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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神禁忌档案 葳亿 30381 字 5天前

长老刚松一口气,转身就看见撇开身后亲卫,匆匆跑来的凛珏。

几位长老连忙俯身行礼:“家主。”

凛珏缓了缓没喘匀的气息,将因为跑得太快而散落的头发捋到耳后,问:“有没有人受伤?”

最前面的长老回禀:“家主,幸亏发现得早,再加上火势从属馆后部而起,除了几名提灯人有烧伤之外,所有人均已撤出。”

凛珏的目光扫过众人,忽而一沉:“莱瑟呢?”

几名长老一愣。

莱瑟·厄莱克尔关在属馆后部的地下底狱里,底狱里只有他一人,除了家主无人有权探视,刚刚事态紧急再加上众人本就对厄莱克尔充满敌意,竟无一人想着要去救他。

那名长老看看凛珏的脸色,又回头看了眼已经烧得摇摇欲坠的属馆,咬咬牙上前道:“家主,这火势本就有日光之力,那个莱瑟未必还活着,更何况厄莱克尔是我们的敌人,难道还要让我们的人冒……”

凛珏瞥了他一眼,眼神之冷让这名长老顿时哑声,随后没有半分停顿迟疑,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穿过重重禁制,往属馆的方向飞奔而去。

“家主!”

“家主!!!”

在场的长老和提灯人大惊,赶忙追上去,却被只有凛珏能穿过的禁制挡在外围,只能眼看着凛珏孤身一人,头也不回地冲进火海。

而底狱之中,莱瑟垂倒在发烫的地面上,底狱的上空被人刻意凿开,带着日光之力的火光映照在他身上,在从四壁蔓延进来,像死神的脚步一般,一点点向他靠近。

失去了陵鱼珠,在他神力在日光之下消失殆尽,再加上长久的关押和身上的积伤,他已经没有半分气力,脸色在藏蓝发色的映衬下更是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仅剩一线。

灼热、火光、死亡……

莱瑟浅灰色的虚虚地睁着,逼近的火焰在视线里已经彻底虚化,周边就如同名画上的火海炼狱一般。

他想,我死了,大概是要下地狱的……

那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重重地喘着气,耳旁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沉重的眼皮再支撑不住。

在即将合上之时,浓重的火焰里出现了一抹浅蓝。

“莱瑟!”

凛珏扯掉身上被火焰点燃的外袍,脚步在看清地上之人时一顿,随即跑着穿过火焰,跪下身将人搀扶起来,喊道:“莱瑟……莱瑟!醒醒!”

莱瑟艰难地睁开眼,灰色的眼眸里全是不可置信,声音微弱地开口:“这是……幻觉吗?下地狱……之前……我居然……还能再看见你……”

他想扯出一个笑容,但实在没力气,只能弯了弯嘴角:“凛珏,你杀……了我吧。我这……荒谬的一生,若能以死在你手上……为结局,上天也算……怜悯了我一回。”

凛珏看着他的眼睛,闭了闭眼,复而睁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抹掉眼角的泪点。

“莱瑟·厄莱克尔,我是真的恨你。”她扶着莱瑟的肩膀,眼中情绪浓重,一字一顿地说,“但我却又真的不想你死。”

莱瑟强撑着睁眼,怔怔地看着她。

凛珏的手心浮起一个蓝金色的纹印,伸手扣住了莱瑟的手,掌心相贴。

圣陵鱼的神力瞬间涌出,化为淡蓝色的符文萦绕在二人的周身,神力自凛珏的神脉流出,又通过相贴的掌心流入莱瑟的体内。与此同时,莱瑟身上渐渐恢复的血厄神力也开始涌入凛珏体内。

血色与蓝色交织,二人的眉心也亮起一个相同的纹印。

那是独属于圣陵鱼的伴生契。

伴生契结下,二人神力共通共存,而与圣陵鱼结契之人,可享陵鱼神力的赐福,但也从此与圣陵鱼同命,永不可背弃。

圣陵鱼一生,只可结一次伴生契。

“莱瑟,我要你活下去。”凛珏看着眼前之人,说道,

“作为我的伴生者,从此为我所用。”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不烬火在蔓延燃烧, 滚烫的热浪席卷而来,底狱的墙体建筑在火焰中摇摇欲坠,几近崩塌。

在凛珏来之前, 有那么几个瞬间, 莱瑟心中生出的却是解脱而非恐惧。

因为他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地狱里。

七岁时,他觉醒了3S级的血厄神格, 也就是在那一年,他才拥有了厄莱克尔这个姓氏。

因为在那之前, 他只是个不被承认的、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冷眼、唾弃、鄙夷、辱骂……

这些伴随他长到七岁的东西,在七岁之后也并没有消失。

那时的莱瑟才知道, 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是真的憎恶自己,而他的亲生母亲,在他成为厄莱克尔的嫡系之后, 也注定被抹去。

他想,他要得到权力。

他要不择手段地踩在所有践踏过他的人身上。

伯聿·厄莱克尔有七个儿子,以他的喜好,就算前六个儿子都死光了, 少主之位也未必会轮到莱瑟头上。

所以, 莱瑟换了一条路,他将目光转向了梵塞卓斯家族,因为少主之位的擢选要求,除了实力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与梵塞卓斯家族的继承人联姻。

他隐藏身份潜入梵塞卓斯家族,一点一点靠近梵塞卓斯的那位凛珏少主,骗得她的信任, 留在她的身边,将自己经过伪饰的故事说给她听,用虚假的眼泪与脆弱博取她的同情。

莱瑟花了一年的时间, 当那位凛珏少主开始与他讲述自己的故事,讲述她的母亲,讲述她的渴求与痛苦,用不再设防的眼神看着他,甚至愿意握住他的手时,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以自救为由骗得了凛珏的陵鱼珠,又利用这一年套取的信息和象征身份的陵鱼珠,拿到了梵塞卓斯的禁制核心,然后转身回到了厄莱克尔,以禁制核心为条件,要求与梵塞卓斯联姻。

梵塞卓斯家主答应了厄莱克尔的要求,他也借着陵鱼珠和联姻,越过他的那位父亲,得到了厄莱克尔众长老的肯定,只要在两年后的提灯人大赛上夺得前三名,他就会越过那六位哥哥,被立为少主。

莱瑟还记得,伯聿·厄莱克尔问过他:“你用了什么手段,让那位梵塞卓斯少主这么信任你?这么做,不怕她恨你?”

他当时回答说:“因为她喜欢我,而我只是利用她。”

可是后来凛珏消失了,他才不可置信地发现,自己这种只有虚情假意和满腔算计的腐烂卑劣之人,竟然好像真的产生了“喜欢”这种干净的情绪。

他惶然无措地面对着不可挽回的一切,只能反复告诉自己,他还是更爱权力。

直到那天,命运再一次把凛珏和权力放在了他心中天平的两端,一端是凛珏,一端是他追寻了十几年、终于触手可及的权柄。

当他意识到自己第一个念头竟是自己终于能再选一次了,心中的天平就已经有了答案。

十几年的仇恨与苦怨,十几年的丧心病狂与可悲可鄙,十几年的汲汲于权力,全都在瞬间消解。

他违背伯聿的命令,帮着平海队的人救下了凛珏,将陵鱼珠还了回去,留在厄莱克尔的牢狱里引颈就戮。

他想好了用死来结束这荒谬的一生,若能死在凛珏手上,那便是此生仅余的幸运。

可他却没有想过凛珏会穿过火海,出现在他面前。

梵塞卓斯家族的嫡系,只能与伴侣结伴生契。

那纸充斥着背叛与痛苦、将他们绑在一起却又割裂了他们的婚约,却在生死之际、火海连天之时得到了兑现。

圣陵鱼的神力涌入体内,莱瑟渐渐恢复了神力,生机重新丰盈,身上的伤在充沛的神力中完全修复,就好似死去的生命再活了一次。

他看着面前与他手指相扣的人,睁开的灰色眼眸里,在爱欲与渴求之前,是近乎虔诚的神色。

他说:“好,我永不背叛你。”

他找到自己想要的了,今后也只会为此而活。

宁九燃和赫应决赶到梵塞卓斯属馆外的时候,只看见了陷入火海的建筑和站在最外围无措的家族长老和提灯人。

“凛珏家主呢?”宁九燃拉住一个长老直接问,就听那个长老颤抖着声音,指着已经被烧得快要坍塌的属馆,“家主,家主跑进去了!”

宁九燃:“什么?不是说她不在馆内吗!”

那名长老也像是不能理解一般,说道:“那个厄莱克尔的莱瑟在里面,家主……家主是去救他了!”

莱瑟?

小铃铛去救……莱瑟?

宁九燃顿了顿,厉声问:“凛珏没有自保能力,你们就让她一个人进去?”

“这……内部禁制只有家主能通过,我们都需要专门的通行令牌,刚刚撤离得太匆忙,都没有带在身上啊!”几位长老连忙解释。

宁九燃退后一步,释放神力,禁制感受到神力的攻击后一层层亮了起来。

好强的禁制!难怪他们进不去……

但是等不了了!

她手腕一翻,长弓天羁就握在了手里,当即搭弓拉弦,九凤之火燃起,一箭连穿两道禁制。

身后的几位梵塞卓斯长老被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她……这是什么人!

宁九燃再次凝火,弦上连搭三箭,但在松手前一瞬,被火海吞噬的属馆骤然发出“轰隆”的巨响,当即瓦解坍塌,热浪与破碎的墙体激起漫天扬尘。

“家主!!”

身后的梵塞卓斯长老和提灯人们同时发出绝望的惊呼。

宁九燃心中一凉,刚要冲上去,就看见烟尘散去的火海与废墟中,长着无数血色荆棘,生生辟出了一条路。

一个高瘦的身影和他怀中抱着的人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血红发色,血厄神纹。

这是血厄神格者的神相。

“莱瑟……”宁九燃看清来人和他怀中昏迷的人,穿过被击碎的两道禁制跑上前,“小铃铛……她怎么了!”

“她没事,只是神力过耗,昏过去了。”莱瑟从宁九燃身边走过,小心地将凛珏放在家族提灯人推过来的医疗舱内。

而追上来的家族长老在看清莱瑟眉心的印记后,没忍住喊出:“这是……家主的伴生契!家主怎么……你!”

伴生契?

宁九燃怔了怔,与赫应决对视了一眼。

难怪他明明没了陵鱼珠,在日光下还能有如此强大的神力。

她转头看向闭着眼的凛珏,一时间心情变得极为复杂。

“从今往后,不论我莱瑟·厄莱克尔拥有什么身份,我都是梵塞卓斯的人。”莱瑟用一句话堵住了围上来的梵塞卓斯家族长老,随后拨开人群,走到宁九燃和赫应决面前,垂首将右手贴在左肩,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礼毕,他先看了宁九燃一眼,随后看向赫应决,声音还有些沙哑:“弑神者大人,您方便和我……单独谈谈吗?”

赫应决没出声,看向宁九燃。

宁九燃冲他微微点头,低声道:“你去吧,我先陪小铃铛去神格医院,确定她没事了我就回弑神殿找你。”

赫应决点头,莱瑟跟在他身后,两人乘坐飞来的弑神殿直升机离开。

宁九燃则跟着护送凛珏的队伍去了请神城最高神格医院。

如莱瑟所说,凛珏确实只是神力消耗过度,陷入了短暂的昏迷,宁九燃在病房里陪她坐了一会,她便睁开了眼睛。

“家主!家主你没事吧?”

“家主,您这也太冲动了,您要是出了什么事,梵塞卓斯该怎么办啊……”

“是啊家主,还有伴生契……这……”

那些长老一窝蜂地涌上来,围着凛珏说个不停。

“好了……”凛珏闭了闭眼,开口,“你们都先出去,再这样吵我就真的有事了!”

几位长老哑然,面带不甘地退到了病房外,关上了门。

房内就只剩下坐在旁边沙发上的宁九燃和凛珏。

凛珏撑着从床上坐起身,看向宁九燃,张了张嘴,刚喊了个“九……”就顿住了。

她不只是她的九燃姐姐了。

宁九燃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拉了个椅子坐到她床边,微微偏头看着她:“想叫什么都可以,我不也还是叫你小铃铛吗?”

凛珏的手指攥紧被角,看着宁九燃,只觉得有些恍惚,没忍住问:“九燃姐姐,你真的是……司道大人吗?”

“我开始也困惑过。”宁九燃垂眸,扯了下嘴角,“可惜呀,如假包换。”

“那……”凛珏抿了抿嘴,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问出口,“我的祖母……真的也参与了杀你吗?”

宁九燃伸去拿水杯的手一僵,不着痕迹地放下,转脸看着她,刻意放松道:“小铃铛,我本来还担心你做家主有难度,现在看你之前还是藏拙了,我就放心了。”

“姐姐……”

虽然宁九燃有意用轻松的语气说出口,但凛珏还是听出了她的意思。

她这些天的猜想没错。

宁九燃冲她微笑了下:“说说吧,怎么看出来的?还是谁和你说什么了?”

凛珏:“这些天,弑神殿挖出了很多在做特殊实验的医院,我们梵塞卓斯也有,那些医院曾经都是我祖母亲手控制的。八年前,梵塞卓斯那两位神使死得也很蹊跷,祖母甚至没有追查,这不是她的风格。还有就是,我与帕拉帝安少主和格利烬坦少主谈过一些信息……”

宁九燃想,到底是大家族的继承人,冰雪聪明,蛛丝马迹便可看出这么多。

“还有就是——”凛珏缓了口气,有些不敢看宁九燃的眼睛,“祖母临死之际,对你说的那声对不起,我也听见了。”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红,但依旧不敢抬头:“九燃姐姐……司道大人……真的对不起……梵塞卓斯真的对不起你……”

宁九燃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小铃铛?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是宁九燃啊。你没有杀过我,你救过我,帮过我,是我的朋友,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抬手轻轻帮凛珏擦掉眼角的眼泪:“好了,我没那么大度,仇和怨自会找该找人的去算,但也没有连坐的习惯。”

凛珏闻言,抬起头看着她。

宁九燃摸了摸她的头发,问:“不聊这个了,让人心情不好。现在和我说说,你为什么要和莱瑟结伴生契?”

“很多原因。”凛珏迟疑了下,说,“姐姐,我最恨他的时候,甚至想亲手杀了他。但他真的落到我手上,我却发现我不想他死,怎么都做不到。”

宁九燃把手放在她的手上,轻轻握着。

“但是既然做不到,我却不能轻易放过他。结伴生契,从今往后,他就与我同生同命,他会得到陵鱼神力,我也能使用3S级的血厄神格。”凛珏看着宁九燃,“梵塞卓斯受创势微,我年纪轻,很多族中长老和主事并不完全服我,我需要变强,还需要一个与我紧紧绑在一起的盟友。厄莱克尔虽然出事,但是势力尚存,莱瑟很有可能重收厄莱克尔。所以对我来说,他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宁九燃还是有些担心:“可是小铃铛,你怎么能确定不会再像当年……”

“因为,他爱我。”凛珏轻轻打断宁九燃的话,“而这一次,是我在利用他。”

她对莱瑟有过绝对的真心,甚至将真心放在了一切之前。

但这一次,她的真心放在最后。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当然, 还有一个原因。”凛珏抬眼看着宁九燃,认真地说,“姐姐, 我想帮你。”

宁九燃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凛珏:“让莱瑟借梵塞卓斯的势力重建厄莱克尔, 以此牵制格利烬坦和帕拉帝安,不是你们的主意吗?或者说, 这不是赫应决大人的主意吗?”

她说完,看宁九燃还有些不解的样子, 点开腕间的个人终端,导出页面:“姐姐, 生渊一事之后,各大媒体出现了大量对莱瑟参与赐考柱修复事件的报道,内容完全正向, 强度大到不自然,很明显是有人想要扭转莱瑟身上的舆论,帮他造势。格利烬坦和帕拉帝安两家家主肯定不可能一直扣着,所以如果你们要对付他们, 肯定需要牵制的力量。姐姐, 这……不是你们的意思吗?”

宁九燃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条条报道,停了片刻,抬头说:“谢谢了,小铃铛。”

凛珏收起个人终端,但总觉得哪里有点怪。

九燃姐姐看起来,怎么好像并不知情?

“铃铛妹妹!你没事——”病房的门被着急地推开, 路嘲风的嗓音比他的步子先一步冲进来,着急忙慌地大喊,目光却在看见凛珏边上的人时僵住了, “——事吧?”

他张了张嘴,脚下跑得飞快本就不稳,生生刹住让他没能站定,险些撞到身后跟着进来的辰刻。

“怎么了又一惊一乍的?珰珰没事吧?”辰刻推了他一把,从侧边挤进来,正好与抬眼看来的宁九燃对视上,步子也顿住了。

宁九燃跟两尊神态各异的雕像对视了快一分钟,眼睛有点酸,冲他们摆摆手:“进来吧,关门。”

路嘲风关节僵硬地把门推上,几乎是扒着辰刻,两人一起走到了宁九燃面前。

那天他们亲眼看着宁九燃变成了司道,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赫应决就把人带走了。这些天他们也没闲着,作为提灯人,都被派出去处理伪神教和有问题的神格医院,脑子至今还有点嗡嗡的回响。

现在乍一见到人,震惊的余波好像又荡了回来,弄得人手足无措。

宁九燃看着两人,往椅背上一靠,环抱起双手:“怎么?不认识了?”

路嘲风以往张口就来的满腹废话,一下子一句都说不出,嗓子眼里卡出两个“我”字。

“我什么?”宁九燃无奈地笑了下,“想叫什么叫什么,别弄得好像第一天认识我一样,搁这罚站呢?”

这熟悉的话风让路嘲风稍微缓过劲,但依旧局促地站在那,毕恭毕敬地叫了声:“燃姐。”

然后就不说话了。

“想问什么就问。”宁九燃看着两人的表情,直说道,“一会憋坏了。”

“我……我就一个问题……”路嘲风弱弱地举起手,瞥了眼边上的辰刻,随后忐忑道,“燃姐,你是怎么……还是当初就没事吗?”

“我是真的死了。”宁九燃平静地说,“但现在,也是真的活着回来了。”

路嘲风:“是谁杀了你?”

辰刻:“是怎么活过来的?”

宁九燃扫了眼两人的神情,端起边上的水杯喝了口,淡淡地开口道:“请神司、联邦还有四大家族,你们信不信?”

她不想瞒着他们。凛珏已经猜出这么多,他们问出这个问题,估计多少也有些怀疑和揣测。

作为司道的她,最后除了老师和赫应决外,一无所有。但作为宁九燃的她,这些人于她而言,是生死之交的朋友。

不管他们信不信,她都想坦然以待。

她看见路嘲风和辰刻明显表情大变,倒抽一口冷气,刚想扯开话题,就听见路嘲风突然道:“我信!燃姐,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队长,说什么我都会信。”

“我也相信,所以……”辰刻明显顿了下,才说出惯常的称呼,“九燃,你需要我们帮你做什么吗?”

宁九燃微微挑眉,笑了下:“什么做什么?”

“为你报仇啊燃姐!你为联邦为请神司做了这么多,救了那么多人,我们……”路嘲风一个没忍住,眼眶忽的就红了,“他们怎么敢……怎么能杀你啊?我们不能放过他们啊!请神司又怎样?四大家族又怎样?燃姐,我不怕的……我随时都可以……”

“随时可以怎样?为了我英勇就义吗?”宁九燃垂眸压了压眼底的热汽,抬眼时眼神却柔软了下来,“谢谢你啊,嘲风,还有辰刻。不过我不需要你们为我做这些。”

路嘲风背过去抹了把脸,愣道:“燃姐?”

“害我的人,能杀的已经有人替我杀了,不能杀的——”宁九燃轻轻叹了声,“我不能让我在乎的人为我冒这个风险,于我而言,这是得不偿失……”

她看着注视着她的三人,微微笑道:“我没有什么仇要报……只是现在……还想不通而已……”

她是对这一切失望了,但是请神司和四大家族,终究还是太多人的根系,她做不到断了它们,也没法让自己的队友为了自己,与曾经追随信仰的一切站在对立面上。

她只是还没能想通,只是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与心气了。

现在,她只想用最后的气力,握住她仅剩的一切。

“燃姐,可是……”路嘲风还想说什么,却被辰刻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下,示意他别说了。

辰刻道:“那我们接下来,有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

凛珏开口补充道:“他们现在都还在梵塞卓斯的编队里,姐姐需要的话,我可以把他们调出来。”

“就在梵塞卓斯吧。”宁九燃摇摇头,“小铃铛,如果你要和莱瑟一起重建厄莱克尔,肯定需要信任的人,让他们帮你吧。帮你也是在帮我,等伪神教被彻底清剿,神格转移实验的背后势力被挖出或者失权,一切也就都太平了。我也没什么……别的想做的事。”

凛珏看着宁九燃,心里忽然一阵阵难受。

从认识宁九燃开始,她从未在宁九燃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她记忆里的九燃姐姐,永远目光坚定,永远意气风发,好像这世上没有她不可为之事,不可到达的地方。

她小的时候,也曾跟随祖母出席请神司的授勋仪式,见过传说中的司道大人。高台之上,金光凤羽,是无往不克的联邦守护神。

可是现在,这两个给她留下极为耀眼印象的人重叠在一起,眼神里依旧是有光的,但却是强行撑出来的,落寞、黯淡与茫然几乎能透过那点光而溢出来。

而纵然如此,她也给这一切留了余地,狠不下心,下不去手。

她想,这个世界……怎么对得起她?

辰刻忽然出声:“所以,当初……是谁救了你吗?”

宁九燃摇摇头:“我也还不知道,死而复生这种事确实荒谬了些,但是说不定和伪神教有关,慢慢查,总会知道的。”

让她活过来的人,只要有所图谋,总会浮现出来的。

辰刻又问:“那……替你复仇的人,替你杀了害你之人的人,是谁?”

“辰刻……”凛珏出声想打断他。

但宁九燃闻言,顿了顿,直白地答道:“赫应决。”

除了隐隐有猜测的凛珏,路嘲风和辰刻都明显一愣,辰刻的神情更是复杂。

“好啦,我得先走一步。”宁九燃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有事通讯联系,或者直接来弑神殿找我。”

几人的大脑信息量在疯狂加载,一时没从“宁九燃”“弑神殿”“赫应决”三者的关系中转出来,但是宁九燃已经起身走到了门边,一直憋着话的路嘲风快步上去,喊了句“等一下”,可等宁九燃停住脚步转回身,他却又像卡住了一般不出声。

宁九燃微微笑道:“嘲风,吞吞吐吐可不是你的风格。赶紧说哈,不然我可要按时间收费了,机不可失。”

她本意是调侃两句,缓解下这复杂的气氛,结果路嘲风不知道是哪根筋被戳到了,猛的倒退两步,蹭一下站直,将右手贴在左肩,行了个极其标准的提灯人礼,声音不知是不是因为激动,听着有些发颤:

“平海分司提灯人路嘲风,见过司道大人。我愿永远追随您的脚步,提灯以照世。”

……愿永远追随您的脚步,提灯以照世。

熟悉而陌生的话让宁九燃恍惚了下,目光缓缓落在路嘲风领口的凤凰花别针上。

八年前,曾有无数提灯人对她说过这句话,那时的她也坚定地相信“提灯以照世”,身着弑神者服饰,手握天羁立于高台。

可现在她不相信了,所以听见这句话时,那颗为请神司沸腾过二十多年的心脏,冷淡得令她自己都有些怅然。

但宁九燃并没有把情绪表露出来,只是抬眼看着路嘲风,说:“可是,我已经不是请神司的弑神者了。”

“可您依旧是司道大人。”路嘲风抬头,神情坚定,“我们愿永远追随您。”

宁九燃心情复杂地看着他:“你们?”

路嘲风:“对,我们。”

每一位曾被您从深渊中拉出的人,每一位曾被您给予希望的人,每一位仰慕您的、不曾忘却您的、因为您而选择成为提灯人的人,都无比渴望对您说出这句话,对您说“愿永远追随您的脚步”。

与请神司无关,与四大家族无关。

时至如今,我们依然愿永远追随您。

宁九燃的无名指慢慢扣进掌心,她不知自己该说什么,站了片刻,随后快速推门离开。

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乘坐电梯下楼,直到走出住院部的楼门,她都觉得耳旁有什么回音在响,胸口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几乎让她没法喘气。

宁九燃任由自己走着,也不知在往哪走,直到听见接入个人终端的凤凰出声:“宁队长,大人说,您可以抬头看一下。”

什么?

宁九燃闻言抬头,发现自己走到了神格医院后部的停机坪,而眼前不远处不知何时停了一架直升机,上面是弑神殿的标志。

舱门推开,赫应决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他换下了弑神者服饰,穿着身宝石蓝的风衣,柔软的面料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内搭素白衬衫的领口松垮地堆在锁骨处,舱内的灯光从后面映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宁九燃的喉间干了干,轻声喊道:“赫应决……”

看见宁九燃抬头注意到他,赫应决那双格外好看的眼微微弯了下,染上从心底透出的温柔与笑意,随后一步步从舷梯上走下,向宁九燃走来。

宁九燃心中一动,抬腿快跑几步,几乎是扑上去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紧紧抱住了他。

赫应决好像怔了下,但也立刻微微俯身,揽住她的腰回抱她,在她耳旁轻声说:“我来接你了。”

宁九燃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缓了十几秒,闷声来了一句:“赫应决,我好累啊。”

她觉得好累好累……

快要走不动路,也说不出话了……

赫应决闻言,揽着她的手更紧了些,下巴轻柔地蹭了蹭她的发丝,低哑的声音温和至极:“那我们就回去休息,好不好?”

宁九燃:“可是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我替你做。”赫应决的手慢慢抚上她的头发,说道,“你不想做的事都交给我,我来替你做。你不是说想要一个很强很了不起的,可以让你累的时候仗势欺人的靠山吗?”

他低头轻轻吻了她的发丝,说:“我来做你的靠山,好不好?”

上一次,我没能救到你。

这一次,就让我托住你,也托住我自己,好不好?

你不想做的事,我来替你做,不想杀的人,我来替你杀。

你只要过你喜欢的生活,在我身边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坐直升机回到弑神殿后, 宁九燃感到极其疲乏,在赫应决的要求下进到了治疗室的医疗舱里休息。

从提灯人大赛第二阶段被打断开始至今,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不是彻夜奔袭, 就是被各样的噩梦或者记忆碎片侵扰,再顶级的身体素质也扛不住。

可能是因为赫应决给她点了安神助眠的冉遗鱼香, 也可能是因为知道身边有人陪伴,她竟极其罕见地一觉睡到了傍晚。

她睁开眼从医疗舱里出来, 在一旁的凤凰就开口:“宁队长,大人在主殿, 刚刚总委会那边有紧急事务。他说一会就回来。”

宁九燃点点头,推门从治疗室出去,弑神殿走廊两侧的地面装了一排的方石灯, 不再像上次一样伸手不见五指,走路全凭感觉了。

她不想看见总委会的人,所以就往主殿反方向的走廊深处走去,大部分的房间都暗着灯, 或是资料室, 或是神器储藏室,她走了很长的一段,停在了尽头的两间房门口。

第一间她有印象,是赫应决的卧室。那次她来找赫应决帮忙处理舟典的事,光门就直接带她穿梭到了这里。

可这第二间——

宁九燃伸手推了下,发现门上除了超强的封闭禁制外, 还加了一道极其复杂的智能锁。

“凤凰,这是什么地方?”

凤凰:“一个房间,上面的智能锁是大人让我设的, 并且给了我最高权限,无论他说什么,我都可以拒绝打开这扇门。”

“为什么不能打开……”宁九燃拨弄了下智能锁,话还没说完,身后就响起略快的脚步声:“九燃,你怎么到这里了?”

“我随便走走,这间房间……有什么特别的吗?”宁九燃回头看他,伸手指了下,“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我就随口问问。”

“没有不方便。”赫应决顿了顿,上前解开自己下的封闭禁制,“不过凤凰的智能锁我打不开,得你下命令。”

“凤凰,打开智能锁。”宁九燃心里有些奇怪,但等凤凰解开智能锁,门咔哒一声打开,里面景象呈现出来的时候,她就明白为什么了。

这也是一间卧室,非常熟悉的卧室。

里面所有的一切,和她当年在照世计划的房间一模一样。

几乎是同时,她想起来为什么之前会觉得赫应决的卧室简陋了,因为赫应决卧室的布局,也和他当初在照世计划的住所是一样的。

宁九燃走进去,指尖随着步伐轻轻划过熟悉而陌生的衣柜、书桌、床铺……

甚至连床头柜上的羽毛台灯都与当年分毫不差。

“九燃……”

赫应决在门口踌躇了下,走进来到她身后,刚想说什么,宁九燃忽然转身抱住了他,掌心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像是在证明自己的存在。

她的话很轻又很坚定,说给赫应决听,也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赫应决,我真的回来了。”

我真的回来了,回到你身边了。

曾经我们眷恋的日子都还可以重现,我们想要的生活都还会有。

这里以后会有我,就不再是你需要加上层层枷锁、不敢进也不敢看的地方了。

我们的噩梦都结束了。

那天之后,宁九燃就住进了弑神殿的那间卧室里,与赫应决只有一墙之隔。

除了开殿会或者主司有人来汇报事情的时候,他们几乎都待在一起。

赫应决以前最烦批阅那堆递上来的文件,因为他时常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人生产这种垃圾,或者能讲那么多废话。

但是现在却又不一样了。

他批阅文件的时候,宁九燃本来只是站在他身边,后来没忍住坐下来凑上前看,帮他吐槽那群老顽固,看他心情不好了,就会调侃点什么逗他笑。

坐了好一会之后,赫应决怕她累着,让她去边上的沙发上休息会。

“不去。”宁九燃却摇摇头,将椅子移得离他更近了些,眼睛微弯地看着他,“沙发太远了,我会看不清你的脸。”

赫应决的笔尖停住,在那行字旁留下一个缓缓晕开的墨点。

宁九燃调戏完他,就抿着笑低头去看文件。从赫应决的角度看去,她嘴角微微弯着,下巴显得有点尖,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却遮不住眼睛的透亮。

他想,原来这一切可以这么好。

在这苦苦支撑的八年里,如果早一点知道命运会给他这样的赐福,那么来时路上的每一处痛苦与艰涩,他都可以怀揣着灿烂的期待去面对。

梵塞卓斯属馆遭袭四天后,伯聿逃窜在外的三个儿子纷纷落网,连带着与他们背后的支持势力,全都被弑神殿一锅端了。

十天后,梵塞卓斯家族公布了家主凛珏与莱瑟·厄莱克尔的联姻讯息,并定下婚期,两家的联合意图彻底摆在了明面上。

舆论还没来得及掀起,同一天,请神司弑神殿就发布了关于莱瑟·厄莱克尔的调查声明。

声明指出,经调查,莱瑟·厄莱克尔未参与厄莱克尔家族勾结伪神教一事,并在变种黑雾事件中救下尚为梵塞卓斯少主的凛珏,参与修复赐考柱,以身诱敌助力弑神殿抓获厄莱克尔的逃犯,从始至终都站在请神司的立场上。

请神司司长、弑神殿弑神者联合联邦政府签署特令,表明值此动荡之际,为广大厄莱克尔公民的福祉考虑,将共同助力莱瑟·厄莱克尔重建厄莱克尔家族,恢复辖区秩序。

两大家族联合,在旁人看来是他们为各自家族得以休养生息做出的举动,但是格利烬坦家主和帕拉帝安家主却心知肚明,这是赫应决给他们下的最后通牒。

司道活着回来了,虽然没有公布身份,没有直接对他们发难,但却说明他们所做的一切已经被摆在了明面上。

如果他们想要留住家族,留住性命与体面,只能是退一步。

而退的那一步,赫应决也早已为他们选好了。

在梵塞卓斯与厄莱克尔公布联姻消息后的第十天,请神司总委会中格利烬坦和帕拉帝安的委员忽然请辞,由格利烬坦少主赫晟焕和帕拉帝安少主卢西法·诺克图尔替代。

值得一提的是,请神司总委会委员一向是由各家家主的心腹担任,确保他们的地位稳固。所以这个巨变向各方势力释放出了一个讯号,两家的权力已经开始从家主向两位少主让渡,两位年轻的少主正逐渐变为两大家族的真正掌权人。

两天后,被留在请神城做“安全保护”的赫言和卢霍·诺克图尔回到家族主城。

与他们一同前往的还有弑神殿新设的弑神令,也就是一名同家族的神使,拥有监察权和共同决策权。梵塞卓斯家族和厄莱克尔家族也同样增派了一名弑神令。

弑神殿对外的解释是,伪神教余孽尚存,各大家族皆受重创,为避免重蹈厄莱克尔家族的覆辙,重建各家族秩序,特派专员协助家族管辖。

赫应决出这个主意的时候,宁九燃大受震撼,笑得手上的刚打开的冰淇淋差点没拿住,已经能想到赫言和卢霍气愤郁结的样子了。

十二神使中来自四大家族的神使,本就是家族伸进弑神殿的耳目,当初她掌管下的弑神殿就是如此。

可是现在弑神令一设置,神使却反过来成为弑神殿伸进四大家族的耳目,堪称杀人诛心。

“只是……”宁九燃挖了一口蓝莓味的冰淇淋放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是怎么做到让这十二神使完全听命于你,为了你与家族对立的呢?”

赫应决拿纸巾轻轻擦了擦她嘴角沾上的蓝莓酱,顺着她的勺子把自己手里另一个口味的冰淇淋递过去,微微笑道:“可能是我比较凶吧。”

宁九燃的嘴被冰淇淋堵着,一时没说出话,倾身上前伸出手。

赫应决对这个动作已经养成了初步的习惯,配合地俯下身,让她能摸到自己的脸。

宁九燃在他的脸侧捏了捏,把嘴里的冰淇淋顺下去后,眼睛亮亮地看着赫应决:“你哪里凶了?”

分明很可爱。

倘若那十二位神使在此,绝对不敢苟同弑神者大人“可爱”这个评价。

宁九燃放下手里的蓝莓味冰淇淋,挖了口赫应决手里的尝了尝,余光又瞥向小冰柜里满满当当的其他口味。

都怪赫应决买的太多太好吃了了,她好像有点都想吃。

“吃这个?还是这个?”赫应决顺着她的目光拿了三四个过来,摆在她面前,作势就要打开。

“都想吃……”宁九燃抿了抿嘴唇,拿勺子点了下已经打开的两个,“那这两个怎么办?浪费的话我良心好像会痛……”

赫应决打开她想要的那几个递给她,然后把她手上的接回来:“我吃。”

宁九燃:“你不是不喜欢吃这么甜吗?”

赫应决挖了一小勺放进嘴里,垂眸微笑:“好像也可以喜欢的。”

日子在清甜中拐入了平静而温和的节奏,伤口好像都在暗处默默结痂,已经久远了的珍贵的过往生活,仿佛又在朝夕相处中找回了熟悉的感觉。

半个月后,神塔传出喜讯,对神格转移实验的破解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基本揭示了转移的原理,也意味着今后这些肮脏而泯灭人性的实验将无所遁形。

赫应决把这个消息告诉宁九燃的时候,宁九燃愣了十几秒,冲他点了点头。

他看得出来宁九燃很开心,但这份开心却又冗杂着很多别的沉重。

“你打算和苍长老相认吗?”赫应决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

宁九燃缓了口气,握住他的手,仿佛想得到什么力量:“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吧,老师他身体不是特别好,我不想他再受第二次刺激。”

“好。”赫应决看着她,目光极尽温柔。

宁九燃闭上眼,在赫应决的肩膀上靠了片刻,忽然开口:“应决,我想回一趟平海。”

赫应决抬手轻轻揽着她:“好。”

“你和我一起回去吧。”宁九燃说,“我们一起去见唐姨他们。”

赫应决的目光微微颤了下,近乎灼热地落在她身上,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第二日, 赫应决交代处理好了弑神殿的事务,准备和宁九燃一起回平海。

两人为了不引人注意,特地化名租用了商用飞行器, 结果在抵达停机坪时, 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宁九燃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的人:“舟典,你怎么在这?”

舟典毕恭毕敬地冲他们鞠了个躬, 说道:“赫大人,宁队长, 我一直很想谢谢你们,但是没有机会进入弑神殿。我不是擅长做芯片吗?所以就来着做点兼职, 刚才远远看见你们觉得眼熟,我运气竟然这么好。”

“不用客气,很多事情都是你自己做到的。”宁九燃微微笑了下,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不再做提灯人了?”

赫应决:“如果你还想做提灯人,我可以想办法恢复你的神格,重新替你做一个身份。”

“多谢赫大人,宁队长, 你们……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舟典那双被反复浸入黑暗的眼, 此刻隐隐透着真挚的泪。

他这一路走开太难太痛,可却又这么幸运。在最绝望、最想放弃、最走投无路之时,竟遇见了这样好的人,让他这支离破碎的一生,又生出了新的希望。

“不过不用了。本来提灯人就不是我想做的,重新走那条路, 会有很多不好的回忆……”舟典轻轻摇摇头,说道,“我想先做做兼职, 以后找机会参与神格的科研,像苍尽辰长老那样,看看此生能不能用自己的力量,阻止一点可怕的事。虽然目标很遥远,但我总想试试。”

宁九燃心中微微一动,拉了下赫应决的袖口,问:“你有办法吗?”

赫应决看了她一眼,会意道:“苍长老不收学生,但是让你去神塔做个研究员,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舟典瞪大了眼,眼里全是惊喜和不可置信。

但他道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赫应决就提前一步补充道:“但是是最基础的研究员,而且苍长老要求严格,你要是能力不够不努力被他赶出来,我可没有办法。”

“我……我……”舟典激动抹了把眼泪,不停地鞠躬,“谢谢赫大人,谢谢……谢谢!谢谢宁队长!我……我太开心了……我该怎么报答你们?我……我会努力的!”

“好啦,别鞠躬了。我们是私人出行,你再鞠两下别人都往这看啦。”宁九燃笑着指指边上,“带我们上飞行器吧,你不是工作人员吗?”

舟典把他们带到了预定的飞行器上,又语无伦次地道了半天谢,最后赫应决板上脸才把人强行赶下去。

舱门关上后,宁九燃透过舷窗,看见他走出几步后,没忍住一蹦一跳起来,像个弹簧似的弹出去老远。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是啊,这不过也只是个二十四岁的青年,本就该这样充满希望与朝气,按捺不住欢欣与喜悦。

这样才对,这样……真好。

“看什么呢?”赫应决看出她的情绪,把脸凑过来,假装生气道,“宁队长不说只对我的脸感兴趣吗?怎么盯着别的人看这么久,还笑得这么开心?”

“赫大人,好看的景象总是要多看一眼的,不过——”宁九燃伸手勾住他的脖颈,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下,“好像还是赫大人更好看一点。”

赫应决顺势靠得更近了些:“只好看一点?”

宁九燃倾身上前,飞快地吻了他一下,托着他的脸道:“这样可以吧?”

“不可以。”赫应决不依不饶,低头就要再吻回去,鼻梁却忽然一凉,有什么轻薄的东西架在了上面。

他垂眸推了下,是一副银边无镜片的装饰眼镜。

“这是……什么?”

宁九燃伸手帮他调整了下,顺带拦住他要摘镜的手,眼睛弯弯的透出笑意:“赫大人长得太好看,不乔装打扮下,带出去伤到别人的心怎么办?”

赫应决:“为什么会伤到别人的心?”

宁九燃贴近他一点:“因为赫大人是我的,别人觊觎也没用。”

赫应决被她撩拨得心花怒放,本就不存在的怨气彻底装不出来了,老老实实地配合她乔装打扮。

但两个多小时后,乔装打扮好的两人站在平海城街角时,宁九燃却忽然有些后悔起来。

眼前这人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短风衣,是当下学生中很风靡的款式,领子自然地垂着,肩线微微下落,不那么板正,却多了几分随意的少年气。

里面穿着浅蓝色的棉质衬衫,领口微敞,隐隐可见锁骨。衬衫上极细的斜纹透着很淡很淡的光泽,腰线收的极为干净利落。

银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那双平日凌厉的眼被这两道细细的银色线条一衬,忽然好像就收敛了,甚至透出几分温和来。

阳光浅浅地落在他身上,在镜框边缘折出一点点珍贵的、久远的光,有那么一瞬间,宁九燃好像又看见了当初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怎么了?”赫应决见她出神,问。

宁九燃回神,抿了抿嘴:“好像还是太好看,有点不舍得给别人看了,我们要不直接回去吧?”

“不是你说时间还早,要带我逛逛平海城的街巷吗?”赫应决牵起她的手,手指相扣,“我这么喜欢宁队长,宁队长还担心我被别人觊觎吗?”

两人牵着手,迈着很慢很随意的步伐,穿过一条条热闹的街巷,凤凰变形成两个款式特别的头戴式耳机,挂在他们的脖子上,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对刚完成课业出来约会的小情侣。

宁九燃一路没停地跟赫应决介绍遇见的美食店铺,还有有趣的游玩点,赫应决只负责应和也说了不少话。

最后,两人口干舌燥地站在一处偏僻的自动售货机前,赫应决没太用过这种售货机,生疏地用个人终端扫了下付款处,售货机“叮”了一声,示意他选择商品。

赫应决伸手点了一瓶芦荟柠檬茶,又给自己点了个咖啡,刚想按确定,宁九燃伸手把他的咖啡改成了和自己一样的柠檬茶,说:“喝点甜的,咖啡太苦了。”

赫应决:“好。”

售货机又“叮”了一下,“哐哐”两声,屏幕上显示“商品已出库”,但是取货口却是空的。

卡住了?

售货机像是回应一般,又说了一遍:“商品已出库,请尽快取走。”

坑人来的。

请神司最强大的前任弑神者和现任弑神者面面相觑了下,觉得不能被一个售货机戏弄,一人给它来了一下,“重伤”的售货机哇哇地把饮料吐了出来。

赫应决把一瓶柠檬茶递给宁九燃,吩咐道:“凤凰,给这玩意报修一下,经费让平海分司批。”

凤凰虽然对大人突然想建设基础设施的举动不解,但很配合地回答:“好的,大人,已下达命令到平海分司综合部。”

宁九燃拧开盖子喝了口,看着配合她胡闹的赫应决,忽然就笑了:“应决,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赫应决:“什么?”

宁九燃把盖子拧回去:“你记不记得我们比完提灯人大赛那天,在场馆用自动售货机买饮料的时候也卡住了。”

赫应决愣了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他们参加的大赛,是十一年前。

他的手摩挲了下柠檬茶的瓶身:“有点想不起来了。”

“可我还记得,当时是我说要喝水,你替我去买,结果半天没回来。我去找你的时候,就看见你呆呆地站在机器面前,客客气气地研究着……”宁九燃的眼底带着笑意。

随着她的描述,赫应决的记忆清晰了起来。

他当时在那站了快十分钟,多维度地研究了机器的构造,最后得出结论,那个机器坏了。

结果司道过来给了机器一拳,被吞掉的水当即吐了出来,哐当滚老远。

“我当时就在想,我的搭档怎么这么温和这么可爱,对一个机器都这么客气……”宁九燃伸手拍了拍边上的自动售货机,“当初客客气气,现在还给维修,和和气气的。赫大人,你可是一点没变。”

赫应决拧瓶盖的手忽然顿了下,垂眸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应决,这件事你要是记不得,还有一件事你总该记得吧?”宁九燃上前一步靠近他,伸出一只手,“十八岁的时候我们互相承诺过的,照世计划的毕业礼物。”

赫应决一愣,低头看向她手里的盒子:“礼物?”

“对呀,当初我们说好的,要互送一件重要的礼物,三年之内筹备好,只可惜……”宁九燃抿了下嘴,话头一转,眼睛亮亮地看着赫应决,“你给我的礼物我早就收到了,我给你的礼物,自然也不能落下呀。”

赫应决意外地看着她,就见宁九燃伸出另一只手,变成耳机的凤凰化出原身,落在她的手心。

“你当初说,要为我做一个人工智能,我偶尔生你气的时候,它也可以陪我聊天。”宁九燃说完,假装生气道,“只是赫应决,你也太过分了,居然拿我的凤凰手稿去做它的外形设计,你明明知道绘画是我唯一的短板,把凤凰做得这么四不像……”

她说一半,自己都没忍住笑了。

难怪她之前吐槽凤凰长得丑时,赫应决说这不能怪他,敢情这是她自己画的……

赫应决:“我还以为……你已经不记得了。”

宁九燃:“怎么会?我画得这么丑,早晚会想起来。之前不说是因为我的礼物还没准备好。”

听完全程的人工智能凤凰决定为自己挽尊,开口道:“宁队长,从创新的角度来讲,您的绘画设计还是可圈可点的。”

宁九燃:“谢谢你的安慰哈。”

赫应决:“那你喜欢吗?”

宁九燃点点头,把手里的盒子递到他面前:“当然,所以,你也看看我送你的礼物吧。”

赫应决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剔透的白纱,隐隐流动着神力的光泽。

“这是……神器?”

宁九燃。“对,当年就想送你这个,但是那个现在肯定已经找不到了。我这些天借用弑神殿的锻造室就是在做这个,就是时间仓促了些,可能没那么精致了。”

赫应决伸手拿起白纱,感受到里面的精巧设计与特殊的神力流动。

一般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是绝不可能做出这种程度的神器的。

“你以前很怕杀人,很怕见血,这件神器可以系在眼睛上,这样你所看见的鲜血会变成白色,像雪花一样,就不可怕了。我给它取名叫怀白。”宁九燃感觉到赫应决想说什么,但是打断了他,“应决,曾经我没能送给你,但是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你喜欢吗?”

赫应决拿着怀白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下,将它小心叠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收了起来,露出笑容:“喜欢,当然喜欢。”

两人离开街巷后回到唐宛芬的房子,但是由于宁九燃是突然回来,想给唐宛芬一个惊喜,所以没有提前说,唐宛芬夫妇刚好都不在家。

“我想起来了,今天是嘉宝的家校活动日。”宁九燃一拍脑袋,“唐姨前两天明明和我说了,我怎么记性越来越差?我还答应过小嘉宝我也会去,这下好啦,小家伙回来肯定要跟我生气。”

“那个小娃娃?”赫应决回忆起之前和人类幼体的短暂对话,“她是不是很喜欢你?”

“当然。”宁九燃在个人终端上打了个车,家里既然没人,她就带赫应决去个别的地方,“从小到大她最黏我了,唐姨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小家伙每天睡前都要掉两滴眼泪,得抱着我的照片睡。”

两人坐上车后,赫应决一路欲言又止,下车的时候,宁九燃终于忍不住说:“赫应决,想问我这八年我的过去,你就明确问,你这样藏着掖着我可不会说的。”

赫应决的脚步顿了下,莫名生出几分忐忑与促狭。

他的手放进大衣的口袋,手指碰到了那个仿佛还带着余温的盒子。

他想:我为什么……为什么好像不敢问?

“你……”赫应决抿了抿突然发干的嘴唇,“和他们在一起的这些年,你过的好不好?”

“过得很好,他们就是我的家人。”宁九燃对这个模棱两可的问题并不满意,反问道,“你就想问这个?”

赫应决:“我还想……还想问……”

“想问也不说了,赫大人,下次再问不许吞吞吐吐。”宁九燃看出他眼里的促狭,心中莫名生出燥意。

但她压了压,把情绪藏起来,重新露出笑意,转身往前走去,“走吧,带你见一个我的朋友,尝尝他的绝活。”

赫应决看着自己空了的手,默默跟上去,一路都在琢磨怎么能不经意地把手牵回来,所以直到面前出现了人,他才意识到自己貌似走进了一家品味独特、设计诡异的烧烤店。

“小丫头来啦,你朋友早到了,还带着个朋朋朋朋……”包吉利冲宁九燃咧开嘴,却在目光触及宁九燃身后之人时变成了上了发条的招财猫,还是锈掉卡顿的那种,“朋朋朋……友?”

他的目光堪称惊恐,对着宁九燃做口型:我犯什么事了?

怎么把弑神者招来了?

“放心吧,私人出行,不是来抄你的店的。”宁九燃环抱起手,赫应决的目光就顺着她的手抬起来,一下子落到包吉利身上。

包吉利心惊胆颤了下,缩到柜台后面,超级不经意地摆出一块积灰的牌子,上面写着:

小本生意,诚信经营。

宁九燃没忍住笑了下:“包老板,你还有这么怂的一天呢。”

包吉利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谁见弑神者不怂?就问有谁?

“你刚刚说,我朋友早到了是什么意思?”宁九燃问。

“里头,最大那个包间。”包吉利往里面一指,但是没从柜台里出来,“人还挺多的。”

宁九燃:“都有谁?”

包吉利始终与赫应决保持一个安全距离:“就……挺不好说的,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宁九燃没太理解,心中有些奇怪,穿过长廊往里面走去。

而当她推开最大包间的门时,她就知道为什么不好说了。

因为在包吉利看来,这些人没一个身份简单的。

梵塞卓斯家主凛珏、厄莱克尔家主莱瑟·厄莱克尔、格利烬坦少主赫晟焕、帕拉帝安少主卢西法甚至还有他弟卢西安……

除此之外,路嘲风、姜滚晁、辰刻都在,还有——

她的目光望最左一转——还有肖自云主任,这也太齐了吧?

宁九燃心想:谁给我攒的局?

“你们这是?”她几乎是缓了口气,才发出这四个音。

凛珏左右看看,上前一步说:“姐姐,这段时间大家都有话想对你说,但你在弑神殿,我们也不太好打扰你。这次见你出来,就想着来这碰碰运气。”

身后的人纷纷点头。

宁九燃狐疑地看向站在凛珏身后的莱瑟:“你也是有话要对我说?”

莱瑟:“我是家属,顺带的。”

宁九燃:“……”

怪不要脸的。

她又看向别别扭扭站在卢西法身后的卢西安:“那卢西安小少爷这是?”

卢西安莫名涨红了脸,缩到卢西法背后去,卢西法拽不动他,只能开口:“他想来见见你,他非常……非常崇敬你。”

在座的确实也基本都知道她的身份了,卢西安知道倒也不奇怪,只是——

宁九燃总感觉哪不对。

这是干嘛?见面会吗?

她最后把目光落到坐在角落的肖自云身上。

别的都还勉强能正常理解,可是肖主任出现在这会不会太突兀了些?

宁九燃把疑惑地目光转回到凛珏身上,凛珏冲她点了点头,她眼睛都瞪大了,还没调整好表情转回去,就看见肖自云上前一步,对她行了个提灯人礼:“平海分司外勤部主任肖自云,见过司道大人。”

宁九燃还没来得及反应,剩下的人都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同时俯身行礼:“见过司道大人。”

真是……真是令人心情复杂。

宁九燃缓了缓,小幅度地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她心中复杂,却也有几分释然。

这一趟有关联有纠葛的人几乎都在此了。她现在的面容未必能一直维持住,早晚也都是要露出真容、坦诚相待的,现在不需要她特地去揭示身份,倒让她自然了些。

宁九燃想了想,干脆散去神力,露出她的真实样貌。

包间内还没亲眼见过的人都没忍住一愣。

这对他们来说,太真实,太震撼,也太不可思议了。

宁九燃的手往后一拉,想说点什么,却拉了个空。

她转身才发现,从刚才开始,赫应决就站在门口外侧,没有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宁九燃退后一步,和站在外面的赫应决对视上,心中刚刚升腾起的恼意,在看见他眼神的那一瞬灰飞烟灭。

十一年前,提灯人大赛赛后采访,那个没什么素养的媒体问的问题,她其实看过无数次视频回放。

视频里,带着些青涩的少年,面对媒体那句“你是不是喜欢司道呢”,眼里是隐隐闪烁着悸动的。

虽然给出了口是心非的答案,但那个期待却又忐忑、渴求却又退缩的目光,作为司道的她,曾反复回想回忆。

她想过,如果当时她走得慢一些,在他身边就好了。

而如今,赫应决的眼神让她感到无比的熟悉,重重叠叠的,和当年映在了一起。

唯一不同的是,好像更忐忑了,更退缩了。

也……更令她心疼了。

宁九燃冲他伸出手:“过来。”

赫应决好像恍了恍,站着没动。

宁九燃的心微微抽动了下,走过去不由分说地牵起他的手,拉着人走进了包间。

在众人或错愕或震惊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宁九燃紧紧牵着赫应决的手,说道:“大家既然都认识我了,那我也再给大家介绍一个人吧。”

她转脸看向赫应决,微微抬起他们紧握的手,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的爱人,赫应决。”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这个介绍方式太过别开生面, 生生让场内这群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抻长了脖子,变成了没见过世面的狐獴。

在场唯一听过这话的路嘲风仍被这个大招劈得有些懵,感慨燃姐痛快利落之余, 觉得自己需要找面墙扶一下, 手往后挠了挠,抓到了辰刻身上。

他一转头, 就在辰刻脸上看到了“强装镇定”四个字,意识到他大约比自己更需要扶。

凛珏没忍住红了眼眶, 边上的莱瑟想给她抽张纸,就看见误入大人局的卢西安已经变成了纸巾派发器, 左边给赫晟焕递一张,右边越过他哥,给姜滚晁递了一张。

一向信奉“老当益壮”的肖自云此刻终于服老, 他还没从上一个震骇中缓过来,又被年轻人激烈的爱情惊得差点过去,那颗年过半百的心脏险些承担不住这样的频率。

他的手哆哆嗦嗦想去兜里掏点降压药,但却掏到了一个有棱有角的勋章, 上面发热的神力流动让他瞬间回神。

是啊, 他就是因为这枚勋章才来这里的。

这枚……十一年前由司道大人亲手为他佩戴的勋章。

那时的他刚升为五级提灯人,按照惯例前往请神司主司授勋,刚好赶上了请神司新任弑神者的授命仪式,但是因为平海分司的地位较低,所以他没能得到进入场内的机会,只能在外场踮着脚看了会人头攒动。

人近中年陷入事业迷茫期的肖自云没有被这热血沸腾的场景吸引, 赶在人潮退场前就找了条僻静的小道往外溜,结果走岔了路。他只能一面看个人终端上的路线图,一面磕磕绊绊地找出口。

而就在他觉得这路越走越复杂时, 身后有人叫住了他:“你好,你的提灯人勋章掉了。”

肖自云转过身,就看见了出现在各大新闻头条的新任弑神者,以及她身后那名姓赫的神使。

四十来岁的肖自云陡然看见这么年轻的弑神者,甚至觉得她比新闻照片上显得还要青涩稚嫩,莫名生出几分傲慢与不信任来。

他微微俯身,行了个略显潦草的礼:“平海分司提灯人肖自云,见过弑神者大人。”

司道冲他微微点头,将捡到的勋章递给他,但肖自云当时不知在想什么,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突然问了句:“弑神者大人,我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您觉得提灯人的意义是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冒犯与无礼,以他的身份和资历,是没有资格这样和弑神者说话的。

然而当他准备低头道歉时,司道却好像完全没生气,开口道:“平衡。”

肖自云一愣,抬头看着她。

司道捏起他的提灯人勋章,上面有一个角被磕掉了:“普通人就像你这枚勋章,他们数量庞大,占据着人类这一称呼的主体……”

她又摊开另一只手,手心里是那个掉下来的一角:“而特能人得到神明赐福,拥有无上神力,但出现的概率往往是十几万分之一。人数与力量的不平衡,让它们随时可能因为轻轻的碰撞就分崩离析,像你这枚勋章一样。”

肖自云看着司道把那块缺角拼到勋章上,然后注入了一缕九凤神力,修弥了分裂的缝隙,对他说:“而我们提灯人,就是要做这缕修补缝隙的神力,像平衡器一样,始终维持这枚勋章的完整性。”

司道在肖自云愣神之际,将那枚修复好的勋章扣在他请神灯的下方,肖自云抬眼,就对视上那双令人难以忘怀的清冷眼眸。

“提灯人肖自云,这是我的见解,希望能帮你找到自己的路。”

勋章里的九凤神力灼热了他十一年,即使他后来等级不断升高,也始终保留着这枚五级提灯人勋章。

而没能再见司道大人一面,再恭恭敬敬对她行一遍提灯人礼,是他最大的遗憾。

但是今日,他的遗憾尽了。

宁九燃的平地惊雷炸得众人无所适从,缓过来后也没敢按照正常程序上来跟赫应决嘘寒问暖,最后还是路嘲风嗷了一嗓子:“燃姐赫大人你们都还没吃饭吧?爱吃些啥,我们点一下子。”

赫应决被宁九燃牵着的手阵阵发热,一时半会仍回不过神。

宁九燃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回别人句话。

赫应决的目光盯在她身上半分不动,随口说了句:“都可以,你们选。”

不知道该干嘛的众人如蒙大赦,呼啦一下拥到路嘲风身边去,分外积极地点起了餐,俨然是要把这家店买下来的架势。

“吃饭的话,我还是先变回去吧……”

宁九燃说着就要幻化掉面容,手却被赫应决拉住。

“你的那位姓包的朋友,早就看出来你的身份了。是吧,包吉利老板?或者我该称呼你为——”赫应决牵着宁九燃走出包厢,目光转向走廊上的监控摄像头,“黑市之主,包存戾?”

摄像头仿佛瑟缩了下,卡顿地左右挪了挪,最后传出包吉利的声音,但不再是平日喜气洋洋不着调的语气:“弑神者大人慧眼如炬,司道大人,抱歉一直瞒着你。不过,我确实更喜欢包吉利这个名字,另一个听着太过晦气,让我倒了不少霉。”

赫应决还想说什么,手背却被宁九燃轻轻点了下。

宁九燃上前一步,对着摄像头露出笑容:“是吗?那我以后还是叫你包老板。包老板,你先看破我的身份,我很吃亏啊,怎么着也得补偿我个什么终身会员之类的?”

包吉利好像停顿了片刻,隔着传音器听不出语气,声音却好像哑了些:“……你要是还愿意来,给你个终身免费至尊会员。”

“那多不好意思。”宁九燃摆摆手,“他们今天下了不少单呢,辛苦你啦包老板。”

摄像头上下晃了晃,像是在点头:“今天我已经清场了,小丫头,玩得开心。”

宁九燃牵着赫应决回到包间里,靠在门边:“应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这些现在对我来说不重要。我认识包老板很久了,他帮了我很多,在我看来,他就是值得信任的朋友。”

赫应决点点头:“好,你信任他,那我也信任他。”

“那个——”肖自云鼓起勇气打断了二人的对视,咧开堪称慈祥的笑容,冲两位分别点了下头,“司道大人,赫应决大人,司里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肖主任,我送你吧。”宁九燃不顾肖自云的推辞,坚持陪他走到了门口。

分开之际,肖自云想了想,还是摸出了那枚勋章:“司道大人,您还记得我吗?”

“这是——”宁九燃看着勋章上隐隐流动的九凤神力,回想了起来,“原来是您啊,肖主任,居然……居然这么巧吗?”

“过去十一年了,我也老了。”肖自云感慨道,“今日能再见到您,我真的很高兴。”

“肖主任,您还是像以前一样对我说话就好,我虽然是司道,但我也是宁九燃。”宁九燃说,“这么多年过去,想来……您已经找到自己的路了吧?”

肖自云:“我找到了。”

他走到今日的每一步,都是他坚定的证明。

宁九燃看着他,物是人非的怅然感忽然涌了上来。

十一年前,她年轻气盛,一往无前,满怀热忱地为别人指了路。

十一年后,那个被她指路的人活得很坚定,她却找不到自己的路了。

肖自云毕竟阅历丰富,一眼就看出了宁九燃眼中的情绪,有意别开话题,问道:“您……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想好去做什么了吗?还会回……回请神司吗?”

宁九燃靠在门框上,环抱着手,故作轻松道:“没想好,玩个几年吧,谁会嫌弃清闲的日子多呢?请神司——太累了,正职没打算再干。但是,肖主任您要是有需要,我偶尔去平海分司当个外聘指导人员还是可以考虑的。”

平海分司于她而言,终究不太一样。

这是她重新出发的地方,虽然最后没有到达目的地,但是仍有着淡淡的温暖与归属感。

肖自云笑道:“好!”

宁九燃替他打开门,伸出右手,笑着说:“肖主任,今天算你欠我一顿饭,下次回来我们可得一起吃。”

肖自云拍了下她的手,爽朗地笑着:“一言为定。”

宁九燃目送肖自云走到他的机甲车旁,就见他打开车门后忽然转过身,手里高高举着那枚勋章,勋章里的九凤神力在昏暗的夜色中灼灼发亮。

肖自云远远喊道:“司道大人,宁九燃,你会找到自己的路的!”

宁九燃倚在门边,看着那点黑暗中的赤金色微光,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肖自云上车后,个人终端的信息一条条弹出来,综合部需要他配合,提灯人需要他调配,主司和请神城还派了研究专员来,就连军区今天都发来什么任务需要他处理……

真是忙的人头昏眼花。

但——

肖自云深呼吸了下,露出充满干劲的笑容,发动了机甲车。

这是他的路,是他喜欢的生活。

回到包间后,各种烧烤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宁九燃被路嘲风拉着在中间坐下,左右看了看,问:“赫应决呢?”

路嘲风把宁九燃爱吃的几样扒拉到她面前:“好像和赫少主到外头去了,应该是聊点他们家族的事吧。燃姐,你快吃这个……”

宁九燃拿起一串烤蘑菇咬了口,还没咽下去就对上路嘲风充满好奇的目光,含糊道:“这么看着我干嘛?我上次说了,有话就问。”

路嘲风不知什么时候和卢西安混熟的,隔着宁九燃和他对视了一眼,神秘兮兮地凑近,问:“燃姐,你这属于投胎转世还是重塑肉身……或者说……是借尸还魂?”

“咳……咳咳咳!”

宁九燃倒抽一口气,嘴里蘑菇上的辣椒粉吸进喉咙,险些呛了了个半死。

路嘲风连忙从托盘里端了杯饮料来,宁九燃喝了两口顺下去,缓了半天才喘匀气,脸上还带着点涨红:“什么鬼问题?玄幻小说看多了吧?”

“可是燃姐,你这……确实比玄幻还玄幻啊。”路嘲风挨得更近了些,“八年前,你是二十一岁,可是你现在是宁九燃,也是二十一岁。所以燃姐,你到底多大啊?”

宁九燃又喝了两口饮料,说:“我做过身体检查,各方面身体机能显示确实是二十一岁。至于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其实我也还在查,但肯定没那么诡异。”

说完,她转头四处看看,端着喝了两口的果汁站起身,问路嘲风:“对了,你有看到赫应决往哪个方向去吗?”

包吉利的“平海大烤”升级之后,“平”字的顶端被他做成了可以直通的露台,露台上摆了几处很有设计感的小椅子,后部还有个可以躺靠的斜坡,适合躺在上面看星星。

赫应决倒是没想到黑市之主还有这种小资的情调,只觉得两大男人站在这浑身别扭,便直截了当地问赫晟焕:“是想和我谈什么?家族的事吗?”

一向傲娇的格利烬坦少主站在自己偶像面前,别说爪牙了,连脾气都收的一干二净,忐忑地低着头:“堂……弑神者大人,我是想问……想问……”

赫应决皱起眉:“想问什么?”

“想问……让我接手格利烬坦,是您的意思……还是司道大人的意思?”赫晟焕缓了口气,才利落地说出来。

赫应决看了他片刻,说:“是我们的意思。”

赫晟焕一怔,抬眼看着赫应决。

赫应决:“你很出色,是格利烬坦当之无愧的继承人。我不会原谅赫言,但他是他,你是你。我觉得,你不会重蹈覆辙。”

赫晟焕完全没想到赫应决会这么说,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变快了,有些激动地开口:“我……我会做好的,堂……弑神者大人。”

赫应决看了他一眼,将右手插进口袋:“你要想叫堂哥……也可以,不用这么别扭。”

赫晟焕猛猛点头,喜出望外:“好,堂哥!那我不打扰堂哥了!”

他转身就要从通道下去,脚步却又转了回来,走近几步,放低了声音:“堂哥,有件事,我不知道方不方便说。”

赫应决瞥眼看他。

赫晟焕咽了咽口水,说:“那次在罗泽分司,我碰到您的神脉,察觉到里面有——”

赫应决的眼神倏然冷了下来。

赫晟焕顿时低下了头,避开了那个词,只是说:“堂哥,我绝没有别的意思,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只是担心您的身体……这件事,司道大人她知道吗?”

赫应决刚想开口,就听见身后响起轻快的脚步声,还有带着笑意的声音:“什么事情我知不知道?”

两人同时转身,赫晟焕看见宁九燃,连忙一鞠躬,说了声“不打扰了”就从后面的通道匆匆跑下去。

露台上只剩下赫应决和宁九燃两人。

“你们在说什么?我好像听见我的名字了?”宁九燃把手里另一杯饮料递给赫应决,冲他笑了下,“赫少主跑那么快干什么,说我坏话了?还是你……你说我坏话了?”

“没有。”赫应决接过杯子,就看见宁九燃走路好像有点浮,连忙用另一只手扶住她,“我们只是说了点家族琐事。”

宁九燃顺势靠了过去,埋在了他的胸前,空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

赫应决低下头,看见她的眼睛半眯着,睫毛一颤一颤的,问:“困了?”

“没有。”宁九燃额头抵在他的心口蹭了蹭,说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分外明显的柔软,“赫应决……你的心跳好快啊……”

赫应决被她蹭得身体都麻了半边,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撑起来,无奈地笑道:“能不快吗?”

宁九燃冲他笑了下,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笑,而是露出了牙齿,眼睛弯成了明亮的月牙。

她的脸上透着点浅淡的粉,从颧骨蔓延到耳尖,眼神不太聚焦,晃晃悠悠地从他的眼睛落到他的唇上。

赫应决终于察觉出点不太对来,俯身看着宁九燃:“你怎么了?”

话音还没落,宁九燃却在他俯身的一瞬,偷袭般的吻了他的唇,清甜的果香在唇齿相接中漫开。

赫应决心跳一滞。

宁九燃吻完,退开一点,身形还有些晃悠,弯着眼冲他露出得逞的笑:“没怎么呀,就是想亲你。”

赫应决压着心跳,单手扶住她,另一只手拿过宁九燃手里喝了几口的饮料,微微抿了一口。

然后他就知道宁九燃怎么会突然这么反常了。

这不是果汁,是低浓度酒精饮料。

不管是曾经的司道,还是现在的宁九燃,酒量都差到一滴酒都沾不得。

赫应决舔了下残留在自己唇上的清甜,看着被自己环抱住的人,没忍住微微笑了下。

她这是醉了。

醉得很可爱。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