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赫应决深知那两口酒精饮料的效果, 给姜滚晁发了信息,让他安排好底下的人,然后低头看向靠在自己手臂上的宁九燃——她刚刚非说要看星星, 拽着他在斜坡上躺下。
宁九燃的眼睛微微眯着, 似睡非睡,时不时伸手揉一下自己发烫的脸。
“困了的话我们就回去好不好?在这睡的话, 吹了风会头疼。”赫应决刚说完,宁九燃就蹭着他的手臂摇头, 伸手要揽住他的脖子,但是因为醉意, 手到处乱摸都没找到方向。
赫应决低低吸了口气,空着的另一只手环过她腰,将人往上一带, 宁九燃的脸就刚好靠在他的肩膀上,那只乱摸的手也顺势勾到赫应决的颈侧。
宁九燃发烫的脸触碰到凉意,不由自主贴的更近了些,清浅均匀的呼吸撩得赫应决颈侧发麻, 但他又舍不得动。
“赫应决, 你真好……”宁九燃闭着眼睛,喃喃道,“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
一向处变不惊的弑神者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喝了酒,整个人从深处烧了起来。他没忍住问了一句:“喜欢我什么?”
宁九燃眨着眼睛,说:“你长得好看……我算是活了两辈子嘛……还没有……没有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
她说着忽然撑起身,两只手托着赫应决的脸, 问:“那你呢?这八年,你有见过比我更优秀更好看的人吗?”
宁九燃的眼睛格外透亮,眼尾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认认真真地看着赫应决时,有那么一瞬间,竟让人开始想她是不是清醒的。
不过,赫应决却被她问得清醒了。
他看着宁九燃,没有半分迟疑:“没有。”
别说是八年,再给他八辈子,他也遇不到像她这样的人了。
听到满意答案的宁九燃又靠了回去,点点头:“那看来……看来我回来得很及时,不然就……就太可惜了。”
要是错过赫应决,就太可惜了……
“就喜欢我的脸吗?”赫应决低头,下巴在宁九燃的头发上蹭了蹭,低哑的声音分外温柔,“那看来……我的筹码不太多啊……”
“还有的……”宁九燃的手慢慢摸到赫应决的眼睛旁,“你有一双特别干净的眼睛,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在想,怎么会有人的眼神这么纯粹?纯粹得好像……好像能看见真正的我……他们眼里的我,都不是真正的我……”
赫应决环着她的手忽然顿了下,开口:“九燃……”
“我还没说完……嘘……”宁九燃将食指轻轻贴在赫应决的唇上,继续说,“我还喜欢你的善良,明明自己打不过别人,看到别人的眼泪还是会心软出手……还有,每次出任务的时候,你都不忍心伤人杀人,总给别人留余地,甚至把自己弄伤,他们都说你愚善,可我知道……你只是没有麻木不仁……”
“你知道的,从小我就被所有人寄予厚望,权柄注定会落在我身上,所以太多人在我身边勾心斗角……他们虚伪、狠毒、算计,冲我笑的时候,看见的不是司道,而是未来的弑神者。我很讨厌这样的人际关系,讨厌身边的虚假与算计,那样真的很累……”宁九燃继续说,“可是赫应决你不一样,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做不喜欢的事,不用说不想说的话……你不会算计我……欺瞒我……不会做我讨厌的事……”
宁九燃好像终于困了,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嘴角却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
赫应决垂眸,久久地看着她,像是自问一般地出声:“我以前……这么好吗?”
还没睡着的宁九燃迷迷糊糊听到这句话,抱着赫应决的手紧了紧,声音轻如梦呓,但却很肯定:“特别特别好……我好喜欢……好喜欢……”
没过一会,她便睡熟了,但是环在赫应决颈侧的手半分未松。
赫应决仰面看了会星星,又低头看着她,本来紧紧揽着她肩上的手微微松了些,只是虚虚地扶着。
星光倏然而过,在他的眼眸里亮了一瞬,随后又归于暗淡。
宁九燃第二天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她掀开被子起身,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试图把断片的部分回想起来,然而——
显然是失败了。
她洗漱完清醒了些,给路嘲风发了个暴打小人的表情包,然后就收到了路嘲风刷屏的求饶表情包,还没一个重复的。
这货看来已经知道他把我坑了……
宁九燃磨了磨牙,有些无奈地按了下太阳穴。
酒精饮料,真是有够防不胜防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做出失态的事……
记忆里,她好像拽着赫应决去看星星来着……
对了,赫应决呢?
宁九燃推开门,就听见楼下传来嘉宝清脆的笑声:“玩偶哥哥,到你啦到你啦!快点快点……”
她顺着楼梯快步下去,站在拐角处,就看见赫应决正盘着腿,和嘉宝面对面坐在毯子上,两人中间还有个越垒越高的积木塔。
嘉宝看着格外高兴,两只小辫一晃一晃,不停地催促赫应决。
赫应决伸手拿起一块积木,摸了摸下巴,像是认真思酌了下,然后把那块积木放在了一个明显不稳固的位置。
塔尖一歪,晃了晃,轰然倒塌。
“倒啦!”嘉宝欢呼了一声,在毯子上跳起来,“玩偶哥哥你输啦!”
“对,我输了,嘉宝好厉害。”赫应决笑了笑,微微伸手护了下她的肩膀,防止她踩到地上的碎块摔跤。
“那奖品就是我的啦!”嘉宝从地上抓了把什么,想了想,又往赫应决手里塞了两个,“分你一点。”
随后,她欢呼雀跃地跑进厨房找唐宛芬炫耀。
赫应决握着手里的东西,将毯子上的积木块放进盒子里,站起身时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一转身,就看见靠在拐角处、不知站了多久的宁九燃。
宁九燃双手环抱着,眼底映出笑意,见他看过来,开口道:“赫大人,放海了呀。”
赫应决走到她面前,摊开掌心,里面是两颗包装精致的奶糖:“总不能和小孩子抢糖吃吧?分你一颗,宁队长。”
宁九燃伸出手,却没有去拿糖,而是碰了下赫应决的头发,那里贴了个小王冠——是与积木配套的小贴纸,一看就是嘉宝贴上的。
“赫大人很有亲和力嘛,这么快就和我妹妹混熟了?”
这副不常见的样子让宁九燃没忍住笑出来,伸手拈过他手里的糖,剥了放进嘴里。
赫应决剥开剩下的那一粒,放进嘴里抿了抿之后,说:“是你妹妹太热情了。”
宁九燃伸出一根指头摆了摆:“不不不,赫大人,我们不要妄自菲薄,我妹妹可不是谁都喜欢的,也不是谁可以分到她的糖的哦。”
赫应决笑了笑,没出声。
“对了,你什么时候把我带过来的?我昨晚没做什么不好的事吧?”宁九燃颇为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都怪路嘲风乱给我拿饮料,我真是什么都记不得了……”
“我怕打扰到唐姨他们,早上八点多才把你带到这的,但你睡得很沉,我就没有叫醒你。至于不好的事嘛——”赫应决偏头想了下,贴近宁九燃,“宁队长借着醉酒轻薄我,对我又摸又亲又抱,算不算?”
宁九燃没想到赫应决还有这么一句,微微一怔,但立刻就掏出势均力敌的话,微笑着迎上去:“不算呀,这是我应该做的。”
唐宛芬从厨房端了菜出来,就刚好撞见这么一幕,虽然从赫应决送她回来就猜出点两人的关系,但还是颇为无措地端着菜转了圈,背着身喊了句:“小燃呀,那个什么……要吃饭了,你和小赫准备一下。”
宁九燃终于回味出点不好意思来,伸手搡了赫应决一下,转身就往厨房走去,边走边找话:“好嘞唐姨,那个……那个我…… 我来帮你端菜,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呀……我好饿啊……”
赫应决面带微笑看着她跑进厨房,随后,微笑慢慢浅了下来。
他点了下耳侧的虚影,轻声:“凤凰,我这样做对吗?”
凤凰:“大人,行为没有标准答案,当然可以说是对的。只是我觉得,和孩童相处这种事情,您按照自己的心意和想法就能做好,没有必要让我给您提出这样详尽的参考。”
赫应决沉默了片刻,轻道:“我做不好的,凤凰。”
唐宛芬、郑平友还有小嘉宝都是极度热情的性格,加上宁九燃有提前和他们说了点赫应决的情况,他们更是热切得过分,生生让赫应决像回到了自己家似的。
沉默寡言这四个字,在今天的赫大人身上算是彻底被迫阵亡了。
吃过饭后,小嘉宝非要拉着赫应决和宁九燃陪她看动画片,宁九燃瞥了眼,发现是自己被嘉宝拉着看过八百遍的动画片后,很不讲义气地把赫应决往她身边一按,找了个准备零食的借口就溜下了楼。
她刚偷笑着跑到楼下客厅,就听见唐宛芬喊她:“小燃,有人找你。”
宁九燃闻声走到门口。
来人穿着笔挺的请神司制服,但是没有佩戴请神灯和提灯人勋章,脸上戴着细条纹的黑框眼镜,栗色的长发利落地盘起,透着浓郁的学术气息。
见宁九燃发愣,她微笑着伸出手:“宁队长,好久不见了,还记得我吗?”
“您是……”宁九燃眨了眨眼,终于回想起来,“章疏泽教授?”
当初他们从平海乘坐专列进入请神城,就是章疏泽教授和另一位贺教授负责的。
章疏泽笑着和她握了手:“你真的还记得我啊。”
宁九燃:“当然,只是您怎么会突然来平海?”
“请神司安排我们这些神格理论研究员和教授们随队去往各分司,收集变种黑雾相关数据。之前在请神城,我有见到你的队友们,但却一直没有见到你。”章疏泽说,“我昨天到平海,听外勤部的肖自云主任说你在,就想来碰碰运气。”
宁九燃顿了顿,找了个合适的理由:“我之前在……在执行弑神殿的秘密任务,所以可能确实找不太到人。章教授,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章疏泽:“其实没什么事,只是听说你在生渊受了很重的伤,想来看看你,也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的。毕竟当初,我欠你很大一个人情呢。””
那都是小事,其实也没什么——“宁九燃话到嘴边忽然顿了下,抿了抿嘴,开口,“章教授,别的没什么,但有个问题我可能确实需要请教您。”
章疏泽见自己能帮点什么,忙说:“请说,宁队长。”
宁九燃斟酌了下词句,较为委婉地问:“一个确定死了的人,有可能带着记忆起死回生吗?甚至还能保留原有的神格和神相层级。”
章疏泽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给出了自己的见解:“宁队长,我研究方向是神格理论,对于起死回生这种玄乎其然的事,我不好下定论。但是神格和神相层级,我的话还是有些依据的。特能人的神格天赐,神格会重复,但是神技和神骨不会,每一层的神相也不会。按道理,一个人如果身死魂消,抛去难以论证的复活不谈,神格是一定会随之消失的,绝无可能得到保留。”
她见宁九燃神色困惑,以为是自己没讲透,又补充道:“宁队长,您说的这种情况,其实可以换个角度看,或许这个人根本就没死,那这一切就合理了。”
“可她确实是死了,连神骨都暗了。”宁九燃沉声道,“章教授,真的没有其他的可能吗?”
章疏泽见她问得认真,推了推眼镜,在原地徘徊了两步,站定后看着宁九燃,语气不太确定地说道:“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这个人确实死了,但她的死亡被逆转了,她还是她,所以她的神格和神技都没有发生变化。但这种可能性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只是理论存在,我还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实现。”
宁九燃搭在腿侧的指尖顿了顿,又问:“那一个人身上,有可能出现伪神格吗?不是伪神教那种神格转移实验,严格来说,不算是两个神格。其中一个神格像是另一个神格伪装,当另一个神格彻底展现,那个伪神格就会消失。”
章疏泽:“宁队长,你说的是……九魂禁印吗?”
宁九燃意外道:“您知道这个吗?”
“是这样的,我研究的方向课题一向比较冷门,所以像九魂禁印这种词也听过一些。不过,其实也只了解些皮毛。”章疏泽又推了下眼镜,看出宁九燃对这个“九魂禁印”很关注,说道,“不过宁队长,我的实验室里有很多相关的资料,回去之后我可以替你查查,有什么特殊的发现第一时间就告诉你。”
“多谢了,章教授,这件事件对我挺重要的。”宁九燃想了想,说,“章教授,你可以稍等我一下吗?”
章疏泽点头后,宁九燃转身跑进屋内的卫生间,反锁上门,从手链里取出一个特制的小瓶子,把自己的一缕核心神力注入进入,封好后打开门,走回到章疏泽面前。
她说:“章教授,如果您有独立实验室的话,我可以不可以麻烦您帮我对这缕神力做一个分析,我想要最高级别的神力检定。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事,教授您又要研究又要上课,我这个要求确实有些冒犯了。”
只不过,最高级别的神力检定只有神塔和请神城最高神各学院才能做。
她还没有下定决心去神塔,所以一直想不到办法,如今章教授这个机会就在眼前,实在很难放弃。
“不会冒犯。”章疏泽接过瓶子,认真道,“放心吧宁队长,等我回到请神城,第一时间就会完成你拜托的事。那到时候出了报告,我可以去哪里找你?”
“弑神殿。”宁九燃想了想,补充说,“也麻烦章教授为我保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章疏泽微笑道:“放心。”
因为弑神殿事务繁杂,而且都关系重大,所以赫应决无法再停留一日,当晚便和宁九燃一起回到了请神城。
走的时候,嘉宝哭着闹着,说不让姐姐和玩偶哥哥走,非要一起走。宁九燃再三承诺了下次回来的时间,又许诺了一大堆零食和小礼物,嘉宝才擦着眼泪松开手。
唐宛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叮嘱宁九燃要照顾好自己,最后还有些郑重地拉着她的手,说:“小燃,唐姨虽然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但在唐姨眼里,你就是我的亲女儿。所以不管发生什么,唐姨都站在你身后支持你,也可以站到你身前替你挡着。”
宁九燃坐在飞行器上回想起这番话时,没忍住红了眼眶,赫应决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她的眼尾,问:“怎么了?舍不得走的话,过两天我再申请休假,陪你回来。”
“我又不是没当过弑神者,弑神者哪来的休假?”宁九燃靠在椅背上,摇摇头说,“不是舍不得,我在想唐姨说的话。”
赫应决的手搭在她手上,扣着手指握住,那双深色的眼眸注视着她,透出无尽的温柔。
“你说,唐姨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份了?”宁九燃偏头看他,“唐姨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一直希望我能叫她妈妈。我心里,其实也是把唐姨当妈妈的。之前是觉得自己还是伪神教圣女,身上纠葛太乱,想等这一切都解决了,就叫她妈妈。但是现在,我却又不只是宁九燃了,会去想唐姨如果看我变成另一个人,变得更复杂奇怪了,她会不会害怕?所以,这声妈妈我又不敢叫出口了。”
赫应决垂下眼眸,复又抬起,看着宁九燃说:“九燃,我觉得唐姨既然这么说,她就不会在意的。天底下的母亲,在保护自己孩子的时候都是最勇敢的人,怎么会害怕呢?”
宁九燃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回到请神城后的日子过得平和而宁静,繁忙但是有条不紊,四大家族逐渐落定,年轻的家主与少主在弑神殿的扶持下没有让人失望,伪神教余孽被挨个拔出,做着见不得光的实验的医院彻底被消灭在了黑暗里。
在弑神殿与四大家族掌权者的联合运作下,请神司总委会也在刮骨疗毒后,注入了新鲜而健康的血液。
一切在缓慢而规律的节奏中被拨回正轨。
宁九燃隐在赫应决背后,与他商讨问题,参与各项事务的处理与解决,在赫应决眼里,她好像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司道大人,一板一眼而又热忱地为请神司解决麻烦,但也只是好像。
他知道,宁九燃还在计划撰写放弃提灯人身份的报告。
与其说她是在帮助请神司,不如说她是想迫切地做好了结。
她还没找到路,但她不是会回头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回到请神城近一个月后, 赫应决出完任务,踩着略带迫切的步伐回到弑神殿,脸上浅浅的笑容却在看见会客室里的人时收敛了回去。
他环抱着手, 靠在门缘等着宁九燃注意到自己, 心里却相当不爽地开始琢磨。
自从那天在平海大家一起吃过饭以后,这群人就好像重新黏上了宁九燃, 隔三差五就来找她,一缠就是大半天, 快把弑神殿当自己家了!
凛珏多来几趟他还能忍,梵塞卓斯毕竟事务繁多, 她俩关系也好,莱瑟算是家属,他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路嘲风和辰刻老是平海、梵塞卓斯、弑神殿三地跑是什么意思?现在又没有比赛, 这俩还是三级提灯人兼任梵塞卓斯的名誉长老,整天来找宁九燃……他们没有正事要做吗?
重点是——
他已经很久没有能一整天单独和宁九燃待在一起了!
弑神者大人哀怨已久,恨不能在弑神殿门口挂个“非宁九燃勿进”的牌子,把弑神殿变回曾经那个让人望而却步的地方。
他出了两天的外勤任务, 揣着点期待回来, 又看见会客室里坐了卢西法和那个黏着他哥的卢西安,宁九燃还和他们笑得很开心,半天没注意到他。
弑神者大人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好不容易等人都走了,宁九燃却还低着头在个人终端上写写画画,没有搭理他。
赫应决原地踌躇了两步,探头:“九燃?”
宁九燃“嗯”了声, 继续低着头。
赫应决终于忍不住走到她身边,刚想说点什么,却被她个人终端上的画面吸引——一只尾巴炸毛、弓背抿嘴的小猫。
“这是……什么?”
宁九燃在它旁边简笔勾了个打翻的瓶子, 然后把画举到赫应决面前,问:“像不像?”
赫应决还有些懵:“像什么?”
宁九燃伸手环过他的脖颈,笑道:“像不像刚刚的赫大人?一只打翻了醋瓶,生闷气的小猫。”
赫应决看着她的眼睛,也不顾什么形象了,抿着嘴弯下腰,顺势紧紧地抱住她,故意不收力地压在她身上,好像这样能让两个人贴的更近更密。
他闷着声:“像,你也知道像啊……”
宁九燃环在他颈侧的手上移,摸了摸他的头发,发丝有些凉,不知在哪沾了寒气,竟还没有散去。
她软下声音哄道:“好啦,堂堂弑神者,吃这么大的醋就没格局啦。你要想……他们……他们对你来说都是群小孩子,有的还没有二十岁呢……”
然后,一句话让英明无双的宁队长彻底顺毛失败。
赫应决的手环在她的腰上,退开几分,目光沉沉的:“你说我老?”
宁九燃:“……”
她忘了,自己现在的生理年龄也是二十一岁。
嘶……她能说她不是这个意思吗?
“宁队长喜欢年轻那款吗?可超过五重神相的特能人平均寿命长达两百岁,我不觉得这个年龄差距很大……”赫应决空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俯身靠上来,“宁队长,我需要证明一下自己的年轻吗?”
士别两日,赫应决这是哪学来这么多不着调的?
但是此景此地怎么看也不太适合证明这种东西……
宁九燃只好故技重施,趁其不备吻了他一下,准备抽身逃走的时候才发觉赫应决功力见长,抓着她的手半分不松,低头就要追吻回来。
就在这时,很没有眼力见的凤凰响了起来:“大人,一级情报。”
赫应决不是很想理:“等着。”
凤凰:“是您交代过的最高优先级。”
宁九燃趁机抽出手,推着他坐起来,揉了下他的脸:“快去吧,赫大人,最高优先级的情报转瞬即逝。我就在弑神殿等你,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吃饭,然后可以看个电影,好不好?”
赫应决起身走到一半,又绕回来:“那个……”
宁九燃知道他想说什么,保证道:“今晚不会有别人来了,我跟他们说了,我有事。”
赫应决犹豫再三,转身离开了。
但那天晚上,宁九燃并没有等到赫应决,而是收到了包吉利的一条消息。
作为黑市之主,他有专门的情报网。宁九燃这段时间做的很多决策都用到了他的消息。
包吉利告诉她,巴格·克莱蒙死了。
巴格·克莱蒙是请神司总委会的前秘书长,半个月前在赫应决的运作下被迫卸任,离开了请神城,然后不知所踪。
他虽然参与了当年的事,但本质上只是被四大家族和其他委员利用,推出来当代言人,否则也不会轻而易举就倒了。
宁九燃不想赫应决再因为她的事沾染过多杀戮,包括巴格在内的很多不可能继续掀起风浪的人,她都不想赫应决再追踪下去。
赫应决也好好地答应了。
可她看着这条消息,手心忽然有些发冷。
赫应决是第二日近午时才回到弑神殿的,身上穿得也不是昨日离开时的那身衣服,脸色并不算好,时不时摁着自己的太阳穴,明显是在头疼。
宁九燃让凤凰给他拿了支特制的安神剂,在他身侧站了片刻,问:“你昨天的事情处理好了吗?是什么事呀?”
“没什么大事,几个伪神教徒而已。”赫应决双手撑在桌面上,闭了闭眼,然后露出带着歉意的笑容看向宁九燃,“抱歉啊,我回来晚了,说好一起吃饭的。”
宁九燃看着他,微笑着摇摇头:“没关系。”
最高优先级的情报……只是几个伪神教徒吗?
“对了,你知道巴格死了吗?”宁九燃不想任自己猜测,还是问出了口。
赫应决翻开文件的手一顿,说:“不知道,他死了吗?你是哪里得到的消息?”
宁九燃心里微微沉下去,但是面色未变:“包老板告诉我的,应该不会是假的。弑神殿没有收到情报吗?”
“没有……”赫应决把文件一合,站了起来,不着痕迹地压了压有些急促的呼吸,看着宁九燃说,“我忘了,总委会那边还有些事,我得去一趟,今天可能不回来,你不用等我了。”
说完,也没等宁九燃应声,赫应决便推门离开了休息室。
宁九燃在原地站了片刻,心里的疑窦压不住地生出。
她想了想,打开个人终端,拨通了何风霜的通讯。
何风霜好像有些意外,问道:“你……怎么突然打给我了?是有什么事吗?”
宁九燃的食指在耳旁的虚影上搭了一下:“你负责收集整理的总委会现任委员资料上传给凤凰了吗?我刚刚查了一下,好像没看见。”
何风霜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不是我负责的,是神使韩珉,当时不是赫应决亲自安排的吗?”
“哦是吗?我对弑神殿还不算熟,有点记不清了。主要是赫应决应该比较信任你,资料这种东西我还以为会让你做,方便后续对这些委员的动态追踪……”宁九燃伸手拨着桌面上的文件,发出“哗哗”的翻页声,语气自然地说,“不然像巴格这种,莫名其妙死了,我们都不好追踪……”
何风霜丝毫没察觉出她在探话,顺着她的话就往下说:“是啊,巴格死的确实麻烦,我也是昨晚才收到信息,不知道到底是谁做的……你说的也是,对现在这些总委会委员的动态追踪确实应该更严密些……”
后面他还说了什么,宁九燃已经没有认真听了,敷衍了几句挂掉通讯,手指在文件的纸面上按出了指印。
何风霜知道巴格死了,那赫应决就不可能不知道。
而且何风霜既然这么说,巴格的死肯定和他们没关系,那赫应决为什么要骗她?
就算巴格是他杀的,她难道还会因为这个和他生气吗?
她有些不明白。
其实和赫应决在一起的这些时间,她隐隐约约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他好像在藏着什么,压着什么,好像很没有安全感。
他们的房间只隔了一道墙,床是贴墙放着的,她有时半夜因回忆惊醒的时候,会听见墙那边赫应决翻来覆去的声音。
他也睡不着。
但她只觉得是因为他们分开了太久,过去经历的事情太痛,所以得慢慢的来,一切会好起来的。
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好像必须重新审视这件事了。
至少,应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宁九燃的手在个人终端上点了点,停在拨打给赫应决的页面。
她迟疑了片刻,正要按下的时候,凤凰的声音在休息室响起:“宁队长,有客来访。”
宁九燃的手没按下去,抬头:“谁?”
凤凰:“请神城高等神格学院,章疏泽教授。”
宁九燃关掉个人终端,吩咐道:“快请她到会客室,我现在就过去。”
章疏泽教授抱着一沓资料,还拎了一支看不出来上了几道智能锁的特质箱子,坐下来的时候仍紧紧把箱子抱在怀里,礼貌拒绝了凤凰化作的机械手为她放置箱子的举动。
宁九燃关好门,坐到她对面,凤凰给两个人都端上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宁九燃:“章教授,是……我上次托您的事有结果了吗?”
章疏泽左右看看,先拿出了那沓资料:“这是我查到的关于九魂禁印的资料,相关内容不多。九魂禁印早已失传,但它这种失传并不完全因为使用的人少,而是因为几乎没有人能成功施展这个禁印。”
宁九燃微微倾身:“什么意思?”
章疏泽:“九魂禁印所需要的神力极其庞大,就算是……是九重神相这种不世出的强者也难以做到,一般人就更不可能了。所以,当下如果真有人是施展这个禁印,必然做出的不是禁印的完整体,很可能是半成品。九魂禁印确实能使人的神格发生变化,但是如果不是完整体的话,就可能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伪神格。它还能改变人的面貌,影响人的记忆,说一声邪术也不为过。”
宁九燃:“那这个九魂禁印真正的作用是什么?”
章疏泽摇摇头:“它实在太过复杂,我也没有真实案例可查,确实不太清楚。”
宁九燃:“它是用来害人的吗?”
章疏泽:“不好说。”
宁九燃沉思片刻。
这么看来,之前的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尤里乌对她下了九魂禁印,改变了她的容貌、记忆,甚至出现了火鹤神格。但是他又没那么强的神力,所以她才依然保留着九凤神格,并且在使用九凤神力后影响了九魂禁印的稳定性,出现了过往的记忆。
尤里乌制造的生渊黑雾核,很有可能就是他完成这个禁印的最后一步。他的力量不够,但是那样庞大的黑雾核确实有可能做到。
所以,他的目的只是把她变成另一个人吗?
“宁队长,还有就是——”章疏泽慢慢把那个箱子推到宁九燃面前,“你让我做的神力检定。”
她一层层把箱子的锁打开,最后一层甚至是她自己的基因锁。
箱子里面是做过检定后回收的神力,还有一份检定报告——是手写的。
宁九燃对她的谨慎有些困惑。
“宁队长,我想问一下……”章疏泽抿了抿嘴唇,声音莫名发干,“这缕神力是你的吗?”
宁九燃没打算瞒着她,毕竟九凤神力确实明显,而这世上现存的九凤神格者大约只有她一个,比基因认人还精准。
她点头:“是我的,章教授,有什么问题吗?”
章疏泽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口,像是有些紧张与忐忑,语调放得很慢:“宁队长,首先我可以保证这份检定没有任何的存档记录,我第一时间就删了电子报告,也没有上传云端,这份报告也是我看完之后手写复现的。”
宁九燃依旧一头雾水。
“你的神力情况,和最近各实验室做的神力检定很……很相似,你知道的……我们最近在收集那些神格转移实验受害者的数据……”章疏泽观察着宁九燃的神色,“但本质上还是不一样的,为了避免给你招来麻烦,所以我才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宁九燃的心忽然提了起来,隐隐察觉出她要说什么。
章疏泽咽了咽口水,说:“你的核心神力当中,有别人的神力,而且通过核心神力检定可以判断,这股神力非常庞大,遍布你的神脉全身。”
宁九燃的手僵住了。
“但是与那些神格转移实验受害者不同的是,你的九凤神格天生不被黑雾影响,所以这股神力并不是以黑雾为媒介传入你的身体的,更像是以神技施展的方式停在了你身上,维持着某种状态,所以你才会没有感知到。”章疏泽顿了顿,“而且……”
宁九燃的手指微微发颤:“而且什么?”
章疏泽:“而且,这样大的神力消耗下,那个把神力借助神技输送到你身上的人,很有可能已经神格破碎。”
宁九燃缓了口气,慢慢抬眼注视着章疏泽:“章教授,所以,我体内的另一股神力……是什么?”
她问的有些艰难。
章疏泽:“烛龙神力。”
宁九燃感觉有什么在脑海里轰然炸响,眼前一阵发晃,叩在桌面上的手止不住轻颤,将另一只手搭在上面才勉强摁住,堪堪稳住了表面上的情绪。
她僵坐了近一分钟,章疏泽也没动,直到她看见宁九燃的眼珠重新动了动,声音发哑地开口:“章教授,根据您的判断,这股神力是多久以前到我体内的?”
章疏泽:“它和你的九凤神力融合度极高,几乎已经融为了一体,没有七八年是做不到的。”
宁九燃的牙齿咬破了舌尖,蕴出来的血腥味刺得她掏出最后的冷静,起身和章疏泽礼貌道谢,收下资料和箱子,然后安排凤凰送她出去。
她在会客室里站了快二十分钟,站得双脚隐隐发麻,心脏却跳的一下比一下快。
凤凰及时发出健康风险预警,问宁九燃需不需要医疗帮助。
宁九燃的无名指往手心重重按了下,强行回过神,吩咐道:“凤凰,我要提审暗沼。”
凤凰:“好的,宁队长,权限已通过。请问您需要我将提审安排在什么时间呢?我观察到您现在的情绪并不稳定,建议先简短地休息之后再……”
宁九燃:“现在!”
这件事她如果不能马上弄清楚,她这辈子都没法安心合眼睡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伪神教的十二护法被关在弑神殿看守最为严密的底狱, 除了外层的重重关卡外,里面还下了无数道禁制,除了赫应决本人外, 没有人可以进去审问。
但是宁九燃可以, 因为赫应决下的所有禁制都是他们当年一起学的,她甚至知道怎么样解开禁制能让赫应决察觉不到。
关押暗沼的地方与其他底狱有所不同, 除了沉水浸泡与沉水镯之外,还打满了吸影灯, 防止他借助影子逃跑。
暗沼双手双脚被沉水镯扣住,沉水浸没到他的胸口, 无数吸影灯对着他,显得那张惨白的脸更不成人样。
而往下看,他的颈侧还有好几道伤口, 看着像新伤,往外溢着血。
有人来过?
宁九燃微微皱眉,走了进去。
听见脚步声,暗沼抬起头来, 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好久不见啊, 司道大人。你们审人怎么还一茬一茬的?有话不能……不能一次性说完吗?”
宁九燃在他对面坐下,问:“谁还审过你?”
暗沼:“你居然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和那位弑神者大人无话不说呢……看来也不是这样啊……”
是……赫应决?他最近还审过暗沼吗?
宁九燃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紧了紧,问:“他和你说了什么?”
暗沼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司道大人神通广大,自己去问难道不好吗……还是说他也不会告诉你?你背叛主教大人……选的人不照样对你……对你不坦诚吗……”
宁九燃的面部抽动了下,右手一握,九凤之火化作火环陡然勒住暗沼的脖颈, 苍白的皮肤爬上焦黑的烧痕,痛得暗沼生理性颤抖,吊着的沉水镯砸出哐当的响声。
他大口喘着气, 眼泪都挤了出来,但嘴角的狞笑半分不松:“生气了?哈哈……啊啊啊……哈哈哈哈!看你……看你这么生气,我很……很满意!我不会告诉你的……!你背叛主教大人……我不会让你……让你好过!”
宁九燃看着他,蹭上来的火气压了又压,牙都快咬碎了才松开了手没有当场弄死他。
但她从不吃亏,冷静了片刻后,开口就打到了对方的七寸上:“暗沼,你最好配合我,问一句答一句。否则,我落空一个问题,尤里乌那间底狱里的沉水水位就上升五厘米,以此类推,淹死为止。”
暗沼果然变了脸色:“你敢!”
“我当然敢。”宁九燃扯出一个笑,“第一个问题,我当年是怎么出现在伪神教的?”
暗沼气得面无血色,恨恨地咬牙道:“这我不清楚,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是作为宁九燃的你,就已经是在血池水里了。”
宁九燃:“第二个问题,九魂禁印除了篡改我的记忆,封印我的神格,改变我的面貌外,究竟还有什么作用?”
暗沼摇头:“我真的不知道这个!九魂禁印是主教大人给你下的,最后也只是分了我一缕控制神力,让我把你从平海带回去,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并不像说谎,宁九燃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最后一个问题,是谁复活了我?尤里乌没那么好心,也办不到这一点,你最好不要骗我。”
“你……”暗沼卡了下,别过脸去,“我没那么清楚,但我记得,你躺在血池水里的时候,身上有一个巨大的……巨大的烛龙纹印,那个纹印彻底融入你体内后不久,你就睁眼醒来了。”
宁九燃眨了眨眼,压着混乱的心跳,平静的神情下是翻滚的惊涛骇浪。
底狱的门重新关上之后,宁九燃走出几步,开口:“凤凰,赫应决现在在哪里?”
凤凰:“宁队长,大人屏蔽了我的定位功能,无法告知您准确信息。”
屏蔽?去什么地方会需要屏蔽?还特地屏蔽凤凰?
宁九燃的右手发出咯吱的响声。
这是在屏蔽我吗?
总委会、弑神殿、神塔或是格利烬坦……这些地方屏蔽我没有意义,因为我都知道也都去过,那还有什么地方呢?
宁九燃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个地窖一般的地方,她去过但没见过,也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凤凰,赫应决的私邸在哪?带我过去。”
姜滚晁是第二次来赫应决的私邸,上一次还是赫应决拉他入伙的时候。所以他突然被赫应决叫来的时候相当忐忑,还以为宁九燃又出了什么事。
结果赫应决只是需要用万生水来压制黑雾,让他帮忙护法。
姜滚晁大松一口气,但等赫应决处理好后,还是有点没忍住问:“赫大人,平时您不都是去神塔进行神格修复和黑雾压制的吗?现在怎么选在自己的私邸了?而且您以前不都是让苍长老或者何风霜大人来给您护法的吗?”
赫应决穿好衣服,用神力化开万生水在他眉间凝出的霜,说道:“九燃很关注神塔,我要是去的频繁,她肯定会知道。”
姜滚晁疑惑:“您还没有告诉司道大人吗?”
赫应决轻轻摇摇头,缓步走进客厅,在立桌旁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捂在手上。
热意一层层透出来,他却要半天才能感受到。
他说:“我……还没想好。”
赫应决这所私邸位置十分特别,三面环山,十里无乡邻的,称得上一句荒郊野外,杀人埋尸的风水宝地。
宁九燃抵达门口的时候,心里觉得自己上次的评价相当准确,刚准备点击访客按钮的时候,隐隐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因为神相层级极高,她的五感也格外敏锐,隔着这么高级的设施系统也能听到模糊的人声。
宁九燃犹豫了两秒,收回了手,给凤凰下达了个黑进家居系统的命令。
凤凰跟着赫应决干多了这种偷家的行为,接到命令,偷起赫应决的家来也毫不手软,几秒之后就把宁九燃的个人终端接入了家居系统。
宁九燃耳侧的虚影实时响起了里面的对话声,然后刚刚好听见赫应决这句“我没想好”。
她皱了皱眉,继续听下去。
赫应决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温热还没来得及进入胃中,就好像已经消失殆尽。
他说:“我总觉得……这样做不对。”
“赫大人,这……”姜滚晁跟着他走到客厅,挠了挠头,他虽没什么感情上的经验,但直觉这是不对的,“您这样……万一司道大人自己先知道了,她肯定会生气。”
宁九燃环抱着双手,心想:这话倒是没错。
赫应决转过身面对着姜滚晁,开口:“你刚刚问我为什么找你来,其实我是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该问谁。思来想去,我身边愿意对我说实话,但又绝对真心对她的人,好像也只有你了。”
姜滚晁更一头雾水了:“赫大人,您这是……想问什么吗?”
赫应决的手指搭在沙发的靠背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那双有些冷意的眼眸掠过姜滚晁后,把目光投向了别处:“姜滚晁,其实你认识我也挺久了,我还没问过你,在你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姜滚晁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磕巴了半天:“这这……这,您是一个很……很强……很利落……很有……有办法的人……”
赫应决浅浅地笑了下:“你是想说我不择手段,铁石心肠,城府深沉吧?”
“不不不……不是……”姜滚晁被这几个词一吓,当场语无伦次,“我不是这个意思……”
“其实我就是这样的。”赫应决看着姜滚晁,扯了下嘴角,“我杀人不会有半点心软,冷漠地算计着每一个人。这些年我争权夺势,勾心斗角,手上鲜血无数亡魂无数,大约还有很多是不该杀的吧,他们都说我麻木不仁,狠毒残忍……”
“我就是这样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姜滚晁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是愣愣地站在那。
“可是……”赫应决缓了一口很凉的气,轻声说,“可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司道喜欢的那个赫应决……不是这样的。”
门外,宁九燃的心咯噔了一下,直觉告诉她,接下来她可能未必会听见什么喜闻乐见的话。
但她的脚就像生根了一般,半分不动。
客厅的吊灯只开了最外层的一圈,冷白的光将室内切割成了明暗两面。
赫应决靠在沙发边缘站着,半身隐在昏暗里。
姜滚晁总感觉这个话题不太对,想试着拉回来:“赫大人,你……你别多想吧……那个,你是想问我什么来着?”
“如果……我已经不是她当初喜欢的那个人了,甚至连装成那样都快做不到了……”赫应决抬眼看着他,像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声音却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那我是不是……是不是不该为了自己的私欲,用旧日情谊牵绊着她?我是不是应该在她意识到之前,厌倦我之前就……”
话还没说完,弑神者大人私邸最高配置的大门——拿大炮都不一定能一炮打开的那种,“砰”的一声巨响,在火光中轰然倒地。
光洁的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像是被无故牵扯,承受了滔天的怒火。
姜滚晁没想到在弑神者私邸还能遇袭,被这动静吓得五官乱飞,当场抡起巨剑。
凤凰幽幽地发出声音:“宁队长,其实您给我十秒钟,我是可以为您打开这扇被屏蔽的门的……”
宁九燃:“我等不了十秒。”
“司司司道大人……”姜滚晁五官归位,但是心脏却感觉要跳出来了,一向迟钝的直觉向他发出警报——如果再不走,他很有可能变成那个被殃及的池鱼。
宁九燃压着快把胸椎烧化的火气,生生等到姜滚晁扛着巨剑,马不停蹄地跑到没影,才快步逼到赫应决面前,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话:“就怎样?”
赫应决半天没回过神,僵在了原地,慌张、忐忑、错愕一堆情绪同时绕上来,几乎让他的大脑停止了工作,磕绊道:“你什么时候……怎么来这……谁和你说的这……”
宁九燃抬手拽着他的衣襟,将人重重往后一搡,赫应决的背撞在了墙面上,透骨的凉意噌的钻了上来,退无可退。
她紧紧盯着赫应决的眼睛,逼问:“你刚刚和姜滚晁说什么?再说一遍!”
一堆乱七八糟的情绪涌到了嗓眼,但是赫应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宁九燃自认自己不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有的时候非常记仇,而且睚眦必报。
但她一直努力做一个讲道理的人,所以除了生死大事,她很久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了。
可她看见赫应决这副样子,刚刚那些恨不得塞回他嘴里的话又在她耳边绕着,她突然半点都不想讲道理了。
在来的路上,她那一箩筐的话,此刻却一句都不想说了。
宁九燃的右手紧了又紧,声音几近变形:“赫应决,你是想和我分开吗?”
话音一出,她仿佛自己都承受不住答案一般,也没等回应,当即松开手转过身去。
然而还没迈出一步,身后的人像终于回神,慌张地拽住了她的手。
赫应决呼吸错乱,几乎语无伦次:“九燃,我……我……别走……”
宁九燃抽了下手,却被握得更紧了,她压着火气转过身,看着眼前的人。
赫应决声音发涩:“九燃,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你喜欢的那个人还给你……”
“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赫应决了……我既怕你知道,又怕你不知道……”赫应决抬起头,红着眼,“我每天都过得胆战心惊,就像守着一个随时会消失的美梦一样。九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八年时间, 赫应决从一个腹背受敌、没有实权的神使,走到如今拿捏各家命脉、权势滔天的弑神者,可以说全靠了他骨子里的不要命。
他一直都是活着也行, 那就亲手让仇人血溅三尺, 死了也好,那就化作恶鬼来拖人下地狱。
天罗地网, 十面埋伏,没有什么能让他瑟缩半分, 退后半步。
可是如今,他看见眼前忍着火气, 红着眼眶质问他的人,那股劲忽然就烟流云散了,让他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团, 变成了一个说不出话的怯懦之人。
他拉着宁九燃的手怕她离开,可又说不出辩解的话。
重逢以来,他一直小心翼翼的维护着这一切,藏起自己染血的獠牙, 克制着内心近乎疯狂的欲望, 偷偷躲到私邸,不让她看见自己被黑雾侵扰的可怖模样,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人。
他也以为自己能做到,可是在平海的那天晚上,他忽然意识到,宁九燃口中的那个21岁的赫应决, 他终究是变不回去了。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九燃,我没法把他还给你,更没有办法撇去那些你所厌恶的……”
宁九燃打断他:“赫应决, 我从来没有让你变成谁,我也没有厌恶你什么,你在胡思乱想些什——”
赫应决低着头,肩膀颤动了下,抬眼看她:“我知道巴格死了,昨天我就是收到情报去追查的,他不是我杀的。”
宁九燃:“我知道。”
赫应决看着她:“可你怀疑过是我。”
不是问句,而是肯定的陈述。
宁九燃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作为曾经形影不离的搭档,即使八年过去,刻在骨子里的语言习惯、眼神表达和套话方式也依然如旧。
他们在彼此面前维持不住谎言。
“九燃,其实……其实你没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赫应决缓缓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抵靠在冰凉的墙面上,“你也早就知道,梵塞卓斯属馆遇袭是我设计的,对不对?”
宁九燃的呼吸一缓。
“是我有意放出梵塞卓斯家主外出,属馆守备薄弱的消息,就是为了引出藏在暗处的厄莱克尔余孽,他们为了不让厄莱克尔回到请神司的控制之下,肯定会想方设法去刺杀莱瑟。若是莱瑟活下来,说明凛珏对他心软而且看出了我的设计,梵塞卓斯和厄莱克尔就必然会成为我下一步计划的助力。若是莱瑟死了……”
赫应决看着宁九燃,顿了下,像是逼着自己把话说完:“我安排的人也已经追踪到了厄莱克尔余孽的行迹,我也能达成目的。九燃,其实你早就看出来了,而且你不喜欢我这样做,但你什么都没说。”
“我就是城府深沉,冷血冷心肝,为达目的我可以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可以毫不犹豫地铲除所有挡我路的人……你早就,看出来了不是吗?”赫应决紧紧地盯着她,每句话如细碎的刀片,先将自己刮得满腔血沫,然后再吐出来伤人。
他的目光缓缓下垂,落在宁九燃身侧不断攥紧的手上,极缓极哑地说:“九燃,我们都坦诚一点,你不喜欢我这样,对不对?”
宁九燃握成拳的手嘎吱了一声,压下眼眶里的热汽,冷冷地应了声:“对,我不喜欢。”
然而赫应决还没来得及反应,宁九燃却突然逼近,右手扯在他衣领上重重一拽,上排的三个银色金属扣脱线落地,砸出清脆的声响,肩侧到锁骨处还没来得及完全消退的黑纹暴露无遗。
那是黑雾入体的迹象。
宁九燃虽有预料,但目光还是被刺了下,咬着牙说:“我还不喜欢你骗我,格外讨厌!赫应决,不是要坦诚一点吗?那你先告诉我,我是怎么奇迹般死而复生的?”
肩膀处的寒意仿佛冻住了赫应决的舌头,整个人僵在那里,半句话都说不出。
宁九燃:“你说话啊!”
赫应决动了动嘴唇:“我……”
宁九燃攥着他衣领的手往回一扯,两个人的距离瞬间缩短,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别和我说什么命运恩赐这种鬼话,命运要是眷顾我,八年前我也不会落到那种下场!赫应决你敢不敢告诉我,我体内的烛龙神力是怎么回事?你身上那半身的黑雾又是怎么回事?你说话啊!”
烛龙之力,可以逆转时间,但无法逆转生死。如果想要逆转生死,必然会付出无法想象的代价。
来的路上,宁九燃其实已经全部猜到了。
八年前,是赫应决在她魂飞魄散之地强行使用烛龙之力,逆转时空让她的魂魄重聚。而她的神格魂魄重新凝聚之后,被伪神教的血池水所引,落入其中重塑肉身。
而他付出的代价,就是神格破碎。神格破碎的人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有什么能修复或是替代那一半的神格,比如黑雾。
她早该猜到的。
在格利烬坦辖区内的森林里,在死渊之内,他身上那么多异常,他始终不肯使用其他神技也是因为会牵动黑雾,她早该猜到的。
“九燃……”赫应决看着她的眼睛,忍不住抬起手想碰她的脸,却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又停在了那里,“如果没有我,你可能都不需要回到请神司,不需要再见到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不需要迁就我,不需要明明不喜欢还不说出来……我只是做了微不足道的,最后是你自己活下来的,你不需要有……有任何负担,也不用因为这个……留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我提审过暗沼,他说你这些年要反复承受躯体崩坏之痛,因为血池水不得不为尤里乌做事。你明明过的不好,九燃,可你也没有告诉我……”
宁九燃有点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把暗沼挫骨扬灰。
赫应决的眼里仿佛结了一层霜,将他自己封闭在里面,很艰难地说:“九燃,我早就不是当初的赫应决了,我是他们口中那个冷血嗜杀的弑神者,是你最讨厌的那种麻木不仁的人,是一个随时可能被黑雾吞噬的怪物……”
八年前,他没有坦诚,瞒着司道查探他父亲和神格转移实验的事,两个人背对背错开,最后落到了一个让他追悔终身的结局。
八年后的现在,他把所有话都说了,可是扒开来看,却好像又是一片血淋淋的千疮百孔。
他惶然无措,进退两难,只能僵在那里,等着铡刀落下。
“所以呢?”宁九燃骤然出声,“那你为什么还在我身边?你在等什么?等我倦了厌了发现真相了,然后让你滚你就滚是吗?赫应决,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赫应决胸口一片冰凉,垂下的眼睛微微抬起,却被宁九燃的眼神烫了一下。
“是,你算计凛珏和莱瑟我确实不高兴,巴格死了我确实我怀疑过你,我是不喜欢麻木不仁,不喜欢城府深沉,不喜欢别人对我伪装欺瞒,我会觉得很累可是……可是赫应决,这个人是你……这个人是你啊!”
这是她从始至终都坚定选择的人,是她八年前灰飞烟灭之际,恨不能化作魂魄回去再见一面的人啊!
宁九燃攥着他衣领的手发出嘎吱的脆响,眼眶发红,步步紧逼:“你说过,我是谁都可以,变成什么样你都爱我,所以我就做不到吗赫应决?”
两人眼神对上的那一瞬,有无数东西在电光火石间浮现,错综复杂的浪潮退去,那道深深的,被他们两个有意藏起、小心维护的裂痕终于暴露在二人面前。
痛得两个人都口不择言,都喘不上气。
宁九燃颈侧的筋骨紧绷,气得几乎要升天,恨不得拽着赫应决狠狠打一架,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但一想到他身上凶险莫测的黑雾,想到他身上那些陌生的伤疤,想到她无意间查到的凤凰加密记录里一些禁药的使用情况,她拳头都快捏碎了也没舍得碰他一下。
宁九燃看着赫应决垂下的眼眸,看着他的沉默,百般情绪绞在一块,堵得她快要窒息。
她忽然很想从这里出去,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缓口气。
但她不确定这样出去,一切还能不能再回来。
“赫应决,你已经想好了吗?”宁九燃松开攥着他衣领的手,退后一步,“你了解我的,我今天若是走了,可能就不回来了。”
宁九燃一松手,赫应决就如脱力一般倒退两步,后背在墙面砸出闷响。
他的衬衫被宁九燃扯得皱巴巴的,衣衫不整地靠在墙面,面色苍白,嘴唇抿成一线,双手垂在两侧,忽而闭上了眼睛。
汹涌的情绪仍在无形之中波动,但滚烫的气温在沉默中渐渐凉透。
宁九燃的心一点一点沉到底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赫应决闭着眼睛,清清楚楚地听着脚步声走远,浑身从指尖开始发冷,体内压下去的黑雾觉察出他的溃意,隐隐又开始作祟。
八年前平海城郊荒山上的雪,好像重新飘落在他的身上,冻得他感觉血液似乎都已经结冰,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也快听不见宁九燃的脚步声……
赫应决猛然睁开眼睛,仿佛即将溺水之人爆发出最后的求生意志,撑起发麻的身体,往空无一人的门口跑去。
他意识到自己做不到也接受不了,如果他想活下去,他不能没有宁九燃。
可是他刚刚迟疑了太久,已经足够宁九燃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了。
视线里的门口,除了暗沉的天色,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赫应决步伐狼狈地冲到门口,恐惧与慌乱几乎将他淹没,这八年里萦绕着他的窒息感拼命拽着他,要将他拽到死亡的海水里去。
“九燃……九……”
赫应决大口喘着气,无力落下的目光忽然被左侧地面上的影子攥住。
他狠狠激灵了下,不可置信地转眼看去,看见了那个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的身影——宁九燃根本就没有离开,她只走出了私邸,站在了里面看不见的左侧,背对着他。
听见跑出来的脚步声,宁九燃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下,但是没有转身。
赫应决陡然死里逃生,再也克制不住半分情绪,所有理智与退缩全然抛诸脑后,不管不顾地快步上前,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宁九燃。
熟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一点一点熨烫着他发麻发冷的躯体。他像个冻僵的旅人,贪婪地将双手越箍越紧,仿佛这样就能彻底融为一体,再也不会失去。
感觉到抱着的人微微动了下,赫应决的双手就连忙加了力气,半分不松,生怕她要挣脱开来,下巴蹭在她的发丝上,喃喃道:“九燃……我错了……不要走……”
宁九燃听见这句话好像顿了下,深深地缓了口气,直接在他的怀抱里转过身,用力扯住他的衣领让他低头,然后重重地吻了上去。
赫应决被猝不及防地一吻,呼吸一滞,双手无意识地松开,宁九燃顺势抽出另一只手,压住赫应决的肩膀,赫应决退一步她就进一步,两个人不知觉间就倒退回了私邸的客厅。
宁九燃的吻带着火气,是发狠的,攥着赫应决让他分不开半寸,吻得两个人都喘不上气,她的齿尖有意地磕在他的下唇上,疼痛带来的刺激让赫应决倒退两步,膝窝撞在了茶几边缘,脚一软,连带着宁九燃一同栽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齿间的血腥味漫开,宁九燃松开了手,目光里透着烧穿一切的亮,她压着声音,舔了下唇上的血迹,说:“赫应决,这是对你的惩罚。”
赫应决感觉自己已经神志不清了,视线模糊而朦胧,只有宁九燃是清晰的。
两个人贴的很近,近到连如鼓的心跳声都清清楚楚,滚烫的呼吸拂在对方的脸上,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热起来。
宁九燃将手按在他的胸口,眼里的潮热蕴湿了睫毛,声音却是发狠的:“赫应决,你下次再有这种混账话最好憋着,别逼我揍你。”
赫应决看着她,眼神止不住地热起来,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腰,上身撑坐起来,深深地吻住她。
深重的吻让宁九燃微微后仰,坐在赫应决的腿上,环在他身后的手顺着脊背往上滑,隐隐能感受到几道旧疤痕的形状,另一只拽在他衬衫上的手不自觉地往下,崩开的金属扣随着拉扯掉落,在地面上来回弹着。
赫应决的吻忽然一顿,喉咙动了动,腰间紧绷着微微退开,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眼神就像从未茹毛饮血的野兽,充满着贪婪与渴望,但却强行按住自己的利爪,忐忑地观望。
宁九燃低低地喘息着,吻了吻他红透的眼尾。
“赫应决,我说过的,你是我的。”
只剩薄薄一层的冰面彻底塌陷,悲喜交替,爱念浓烈,两个人重新拥吻,交叠着坠入翻滚的热浪里。
最后一颗冰凉的金属扣被扯落,被满地凌乱的衣服接住,发出一声悠远而闷的回响,像是抚平了惊涛骇浪下的深痕,只剩灼热的渴求。
八年生死,旧梦嗔痴,这一路走得太远太难,难到让人怀疑世上并不存在永远,所谓幸福与美好全是幻梦,是一戳即破的泡影。
而今真实地触碰着心跳,交换着呼吸,恨不能在每个合为一体的瞬间彻底相融,如此就算是幻影,此生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晨时的阳关穿过山坳, 杂着柔和的微风与清露,轻轻地落到了这座地处偏僻的私邸之上,昨日的沉闷与黯然早已不见踪迹。
一缕光线从厚重窗帘的缝隙里溜入, 落在了宁九燃的脸上。尽管她才刚入睡没多久, 但是被光一照,迷迷糊糊地就睁开了眼睛, 然后听到了耳侧均匀的呼吸声。
她枕着赫应决的胳膊,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 目光从他的额间一点点往下摩挲。
赫应决的发丝有些凌乱,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此刻微微合着, 看上去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淡色的唇上还残留着血点和牙印,轻轻抿上, 让人觉得格外危险又格外迷人。
这张正面侧面都找不出半点瑕疵的脸,真的很容易让人出神,让人忍不住会想,如果得不到该有多可惜。
宁九燃想伸手去摸他脸的时候, 才感觉到左手动不了, 手腕有些发疼——某人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腕,连睡着了都半点不松,生怕她跑了似的。
她轻轻一动那只手,赫应决就仿佛被刺激了一般,睁开了眼睛。
宁九燃把手连着赫应决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晃了晃, 笑道:“赫大人,下次要不要上个手铐?”
赫应决愣神了一秒,松开了指头, 白瓷般的皮肤上果然留下了有些发青的手指印,但他没有完全放开手,而是轻轻地用指腹抚摸着淤痕,眼神注视着宁九燃,仿佛柔了一层水光:“对不起……”
“没关系,知错就改——”宁九燃反手一握,把他的手拉到了面前。赫应决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好看,指甲修剪得非常干净利落,像一件珍稀的艺术品。
她心中一动,轻轻低头吻了下赫应决的手指,笑意从眼底透出来:“知错就改,我就还爱你。”
一股灼热从被吻的手指处生发蔓延,赫应决眼神发烫,盯着宁九燃:“如果……如果我改得不够好呢?”
宁九燃微微拧了下眉,弯起眼尾:“那我就一边惩罚你,一边爱你。”
总之,赫应决,我永远爱你。
赫应决的目光近乎烧着了,而宁队长终于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抽回手就要掀开被子下床,然而未遂——身后的人倏然伸出有力的双手环住她的腰,带着灼热贴了上来,几乎让她动弹不得。
“赫应决,好啦……”宁九燃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昨晚他们从沙发折腾到卧室,天蒙蒙亮才合眼入睡,要是再干点什么,今天就别想做正事了。
赫应决不松手,下巴埋在她颈窝蹭了蹭,声音有些发哑,因而透着点缱绻:“我就再抱一会,就一会。”
食髓知味的他贪婪地环抱着宁九燃,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她的心跳,感受着宁九燃的温度和气息,心中竟生出前所未有的宁静。
这一生……好像从未有过比此刻更好的时候。
直到凤凰安排的机器人托着叠好的制服进入房间,两人才穿好衣服走进客厅。
宁九燃坐到餐桌旁,托着脸看赫应决在厨房捣鼓,晨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卷到小臂的衬衫上。
“赫应决,你会做什么好吃的?”
赫应决背对着她,声音格外温柔:“我会做的很多啊,你想吃什么?”
宁九燃看着他的背影,眼里带着笑:“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个技能?”
“在照世计划的时候我们都有专门的食谱和配给,后来进了弑神殿……后来又太忙……”赫应决的声音低了些。
宁九燃:“赫大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看来我要好好珍惜呀。”
没一会,赫应决端出两份内容丰富的三明治,一盘切得很好看的水果——整齐得像战略部署一般,两杯温热的牛奶,还有两份撒了坚果燕麦的酸奶碗。
“这座私邸我一般不住,所以没什么食材,将就一下。”
“不将就,看着赫大人的脸,吃什么都是盛宴。”宁九燃咬了一口三明治,里面的煎蛋是全熟的。
这么多年,赫应决还记得她的喜好,她虽然热爱美食,但是完全接受不了生食,就连煎蛋都要吃全熟的。
“九燃,你慢慢吃,我想把很多之前瞒着你的,都告诉你。”赫应决的十指叠在牛奶杯上,抿了抿双唇,看着宁九燃,“八年前我神格破碎,本来应该会死在那里,但是却意外引得黑雾入体。大量黑雾弥补了我破碎的那一半神格,我不仅活了下来,而且变得更强大了,修习速度是之前的数倍。”
他感受到宁九燃的目光,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体内有那么多的黑雾,却完全不受黑雾控制。其实是因为还有一个秘密,一个十六年前的秘密……”
宁九燃放下了手里的三明治。
“你知道的,那些神格转移实验成功的人,他们也都不受黑雾的控制。我和他们其实很像,我不受黑雾控制是因为——”赫应决缓了口气,看着宁九燃,“因为我的神格烛龙,是我母亲应时容的。”
宁九燃的呼吸一顿,张嘴想说什么,赫应决却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十六年前,我的父亲赫信被设计感染黑雾,请神司派人来带走他的时候,我和我的母亲追了出去,现在想想真的很傻,我们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呢?结果就是我受了致命伤,母亲为了让我活下去,把全部神力注入我的体内,生生逆转了时间。然后她……就不在了,烛龙神格到了我的身上……”
赫应决的声音有些强压着的哽咽:“是我害死了她,如果我那天没有偷听他们的对话,没有拉着母亲去救父亲,我就……就还是有母亲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吗?
难怪作为格利烬坦的嫡系子弟,赫应决的神格却不是雷泽龙,而是烛龙。难怪他刚刚来到照世计划的时候,有那么严重的自毁倾向,原来是因为他将两位至亲的死,都重重地挂在了自己的身上……
宁九燃觉得心中绞痛,伸手轻轻覆在赫应决的手上:“应决,这不是你的错,你能好好的活下来,你的母亲肯定很高兴。”
赫应决垂头眨了眨眼,把热汽压回去,调整好表情重新看向宁九燃:“九燃,我没事。因着我母亲的缘故,我不受黑雾影响,但是因为我的神格存在裂痕,黑雾好像会借此对我进行反噬。在我意志或者情绪出现问题的时候,它会压制住我的神力,导致我的神力枯竭,就像你之前见过的那样。这些事情苍长老都知道,这些年也是他一直在帮我修复神格,压制黑雾,治疗反噬。”
宁九燃:“能完全治好吗?或者说,把黑雾清除掉?”
赫应决摇摇头:“没有办法,苍长老早些年试过,现在黑雾已经完全和我长在一起了,就更不可能了。我之前瞒着你,也是因为害怕,我不确定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拖累你。如果别人知道我体内有黑雾,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我,但我怕影响到我身边的你,所以我才……”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对上宁九燃的视线,然后反握住宁九燃的手:“但我现在更怕失去你,所以不想再瞒着你任何事。”
宁九燃的眼里透着点点的亮光,露出一个格外和煦的笑容:“应决,不怕。”
不要害怕,没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
不要害怕,因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两个人面对面吃完早餐,凤凰正好发来了今日需要处理的信息文件,展开在二人面前。
“沉水……军方弄丢了一批沉水……”宁九燃的指尖在全息屏幕上点了点,“伪神教不在了,四大家族也都风平浪静,会是什么人做的?”
“沉水资源特殊,只有非特能人才能培育采撷,这些年一直由联邦军方负责,按理说不会出这样大的差错……”赫应决蹙眉,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这样体量的沉水丢失不是小事,联邦刚刚重新平定,经不起这样大的乱子,我可能得亲自去追踪。”
宁九燃:“好。你昨天说去查了巴格的死,是谁做的?”
赫应决:“不止是巴格,还有几位与当年之事有牵扯的委员和家族长老也死了。他们死法各异,何风霜按照神力痕迹进行追溯也看不出什么,但他们身上都有补刀,说明对方要确保他们不可能活过来。”
“没道理,伪神教几近覆灭没这个能力,赫言和卢霍都在你的监视之下,没有灭口的可能更没有灭口的必要,自相残杀就更不像了,到底谁会要杀他们?难道我们还漏了什么?”宁九燃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这样吧,你去查沉水的事,这个耽误不得。我回弑神殿把目前为止所有的卷宗信息都再捋一遍,不把这些弄清楚我心里不踏实。”
赫应决迟疑了下,应道:“好,那你等我,我会尽快解决好回来。”
宁九燃笑着点点头,冲他张开双手:“辛苦工作之前,赫大人,要不要抱一下?”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映在她明媚的笑颜上,让人错不开眼。
赫应决神色一软,快步上前,用力抱住了她。
回到弑神殿的三天里,宁九燃一直待在档案室梳理所有线索脉络,凤凰实时向她汇报最新情报,还有赫应决发来的信息。路嘲风、辰刻和姜滚晁听说赫应决不在,也都壮着胆子来弑神殿给她帮忙。
“燃姐,你以后……真的不做提灯人了吗?”路嘲风把宁九燃要的档案盒递到她手上,终于没忍住问。
宁九燃边开档案盒边应声:“目前是这么打算,怎么了?舍不得我这个队长啊?”
路嘲风说话罕见的吞吞吐吐起来:“也不是……”
“放心吧,我不是提灯人,我们也是朋友,你们也还是我队友,我对你们又没什么意见。”宁九燃抬眼瞥了路嘲风一眼,“有话就说啊,我最近老说这话,你们怎么对我都吞吞吐吐的,在锻炼我的耐心吗?”
“没什么了,燃姐!你开心就好了!”路嘲风背过身继续翻找资料,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黯淡下来。
就是……
就是觉得很可惜,像宁九燃……或者说司道这样的人,因为失望和被辜负而不走提灯人这条路,真的让人觉得很可惜……
“司……队长,外面有点情况,你可能得去看看。”姜滚晁跑进档案室,喊道。
宁九燃跟着他们走出档案室,发现弑神殿外面站了不少严阵以待的人,她抬眼一看,空中的拦截系统竟是开启的状态,弑神殿旁边高塔上的炮口对准了一架突兀飞来的直升机,四面八方响着让那架飞机立刻降落的警告声。
宁九燃问:“什么情况?”
刚刚就在外面的辰刻回答:“好像有人截了请神司外勤部的专用直升机,混进了请神司,结果它没有按照既定路线飞行,拐到了弑神殿上空,想要穿过弑神殿的禁制降落。”
冲着弑神殿来的?
就一架直升机,会不会太不自量力了些?
宁九燃心中升起疑窦,就看见高塔的炮口已经亮起,一发高能离子炮直击那架直升机而去,完全不可能避开。
而下一秒,那架摇摇晃晃的直升机却突然一转,像是疯了一般直奔那枚离子炮而去,在那枚离子炮即将穿过禁制的瞬间,当即撞了上去,下方的武器库顿时炸毁,巨大的能量冲击将禁制撕开一道口子,直升机砸到了弑神殿前的空地上。
底下围着的神使和提灯人一拥而上,用神力隔绝火源防止二次爆炸,合力拽开变形的舱门,从里面扒出了一个满脸满身都是血的人。
“这人……这是在自杀吗?”路嘲风完全摸不着头脑。
辰刻:“他好像是想破开弑神殿的禁制进来。”
路嘲风:“进来干嘛?送死吗?这是伪神教的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