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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神禁忌档案 葳亿 30381 字 5天前

第121章

请神司, 弑神殿。

一向训练有素的弑神殿提灯人几乎是踉跄地冲进主殿,看见殿内只有何风霜的时候,明显一怔, 随即俯身道:“何……何大人, 有紧急情况需要禀告弑神者大人。”

“你直接说吧。”何风霜抬手从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抽下一份,用笔尾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自从摊上赫应决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他认为自己面对什么事都可以处变不惊了。

提灯人道:“总委会抽调了外勤一部到五部的八成提灯人,开走了三十架重型飞行器, 飞行器上配备了超量的沉水武器。”

何风霜顿了顿,抬眼:“总委会是有这个权限, 但是现在是非常时刻,这样大的人员调动必须由司长、总委会和弑神殿一起签署调令才可以,他们走了多久了?抽调原因是什么?”

“六十三分钟前出发的, 但是总委会秘书长报告传输上打了个时间差,弑神殿现在才收到信息,根据传回的信息,他们是去了生渊, 抽调原因上写着……”提灯人迟疑了下, 说道,“写的是抓捕特级通缉犯,伪神教圣女宁九燃。”

何风霜把笔往桌面上一扣:“宁九燃在生渊?他们的情报来源是什么?”

提灯人说:“不清楚,但是梵塞卓斯的家主还有格利烬坦和帕拉帝安的少主都带了人去。”

宁九燃这是要做什么?

生渊,伪神教,变种黑雾, 总委会……

何风霜站起身踱了两步,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定了定神,吩咐道:“传弑神者令,让弑神殿还在位的神使各带十位……不……二十位提灯人,现在立刻乘坐飞行器前往生渊,不用申请批流程,走特殊通道!”

提灯人刚应声,殿外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这道命令还是收回去吧,何风霜。”

“什么人?”提灯人立刻转身,就看见一道白金色的光从殿门闪过,随即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出现在殿内。

他的手立刻按在了腰间的沉水枪上,但是何风霜却看着那名女子,先一步开口:“别动,这人我认识,你先出去吧。”

提灯人一愣:“那您刚刚的命令……”

“取消。”何风霜注视着这张久违的面孔,等到那名提灯人离开主殿,殿内只剩两人时,才情绪复杂地开口,“任聿,你怎么会来这里?”

因变种黑雾影响,请神司和弑神殿大部分提灯人都外调在执行任务,所以守备前所未有的宽松,以任聿的神相层级和对请神司的了解程度,能进来倒也不算奇怪。

可是,按照之前赫应决和他说的消息,任聿这一生应该都不会再想踏足请神司了,为什么会在这种关头冒着风险强闯入内?

“何风霜,我长话短说,你现在要做的是带着弑神殿的人看管好帕拉帝安和格利烬坦的两位家主,然后就是等。”任聿的话一如既往的简洁。

何风霜皱眉:“等什么?”

任聿:“等着把藏匿了八年的鬼一网打尽。”

“你……”何风霜一怔,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后,浅青色的眼眸里浮起异样的情绪,“任聿,把话说清楚,你知道什么了?是让你来和我说这些话的?”

任聿那双略微狭长的眼扫了扫他,像是在盘算什么,顿了三四秒后开口:“算了,也没说不能告诉你,听清楚了,生渊的赐考柱是伪神教的黑雾核所在,只有毁了黑雾核,这些污染者才能清醒,联邦才能得救。而黑雾核和神格转移实验也是相连的,所以黑雾核一旦摧毁,藏在四大家族和请神司里的鬼必然按捺不住,这时候就需要你来出手。”

“至于告诉我这些信息的人,你应该猜到了吧?”任聿抬眼看他,手心浮起那片用来联络的羽毛,“宁九燃,或者说……司道大人。”

何风霜心中一顿,飞快地梳理她话里的信息:“谁去摧毁赐考柱里的黑雾核?她吗?她拿什么来摧毁赐考柱——”

他的声音骤然顿住,不可置信地看向任聿:“她……她恢复记忆了?”

任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缓了缓,说道:“我想,应该快了。”

司道就是这样的人,虚幻再繁花似锦,她也一定会亲手撕开粉饰的太平,亲眼看看里面那血淋淋的、不堪直视的真相。

可是……

看到真相之后呢?

在空旷的弑神殿主殿里,何风霜与任聿隔着数十步遥遥对望了一眼,两人的眼眸中都带着相同的沉重与不忍。

看到真相之后,她无论怎么选,对她来说都太残忍了,不是吗?

梵塞卓斯主城。

姜滚晁拿着凛珏之前给他的、象征家族长老身份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进入梵塞卓斯城堡的底狱。

布满禁制的门被一层层推开,双手双脚扣着沉水环的莱瑟听到声响,微微抬起垂着的头,但很快又低了下去。

姜滚晁让两旁负责看守的提灯人取下莱瑟脚上的沉水环,捏着他的肩膀把人直接拎了起来,没有半句拐弯抹角:“莱瑟·厄莱克尔,打起精神来,和我去一趟生渊,事关你的家族和生死,你最好乖乖配合。”

莱瑟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垂着头,眯着眼,漠不关心地扯了下嘴角:“不去,厄莱克尔怎样……与我无关……”

姜滚晁急得重重地晃了他一下,压着性子和怒火,在脑海里盘了一圈。

今天上午那个名叫任聿的前任神使又找到他,说宁九燃需要他把厄莱克尔家族的血脉存留者带到生渊去。

虽然他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宁九燃要做什么,但只要可能是宁九燃需要的,他就一定要做到。

他看着眼前不配合的这人,磨了磨后槽牙,强行急中生智,问道:“那凛珏呢?”

莱瑟顿了一下,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什么?”

生渊之内。

凛珏、卢西法、赫晟焕、路嘲风和辰刻五人就像雕塑一样愣在原地,只有周身萦绕这神力屏障,堪堪隔开浓重的黑雾。

仿佛是被大火燎了一遭,隔着神力屏障与黑雾,很多曾经想不通的事忽然就清晰明了了。

拥有九凤神格,能让天下第一神骨认主,单杀厄莱克尔的家主……

沉稳冷静,实力深不见底,总是让人不由自主地信任她,想要追随她,总是能创造难以想象的奇迹。

原来是因为……她本就是那个名冠联邦的奇迹啊!

而另一侧的伪神教众人,除了知情的尤里乌和有心理准备的暗沼,脸色比他们还崩裂,甚至有人已经想拔腿逃走——但是已经逃不走了。

高浓度的黑雾中隐隐弥漫着什么,正在消耗他们体内的神力。

尤里乌察觉到黑雾中的异样,彻底变了脸色,异瞳中霎时涌出浓重的情绪,厉声道:“司道,都这样了,你还是要选请神司?还是要选他们吗?你难道想被这群背信弃义、两面三刀的小人再杀一次!”

这话……什么意思?

凛珏几人心中怔愣,目光从尤里乌身上转向司道,却看见司道那双赤金色的瞳孔正注视着他们,眼神里似乎有什么缥缈的东西——

正在成片地复苏,又成片地毁灭。

凛珏心中一动,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感觉金色的火焰流光忽然环绕而来,将他们五人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就像一个庇护的屏障。

她要做什么?

赫晟焕闻到空气中一丝熟悉的木香,强行回神,怔道:“这是……请神香!”

请神香!

尤里乌仿佛被人当空节节敲碎,眼中血丝爆裂,难以置信地冲上前去,却被九凤神力阻隔在外。

他的声音完全破音变形,已是不管不顾地冲面前的人质问、嘶吼:“六重神相融技已经耗了你大半神力,你竟然还要用请神降临!这就是你的计划吗……司道!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宁九燃骗他,他能理解,背叛他,他能接受。

因为他始终有万全之策,赐考柱不毁,宁九燃再怎么算计他,联邦也早晚是伪神教的天下。而赐考柱若毁,宁九燃恢复记忆,但他依然能借着漫溢的黑雾走下一步,依然能有转圜之地。

可是为什么呢?

他独独没有想到,即便什么都想起来了,即便知道了惨痛的死亡真相,即便千疮百孔——

她竟还是选择站在请神司那边,竟愿意用请神降临……再为那些杀了她的人死一次……

他想不通,想不明白。

他费了八年的时间,层层设计,层层套圈,亲手把她推到真相面前,把请神司腐烂的根系扒开给她看!

他以为她会生出仇恨、失望、痛苦或者疏离的情绪,他以为这些会将她推到他身边,他以为无论如何,作为司道,她都不会再原谅请神司……

可是到头来,他原来都想错了吗?

眼前这个人,八年前是请神司的弑神者,八年之后,隔着生死一遭万般血恨,骨子里竟还是那个弑神者。

提灯以照世……

尤里乌彻底无力地笑了声,笑得像个疯子。

这怕不是什么洗脑的谶语?

宁九燃站在赐考柱下,摊开右手,掌心的请神香是苍尽辰长老冒着风险给她的。

这是她来这里前的计划,如今——

她运转神力让请神香彻底散开,眼眸中的赤金色光芒愈来愈盛。

——就当……是给一切一个交代吧。

她双手骤然一叠,念道:“生为死祭,吾欲请神降临!”

九凤之火从她的脚底瞬间炸开,赤金色的光柱贯穿苍穹,将生渊之顶的厚重云层生生撕开一个方圆百里的巨洞,金光漫映大地,外围森林里的飞行器纷纷显示信号断裂。

她的头发从发根开始褪色,一寸一寸烧为赤金色,凤凰纹路从颈侧攀上颧骨,从手腕蔓延到指背,仿若层层燃烧的羽毛。

而那双赤金色的眼眸一闭一睁,火焰燃上眼尾,血色几近涌溢,铺天盖地的威压与杀气陡然增生。

宁九燃高高抬手,手中的天羁破开身后的虚空,九凤真身在虚空中降临,遮天蔽地出现在她的身后,九只凤首从高不可见的云端垂落,每一只都有山岳之巨,翎羽如燃烧的垂天之云,赤金色的火焰在羽毛的缝隙间肆意蔓延。

“九凤神临!”

凤凰真身一声长鸣,九首齐齐喷吐火焰,九凤之火从千丈高空坠落,呈滔天之势卷席吞噬,整个生渊之地霎时变为一片火海。

凛珏五人被火光刺得睁不开眼,如果不是宁九燃用九凤神力包裹住他们,此刻他们已经灰飞烟灭了。

这就是……世间最强神格的请神降临吗?

几人不由自主地捂住眼睛,心脏却愈跳愈快,仿佛要蹦出来。

凛珏擦去眼角被刺出的眼泪,心中却忽然明白了宁九燃的用意。

作为提灯人,他们都知道伪神教中人的神力都附着于黑雾之上,而所有人的黑雾都与主教身上的黑雾核相连,以此实现主教对他们的控制。

如今变种黑雾势大,像尤里乌这种野心滔天之人,必然将自己的黑雾核也放入变种黑雾之中,对黑雾进行催生。所以,宁九燃让他们将家族和外勤部的提灯人引来,正是为了在清除黑雾后,趁伪神教众人神力虚弱,将伪神教彻底一网打尽!

九凤之火仿若无穷无尽一般层层漫开,浓重的变种黑雾在火焰中被灼烧殆尽,每消失一缕黑雾,联邦中就多一个恢复清醒的变种黑雾污染者。

尤里乌和伪神教十二护法也因神力衰弱支撑不住倒下。

赤金色的光渐渐黯淡归熄,黑雾萦绕的生渊之地终于恢复清明,一场让所有人束手无策的灭世浩劫,就这样消散在九凤火焰之下。

几人勉勉强强睁开流泪的眼睛,几乎是仰头看着悬浮在半空的人,她周身的凤羽逐渐收拢消退,脸上的神纹依旧光彩流溢,仿若真正的神明降世。

或者说,不论八年前还是八年后,司道大人始终是联邦的救世神明。

这时,一道光门从五人的身侧打开,姜滚晁拉着脸色苍白的莱瑟从中赶出,看清周遭情况后把人往凛珏、卢西法和赫晟焕中间一推,凛珏迟疑了下,抬手扶住了险些没站稳的莱瑟。

“这是……”卢西法愣了一秒,当即意会,“赐考柱断裂但根基仍在,当年生渊之中神力丰盈,就是四大家族的主系血脉共同铸成赐考柱,以供后来者获得神力赐福。所以,司道大人是要让我们修复赐考柱……”

她……她什么都算好了吗?

凛珏看向悬浮在空中的宁九燃,忽的神色一变,没忍住喊出声:“九……九燃姐姐!”

众人抬眼看去,宁九燃身上的火焰骤然褪尽,脸上的神纹消失,容颜竟渐渐变回了宁九燃的模样,整个人如同力竭一般,合眼一闭,当即从空中坠下。

几人心中大惊,抬腿就要冲上去,一道红光却先一步闪落,长鞭龙脊甩下后将人轻轻勾住,一个黑红色的身影出现,将坠落的宁九燃揽入怀中。

与此同时,强大的烛龙神力铺开,生渊内外所有挣扎着想要离开的伪神教徒全部瞬间静止,再也无法遁逃。

几人顿住脚步,俯身道:“弑……弑神者大人。”

赫应决却听不见他们说话,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与窒息笼罩着他,耳旁只有重复的嗡鸣。

他慢慢俯身在凤凰背上蹲下,脊背塌下去,让怀中的人轻轻靠到他的肩头,止不住颤抖的左手地缓缓伸出,眼尾已经完全发红,但是泪还不敢落下,连呼吸都停住了。

醒来之后,他心口的血契异动,吓得他魂飞魄散,拼了命地往这里赶,远远看见“九凤神临”和坠落的身影时,他几乎觉得自己又死了一次。

直到他的手指感受到眼前人微弱的鼻息,他才如蒙大赦般长长喘了口气,又像缺氧般连连快速喘气,一向冷白的肤色涨红,眼里的泪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下。

赫应决紧紧抱住宁九燃,脸埋在她的颈侧,嘴唇贴着她的脉搏,一下一下地数着。

他劫后余生地想:活着……你还活着……

缓了足足两分钟后,赫应决收拾好情绪,将宁九燃轻轻平放在凤凰的背上,起身面向生渊中的几人。

我来帮你……完成剩下的事吧。

他开口:“赫晟焕。”

赫晟焕猛然抬头,立刻上前俯身道:“弑神者大人。”

“你与卢西法少主共同协助凛珏家主,清剿生渊外的伪神教徒,将渊内的主教和伪神教护法全部收押,由你带格利烬坦的提灯人亲自押送至弑神殿,交给神使何风霜,不允许除我以外的任何人接触。”赫应决说道,“凛珏家主,能够修复赐考柱的合印之法是四大家族直系子弟的必修课,你应该没有忘吧?”

凛珏点头:“我会。”

“四人之中,你的神相层级最高,便由你牵头修复赐考柱……”赫应决说到这,顿了顿,看着凛珏,“不要辜负她,这是她为你铺的路。”

凛珏心中一动,豁然明白了事情的始末,眼眶浮起热汽。

“还有——”赫应决偏头看向平海队的三人,“姜滚晁,你带着路嘲风和辰刻将今日来此的总委会人员和提灯人全部记下,交给何风霜。”

他强调了一遍:“一个都别落下。”

三人俯身:“是。”

赫应决俯下身托起宁九燃,让她能靠在自己的臂弯,轻轻拍了拍凤凰:“走吧,凤凰。”

凤凰的眼里亮起红光,展开机械羽翼,飞离而去。

路嘲风还有些发愣,指着远去的凤凰,问道:“弑神者大人要带……要带……”

他的话卡了两下,发现自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宁九燃。叫惯了的“燃姐”好像不再合适了,但是叫“司道大人”,他又总觉得是在叫别人。

所有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太惊愕,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笼罩了他,半晌只能问出一句:“他们……去哪里?”

姜滚晁上前一步站到他身侧,望着赫应决和宁九燃离开的方向,开口说道:“大概是去一个……司道大人想去的地方,能自己选择的地方。”

黑雾散尽,伪神教灭,凤凰之火仍有余烬。

他忽然能明白,为什么赫应决不想让司道想起自己的身份了。

因为不论是司道还是宁九燃,永远赤心滚烫,永远悲天悯人,永远九死未悔。

而联邦不配,请神司也不配。

所以,司道大人,请走你自己的路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轻柔的、冰凉的……

是下雪了吗?

宁九燃迷迷糊糊中感觉到, 好像有什么寒凉的东西划过她的脸侧,落到指尖,然后彻底化开……

雪天……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感到周身天旋地转, 耳旁只能听见自己的错乱心跳声。

八年前平海城外的漫天血色飞雪裹挟着她,一幕幕光怪陆离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 无数声音交杂着响起,她仿佛一下坠进了无尽海中, 几近溺亡。

“司道大人,我们愿追随您的脚步, 提灯以照世!”

“你是我们伪神教的圣女,宁九燃。”

“我们平海外勤七组,是来拿冠军的!”

“赫应决, 我是真的想加入请神司,真的想成为一名出色的提灯人。”

“谢谢你始终愿意救梵塞卓斯于水火,也真的……真的对不起……”

光影浮现中,宁九燃头一次看懂了梵塞卓斯前任家主凛瑾的眼睛, 原来她当初看见的人是司道, 原来那句宁九燃以为自己听错了的“对不起”,担着的是一个家主的罪孽与无地自容。

可是已经过去了八年了,这句本来只能说给死人听的“对不起”,也来得太晚了。

改变不了任何事了……

“宁九燃,欢迎加入请神司,愿你们提灯以照世。”

她一抬头, 眼前是转正仪式上的肖自云,他穿着板正笔挺的提灯人制服,把象征提灯人身份的密牌郑重地递到她手上。

脸上慈祥喜悦的笑容一变, 忽然就变成了苍尽辰的脸,那双蓝绿色的眼眸注视着她,不由分说地把密牌放进她的手心,密牌尖锐的棱角硌得宁九燃手心一疼。

她惶然低头看去,密牌上的“宁九燃”三字一会模糊一会清晰。

忽然火焰燎过,变成了“司道”。

她的手一晃,密牌脱手落地,竟砸出了重重的巨响,震得她耳膜发疼,骤然睁开了眼睛。

“呼——”

宁九燃坐了起来,眼前一阵阵发白,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足足缓了两三分钟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她在平海城的房间?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的被子柔软舒适,透着淡淡的、熟悉的清香,身边是那只唐姨送给她的圆滚小猪玩偶。

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柔和的微风吹动薄薄的纱帘,阳光便轻柔地穿了进来,落在木质的桌子上,留下暖色的光影。

看着这恍若隔世的景象,宁九燃怔了整整一分钟才回神。

若不是看见自己手腕上涅槃后的羽痕,还有床头两个透蓝色容器里装的无尽池水,她险些以为这一切都是大梦一场,一觉醒来,她还是数月前那个住在平海城小楼群里,每天闲散玩乐的宁九燃。

她定了定神,掀开被子,穿上舒适的拖鞋,披好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这些她曾经习以为常的举动,此刻做来,每一步却都是恍然的。

宁九燃伸手理了理散在肩上的长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房间里的落地镜,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上的一刻,她头一次对这张看了八年的脸有些陌生。

她把手轻轻放在脸上,催动九凤神力,她的真实面容便显露出来。

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陌生而熟悉的眉眼神态,相似却又不像是同一个人。

她是司道。

那……宁九燃呢?

这时,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她立刻变回了宁九燃的面孔,就听见唐宛芬有意压低的声音地响起来,像是在对谁说话:“嘉宝,我们要小小声的,看一眼姐姐睡的有没有不舒服,不可以吵到姐姐哦,不然妈妈会生气的……”

宁九燃怔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挪步,门就被轻轻地推开了。

唐宛芬和牵着妈妈手的嘉宝出现在她视线里,看见她时,明显惊讶了下。

宁九燃张了张嘴,却没叫出声来。

唐宛芬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伸手在她眼睛前晃了下,又像全身扫描一样把她仔仔细细看了遍,最后拉过她的双手,问道:“小燃,你……你醒了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哪儿疼不痛不?难不难受……饿不饿……和唐姨说啊……”

“姐姐!你的病是不是好啦?”嘉宝本想像以前一样扑上来,但是想到妈妈说姐姐还是个病人,便踮脚拉了拉宁九燃的袖口,另一只手里还抓着两颗奶糖,“嘉宝分你糖吃!”

宁九燃眨了眨眼,缓过神来,压下声音中几不可察的颤抖:“唐……唐姨,我没事,我挺好的。”

“真的吗?可是……”唐宛芬语气中满是不放心,宁九燃看着气色是好的,身上也没伤口,全手全脚,可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孩子的眼神、语调还有给人的感觉,好像都不一样了。唐宛芬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但这种不一样却让她莫名心疼,只想要抱抱她。

“真的没事,放心吧,唐姨。”宁九燃收拾好情绪,问道,“我……睡了多久?”

唐宛芬:“八天,前七天你一直都在那个医疗舱里,昨天上面显示什么都平稳了,可以移出,唐姨才敢把你从里面挪到床上。”

宁九燃点点头,问:“大家都好吧?”

唐宛芬愣了一下,不太确定宁九燃问的是谁。

宁九燃:“我是说唐姨你、郑叔还有嘉宝,你们这些天都还好吧?”

唐宛芬忙说:“都好都好,前些日子乱的时候,你的那个朋友什么少主,派了好多提灯人保护我们,这些天太平些了,附近也一直有平海分司的提灯人巡视,我们一点事都没有。”

宁九燃点点头:“大家没事就好,唐姨,我想一个人再休息会。”

“好好,你好好休息啊,有事直接叫,唐姨就在楼下陪你。”唐宛芬拉起小嘉宝,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

走出几步后,嘉宝终于没忍住问:“妈妈,姐姐是不是……不开心?她都没有和嘉宝说话,是不是嘉宝做错什么了?”

唐宛芬蹲下身子揉了揉嘉宝的脸,温和地说:“姐姐只是太累了,遇到了想不明白的事情,没有对嘉宝生气,姐姐可是最喜欢嘉宝的了。”

嘉宝问:“那姐姐怎么样才能开心起来?”

唐宛芬想了想,说道:“妈妈也不知道,可能得有什么事、什么人托住姐姐,让她找到支点,找到力量。”

嘉宝懵懂地听着妈妈的话,点了点头。

宁九燃其实有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在屋内坐了好一会,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了回去。

她好像也没什么可做的。

伪神教经此一役已经元气大伤,如果不出意外,核心力量称得上全军覆灭。她提前安排了任聿和姜滚晁,那么神格转移实验的相关人员应该能被抓的七七八八,崩坏的赐考柱也能得到及时的修复。

除了四大家族和请神司的高层难处理一些,联邦总体局势应该很快能恢复太平。

剩下的事……

不管是与已故的前任弑神者司道,还是与伪神教圣女宁九燃,都已经无关了。

宁九燃合上眼,忽然,放在床头的个人终端亮了起来。

她迟疑了下,还是拿来打开,看清发消息的人之后稍稍提了点精神——是凛珏。

信息上写着:“姐姐,家族出事了,我可以见见你吗?”

她的手在界面上停了许久,最后发送了一句:“好,哪里?”

几乎才一两秒,对面就立刻发来了一个定位。

宁九燃点开看了眼,竟是包吉利老板的烧烤店。不过也是,那里比较隐蔽,谈话也方便。

她起身打开衣柜,挑了身短打的衣服出来换上,忽然发现其实自己的审美爱好没怎么变,记忆里她是司道的时候,也喜欢这种风格的常服。

收拾好后,宁九燃下楼和唐宛芬说了句“去找朋友”,让她放心,便打了辆快车直抵包吉利的烧烤店。

包吉利老板的风格屹立不倒,“平海大烤”四个不要脸的大字经过重新装修,变得更大更不要脸了。

宁九燃从“烤”字底下的通道进去,还没走到门前门就开了,包吉利依然系着那条明黄色的大围裙,笑呵呵地冲她挥挥手:“来啦,小丫头。找你的人在最里头那个包间,隔音好着呢,有事放心谈。”

宁九燃总觉得这话怪怪的,穿过长廊到最里面的包间,推开门后,她就知道包吉利为什么要强调这个了。

因为坐在里面的人不是凛珏,而是何风霜。

包吉利知道凛珏是她的朋友,但未必知道何风霜与她的关系,所以才会以为是有什么弑神殿的机密大事。

宁九燃的手僵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走进了包间,反手把门推上,问道:“是你让凛珏把我约出来的?”

何风霜见她不坐,便也站起身,承认道:“是我恳请梵塞卓斯家主帮我这个忙的,抱歉。”

宁九燃:“为什么要用别人的名义?”

“如果以我的名义找你,你会来吗?”何风霜看着她,“司道。”

宁九燃垂眸顿了顿,直白道:“不会。”

如果不是凛珏找她,她是不会来的,至少现在她还不想见这些视她为司道的人。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你还会回……”何风霜的话卡了下,“会回请神司吗?”

宁九燃:“不想。”

何风霜那双浅青色的眼眸注视着她:“那你……还会做回司道吗?”

宁九燃不想回答这些问题,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你找我只是为了问这些问题,那我就先走了。”

说着,她转过身,伸手就要去开门。

“你作为司道的一切,都不准备要了吗?”

宁九燃没回头,按下门把手。

“那赫应决呢?”

何风霜在她身后抬高了音量。

宁九燃的手停住了:“我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何风霜看着宁九燃的背影,情绪复杂地开口:“司道,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让你救救他。”

宁九燃微微蹙眉,放下了手,缓缓转过身:“他怎么了?”

何风霜垂了下头,掩去眼眸中的一抹失落,随即重新看向宁九燃,说道:“你知道的,他之前接着变种黑雾一事将格利烬坦家主和帕拉帝安家主扣留在请神城,但是现在事情已经平息,两族之人怨言不断,按道理,弑神殿应该将人送回去。但他……显然不准备这么做。”

宁九燃还没有完全听明白:“什么意思?”

何风霜沉声道:“赫应决要杀了他们,而杀了两位家主,他就活不成了。”

宁九燃走近两步,心中好像有什么呼之欲出,但是却堵在那里,声音有些发紧地问道:“他为什么要杀他们?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因为你。”何风霜直视着宁九燃的眼睛,“他要替你报仇,将所有害死你的人都送进地狱。”

宁九燃愣住了。

“既然恢复了记忆,当初围杀你的人,你应该都记起来了吧?那天闯请神司档案室,你应该也看见了那十位神使的死亡记录。他们的死可不是什么善恶有报,天理昭然——”何风霜看着宁九燃的神情,一字一顿地说,“是赫应决,亲手杀了他们。”

宁九燃感觉自己的耳侧嗡嗡作响,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赫应决,他……一直在替我复仇吗?

她好像落下了很多细节,忽视了很多事。

八年前,二十一岁的赫应决才到六重神相,由于神格因素,他的战力甚至是十二神使中较为靠后的。而且,曾经的赫应决还是那样排斥杀戮……

他是……怎么去杀的十位神使?

记忆中的赫应决与当下的赫应决重叠起来,被改变被消磨的一切让宁九燃的心隐隐痛起来。

宁九燃几乎不敢细想,抬手扶住了旁边沙发的扶手。

“你出事之后,我的人在格利烬坦辖区的森林里找到了赫应决,他当时应该是遇到了赏金猎人的围杀,整个人已经奄奄一息。我把他带了回来,救醒他,告诉他你死亡的消息,他又消失了七天。”何风霜继续说,“回来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他对我说他要做弑神者,要握住权柄,要替你做你未做完的事,要杀了所有害你的人。”

所以,那日赫应决对她说要退出弑神殿后,她再也联系不到他是因为他遇到了刺杀昏迷,不是因为他想彻底与自己决裂……

宁九燃缓了口气,努力压着越来越乱的心跳,情绪的上涌让她的额头沁出了细汗。

这么多年,他留在憎恶的请神司弑神殿,握住不愿意握的刀,变成众人口中暴虐嗜杀的冷血怪物,踽踽独行了这么久,是……为了她吗?

可是……

宁九燃的脑海里浮出那天她告白时赫应决说的话,想起他无论如何也不挑明身份的那个夜晚。

为什么呢?

“司道,你有没有好奇过,他是什么时候认出你的?”何风霜停了会让她消化情绪,又道。

什么?

宁九燃回神看向何风霜。

她有想过这个问题,可是赫应决藏得太好,除了那次在请神城外的拥抱,此前的一切她竟找不出蛛丝马迹。

“你可以亲眼看一看。”

何风霜从身上取下一个细细的容器,拧开后释放出一小缕暗红色的神力——这是赫应决的烛龙神力。

他将烛龙神力落在宁九燃的掌心,随后平掌于上,浅青色的神力发动,念道:“四重神技,回溯之境。”

这是何风霜的特殊神技,能够通过留存的神力痕迹追溯真实场景。

宁九燃感觉眼前浮过一片浅青色的雾气,散开之后,周身却暗了下来,隐蔽的街巷、四面八方房顶上的赏金猎人、地上的一具尸体,还有——

宁九燃目光一转,看见了站在巷子中间的自己,她身上溅着血迹,脸上是赤金色的九凤神纹,而手臂上已经蔓上了涅槃之火的纹路,几乎要支撑不住。

这是她从弑神殿回来,在家附近被赏金猎人围杀的那天。

但是此刻,所有人都静止了。

宁九燃心中一动,偏过头,就看见了赫应决。

在静止的时间里,他红着眼,几乎是跑到了她的面前,在抱住她的一瞬间,眼泪也落了下来。

宁九燃远远看着他,眼眶渐渐发热。

她忽然记起,那天赫应决出现在她身后时,她的肩膀有些发凉。原来,是他的眼泪吗……

赫应决,原来你这么早就认出我了吗?

在请神城之前,在提灯人大赛之前,在神异森林之前,在我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你眼里的宁九燃和司道……就已经是一个人了吗?

可你……为什么不与我相认呢?

宁九燃抬手拭去眼角的一滴泪,幻境消散。

“他瞒着你,是因为他觉得,现在你所拥有的才是你想要的生活,请神司、弑神殿、仇恨、罪恶这些泥潭,你不该再进来。”何风霜走到她身侧,“他说,他想帮你实现你的梦想。”

我的……梦想?

那些早就随着那场围杀,消散在漫天飞雪中的梦想,原来一直有人帮她记得吗?

一直在下坠的一切忽然踩到了地面,从恢复记忆开始就寥落无所依的灵魂,飘过这冷冽的八年,飘过彷徨与迷惘,飘过不可攀越之山,好像突然找到了支点。

宁九燃看不见的来时之路和前行之路骤然明晰起来,长路尽头站着的,是孤身一人的赫应决。

宁九燃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他……在哪里?”

何风霜退开半步,露出身后沙发上被他挡出的凤凰:“赫应决把凤凰留在我手上,说等他死后,就让我把凤凰带给你,我只是提早了一些,不算不守承诺。让它带你去找他吧,司道。”

宁九燃伸手,凤凰就落在了她的手上。

宁九燃离开后,包间的暗门打开,何风霜看向走出来的凛珏,说道:“多谢梵塞卓斯家主相助,你都看到了,我说过的,我不会害她。”

凛珏站到何风霜身边,却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打开的门,问道:“你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

“因为现在,他们两个人都需要被人托住,而他们也只有彼此能托住。”何风霜转脸看向凛珏,笑了笑,“如果重来一次,再活一遍,还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爱的是谁,岂不是太可悲了?”

凛珏听完却没有接话,而是忽然问了一句:“那何风霜大人你呢?”

何风霜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下,随即慢慢融进了寻常的神情里:“什么?”

凛珏:“何风霜大人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爱的是谁了吗?”

何风霜想起宁九燃离开的背影,轻声道:“知道啊,但我也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的可能。”

他以前以为,自己只是来得太晚了。倘若重来一回,他或许还能再争一争。

可真的再来了一次,他才发现这与早晚无关。

凤凰带着宁九燃飞到请神城附近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透了。

宁九燃从凤凰的背上下来,借着远处山顶用来巡视的灯塔和微弱星光,她认出了这是那片草地——十四岁时,她第一次和赫应决一起看烟花的草地。

那片凤凰之前说的,赫应决“莫名其妙”买下的草地。

她循着记忆往那个最昏暗的角落走去,心中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意味来。

直到那个隐在黑暗里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高高在上、让人生畏的弑神者坐在那里,连姿势都和八年前一模一样,她恍然间好像又看见了当初那个少年。

她想,我竟让他一个人,在没有光的路上走了八年。

“赫应决。”

宁九燃走上前去,轻轻喊了一声。

眼前的人明显脊背一僵,好像冻僵的灵魂被火焰灼烫了下,慢半拍似的站起身,缓缓转了过来。

透过昏暗的光线,他看见的是司道的面容,和八年前分毫不差。

有那么一瞬间,赫应决怀疑自己疯得更严重了,疯到能看见这么清晰的幻觉。

“赫应决,是我。”

宁九燃看着他的眼睛,走近了几步。

近在咫尺的真实让赫应决的手微微发颤,清晰的视线却开始模糊了。

他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

宁九燃沉下呼吸,上前一步,问:“你要去哪里?”

赫应决怔怔地看着她,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动了。

“帮我守着弑神殿,护着老师,替我杀了仇人,挖出腐烂肮脏的阴谋……赫应决,做完这一切,你要去哪里?”宁九燃压了压眼眶里的热汽,“去一个没人知道的犄角旮旯里,把眼睛一闭,这辈子就这样交代了是吗?然后把我永远蒙在鼓里,让我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是吗?赫应决,这就是你安排的……我们之间的结局吗?”

一字一句震得赫应决双手发麻,把他的理智反复敲碎,再也拼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该说什么话,甚至连逃跑他都不知道该怎样逃了。

他近乎无措张了张嘴,眼眶却先一步发红。

宁九燃再进一步,近到两人错乱的呼吸仿若就在耳旁:“赫应决,我现在站在这里,你看着我,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赫应决的眉梢抽动了下,嘴唇抿成一线,强行逼出仅存的理智,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没……”

“没”字还没说完,远处山顶唯一的灯塔不知是线路故障还是受到了信号干扰,突然暗了。

唯一的光源消失,整块草坪陷入彻底的黑暗,但也几乎是同时,无数神力凝聚的光点在完全的黑暗里亮了起来,如同星星一般遍布整片草地,萦绕在他们周身。

彻底照亮了二人的面容,也照亮了隐藏的一切。

宁九燃微微转身,视线扫过仿若无穷无尽的光点,伸手让其中的一个光点落在掌心,摊开在赫应决的面前。

她直视着赫应决的眼睛:“来的路上,凤凰告诉我,这八年里你每来这里一次,就会用神力凝聚一个像星星一样的光点,是这样吗,赫应决?”

惊涛骇浪般的、埋藏了多年的爱意与思念,被这满天隐在黑暗中的“星光”骤然揭开,那句强行逼到嘴边的“我没有”却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那他该说什么呢?

赫应决红着眼眶,看着面前朝思暮想的人,茫然无措地想。

他不敢叫她司道,因为他曾无数次绝望地喊过这个名字,仿佛一叫出口,她又会像八年前那样消散不见。

他不敢说爱她,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也早就失去了这个机会。

曾经很多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不知道爱是什么的少年,内心波动但嘴上别扭,他说:“我们只是最好的搭档和朋友。”

可是等他终于成长到可以直面心中的答案之时,却再也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了。

宁九燃看着他眼角滑落的眼泪,生出几分想替他拭去泪水的冲动。

从十四岁见他开始,她就看不得他的眼泪。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带了几分埋怨地开口:“赫应决,你这样哭,会让我觉得是我错了。”

赫应决心中如铁打一般坚硬的囚笼生生被撞出了缝隙,蛛网似的散开,然后彻底土崩瓦解。

赫应决压着发颤的声线,红着眼看着宁九燃:“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错了……我……如果不是我……你可能就不会……”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连不成句。

宁九燃心中泛酸,没忍住上前贴近他,伸出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停在他的脸侧:“不是你的错,赫应决,从来都不是。”

赫应决摇着头,脸蹭过她的掌心,痛苦地垂下眼眸:“不要原谅我,我……我不值得……也没有资格被你原谅……”

这是埋葬他八年的深渊与梦魇。

宁九燃眼里的泪带着凉意划过脸侧,她伸出另一只手,双手托着赫应决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可是,赫应决,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八年太长了,足够一个人死而复生,也够一切物是人非。可她从少年时就珍爱的人,扒开被岁月与现实磨出棱角的皮囊,那颗真挚的、一直能牵动她的心,却一如当年。

宁九燃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爱他了,因为她已经爱了他很久很久了。

他们认识得太早,早到还没来得及长出心肝血肉,就已经懵懵懂懂地将彼此刻入生命。

以至于后来明明爱得入骨,却看不清楚。

可这一次,她不想再错过了。

“赫应决,你不是要帮我实现梦想吗?可我还有一个梦想没有实现。”

赫应决眨了眨眼,愣神地看着她。

“我最后一个梦想是,我想和我爱的人在一起。”

宁九燃双手托着赫应决的脸,踮起脚轻轻吻上了他的唇,温热的触感让呼吸相织,灵魂好像归于正轨。

赫应决感到心脏的疯狂震动,灼热的呼吸席卷了他的神魂,让他大脑里的理智、清醒和克制全部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这几秒钟好像有一生那么长,长到他觉得就算现在魂飞魄散,此生也再圆满不过了。

他听见宁九燃在他耳旁轻声问:“赫应决,你可以帮我实现这个梦想吗?”

梦魇散尽,经年所愿得偿。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轻柔的一吻后, 宁九燃退开半寸,鼻尖抵着他的,呼吸拂在他唇上。

“赫应决, ”她说, “我真的好爱你。”

爱到什么都忘记了,变成另外一个人, 也没忘记再次爱上你。

赫应决心中那根绷成一线的弦,终于崩断了。

他的呼吸一重, 伸手揽住她的腰,五指收紧, 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另一只手插进她的发间,掌心覆住她的后脑,低下头, 深深地吻了下去。

不再如刚刚那个轻如鸿毛的触碰,而是深的、重的,是贪婪的、渴求的,带着八年的辗转反侧, 八年的生死相隔, 八年的走火入魔。

赫应决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唇舌碾过她的唇瓣,舌尖抵开她的齿列,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宁九燃被他吻得后退了半步,脚跟陷进松软的草地里,他顺势跟上来, 箍在她腰间的手更紧了,把她整个人锁在自己怀里。那双素来清寒的眼此刻却烧得厉害,暗红像岩浆冲破冰层, 将他的眼睛染成浓重的红。

宁九燃感受到他的轻微颤抖,在喘息的间隙将手扣在他的左胸,两人心口处的血契彼此感应,同时亮了起来。

赫应决的吻从她的唇移到她的唇角,从唇角滑到下颌,最后合上红瞳,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一滴滚烫的泪滴在宁九燃的锁骨上。

“赫应决。”

宁九燃缓下错乱的呼吸,抬手环抱着他,轻声喊道。

“……嗯。”赫应决的睫毛颤了颤,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她说:“我在。”

我会一直都在,我们也会一直在一起。

漫天萦绕的神力光点下,二人紧紧拥抱着彼此,虽然早就相遇,但今天才算真正重逢。

不知过了多久,情绪短暂地恢复平静,宁九燃牵着赫应决的手在草地上坐下来,就像他们以前那样。

她想抬手,却发现赫应决抓着自己的右手不放,只能伸出左手轻轻蹭了蹭他眼角残留的泪痕:“好啦,每次你流眼泪,我都没有半点招架之力,都忘了本来是要冲你生气的。赫应决,仗着美色让我抛弃原则可是不对的。”

赫应决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她,顿了顿,声音还有些发哑:“对不起,那你现在……冲我发火吧。”

星光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过分好看的脸,轮廓分明,眉骨高而利落,鼻梁直而削瘦,薄唇因方才的吻微微泛红,下颌线绷出一道清冷的弧度。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乱了,几缕垂在额前,衬得那双暗红色的瞳孔愈加深邃。

宁九燃看了他几秒,感觉心跳又急促起来,抿着嘴摸了摸他的脸,无奈道:“好啦,我不生气了。”

他顶着这张脸这样看着她,谁还生得起气?

“但是——”宁九燃勉强找到自己的底线,话音一转,“接下来有几件事,你得听我的。”

她稍微错开目光看了下别处,心中觉得再看这人几眼,其他正事能全忘光了。

赫应决握着她的右手,将手指交叉扣拢,放柔声音:“我都听你的。”

宁九燃心中一动,转过来面对着他,说道:“第一,不要再逼自己杀人了,格利烬坦家主和帕拉帝安家主,不值得你用命去杀他们。”

赫应决的手紧了紧,说道:“好。”

“第二,不要贸然对总委会动手,他们树大根深,掌握着请神司真正的枢纽,背后还有联邦军方的势力。”宁九燃看着他,“怎么做,做什么,我们商量之后再做决定,好不好?”

赫应决继续应道:“好。”

“第三,不可以再用致幻剂,也不能再服用禁药。”宁九燃想起凤凰和她说的话,心里就又疼又恼火,但是话到嘴边还是软了下去,“不要再随意受伤,好好珍重自己,赫应决,我会心疼的。”

赫应决的嘴角轻轻提了下,指腹摩挲过宁九燃食指上的薄茧,满腹的贪嗔爱痴忽然被“心疼”二字柔软地托住,温暖而飘忽,让他好像跌进了浓重的不真实感里。

他看着眼前人的眼睛,说:“好。”

“暂时就这么多,你既然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不然我真的会生气。”宁九燃见他连应三声,反而有些不定心起来,想了想,问道,“那你呢?你有什么想要我做的吗?”

赫应决眼里的情绪翻涌反复,随后轻轻摇了摇头,说:“我只要你活着。”

宁九燃的心被扯了一下,把另一只手放在赫应决的手上。赫应决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好看,触感如同凉玉,让人不禁想要握住,想要捂暖。

她看着赫应决,郑重地说:“我们都要好好地活着,我会在你身边,你也要在我身边,就像我们以前那样。”

他们对视着,其实还有很多盘亘在他们之间的惊涛骇浪,但是没有人问出口,因为这八年太过鲜血淋漓,疼到他们需要先收获足够的幸福与勇气,才敢在往后岁月里慢慢揭开。

而现在,只要在彼此身边就好。

只要听得到对方的心跳,感知得到温热的呼吸,就好。

“好啦,我们都提完要求了,那就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做吧。”宁九燃微微抿了抿嘴唇,从思绪里挑出一件正事,问道,“我今天才醒,心情有点复杂,还没了解过当下的局势,变种黑雾、伪神教还有神格转移实验,你们处理到什么程度了?”

赫应决定了定神,回答说:“变种黑雾核被你摧毁之后,所有还活着的感染者都恢复了自主意识,体内的黑雾全部清零,请神城和联邦出现了部分浑水摸鱼的叛乱,但都被何风霜提前带人压下去了。伪神教教徒被清剿大半,剩余在逃的因为失去黑雾加持,几乎掀不起风浪,主教和十二护法都被当场擒住,现在关在弑神殿的底狱。至于——”

他顿了下,继续说:“至于神格转移实验,在黑雾核被摧毁后,之前从厄莱克尔特殊神格医院带回来的实验体都恢复了正常,他们身上的第二神格全部消失,神塔判断神格转移是借助黑雾才成功的,但是成型的结论可能还需要时间。除了这个,弑神殿还在帕拉帝安和格利烬坦的辖区找到了数家做相关实验的医院,审过之后,供出了一份名单,但是还压在我手上。”

宁九燃看着他没有半分意外的眼神,就猜出这份名单的内容了。

确实,八年前她就知道了,而这八年……他估计也早就查清了。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一份可以轻易公布的名单,因为一旦腐烂的根系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整株大树就必然走向死亡,而倒下的一瞬,必然牵动亿万无辜生命。

“我知道了。”宁九燃点点头,缓了缓,又问,“老师他……怎么样?我的请神香是老师违规给我的,不会出事吧?”

“放心,我都处理好了,请神香的预支记录我改到了弑神殿名下,苍长老不会有事的。”赫应决说。

想到老师,宁九燃心里还是止不住难受,苍尽辰于她而言是如师如父的存在,在赫应决出现之前,是她唯一的亲人。苍尽辰亲手将她抚养长大,为她的修习成长耗尽心血,将一切倾囊相授,希望她有一天可以实现他的期待,提灯以照世,守护请神司。

可她没能做到,甚至猝然离去。

“老师这些年……过得好吗?”宁九燃沉默了片刻,甚至有些不敢问。

赫应决看着她:“他很想你。”

宁九燃的眼眶一热。

赫应决:“不过你别担心,这些年弑神殿一直站在神塔的背后。”

宁九燃缓了缓情绪,点点头。

赫应决看着她,目光停在她手腕中心的羽痕上——那是涅槃后的印记。

他想,担心别人过的好不好,那你呢?这些年徘徊在伪神教里,你过的……好不好呢?

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上那个印记:“很疼的吧?”

宁九燃想把手抽回来,但是依旧没抽动,说道:“还好,再说了,你不是在我房间里放了无尽池水吗?不怎么疼,没关系的。”

醒来后看到无尽池水时,她就猜出是赫应决将她带回来的,因为只有他知道自己承受涅槃之火时的症状。

“对了,我的身份……”宁九燃迟疑了下,问出她心中有些困惑的问题。

按道理,生渊时她已经在伪神教和凛珏他们面前显露过真容,但是她今天看唐姨和包吉利他们的反应,又像是完全不知道。

“伪神教主教和十二护法押入底狱后,除了我,没人能审问。梵塞卓斯家主、帕拉帝安少主、赫晟焕、莱瑟·厄莱克尔还有路嘲风他们,我也都警……提醒过。关于生渊一事的报道,写的是请神司提灯人宁九燃以身犯险,釜底抽薪,与请神司里应外合拯救联邦。”赫应决说,“所以到现在为止,你依然可以选择你是谁。”

她想做宁九燃,那他就帮她处理掉一切阻碍,她想做回司道,那他就站在她身后。

宁九燃深深地看着他,忽而弯起眼尾,偏头问道:“赫应决,你希望我是谁?”

“你是谁都可以,变成什么样子都行,只要是你就好。”赫应决没有半分停顿地说。

宁九燃感觉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力量,收回目光垂眸片刻,说道:“我还没想好。”

她其实是还没想明白。

今晚,她有了走下去的力量,也有了当下要做的事,但她其实还没想好该往何处去。

“赫应决,在我想好之前,我还是先做宁九燃吧。”宁九燃抬眼,冲赫应决浅浅地笑了笑,试图把眼里的怅惘和茫然压下去。

“好。”赫应决看得清楚但没有多言,只是柔和下了目光,低哑的嗓音中带着缱绻,“九燃。”

被他这么一叫,宁九燃的耳根悄无声息地热起来,拉着他的手站起身,视线漫无目的地转了圈,落回到手上的个人终端上,随即说道:“时间很晚了,我和唐姨说了晚上会回去的。”

赫应决伸手凝出神力:“那我开光门……”

“别,你刚刚怎么答应我的?珍重自己。你身上的伤好全了吗就这么消耗神力?”宁九燃微微蹙眉,拦着他,“凤凰送我回去就好。”

宁九燃说着就要往停落在远处的凤凰那边走去。

但走了一步,却没走动。

她转身看着某人抓着不放的手,握着举起来:“我是真的有事得回去一下,明天见,好不好?”

“我和你一起。”赫应决还是不松手。

“赫应决,你是弑神者,弑神殿那么多事呢。”宁九燃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抿着笑意,“有凤凰和我一起,而且我已经恢复全部战力,不会有事的。我明天早上就来请神城找你,好不好?”

见赫应决还是不放手,宁九燃眼眸微转,走近他一步,反手把他的食指和中指一拢,放到唇边压了下,随后点在了他的脸侧。

隔着手指的吻让赫应决怔了怔。

宁九燃借机抽出了手,冲他笑着,面朝着他向后退去,摆手道:“明天见啦,晚上要睡个好觉。”

她抿着笑意,有意停顿了下,喊了声:“应决。”

星光明灭,光点流转,一如那个烟花烂漫的夜晚。

我们都要睡个好觉,然后,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说是要睡个好觉, 但是正常入睡这种事对赫应决来说,已经比他面带微笑开殿会还要稀罕了。

他睁着眼睛在弑神殿的卧室里躺了两个小时,确定自己没有半点睡意后, 起身批阅了昨晚递上来的所有文件, 又顺带把今天的工作全部做完,在卧室里反复踱步了几圈, 一看时间才凌晨五点。

“凤凰……”赫应决没忍住喊了声。

虽然本体在宁九燃身边,但是凤凰的智能系统接入了整座弑神殿, 所以也可以随时回赫应决的话。

“我在,大人, 有什么吩咐吗?”

赫应决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压下快要浮到嘴边的问题,说:“给我一杯朗姆酒, 加冰。”

没一会,殿内的机器人便端着托盘滑了进来,赫应决端起杯喝了一大口,酒精的灼烫一路烧到胃里, 甜润因为喝的过快而被苦味压住, 刺得他微微皱起眉。

他靠在冰凉的墙面上,嚼碎了两块冰咽下去,将从分别开始就煎熬着他的燥意强行压下去,让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静。

他想,赫应决,你不能这样。

他知道他只要问一句凤凰, 凤凰就会告诉他宁九燃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在见谁, 甚至可以捕捉她此刻的影像。

从昨晚宁九燃离开他的视野开始,分离焦虑这种东西就跟无师自通似的控制住了他。曾经他反复告诉自己,他没有立场去想这些,早晚是要消失在她的世界里的,但昨晚的吻让这最后的克制分崩离析,那只在心里生长膨胀数年的野兽破笼而出。

他想时刻见到她,看着她,死死地盯住她,知道她的一切,一分一秒的分离他都无法接受。

可是,他不能这样。

这是不对的。

赫应决靠在墙面上,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冷静了快五分钟,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说道:“凤凰,和我聊会天吧。”

凤凰:“大人,听到您的这个要求我非常惊喜,毕竟上一次您主动找我聊天还是在六百七十三天前,我们的对话持续了二十一秒,最终以您对我的禁言结束。在开启愉快的对话前,我可以问问这次我还会被禁言吗?”

这么久了?

我有这么不讲道理吗?

赫应决皱了下眉,觉得是人工智能在污蔑他,肯定地说道:“不会,今天不一样。”

“好的,大人。根据您现在的激素水平和心率波动,我推断您是需要我为您转移注意力。”凤凰说道,“出于谨慎,我想再问一句,您有倾向于探讨的话题吗?”

赫应决又倒了半杯酒,夹了几块冰,说:“随便。”

“好的,大人。”凤凰应道,“我们可以就近取材,谈谈您今日的异常举动,到现在为止,您已经嚼了九块冰了。”

赫应决的牙齿一顿,冰块凉得他舌尖发麻:“所以呢?”

“从行为心理学的角度分析,您嚼冰并不是因为渴,因为杯里的酒还剩大半。您是在用咀嚼冰块这个重复性的动作,来替代另一种您想做、但不能做的行为。”凤凰有条不紊地分析道。

冰块在赫应决的齿间碎裂,他挤出一句:“还有呢?”

“从生理心理学的角度分析,低温刺激可以短暂地抑制交感神经的过度兴奋,通俗地说,就是您在用冰块的冷去压制情绪上的烫……”不会察言观色的人工智能侃侃而谈,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气息”。

赫应决把酒杯搁回桌上,杯底磕在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凤凰无视了那道声响,继续说:“从依恋理论的角度分析,您此刻的焦虑属于典型的‘分离焦虑’成人表现,我认为,您迫切地想要知道关于……”

“闭嘴。”赫应决终于没忍住打断了它。

这场用来分散注意力的聊天反而把他的注意力全带了回来,他真是糊涂了才会跟这个没眼力见的人工智能废话半天,差点连冰块都白嚼了。

赫应决愈发肯定,自己以前的每一次禁言都没冤枉人。

凤凰安静了几秒,忽然又开口:“大人,有……”

赫应决:“闭嘴。”

人工智能无力反抗,为了避免被禁言,只能乖巧地回答:“好的,大人,我将执行这个命令,但是需要说明的是,我刚刚收到了宁队长发给您的信息,如果您不想听的话,我可以帮您回复……”

赫应决的手一顿:“讲。”

这个世界,对人工智能实在不公平。

凤凰:“宁队长已经从平海出发,预计两个半小时后抵达请神城,她说‘待会见。’”

赫应决看了眼时间,转身向衣柜走去,边拿衣服边吩咐道:“通知所有神使,今天的殿会提前两小时。”

凤凰:“好的,大人。”

两个小时后,弑神殿主殿。

十二神使以及分管的提灯人入殿后,都不由自主地颤栗了下,因为在他们来之前,弑神者大人已经坐在主座上了。

根据他们这些年的经验,赫应决提前坐在这等他们,就只有一种可能——他的心情很差,他们要完蛋。

这个念头一出,底下的人气都不敢喘了,开始大脑风暴思考最近有没有犯事。

“伪神教据点处理得怎么样?”赫应决单手支着脸,问道。

负责这个任务的神使上前一步,紧张地答道:“我们从抓获的伪神教徒口中审出了伪神教主殿位置,已经派人做收尾处理。四散在联邦境内的伪神教据点已经解决大半,但仍有一部分据点过于隐蔽,所以……”

他越说声音越低,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赫应决点头:“做的不错。”

神使猛的抬头,怀疑自己幻听了。

弑神者大人刚刚说什么?夸他?

他是不是太害怕了,所以出现了幻觉?

“伪神教渗透联邦已久,拔爪牙自然要徐徐图之,继续做就好。”赫应决轻轻摆摆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其他人还有事吗?有事直接说吧。”

“大人,关于厄莱克尔,我有一个情况需要向您汇报。”另一个神使见赫应决今日异常“温和”,决定把坏消息一并说了,“厄莱克尔辖区因厄莱克尔家族的倒台,陷入了严重的混乱,伯聿·厄莱克尔虽死,但是他的几个儿子仍在逃窜,并在辖区内散布流言,挑起动乱,使得请神司的工作难以推行。”

厄莱克尔的问题他确实考虑过,但是他想的那个方案,目前还没有足够的时机。

赫应决点点头:“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已经做好准备被骂“废物”的神使:“……?”

接着又有几位神使陆续汇报了关于黑雾事件的进度,以及神塔的研究情况,赫应决一反常态,全都好言好语地进行了回复。

直到殿会结束,出了主殿的大门,神使们都还有些发懵,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用神力进行密语传音。

“弑神者大人今天是不是不太对劲?”

“对啊,我这个事情进度,按道理他已经让我滚去办事了,可他居然一点都没生气!”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大人在中间听汇报的时候,好像笑了一下?”

“对对对对!我也看见了,原来不是幻觉吗?大人脸上原来会出现冷笑之外的笑容吗?”

“我还以为我只有离死不远的时候,才会看见大人露出那种表情。”

“而且大人今天的弑神者装,好像是最华丽的那套诶,我都没怎么见大人穿过。”

“这真的是……我们能活着讨论的吗?”

……

十来位神使表情严肃地走在一起,密语传音中却聊得炸了锅,直到迎面走来一人,才让他们停下讨论。

“那个是……宁九燃吗?”一位神使转过身,看着从他们身旁走过,径直走入弑神殿主殿的人。

“是啊,她这是……来找弑神者大人?”

“等等,你们看她手上……”另一位神使低低地惊呼一声,“那不是大人的凤凰吗?”

一语落下,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噤声,品出了一点复杂的意味,随后立刻四散走开。

什么该聊,什么该看,他们心里还是相当有数的。

宁九燃的通缉犯身份早已消除,凭借着之前的弑神勋章,畅通无阻地进到了弑神殿内。

她一进殿,就看见面向着殿门的赫应决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却又停在了一步距离的位置,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做。

“怎么了吗?”宁九燃主动牵起他的手,往殿内走去,“我刚刚看见神使们了,弑神殿的殿会什么时候这么早了吗?我记得以前这个时候还没开始吧。”

赫应决被她牵着走,目光一动不动地停在她身上,耳朵里几乎听不进话,应道:“对,他们比较勤奋。”

“那刚好,我们可以办正事。”宁九燃没多想,转身看着赫应决,“格利烬坦家主和帕拉帝安家主是弑神殿的人在管控吗?”

赫应决点头:“对。”

宁九燃直切主题:“我想见见他们。”

请神城,帕拉帝安属馆。

卢霍在属馆的主堂里来回踱步,旁边的几位长老全都大气不喘,家主从被扣留在这开始就气不顺,随便说殿什么都可能成为他的出气筒。

“我不是让你们想办法联系卢西法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结果!”卢霍推开亲卫递上来的茶,忍不住发火道。

“家主,弑神殿在各属馆都按了屏蔽仪,我们的消息传不出去啊。”一位长老战战兢兢地说道,“但是,但是他们肯定扣不了我们多久了,别说请神司共约不允许,卢西法少主腾出手,肯定也会想办法的。”

“我要的是现在就出去,现在!”卢霍忍无可忍吼道。

他这辈子还没体会过这么像阶下囚的滋味。

众人刚想开口安抚,一道清越的女声忽然响起。

“卢霍家主,怎么这么急躁呢?”

“谁?”

卢霍和众人往堂外看去,就见一位穿着提灯人制服的女子走进来,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卢霍眯起眼:“你是那个……平海分司的宁九燃?你怎么进来的?谁允许——”

他的声音倏然顿住,因为他看见了站在宁九燃身后的赫应决。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堂内。

除了卢霍,众人纷纷俯首行礼:“弑神者大人。”

“你们都下去,有事需要和卢霍家主单独谈谈。”赫应决命令道。

众人虽有不满,但不敢违抗,纷纷离开主堂,最后只剩卢霍、赫应决和宁九燃三人。

“弑神者,你之前逼我签字,现在把我扣留在这,我们还有什么可谈的吗?”卢霍皱着眉头,语气非常不客气。

“不是我要和你谈,是她。”赫应决看向身边的宁九燃。

“一个提灯人,我又不认识,有什么可谈的?”

卢霍莫名其妙地看了赫应决和宁九燃一眼,就要背过身去,却听见身后的女子忽然开口:“八年不见了,卢霍家主,别来无恙啊。”

卢霍听见这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转回去,浑身僵硬地看着眼前的人,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颤抖:“你……你说什么?你是谁?”

宁九燃上前一步,在神力的运转下露出了司道的真容,平宁的目光中是卢霍逐渐惨白的脸色。

她的嘴角弯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卢霍家主,故人来访,您真的没有什么……想和我谈谈吗?”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这么多年, 纵使外界对司道的死众说纷纭,但是这个疑惑却不会落到卢霍心头。因为八年前,卢霍·诺克图尔是和其他三位家主一起, 亲眼确认了司道的死亡的。

可是现在, 这个人却活着站在他面前,露出令他浑身发寒的微笑, 对他说“八年不见”。

饶是见过几十年的大风大浪,卢霍也没法对着死而复生泰然自若——尤其在他也是凶手之一的情况下。他腿一软, 连连倒退,小腿在椅子边缘一磕, 当即跌坐下去,额角已经出了冷汗。

“你……你怎么可能是……你明明……”

“我明明死在了都天戮神大阵里,明明就已经在你们的阴谋下魂飞魄散——”宁九燃一步一步走近卢霍, 微微俯身平视着他,语气平和而漠然,“怎么可能活着回来,对吧, 卢霍家主?”

卢霍脸上几乎没了血色, 大喘几口气:“你……你想做什么?我……我……”

“含恨而终的厉鬼……”宁九燃微笑着说,“自然是要回来索命呀。”

卢霍感觉心脏都不跳了。

宁九燃凝视着他惨白的脸色,半晌,直起身轻笑一声:“卢霍家主,当年你都敢杀弑神者,怎么如今只有这点胆魄?”

她转过身对视上赫应决的目光, 看他脸色有些凝重,冲他微笑了下,随即扭头继续面向卢霍:“卢霍家主, 这点胆子……你是怎么敢勾结伪神教的呢?”

卢霍正擦着额头的冷汗,猛一抬头,立刻否认:“没有!我们帕拉帝安绝没有勾结伪神教!”

“厄莱克尔和你们不是一伙的吗?伯聿·厄莱克尔都快跟伪神教成为一家人了,你说你们帕拉帝安跟伪神教没有半点勾连,你觉得我会信吗?”宁九燃微微眯起眼,“卢霍家主,你最好认清当下的局面,我现在要杀你,没人拦得住。”

“没有,我们真的没有!反正……反正你也都知道!唉!”卢霍重重叹了口气,语速飞快,生怕来不及解释,“神格转移实验……确实是我们四大家族都有……都有份,但是八年前我们并没有和伪神教合作,主导的是……是总委会啊!厄莱克尔什么时候勾结上伪神教的,我们根本不知道!这次变种黑雾事件,帕拉帝安也同样损失惨重啊……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宁九燃没什么表情变化,继续问:“关于神格转移实验,请卢霍家主详细说说吧。”

卢霍擦了把汗,长长叹了口气,开口:“最开始的时候,这个实验的目的不是转移神格,而是为了抵抗黑雾。那个时候,伪神教势大,请神司的提灯人在对抗的过程中,经常因为感染黑雾而失去神志,为了不被控制而自杀的……比比皆是。后来偶然发现,一位濒死的提灯人把全部神力输送给了相同神格的提灯人队友,那个活下来的提灯人……竟不受黑雾影响了!”

宁九燃在赫应决从旁边推来的椅子上坐下,听着卢霍把话讲下去。

“所以,请神司就联合了四大家族,开始了这个秘密实验。但是那名活下来的提灯人很快就死于和伪神教的战斗,请神司甚至来不及得到更多的信息,再加上局势艰微腾不出人力,这个实验就被搁置了。再后来,就是你……你的出现……”

卢霍的目光闪烁了下:“伪神教元气大伤,联邦重归安定,这个实验又被捡了起来。在以前的实验里,大多用相同神格者进行神力传输,但一次意外用了不同神格者,竟发现……发现一个人身上可以出现两种神格,虽然那名实验者很快就死了,但是实验的方向……却在那之后发生了变化……”

他看了眼宁九燃,低下头,顿了顿才继续说:“最开始愿意参与实验的,都是真心想对抗黑雾的特能人,但到后来……后来……就开始没有实验体了……”

“因为他们发现了你们的卑劣,不愿再用血肉之躯和热血,去助长你们的私心。”宁九燃感到胸口有些发闷,扭头缓了口气。

所以,他们就开始把手伸向无辜的特能人。

利用黑雾制造轻度污染事件,感染的特能人就会被送入特殊神格医院,而特殊神格医院又是在他们的掌控之下,所以这些无辜遭难的特能人就变成了他们取之不尽的实验体,那些怀揣着希望把家人爱人送入特殊神格医院的人,绝不会想到,这看似能带来救赎的地方,实则是真正的炼狱。

宁九燃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一顿,忽然想到了什么,皱起眉:“所以,当初平海城的血月事件,背后也有请神司的手笔对吗?”

卢霍卡顿了下,不说话了。

宁九燃的目光沉下去,思绪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所以,当初平海城隧道里,那辆列车上本就有黑雾,血月的出现也是请神司算好的,他们当中很大一部分人,早就是请神司物色好的实验体,而负责这件事的人就是常清。

常清估计意识到会被请神司卸磨杀驴,所以投靠了伪神教,这个消息也就被伪神教知晓。

宁九燃想起那天她杀的那名伪神教徒,他说常清是在帮主教大人揭开请神司的真面目,原来是这个意思吗?所以伪神教当时做的只是加注了黑雾,用凝滞胶停住了列车,逼得事态严重升级,把这个隐秘撕开在全联邦面前。

所以,这个案件后来才会草草收尾,常清的档案才会被封存……

原来自己当时搅的,不只是伪神教的局……

宁九燃只觉得可笑,指尖在木质的扶手上划出一道痕迹,片刻,她开口:“卢霍家主,我其实很想问一句,你们图谋的是什么?神格天赐,请神司提灯以照世,你们悖逆天理,做千夫所指之行,图的是什么?”

“司道大人,不是谁都像你一般幸运,超3S级的九凤神格,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这世上有你这样高尚的人存在,也得允许卑微之人变得卑劣,动摇之人走向良心不安的奸恶,失权之人在磋磨下丧心病狂……”

卢霍的手微微颤抖,抬头看着宁九燃,眼神里全是复杂的情绪,脸上的皱纹刻过风霜刀剑,也刻着他有意藏起的灰暗。

宁九燃听他讲完,无动于衷地扯了下嘴角,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反问道:“我幸运吗?”

卢霍怔住了。

赫应决注意到宁九燃的情绪,轻轻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宁九燃缓了缓,抬手碰了碰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

她继续说:“卢霍家主,倒也不必把话说的这么冠冕堂皇。我再问你一件事,你们的神格转移技术是什么时候实现的?”

卢霍摇了摇头:“其实,推进了这么多年,也只能实现低等级的神格转移,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

一句“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背后是无数被践踏的信任与生命。

“所以你的意思是,厄莱克尔家族使用的神格转移技术,你们也不知情?”宁九燃问,“他们转移的陵鱼神格,可有不少S级和2S级。”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我们的实验确实没有到这一步,或许是……是伪神教?是伪神教帮了他们?”卢霍连连摇头否认。

伪神教……

如果厄莱克尔家族单独与伪神教合作,那他们的紧密程度必然比自己想得还要深,逃窜的厄莱克尔嫡系、没有清剿完全的伪神教据点、混乱无首的厄莱克尔辖区……

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很有可能会死灰复燃。

“卢霍家主,今天就先到这,我下次再来找你叙旧。”宁九燃站起身,说道,“帕拉帝安有卢西法少主在,一切都好,你不必太过挂念。毕竟出了这属馆,外面可未必这么安全。”

说完,宁九燃隐藏掉自己原本的面貌,转身和赫应决一起离开了帕拉帝安属馆。

走出几步后,宁九燃停住脚步,转向赫应决问:“应决,莱瑟·厄莱克尔在哪里?”

赫应决:“上次从生渊回来,凛珏家主还没来得及回梵塞卓斯,所以莱瑟就被关在请神城的梵塞卓斯属馆。”

梵塞卓斯属馆与其它三个家族的属馆不同,它修建在请神城外的一处湖心岛上,因着陵鱼神格者自保能力较弱,属馆从外围到内层设置了重重禁制防护,进去不容易,进去了再出来也同样不容易。

“大人,接到消息,梵塞卓斯属馆遭袭。”凤凰突然出声。

宁九燃立刻问:“凛珏家主在属馆吗?”

凤凰:“凛珏家主昨日外出后并未归馆。”

宁九燃松了口气,然而立刻听见凤凰说:“信息更新,袭击梵塞卓斯属馆的为神器不烬火。”

神器不烬火,吸取日光之力,生起无尽火焰。

“他们要杀的……”宁九燃的神情一凝,“是莱瑟!”

城外湖心岛,修建成城堡形状的梵塞卓斯属馆,此刻正燃烧着连天的火焰,刺目而灼热,仿佛烈日坠落。

事发突然,一时之内只有周边寥寥的提灯人赶来支援,但是却被禁制挡在最外层——禁制只能从馆内控制,除了家主,剩下的人持着通行令牌才能穿过禁制,否则只出不进。

馆内的几位长老在家族提灯人的保护下撤到外围,顾不得身上的灼伤,忙问:“里面的人都撤出来了吗?大家都还好吗?”

边上的家族提灯人回话:“长老,大部分人随行在家主身边,里面现在应该没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