邃有神的桃花眼稍稍一挑,便勾得她心神微荡。

商璃想,在梦里还是不要撒谎了。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好看。”

裴无烬满意地笑了:“好看的话,你想不想亲一亲?”

“!!!”

商璃瞪大了眼,这个梦里的裴无烬怎如此轻浮!

但是……在梦里亲亲他的话,会是什么感觉?

商璃没有回答他,仰身亲上他的脸颊。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她抿了抿唇,心道,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亲那里有什么意思?”

裴无烬捉住她一根手指,暗示性点了点他的唇,“得亲这儿。”

指腹陷进那片温软中,他的鼻息似有若无从她指尖扫过,烫得她无所适从。

这真的只是梦吗?

商璃对眼前这一切都产生了怀疑,脸颊的红也渐渐褪去,拨云见月。

裴无烬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茶桌旁,倒了杯绿蚁酒,一饮而尽。

他的唇染着酒液,张扬的红。

商璃看呆了眼。

裴无烬怎么……亲着亲着突然去喝茶了?

那人阔步走来,扣住她的后颈,俯身向她。酒气萦绕他们之间,风也难以吹散。

在她唇角,轻轻印下一个湿润的吻。

商璃下意识卷舌一舔。

“现在呢?”

“还想亲亲我吗?”

……

记忆如潮水般,四面八方涌进她的脑海。

次日一大早,躺在西稍间床榻上的商璃一睁眼,想起的就是这些东西。

她茫茫然看看紧掩着的床帐,又看向帐顶。

从这里开始,她就一点都不记得了,而且她能感觉到,先前的记忆也在慢慢消失。

只有一种可能。

她因为对裴无烬思之过甚,做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

春.梦。

“……”

商璃一把将衾被拉过头顶,呼吸变得急促。

这要是让裴无烬知道了,不得先笑个十天半个月的,然后在她面前不停地说:

“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啊。”

要被他看得一扁再扁,永无抬头之日了。

商璃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慢吞吞下了榻,一掀帘,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茶桌上赫然便是梦里的茶壶,空荡荡的药碗,她记得在梦中,裴无烬说那药很苦,还有那茶壶里装的,是一种她闻所未闻的酒。

她不信邪似的,真走到茶桌前,端起茶壶闻了闻。

是酒味没错。

一张小纸条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桌上,她捻起,快要将那五个字盯出窟窿来。

事情的恐怖程度已经完全超过她预期了。

门口传来宫女的声音:“商小姐,陛下吩咐奴婢们候您起床,为您穿衣洗漱,现在可以进来吗?”

她的声音微不可察地发抖:“陛下在哪?”

“陛下卯时便上朝了。”

商璃深吸一口气,道:“陛下回来后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

糟糕透顶了。

……

“昨天做了什么?”

“对,你你你必须全都告诉我!”

刚下朝,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的裴无烬坐在寝殿御座上,被商璃急头白脸地盘问。

他佯装思考,道:“什么都没做啊。”

“可是我记得……”

“记得什么?”

裴无烬拿起一本奏折,边看边道,“我每天日理万机,琐碎小事早就忘没影了。你得说的具体点,我说不定还能回想起一些。”

“……”

其实在裴无烬回来前她就已经想过很多措辞了,但无一例外,只要说出口,讲清楚昨晚的事,都避不开“吻”。

“就昨天,我那个了一下你,然后你也那个我了一下……我们还做了什么?”

裴无烬:“听不懂。”

商璃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就是我亲了亲你,你也亲了亲我的事!”

裴无烬这才道:“哦,好像是有这回事。”

“但那是你先主动的,我推都推不开,说什么‘你长得真好看,我想亲一亲你’,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但你还威胁我,说‘不让我亲我就不做你的皇后了’……”

“……”

“于是我就勉为其难让你亲了一下,至于后面,那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裴无烬都能预想到她接下来气急败坏的反驳了,但少女不仅没反对,耳根还攀上了红。

她一本正经道:“那不是我故意的。”

“其实那是因为,我们都中了‘情酒’了!”

裴无烬顿了下:“‘情酒’?”

商璃郑重颔首。

上回从扶云楼回府后,她对那绿蚁新醅酒颇为好奇,便问了群玉,这酒为什么会被称作情酒。

群玉说,在她的家乡,这酒通常用在有情人的定亲宴上,据说饮下此酒,便会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还说,这酒有种特殊功效,便是能让两人更快动情,而且是只要喝过一次,便会持续一段时间。

“……你的意思是,因为这个酒,你才会亲我?”

“对。”

“那该怎么办?”

商璃思忖了会儿:“可能只有罗以凌才知道了,如果放着不管的话,万一它会一直让我亲……一直影响我们,那很麻烦的。”

她忽然想到,罗以凌说过没给裴无烬送过酒,那绿蚁酒算什么?

嘴里一句真话都没有的人。

她还是得问群玉才靠谱。

“倒也没有那么麻烦。”

她从对罗以凌的怨怼中醒过神来,听裴无烬道:“你也说了,是持续一段时间,又不是永远都会有影响。”

“‘情酒’发作的时候,我们再找解决办法就好了。”

商璃:“但是……”

“而且,你也不想我们的关系被发现吧?”

商璃:“可是……”

裴无烬:“我也很无辜的,是你先主动的,我那么洁身自好,这事要真传出去了,我该怎么继续当这个皇帝?”

商璃:“……”

他怎么跟以前的皇帝那么不一样,还有,皇帝就算一次纳五六七八个后妃,也无人敢质疑吧?

商璃清清嗓子,道:“那就说好了,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能说出去。至于它什么时候会发作……应该不会很快的,幸运一点的话,可能根本不会再发作了。”

裴无烬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再幸运一点的话,可能明日就会发作了。

作者有话说:

裴某:要把亲亲的机会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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