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姜滚晁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宁九燃,情绪复杂地重叠在一块,震惊、错愕、忐忑甚至还有……伤感……
几乎让他想落下泪来, 就像十年前一样。
姜滚晁曾经不叫姜滚晁, 他没有名字,也没有家人, 甚至没有自己。
那时候联邦还有不少领土在伪神教的占领之下,沦陷区的公民生活得水深火热。伪神教主教为了精进黑雾对人的控制力度, 常常抓特能人去做黑雾实验,把人折磨疯了或者死了, 然后再一团扔出去。
连成人都朝不保夕的地方,对孩子而言就是地狱,对孤儿来说, 更是连地狱都不如。
从姜滚晁有记忆起,他就在伪神教的地牢里,那里关了一大批有可能觉醒神格的孩子,谁觉醒了, 就会被人带走, 然后彻底消失。
迟迟没有觉醒神格的他,反而活得最久,但却也最没个人样——因为他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待了十年。
他不认识字,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因为太久没和人说话,连语言的功能都衰退了, 吃东西的时候就像野兽一样呼噜响。
那十年于他而言,就是随时随刻死了都感觉不到痛的十年,因为他也感觉不到自己活着。
直到一个看起来和平常并无不同的日子, 一道滚烫的火焰破开了地牢沉重的大门,所有阴湿沉冷都忽然明亮起来,一个脸上带着赤金色神纹的人出现在他面前,那双眼睛褪去杀意,温和地看着他:“别害怕,我来救你了。”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见了太阳。
从地牢出来后,十五岁的他一头乱遭的头发,脏得乌漆嘛黑的脸,身材也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格外瘦小,像只胆怯的野兽一样畏缩地跟在那个人身后,听其他人恭敬地叫她:“司道大人。”
司道将他交给随行的医生,吩咐道:“这是被伪神教囚禁的少年,带他去做个完整的检查和心理疏导,恢复之后给他安排好生活保障。记得,他应该被囚禁了很多年,尽量耐心温和些,不要刺激他。”
那名医生连连应声,微笑地对十五岁的姜滚晁说:“来吧,跟我一起去检查下身体,好吗?”
十五岁的少年退后一步,嘴里呜呜了两声,伸手抓住了已经司道的天羁,乱发下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她。
他用力把僵硬了多年的舌头捋顺,急得几乎要哭出来,磕磕绊绊地出声:“我我……将……想更……着你。”
司道很耐心地听完他的话,微微俯身看着他,说道:“想跟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姜滚晁先是用力地点点头,再又摇头:“没没……名字,刻可以……取取吗?”
司道想了想,对跟在她身后的一名神使交代:“注意留意下,治疗没问题的话,带到总司看看有没有觉醒神格的可能。如果能觉醒神格,给他批一个神格学院的名额,就说是我安排的。”
交代完后,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跟着我,那就好好治疗,好好活下去,进入请神司成为提灯人,我们就可以再见面,好吗?如果到那时候你还没有满意的名字,我就给你取一个。”
姜滚晁再次用力地点头,那时候的他不知道什么是请神司,什么是提灯人,但他知道他这暗无天日的生命有了方向。
他要用全部的生命,追随他的信仰。
后来,姜滚晁得到了最好治疗,觉醒了泰坦神格,在弑神殿的安排下进入请神司主城的神格学院,像一个不知疲惫的机器人,拼了命地压榨自己,不给自己休息的时间。
他知道了自己想追随的人是谁,知道了她站得多么高,身边的人多么强,他得不停歇地努力,才有可能成为她身后无数人中的一个。
姜滚晁在一众出色的学生中凭着韧劲脱颖而出,连跳两级,用三年的时间就完成了五年的学业,成为了那一届的优秀毕业生,毕业之后就能顺利进入请神司外勤部成为提灯人。
他听说,他们这一批的优秀毕业生会由弑神者大人亲自授予请神灯。他格外地紧张,也格外地期待。
他忍不住想,司道大人还会记得自己吗?如果见了面,他有没有机会对她说一句“司道大人,我愿永远追随您的脚步”?
可是,这一切都停留在了想象中。
因为比毕业典礼更早来到的,是司道的死讯。
姜滚晁是走的特殊培养通道,所以顺利毕业后必须做一年的提灯人,一年后,他就辞去了提灯人之职。
因为他想追随的人已经不在了。
直到两年后,现任弑神者赫应决找到了他,他给了他一张用神力封裹住的手写字条,对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这是司道给你取的名字,叫姜滚晁。”
第二句:“司道是被人害死的,你愿意来帮我吗?”
姜滚晁接过那张纸条,上面的九凤神力温和地散开,呈现出字迹:“新历3051年5月7日,霍兰城,十五岁少年,取名姜滚晁。”
旁边还圈画涂改了几笔,隐隐可以认出是行小字:“取名好难,但是答应人了,希望喜欢吧。”
从那一天起,他就叫姜滚晁了。
他在赫应决的安排下立了一个小功,成功特批进入平海分司外勤七组,成为了临时工,又申请了外派转正,方便帮赫应决做事。
直到几个月前,赫应决突然找到他,说:“她回来了。”
姜滚晁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谁?”
赫应决:“司道,她回来了。我需要你到她身边,替我时时刻刻保护她,第一时间向我传递消息。我们不能再让她出事了。”
后来,赫应决还说了很多,让他不要告诉司道真相,不要告诉她他们已经知道她的身份,就让她做宁九燃就好。
姜滚晁就跟做梦一样回到了平海分司,见到了宁九燃。
虽然外貌和神格都不同,但他第一时间认出了那双眼里的眼神。
这就是他的司道大人。
姜滚晁其实完全清楚赫应决为什么要保密,因为他这些年帮赫应决做事,虽然不多问,但也对司道真正的死因猜了个七七八八,也知道那些幕后推手还有很多还活着。
他愤恨,恼火,替司道大人觉得不甘,但他也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宁九燃知道了这一切,一定比他痛苦万倍,也会再次陷入危险。
所以他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姜滚晁暗暗平复下情绪,张嘴想要试图圆过去,宁九燃却先一步打断了他:“你想骗我,对不对?滚晁,不擅长说谎的人,还没说出口就很明显了。”
姜滚晁卡住了,心中有些悔恨怎么不跟路嘲风学两手。
他憋了又憋,反复斟酌了合适的措辞,开口问:“你……是想起了什么吗?”
宁九燃有些想笑,替姜滚晁的木愣叹了口气,心想这种开口就等于默认的话还需要斟酌这么久吗?
不过也就是算准了他好套路,宁九燃才来问他的。
宁九燃开口说:“我想起了作为宁九燃的记忆,但并没有想起作为司道的记忆。”
姜滚晁脱口而出:“那你怎么会知道……”
声音再次卡住,姜滚晁简直想抽自己一个嘴巴,这跟直接承认了有什么区别?
套路太深了,老实巴交的姜滚晁无助地想,现在把舌头割了还来得及吗?
宁九燃:“我再问你,赫应决知道我的身份吗?”
姜滚晁这次做好准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不知道。”
宁九燃点点头:“刚被我套路过,现在回答得这么干脆,那就是知道。”
姜滚晁:“……”
有人能救救他吗?
宁九燃确认了这一点,心情是极复杂的。
各种思绪和猜想如雨后春笋般噌噌长出,遮天盖日地包裹住了她。
可她很快就压下了自己的情绪,因为她还有很多事没弄清楚。
“我还有一个问题,是谁杀的我?”
姜滚晁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像个木头人一样杵那,一声不吭。
“不只是厄莱克尔家族的人,对不对?”宁九燃说,“还有很多,是我想不到且不敢相信的,对不对?”
姜滚晁一声不吭,但心里却越来越慌。
宁九燃看着他的神情,继续追问:“你不告诉我,是怕我痛苦吗?那就是……我身边的人,我……信任的人?”
姜滚晁气都不敢喘了。
身边……
宁九燃飞快地思索着,她没有作为司道的记忆,只能像旁观者一样去推断。
司道是弑神者,离她最近的就只有……神使?
宁九燃在桌子上轻叩的手倏然一顿。
对了,神使。
她之前好像一直觉得弑神殿的十二神使有哪不对,是哪里不对呢……
宁九燃垂眸点开路上顺手买的个人终端,搜索了十二神使的名字和相关信息,盯着看了半天,然后愣住了。
她突然发现,赫应决做弑神者后的十二神使,与司道担任弑神者时的十二神使,竟没有一人是重合的。
也就是说,在赫应决上位之后,弑神者的十二神使被彻底替换了!
原来的十二位神使,除去赫应决和任聿还有十人,这十人在近八年里无一例外没有半点消息和露面的记录。
或者准确的说,是从赫应决正式入主弑神殿开始。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且,赫应决知道,姜滚晁也很有可能知道,但他们是不会说的。
宁九燃思索了片刻,关掉个人终端,对姜滚晁说:“好了,我问完了,你走吧。”
姜滚晁一愣:“我走?你……你不回去吗?”
言外之意是,你难道还要回伪神教吗?
“我还有事情要做,伪神教里,我也有事情要处理。”宁九燃站起身,“对了,回去之后,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今天说的话,尤其是赫应决。”
姜滚晁:“啊?”
宁九燃做出生气的样子:“怎么了?你都能帮赫应决瞒我,就不能帮我瞒他?滚晁,我问你,你是跟他关系好,还是跟我关系好?”
这个“死亡问题”相当于把两柄刀前后架在了姜滚晁的脖子上,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被为难的老实人很命苦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点头道:“我不说。”
宁九燃立刻切换微笑:“特别好。”
说完,她就走出了这间屋子。
门外的人看见她出来,摘了脸上的面具,白金色的短发从斗篷里露出,那双略有些狭长的眼带着笑意看向宁九燃,手里捻着一根金色的羽毛:“九燃,聊完了?你特地用这片金色羽毛找我,就是为了让我抓你的队友来,还要冒充伪神教的人?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宁九燃抬眼注视着她,盯了片刻,开口道:“任聿,你也早就知道了吧?”
任聿拨动羽毛的手一顿。
宁九燃看着她的神情,心中了然,补上了没说完的话:“早就知道我是司道了,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任聿神情中的震惊不必姜滚晁少多少, 但她却很快就平静下来,问:“你……都想起来了?”
“没有。”宁九燃平静地注视着她,“你愿意告诉我吗?”
在罗泽分司的时候, 赫应决握着她的手将自己捅穿, 血点溅到了她眼睛里的一瞬,她其实就清醒了, 恢复了作为宁九燃的记忆。
但她依旧保持着被控制的模样,因为她还有事情要查, 有事情要做。
也就是在那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是可以被篡改的, 也就是说,她曾经的记忆也未必是真的,她也很可能不是她。
一旦得出这个判断, 曾经的一切奇怪和不合理之处通通浮现出来。闻所未闻的双神格、异兽苍莽身上与她同源的神力、天羁对她的认主,还有……还有赫应决……
宁九燃几乎用尽了这辈子攒下的所有镇定,才让自己的大脑可以重新有条理的运转,她想, 自己可以向谁去求证这一切。
她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第一面见她时就很奇怪的人——姜滚晁。
在套话的时候,姜滚晁脱口而出的十五岁让她确定了这一切——十五岁,就是十年前,一个她绝不可能认识姜滚晁的时候。
而她之所以托任聿帮忙,正是因为,她想起了在神异森林的时候, 任聿曾将她错认为司道,当然,现在想想很可能不是错认。
任聿眨了眨眼, 像是在思考什么,足足十余秒才开口:“你一定要知道吗?现在这样,不好吗?”
“现在这样好吗,任聿?”宁九燃不知道该拿什么情绪来说话,各种复杂的感觉已经堵了她很久,让她忍不住想把这口气舒出来,“我有完整的记忆,却发现我的记忆跟个话本似的可以被随时篡改,就连我的爱憎都能任人改变。我有家人有梦想有信仰,最后却发现我都不是我自己,让我一直为之奋斗的目标都成了笑话。我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会活过来!”
她走近一步,声音不算大,但是字字清晰:“我恨谁,我爱谁,我信任谁,我怀疑谁,我都不再知道了。你、姜滚晁、赫应决……可能还有更多人的人,你们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用看司道的眼神看着我,可我却一直都不知道你们在看谁,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感受不到你们的情绪,无知可悲却又自以为快乐地活着……任聿,这样好吗?”
宁九燃的眼眶因为情绪上涌而发红,但却没有落下眼泪,比起哀伤,她感到得更多是愤怒。
但想了一圈,却又不知道该对谁愤怒,因为她现在既不是宁九燃,又不算是司道。她不知道自己与这些人的过往,看不清隐瞒的背后究竟是苦衷还是阴谋,她没有人可以去怨去恨。
她想怨自己,但却不知道自己是谁,终究怨无可怨。
任聿的眼眶也忽的红了。
宁九燃看着她,有些无力地蹙了下眉:“在你们眼里,我是司道,可我却读不懂你们的情绪,像个局外人一样,这样真的会好吗,任聿?”
任聿抿了抿有些发颤的嘴唇,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抱住了宁九燃,抱得非常紧。
她一贯冷冰冰的声线此刻却在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司道……”
虽然已经强行接受了这个事实,但真的听见有人这么叫她,宁九燃还是微微僵了下,就好像被人叫错了名字一般。
她轻轻喘了口气,双手空在两侧,低低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自嘲与无力:“你看吧,你现在抱的是司道,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
等任聿松开她后,宁九燃看着她,正色问道:“任聿,告诉我你都知道什么,好吗?”
任聿点点头:“其实,我在神异森林见到你的时候就怀疑了,因为九凤神格千年不二出,司道才离开八年,怎么可能又有一个九凤神格者?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个姓赫的偏偏又在你身边,我认识他十几年,他身边除了司道,从来没有过别的女性。”
说到这,她还刻意停顿了下才继续说:“所以那天我就逼问他,他也就告诉我了,但是让我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他说如果这事泄露出去,你会有生命危险,当然,他说的没错,我也就听他的了。”
宁九燃:“那你知道是谁杀了我吗?”
“说实话,我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半点直接线索,但是,赫应决他应该知道,不过……”任聿看了眼宁九燃,“他肯定不会告诉你,你要开口问,他绝对已经编好了一大堆瞎话。”
宁九燃:……我当然知道。
现在想想,赫应决对她说的瞎话已经能编本书出来了。
宁九燃没忍住深呼吸了下,想到这她火气就很大,早晚要去算账。
宁九燃:“你知道,之前的那十位神使的下落吗?就是除了你和赫应决,剩下的那十位。我查了一下,赫应决担任弑神者后,所有的神使都换了,但是原先的神使竟没有半点消息。”
任聿思酌了下,开口:“我还真不清楚,没有关注过这一点。但你这么说,确实有些奇怪,弑神殿从来没有规定说弑神者换届就要神使换届,而且当初我离开时,他们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个个都很努力地竞争。”
果然有问题……
宁九燃问:“有没有哪里可以查到他们的档案信息,要绝对真实的那种?”
任聿想了想:“那就只有一个地方了,请神司一级机密重地——档案室,但是那个地方没有权限是进不去的,而且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了。”宁九燃应道,“我知道自己是司道的事,你先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赫应决。”
任聿愣了下,随后点头:“行,那你现在要去哪?”
宁九燃没回答,只是冲她点了下头,随后身后展开凤凰双翼飞离。
任聿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压着的眼泪终于涌上来,顺着脸颊落下。
她从小就是个极其要强的人,训练的时候折手折脚都能忍住不吭一声,但现在她忍不住了,甚至控制不住地轻声啜泣。
她想:司道,刚才那个拥抱,八年前我就想给你了。
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还有,谢谢你。
晚上十一点整,宁九燃换了身跟提灯人制服相近的劲装,半遮着面,立在离请神司不远的一处高楼楼顶。
她在来的路上已经看见了无数的通缉令,上面是她的照片和名字,边上写着:伪神教圣女,特级通缉犯。
本来她进请神司档案室就难,现在更是难如登天。
宁九燃头疼地想了半天,忽然生出了一个主意。她拆掉了手上个人终端的定位器,又用神力进行了干扰,然后快速登录了自己的账号系统。
随后,她试探性地喊了声:“凤凰?”
屏幕亮了起来,响起熟悉的机械音:“晚上好,宁队长,很高兴听到您的声音。”
真的可以!
宁九燃有些意外和惊喜,之前她把赫应决给的凤凰权限接入了自己的个人终端系统,确保可以随时使用,但是没试过换了个终端还能不能用。
“我现在和你联系,赫应决会知道吗?”
凤凰:“您和大人权限相同,只要您拒绝让他知道,他就不会知道。不过,根据我对当下情况的判断,建议您最好还是与大人保持信息互通……”
宁九燃:“我拒绝。”
她头一次觉得凤凰确实有点话多。
凤凰:“好的,宁队长。请问您是需要我的帮助吗?”
宁九燃想了想,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能够在当下这个情况,安全进入请神司档案室?”
问出口后她也觉得有些荒谬,听着就不现实,要是真有这么个路子,请神司也趁早关门吧。
但是作为人工智能,凤凰很敬业地在数据库里认真检索了一分多钟,回答道:“有的,宁队长。”
宁九燃震惊:“……真有这玩意?”
凤凰控制着个人终端弹出光屏,光屏上细致地出现了整张请神司的地图,把从哪进入,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什么点刚好是监控盲区,什么地方恰好踩在巡逻空白都标的一清二楚,严密精确得堪称艺术品。
刚刚好是一条通向请神司档案室的路线。
宁九燃目瞪口呆地吸收了下图上的路线,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感慨道:“凤凰,你是正经的人工智能吗?”
不明所以的人工智能认真分析了“正经”的含义,回答道:“当然是,宁队长。”
于是,宁九燃说干就干,按照凤凰的指挥,踩了一路的盲区和巧合,极为顺利地抵达了请神司档案室的门口。
真的实践过路线之后,她意识到这个路线绝非巧合,而是有人刻意调整过一路的监控和提灯人的巡视,甚至每块用来翻墙的砖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宁九燃问:“凤凰,是谁把这个路线放进你数据库里的?”
凤凰:“七年前,大人让我帮他录入三箱纸质资料时,里面就夹了这张手绘图,根据字迹分析,它应该是大人的作品,而且绘制时间至少可以再往前推一年。”
宁九燃顿了下。
这是赫应决画的,也就是说,九年前或者更早,他也曾多次偷偷潜入请神司档案室吗?
他在找什么呢?
宁九燃忽然想起了在厄罗森林时的那个梦,现在可能要说是记忆了——作为司道的她和赫应决在档案室里吵架。
所以,档案室可能真的有什么重要的秘密。
但是,该怎么进去呢?
档案室门口无人看守,因为大门上的禁制极强,而且一旦破坏,便会立刻引起整个请神司的注意。
宁九燃上前看着权限锁,这种锁她认识,需要用神力验证——比指纹、虹膜和基因还要精准。
“等等,神力……”
宁九燃吸了口气,将九凤神力注入了权限锁中,等了两秒,“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们竟然……保留了司道的权限吗?
宁九燃压下心中的起伏,走进了档案室,抬手用火直接烧掉了所有的神力结界——这样方便她找,等她走之后,她也来不及管别人怎样想了。
她一层层翻过去,终于找到了标着神使信息的盒子,打开一页页翻看,在翻过现任十二神使的资料后,她终于找到了当年那十位神使的资料。
宁九燃看完第一位的内容后,眼神明显愣住,随即手加快翻着迅速查看完十份资料,惊愕和凉意缓缓漫上心头。
这十位神使的信息并没有什么让她特别意外的点,真正不对劲的是,他们全都死了。
准确的说,八年前,在司道死后,他们也纷纷先后死去,而且死因不明。
是谁杀了他们?
是谁有能力接连杀十位神使?还有,为什么要杀他们?
宁九燃的思路再一次被打乱,一时间捋不出任何头绪。
她揉了揉头发,抬头活动了下僵硬发酸的脖颈,目光却无意间落到了最后一排架子的顶层,那一层只有一个黑色的盒子,看着隐秘,但注意到后却又很显眼。
宁九燃站起来,垫脚取下了那个盒子,盒子通体黑色,周身还特地加了复杂的封印禁制,她的目光夏意,注意到盒子的正面写了四个古字——“禁忌档案”。
这是什么?
宁九燃迟疑了下,用九凤火焰烧掉了上面的封印禁制,深吸了口气,打开了盒子。
就在她开盒的一瞬间,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是什么,无数黑紫色的东西从里面飞出,连挡都来不及挡,就碰到了她的眼睛。
什么东西?!
宁九燃感觉眼睛瞬间剧痛,连一秒的延迟都没有,眼前就一片漆黑。
她的眼睛,看不见了。
而与此同时,这个盒子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机关,整座请神司的警报瞬间拉响,用不了一分钟,就会有巡视的提灯人冲进来,再过几分钟,她就会被无数提灯人包围。
她还是通缉犯来着。
宁九燃把盒子一扣,凭感觉放回架子上,摸瞎想去感受窗户的方向,门外的走廊已经隐隐听见密集的脚步声,而刺耳的警报也一声高过一声,刺破了寂静的深夜。
突然,宁九燃感觉到身后有风流动,看不见带来的未知让她的心跳瞬间过速,全凭感觉地用手肘往后一撑,但是什么都没有。
她怀疑自己感觉错了,伸手要去摸窗棱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快速从她的身后环住了她,同时,脸上传来略带冰凉的触感,来人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宁九燃心中惊骇,迅速聚拢神力,想着在看不见的情况下能不能一击即杀。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侧低低响起:“是我。”
宁九燃凝聚的神力瞬间散开,整个人一怔。
这是……赫应决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何风霜白天把赫应决带回弑神殿, 马不停蹄请来苍尽辰给他治疗,提心吊胆地守了他一下午,见他恢复点人样了, 胸口被天羁贯穿的伤也止住了血, 又勤勤恳恳地去主殿替他处理堆积如山的事务。
他扪心自问,自己自从跟赫应决站在统一战线后, 够掏心掏肺的了。
所以当他累死累活完回到治疗室,看见那张空荡荡的床的时候, 内心是崩溃的。
何风霜茫然地想:我为什么要摊上这个活爹?
足足做了十几个深呼吸,何风霜才堪堪维持住冷静从容地人设, 对着在一旁的凤凰露出僵硬的笑容:“凤凰,你主人呢?”
凤凰:“大人十分钟前恢复了些许意识,五分钟前突然坐起来, 说了句‘糟了’,坚持让我为他注射了两针生愈剂,然后打开光门就离开了。”
何风霜终于没忍住气笑了:“生愈剂?还两针?不是,他下次要是真不想活, 麻烦他让你给我递个话也行啊, 真是——”
生愈剂属于禁药的一种,而且是禁药中的禁药,能够在短时间内麻痹人体的痛感,并且快速恢复将近70%的神力,但是得到的每一分都是以折损自身寿命为代价的。
以前伪神教势大之时,请神司所有提灯人几乎人手配备五支, 但今时不同往日,不再有需要这样把提灯人当耗材的战争了,所以生愈剂就被列为了禁药。
但这个……这个赫应决!
何风霜气得在原地绕了两圈, 最后只能对屋子里唯一能出声的发火:“不是我说,凤凰,你也真是的!你怎么不拦着他呢?怎么能任由他无理取闹的?你这人工智能……不应该再智能些吗?”
短短十几分钟内被两个人无理取闹的凤凰:“……抱歉,何风霜大人。但是,大人留了一句话给您。”
何风霜:“……你刚刚怎么不说?”
他突然隐隐有些愧疚起来,开始思考赫应决真有急事的可能性。
凤凰一句话彻底抹掉了他的愧疚:“大人说,如果您怒气值很高的话就说,不高就算了,他自己知道就行。”
何风霜:“……!”
凤凰:“大人说,变种黑雾很可能是神格转移实验的核心,我们之前的方向错了。”
请神司档案室。
赫应决出声的一瞬间,宁九燃就停止了攻击,心莫名定下来,但却有点想狠狠踩他一脚。
不为别的,主要是生气!
但她没踩成,门外的脚步声几乎已经近到门口,警报声仿佛能响彻整个请神城,赫应决一手圈住她,另一只手轻轻从她的脸上拿下来,低声:“别动,我带你走。”
说完,宁九燃感觉就几秒的时间,周身忽的一凉,脚步声和警报声全部消失不见。
是赫应决的光门,她已经离开请神司档案室了。
但……这是哪里呢?
周身凉凉的,甚至有股森冷的感觉,没有一点人气,宁九燃呼吸了几下,凉意嗖的窜进五脏六腑,冰得她哆嗦了下。
什么鬼地方?赫应决把她弄到哪去了?
宁九燃眼睛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赫应决就站在她边上,迟疑了下,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赫应决的声音几乎贴着她响起,可以感觉出站得离她很近很近。他没有回答宁九燃的问题,而是问:“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声音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宁九燃话到嘴边又绕了回去,凭感觉转过身面向他,问:“恢复什么记忆?”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看得见的人试图辨认眼前的人,看不见的人试图看清眼前的人。
良久,宁九燃忽然觉得没意思,转了回去,说了句:“尤里乌篡改了我进入请神司后的记忆,我已经想起来了。”
她看不见赫应决的表情,但她现在心情很不好,也不打算看了,继续说:“好了,你如果不是要抓我的话,就把我送回去吧。上次说了,以后没必要再见,我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赫应决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想去哪里了?”
“哪里都行。”宁九燃环抱起双手,脸有意偏向另一边。
赫应决重复了一遍:“哪里都行?”
他的眼睛盯着宁九燃,浓暗的黑色似乎要涌出来。
宁九燃被他这句重复弄得有些发毛,随口道:“把我送去跟辰刻嘲风他们一块。”
赫应决:“他们现在住在主司,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宁九燃想了想:“那送我去梵塞卓斯,我去找小铃铛。”
赫应决:“凛珏这个家主本就做得仓促,根基不深,自己就手忙脚乱了,她护不住你。”
宁九燃有些恼火了,但人家说得好像也有道理,生生忍了下去:“送我回家行吧,把我送回平海的家。”
赫应决好像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没有回话,而是握住宁九燃的手臂,拉着她慢慢往前走,边走边说:“我就当你气糊涂了,走吧,在你眼睛好之前,就先留在我这里,好吗?”
忽然的软声软语弄得宁九燃都不好发火,想了想,准备另辟蹊径。她吸了口气,空着的右手摸摸了左胳膊,做出狐疑的表情:“留在你这里?你这什么鬼地方?又阴森又没人气,不会是你杀人抛尸的地方?”
旁边的赫应决沉默了好一会,说:“是我的宅邸。”
宁九燃:“……”
现在把话收回去还来得及吗?算了,还是不说话了,一会再想办法走吧。
赫应决拉着宁九燃坐了下来,宁九燃摸了摸,触感像是沙发一类的,特别柔软,但也是冷冷的。
她忽然想:赫应决平时就住这种地方?这种……半点人气都没有的地方吗?
他一直都这样吗?还是说,是发生了什么才变成这样的?
身边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你的眼睛是被紫噬蝶所伤,这是请神司独有的秘宝,现在必须要处理下,拖到明天可能会失明。”
“怎么处理?”宁九燃问着,就要伸手去摸眼睛周围,手却被赫应决握住了。
宁九燃怔了下。
赫应决轻轻把她的手放下:“别碰,有暴露性伤口,小心感染。”
接着,他好像拿出了什么东西,传来开罐的声音:“紫噬蝶的伤只有枯荣膏能治,而这种膏药全联邦只有神塔有,申请者都需要层层登记,所以请神司才能借紫噬蝶锁定窃取机密之人。幸好,我这有苍长老先前额外制作的。”
宁九燃眨了眨眼,眼前虽然一片漆黑,但她总觉得赫应决盯着她,盯得她有些不自然。
她伸手要去接药罐:“谢……谢谢了,我自己来吧。”
但什么都没摸着,下一秒,就感觉眼尾忽然凉了一下,指腹的摩挲感像一簇翻滚的岩浆,燎得她一激灵,从那块皮肤散开,整个人都莫名热了起来。
宁九燃磕绊道:“你……你干什么?”
指腹带着凉意又轻轻揉了上来,宁九燃下意识地往后躲,后脑却被赫应决的另一只手托住,顿时无所遁逃。
赫应决的声音放得很轻,就像在哄人一般:“别乱动,很快就好。枯荣膏需要神力化开,你看不见,我帮你方便一些。”
他的嗓音本是低沉而清冷,刻意放轻放缓,竟透出几分缱绻来。
宁九燃不着痕迹地抿了下嘴唇,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相当不争气地加速起来。
为了克制自己,宁九燃开始强行放空大脑,可是刚一放空,一些莫名的思绪就趁虚而入。
比如,他那天究竟为什么那么说?
赫应决明明知道她就是司道,可拒绝她的告白,理由竟是他爱司道,这不荒谬吗?
宁九燃无神的眼睛眨了眨,仿佛想感知眼前人的眼神。
赫应决,你究竟在想什么呢?为什么要瞒着我?
在我所忘却了的记忆里,你究竟是怎样的人?你和我,到底有怎样的过往?
我为什么……
宁九燃想试着平复自己的心跳,但没有成功。
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喜欢上你?
你用那样残忍的理由,拒绝的到底是我,还是司道呢?
“好了。”
赫应决抹完最后一处伤口,将手收回来,却突然被眼前的人抓住,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虽然无神,但好像在掀起什么骇浪。
赫应决愣了一下:“怎……怎么了?”
宁九燃:“赫应决,我再问你一次,你喜欢我吗?”
赫应决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一时猝不及防:“我……”
宁九燃闭了闭眼,微微蹙眉,扯了下嘴角:“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又要帮我?怎么,弑神者大人,你是要积德行善吗?”
赫应决答不上来,只觉得被她握住的手灼得烫人。
他忽然有些庆幸宁九燃此刻看不见,因为实在没有力气再去控制自己的表情。
“药也上过了,我要走了。”
宁九燃被这种沉默扰得心烦,脸色蓦的一沉,在心里狠狠嘲笑了自己一遍,觉得自己脑子真是坏了,总在这自作多情。
同一个坑,居然还要再跳一遍,真是被自己蠢笑了。
她压着积攒已久的情绪,想发火但又没立场,甩开他的手,噌的就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变调:“赫应决,不喜欢就该有不喜欢的样子,别管我死活,别出现在我面前,别插手我的事,老死不相往来!你知道你这样很混蛋吗?!”
宁九燃一股火撂完,凭借着进来的记忆扭头往门的方向走去。
“等等!”
赫应决回过神后,几乎是追着拉住她。
但宁九燃的火气仍窜在天灵盖,手上神力一加,借着神力直接甩开了他,震得他松开了手,倒退回去,听着声音像是重重撞在了沙发上。
宁九燃没准备回头,却突然听见他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她的脚步顿住了,因为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血腥味……
宁九燃想起了上午溅到自己脸上的血, 和贯穿了他胸口的天羁,所有的事情和怒火一股脑地砸下来,竟让她现在才想起自己是差点杀了他的。
宁九燃的脚骤然钉在了地面上, 没法再往前走一步。
她不是消气了, 是怕自己要是真的走了,这个有病的疯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伤成这样了, 竟还下地到处走,还用光门这种大量消耗神力的神印!
血腥味越来越重, 但身后的人却一声都不吭了。
宁九燃脖子梗得像一根绷紧的弦,用力一咬后槽牙, 带着火气转回身。
但她转得太急,步子更是夹着怒火与担心,快到忘了自己看不见, 后果就是一脚磕在了某人摊开的长腿上。
宁九燃被猝不及防地一绊,膝盖登时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一团潮热的血腥气和凉气瞬间笼罩了她, 虽然看不见, 但带着凉意的呼吸轻轻触到了她的眼睛。
她反应过来后想要撑起,掌心胡乱按着,就听到身下的人压着声吭了下,掌心触到了湿热。
宁九燃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是血。
赫应决没有推开她,只是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 另一只手压住她放在他伤口上的手,压得很紧,仿佛怕她跑了。
宁九燃的指尖一颤, 像是被他的手咬了一般,想把手抽出来,但又不敢用力,怕伤口会裂开得更厉害。
呼吸交织的空间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还有独属于赫应决的气息,冷冽而孤独,就像宁九燃当初在格利烬坦看见的初雪。
宁九燃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个人,她没法靠近他,却又摆脱不了他。
她长这么大都没有对一个人这么束手无策过。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而硬,就像牙缝里挤出的碎冰。
赫应决的心跳在她的掌心之下,很有力,但他的声音却很轻。
“所有的事情我都会解决,留在这里,好吗?”他说,“不要出事,好吗?”
他真的很怕,尤其是经过了这次的事,他甚至不能接受自己有一分一秒失去宁九燃的消息。
八年的痛苦与绝望缠上他的脖颈,窒息感每时每刻都萦绕着他。他怀疑自己可能疯魔了,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出不出事,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宁九燃皱着眉,问了个明知不会被回答的问题,沉默了片刻,又问,“赫应决,我再问你几个问题,你能回答我,我就留下来。”
宁九燃顿了顿,开口:“你为什么帮我查司道的死因?姜滚晁是你的人对吗,你为什么要派他来我身边?今晚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档案室的?还有,你有没有骗过我?你回答一个,我就留下。”
一个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抛下,赫应决的眼尾逐渐染上了红色。
他的视线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宁九燃的脸上,就像溺水之人看向唯一的浮木。眼前之人虽是不同的相貌,但眉目却不知为何越来越像司道,质问的神态更是如出一辙。
有一瞬间,他竟恍惚觉得,她又变回了司道。
他想:对不起,但我绝不能再把你拖下水。你讨厌我也好,憎恶我也罢,我只想你活着,如你所愿的活着。
他说:“抱歉。”
宁九燃的心坠了一下,但是脸上外显的情绪却瞬间严丝合缝地收了起来,平静而淡然,带着点看似热切的笑意,扒开一看,却是冷漠疏离的核。
对于漠不关心的人,她都是这副神情。
宁九燃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发冷:“松手。”
赫应决把放在她手背上的手拿开,宁九燃抽手在旁边的地面上一撑,翻身坐到了边上,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她的后背靠在沙发边缘上,沉默了片刻,一字一顿地说:“赫应决,今天问你的问题,我都不会再问了,你喜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再问第三次了。”
赫应决:“九燃,我……”
“我们没那么熟,叫我宁九燃。”宁九燃打断他,“你说的对,像我现在的情况,留在你这里最合适,所以我会留下,多谢你今天帮我。”
她扭身转向赫应决的方向,拿出公事公办的语气:“别的没什么可谈的了,我们来谈谈变种黑雾吧,你们弑神殿花了这么多天的时间,总不会什么信息都没掌握吧?”
赫应决随着她一起坐起来后,眼前因失血和情绪波动忽明忽暗的,忽然跳了这么大一个话题,他一时间没答上来。
一个突然变得很合理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冒出来:她不会是为了查变种黑雾,故意被伪神教带回去的吧?
这种事情,她做得出来。
但宁九燃看不见赫应决的打量和迟疑,见他卡顿住,有些不可思议地开口问:“真的什么都没查到?你们弑神殿的人都人随正主,是中看不中用的摆设吗?”
赫应决被一句话骂了两遍,瞬间体会到某人不讲情面后的满满战力。
他消化了下宁九燃话里的怒火,说道:“有查到。我对厄莱克尔的那座神格医院进行了全面搜查分析,并把里面的实验者送到了神塔,发现神格转移实验很可能是以黑雾为纽带的,只要清除掉黑雾,他们身上不属于他们的神格就会消失,而且,他们身上的不是变种黑雾。”
宁九燃思考了下:“以黑雾为实验核心,八年前就存在这种实验,难道厄莱克尔八年前就和伪神教合作了吗?”
赫应决下意识地摇摇头,随后说:“这个还不能确定,现在人力有限,厄莱克尔家族的核心成员还没有完全抓获,审出来的证词可信度也有限。”
宁九燃问:“那……神格转移实验的核心原理找到了吗?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苍长老还没有找出,神塔最近的主体力量都在研究怎么清除变种黑雾,毕竟——”说到这,赫应决的神情暗了下去,眼里的情绪变得凝重。
“毕竟,如果再找不出清除之法,联邦将再也压不住真实的感染情况对吗?”宁九燃无神的眼睛直直看着前方,虽然看不见,却好像什么都看透了,“请神司控制不住感染人数,联邦政府机构彻底停摆,光是公民的恐慌就足以毁了一切。这也就是为什么请神司每天公示的感染人数,总要对半砍多次才敢放出来。我说的对吗,赫应决?”
赫应决停顿了两秒,承认道:“没错,情况比明面上的要糟糕太多。”
变种黑雾无法清除,也就意味着污染人数只增不减。
污染方法不明,黑雾来源不明,污染人群在显化前根本无法分辨,浓度低到连请神灯都测不出,但是一旦显化,浓度便会极速增长,密切接触者感染概率高于80%。
特能人一旦被污染,就会成为不可控的危险因素,短短几天,已经出现无数污染者屠杀公民的事件,甚至有提灯人牺牲。
而在这种情况下,请神司和联邦政府能做的,只有派出大量的提灯人和重重防护的军人,把发现的污染者及时隔离控制,给联邦公民的住宅加固禁制,反复强调减少出行,及时上报。
光是这几样工作,就几乎消耗了绝大部分的提灯人资源,然而,效果甚微。
宁九燃直截了当地问:“离联邦彻底失控,还有几天?”
赫应决没打算瞒着她:“最多五天。”
宁九燃皱了皱眉,情况比她想的还要糟糕,但是,赫应决看起来好像……竟是平静的。
她问:“你有解决办法了?”
赫应决定定地看着宁九燃,眼神里浮出无数复杂的情绪,但是却让声音变得不露破绽:“我有,我会处理好一切。所以你就留在这里好吗?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我会处理好一切,到那时,你可以回到你的朋友和家人身边,你会过上你想要的生活,实现你的梦想。
而所有害过你的、想害你的人都会消失。
包括……我。
宁九燃虽然看不见,但还是习惯性地眯了下眼睛,微微偏头:“你打算怎么处理?五天之后,你就有清除黑雾的办法了?”
赫应决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肯定地说:“我有办法。”
他没等宁九燃继续问,反问道:“你是故意回到伪神教的吗?尤里乌是用什么控制了你?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宁九燃没忍住轻轻扯了下嘴角:“赫大人,现在想起来问这个问题了?你来档案室救我的时候,就不怕我还是把你当敌人的伪神教圣女,用天羁把你一箭穿心?”
赫应决:“没关系。”
宁九燃一愣,就听见赫应决轻声接了一句:“真的杀了我,也没关系。我身上的伤,你不用有负担,真的都没关系。”
宁九燃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片刻才咬牙挤出一句:“你真慷慨。”
她缓了口气,继续说:“尤里乌应该是利用我后颈的九魂禁印篡改我记忆的,我的九凤神格也是被这个禁印封住的,之前在苍长老的引导下解开了一些,但我现在依然只能使用前六重神技。至于怎么想起来的——”
赫应决听见宁九燃顿了下,向她看去,总觉得宁九燃好像对他翻了个白眼。
宁九燃没好气地说:“我不告诉你。”
赫应决:……看来那白眼真的是给他的。
宁九燃:“我的眼睛什么时候能好?”
赫应决回答道:“不出意外的,明天会开始渐渐恢复视力,明晚应该能完全复明。”
宁九燃点点头,低声自语道:“行,那差不多……”
赫应决没听清:“你说什么?”
宁九燃面朝他的方向,问:“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赫应决:“没有。”
宁九燃:“那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赫应决迟疑了下,说:“……没有。”
宁九燃再次点点头,站起身伸出手:“你这地方总有客房的吧,扶我过去,我想休息了。”
赫应决立刻起身上前,伸手扶着她的手:“有的,这边,我带你过去,你小心脚下……”
他一手握着宁九燃的手腕,一手托着她的手臂,视线注意着前面的路有没有障碍物。
宁九燃的配合让他安心了下来,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被他扶着跟在他身后半步位置的人,正慢慢抬头望向他,微微眯着眼,就像……就像能看见一样。
“客房没人住过,可能有些冷,不知道你能不能习——”赫应决突然觉得手腕发热,还没来得及转头查看,登时眼前一黑,向后栽去。
他的手腕在上一秒被宁九燃反握,此刻正隐隐亮着一个金色的神印。
宁九燃握着他的手,顺势将失去意识的赫应决揽了过来,让他的下巴落在她的肩窝处,另一只手轻轻环住他。
她微微侧目,视线虽然有些恢复,但现在也只能看见模糊的光晕和轮廓,看不清赫应决的脸。
有些可惜。
宁九燃看了他良久,轻声道:“你骗我那么多次,我骗你一回,合情合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可能是因为九凤神力的缘故, 紫噬蝶的毒素在她身上消退得更快,刚刚她问赫应决眼睛多久会好的时候,视线里就已经不是完全漆黑一片了。
不过能看到的还是一团团暗色的光晕。
宁九燃绷着身体, 扶着完全靠在她身上的赫应决慢慢移动, 左磕一下,右碰一下, 终于打消了把他挪到沙发上的念头,就地把人摆到了地毯上, 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下。
她的手握着赫应决的手腕,上面的金色神印名为梦生, 结印成功就能让人陷入美梦,至少要二十四个小时才能醒来。
宁九燃靠向身后的桌缘,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 轻声开口:“赫应决,你有什么办法能对付伪神教呢?受这么重的伤,体内还有黑雾,你想跟他们……跟他们同归于尽吗?其实有的时候, 我挺看不懂你的, 受伤无所谓,死了也无所谓,明明是最强的弑神者,别人都怕死在你手里,我却总怕你死。赫应决,做弑神者, 都是你这样的吗?”
沉睡着的赫应决没法回答她的问题,唯一有回应的,是宁九燃指尖感受到的属于赫应决的平稳脉搏。
“我真的挺生气的, 赫应决。”宁九燃顿了顿,声音却平和而宁静,不知是在说给谁听,“不是气你不喜欢我,也不是气你骗我,我生气的是,我居然因为你,变成了一个不果断的人。”
她握着赫应决手腕的手紧了紧,想发泄情绪,但又不舍得狠下手,连红印子都没捏出来。
“你说不喜欢我,我应该洒脱走掉,然后再也不想这件事,这才是我宁九燃的风格。”宁九燃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怨怼,“所以都怪你,怪你让我这么喜欢你,一模一样的问题竟然问了两次……”
说到这,她忽然仰起头,有些无神的眼睛往上无目的地望去,喃喃道:“我是司道的时候,难道也喜欢你吗?”
也不知过了多少分钟,宁九燃松开赫应决的手腕,视线凭感觉移到他的脸上:“但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有第三次了。再不两清,就真的没意思了。”
宁九燃伸出右手放在赫应决左胸的伤口上方,手心亮起金色的光,像旋绕的火焰,但却与攻击的时候截然不同。
作为天下第一神骨,天羁留下的伤口自带九凤火焰,即使当时活下来,九凤火焰也会埋入神脉,无穷无尽地折磨着伤者,让伤口难以愈合。
她现在做的,就是吸走滞留在赫应决体内的九凤火焰。
等等……
宁九燃感觉到了什么,忽然顿了下,有些奇怪地将手一翻。
为什么赫应决的神脉里没有攻击他的九凤火焰?这不可能……
她将另一只手叠在右手上,继续加注神力去感知。
突然,她的掌心一热,一股共鸣的暖流从掌心漫入她的神脉,身上的所有神力就像……就像找到了源头一样,涌动丰盈了起来。
宁九燃不可置信地收回手,眼睛愣愣地看着前方。
视线里依旧是暗沉沉的一片,但是却出现了一缕清晰可辨的金光。她可以确定,那是她的本源神力。
而这股神力,来自赫应决心脏的方向。
有九凤的本源神力在体内,九凤火焰自然不会伤他。可是……
宁九燃怔怔地望着赫应决,僵坐了几分钟,神情变了又变,最后也不知是释怀还是怅然地站起身,说了句:“算了,赫应决,反正……你也不会告诉我的。”
宁九燃环视了下四周——虽然并不能看清什么,随后她的手掌一翻,浮出一道金色的光门。
她在来之前,其实就已经准备好了这道光门,档案室的危险她很清楚,只不过档案室的禁制太过复杂,她无法在档案室内打开光门,当时正准备跳窗出去,赫应决就来了。
她埋进光门的一瞬,轻声说了句:“再见,赫应决。”
光门合上,寒凉而寂静的弑神者宅邸内,又只剩下弑神者一人。
宁九燃借着光门穿回了请神城一处隐蔽的角落,戴上口罩和墨镜,再加了个鸭舌帽之后,利用个人终端的导行耳麦去到了请神城最偏僻的一处纪念碑下——司道的纪念碑。
因着变种黑雾的影响,请神城夜晚的人也变得极其稀少,加上这里地点偏僻,导行耳麦告诉她周围未见行人。
宁九燃干脆坐到了纪念碑下的台阶上,身体往后靠在冰凉的碑壁上。
她其实是惘然的。
作为宁九燃的她,这么多年的目标就是摆脱伪神教,成为提灯人,然后和唐姨他们生活在一起。
她明明就快要实现梦想了,却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不是宁九燃,是那个死了八年的司道。
更可笑的是,自己还大费周章地查过自己的死因,真真切切地为自己感到过悲哀和不值,在变种黑雾爆发的时候,甚至还想过,万一司道还活着,她还会像当年一样奋不顾身地救联邦吗?
当时的她想不出答案,她觉得自己又不是司道,自然给不出答案。
可是现在,她却必须要回答这个问题了。
你……要救联邦吗?要救请神司吗?
深夜的风冷得异常,再加上周围有些空旷,便吹得更肆无忌惮,宁九燃的指尖有些发凉。
她其实还不知道究竟是谁杀的她,但那“捅刀”的手中,却一定有来自请神司和联邦的。
宁九燃慢慢也想明白了尤里乌让她去查司道死因的目的,因为如果是他说的,她不会相信,但如果是她亲自查出来的,她无法不相信。
尤里乌要摧毁的,是她作为司道以及作为宁九燃,对请神司的信仰与眷恋。而他篡改她的记忆,让她以伪神教圣女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还特地设计让三大家族的长老赶到现场,就是为了断掉请神司与她的联结。
他成功了,至少现在作为宁九燃,她只能是请神司的通缉犯了。
她该怎么办呢?
宁九燃忽然有些孤独,就像六年前她孤身一人来到平海时那样。
她碰了碰自己的脸,有些凉,轻声喊道:“凤凰。”
个人终端亮了起来:“宁队长,我在。”
宁九燃长长地缓了口气,说:“可以陪我聊会天吗?”
凤凰:“当然可以,宁队长,您想聊什么?我察觉到您的情绪低落,需要我给您讲个笑话吗?”
宁九燃歪头:“你还会讲笑话?来一个听听。”
凤凰停顿了一下,开口:“您知道盲人为什么不喜欢去电影院吗?”
宁九燃推了下脸上的墨镜,认真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凤凰:“因为那个‘请戴好3D眼镜’的提示音,他们每次都得假装没听见,哈哈哈哈……”
机械音的笑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宁九燃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忙打断它:“好了好了,可以了……”
真是有够冷的,人工智能的笑点真是超乎意料。
凤凰配合地不再笑了,有些抱歉地说:“好像没能把您逗笑,需要我再讲一个吗?”
“不不不不用了,聊点别的吧。这风够冷的了……”宁九燃岔了下话题,“凤凰,你……几岁了?”
凤凰:“宁队长,我是人工智能,只有出厂日期。如果按照人类的说法来算的话,我今年八岁。”
“八岁……”宁九燃重复了下,抬起头,“我作为宁九燃是二十一岁,可我作为司道死的时候,也是二十一岁,都算不明白自己到底多大了,活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叫什么……凤凰,你的名字是赫应决给你取的吗?”
凤凰:“大人说不是。”
宁九燃:“那是谁?你不是就一个主人吗?”
凤凰:“大人说,给我取名字的,是绘制我外形图纸的人。”
“原来,你不是赫应决设计的啊,那看来我说他审美差是冤枉他了?”宁九燃靠在碑上,蹙了下眉,“他这人……是没什么缺点吗?”
凤凰头一次听到有人对赫应决给出这种评价,超大容量的人工智能大脑都烧热了,尝试接入宁九燃的思路搜索了下数据库,回答道:“应该还是有的。”
宁九燃:“什么?”
凤凰:“大人曾在八年前,以极其昂贵且不合理的价格买下了请神城城郊的一大片荒废的草地,连带着边上的森林都买了下来,每年还耗费大量的财力去维护修缮,但不开放不盈利纯亏空。我至今都没能理解大人的做法。”
“大概是他有钱没处花吧。”宁九燃评价道,随后又问,“凤凰,你……了解司道吗?”
凤凰停顿了下,说:“宁队长,您具体想了解哪个方面呢?”
宁九燃说不上来。
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哪个方面都不了解。现在于她而言,司道就是个陌生人,除了那些曾经出现的梦,她对这个过去的自己可能还没有普通的提灯人了解得多。
宁九燃想了想,说:“有没有哪句话最能代表或者概括司道呢?你可以慢慢检索下,不着急。”
“有的。”凤凰却几乎没有停顿,说道,“提灯以照世。”
宁九燃愣住了,心上好像有哪块陌生的地方震动了下,连带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还没回过神,凤凰又轻轻出声:“宁队长,有人来了。”
宁九燃的情绪还没缓过劲,迟钝地转过脸,看向脚步声的来处。
她的眼睛已经慢慢好转,可以看清模糊的人影,身量不高还有些瘦弱,梳着辫子,像是个十一二岁的女孩。
宁九燃不想被人看见,怕惹来麻烦,起身准备走,没想到那个女孩眼尖看见了她,快步跑过来,嘴里喊着:“那个……那个姐姐,你等一下。”
宁九燃停住脚步,扶了扶墨镜才转过身去,女孩已经到了跟前。
她压了下声线,问:“有什么事吗?”
视线里,小女孩好像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说道:“姐姐,你也是来看司道大人的吗?是不是忘带凤凰花了?我带了一捧,可以分你两支。”
说着,她就从怀中抽出两支鲜红的凤凰花递给宁九燃。
宁九燃接过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应道:“对,我忘带了,谢谢你呀。”
小女孩冲她一笑,随后似乎是意识到她看不见,带着笑音补充说:“不客气姐姐,我牵你到纪念碑的正面吧。”
宁九燃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的小手握住,不由自主地就跟着小女孩绕回了纪念碑的正面。
小女孩边走边说:“姐姐,这纪念碑上有司道大人的刻像,但是我觉得它刻得不够好,不够像司道大人。”
宁九燃问:“你见过司道大人吗?”
“见过的!”小女孩立刻答道,语气里带着些骄傲,“妈妈说过,在我四岁的时候,是司道大人救了我们全家,她当时还抱过我呢。”
“四岁?”宁九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这么小,你还能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女孩用力点点头:“当然记得,我每次害怕的时候,只要一想到司道大人,我就不怕了。我刚刚来的时候,有一段路很黑,我想着司道大人就敢走了。”
宁九燃:“真勇敢。可是这么晚还是很危险的,你怎么一个人来?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沉默了下,声音明显弱了下去:“爸爸妈妈都在医院里,他们被黑雾污染了。我家不在请神城,我是一个人坐车来的。”
宁九燃的神情一暗,揽着小女孩的肩膀慢慢蹲下身,面对着她:“那你过来,是希望司道大人能救你爸爸妈妈吗?”
女孩看着宁九燃,摇了摇头。
她认真而坚定地说:“我是想要司道大人给我勇气和力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巨大的纪念碑上, 暗红色的凤凰神纹隐隐折射着光,红光与碑底无数鲜红的凤凰花相映,就像热烈燃烧的九凤火焰, 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它不会熄灭, 过去多久都不会。
宁九燃搭在女孩肩膀上的手微微握紧,说不出话来, 但是心跳却一下比一下清晰有力。
“姐姐,你来司道大人这里, 也是想找力量和勇气的吗?”小女孩看着宁九燃,认真地问。
宁九燃扭头, 面向纪念碑,模糊的视线里可以看见鲜艳的红:“对,我也是来找力量和勇气的。”
现在找到了。
司道, 虽然我还不完全是你,但我也绝不会是伪神教圣女。不管我记不得的过去是什么样的,这么多长盛不衰的凤凰花,总是不能辜负的。
宁九燃转过头面对着女孩, 张开双手:“我可以抱抱你吗?”
女孩愣了一下, 但是察觉到她没有恶意,觉得宁九燃可能也是遇到什么艰难的事需要安慰,便张开手主动揽住宁九燃的脖颈,抱住了她。
“姐姐,别害怕,我们会胜利的。”
宁九燃点点头, 重复了一遍:“我们会胜利的。”
小女孩离开后,宁九燃在纪念碑下又站了许久,视线已经慢慢清晰起来, 隐隐可以看清亮起的天光。
“凤凰。”宁九燃轻声喊道,“接下来可能要辛苦你了。”
个人终端亮了起来:“愿意为您效劳,请吩咐,宁队长。”
宁九燃转身看向请神司主司神塔的方向:“第一件事,帮我联系苍尽辰长老,我需要他的帮助。”
伪神教主殿。
“主教大人,我收到消息,昨晚有人闯入请神司档案室,触发了顶级戒备,但是请神司却没有抓到人。”暗沼在尤里乌跟前俯身,“圣女殿下昨天离开后一直没回来,会不会是……”
“她已经是请神司的通缉犯了,正常来说不会在这种时候冒风险,除非——”尤里乌踱了两步,异瞳里的神色忽然沉了下去,“她想起了什么要去求证,但是如果真的求证到什么,她更应该回来才是……”
尤里乌顿了下,眼神犀利起来:“有没有赫应决的消息?他在做什么?”
暗沼摇头:“他昨天受的伤很重,应该还在弑神殿养伤吧。”
“他看见了宁九燃现在的样子,肯定不会没有举动。”尤里乌说,“你现在立刻带人去找圣女,找到后把人给我带回来!”
暗沼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应声:“是,主教大人。”
“不必麻烦了,主教。”一道赤金色的光从殿门闪入,光芒散去,宁九燃就已经站在了暗沼的身前,抬眼看着尤里乌略带惊讶的神色,平静地开口,“我回来了。”
“你……”尤里乌明显愣了下,但很快就调节好表情,想说些什么圆回来,“九燃,我是听说请神司现在在通缉你,所以担心……”
“担心我?”宁九燃看着他,慢慢环抱起双手,“既然担心我,为什么要封印我的神力,暴露我的身份……”
她迎着尤里乌复杂的目光上前一步,接上后半句话:“……篡改我的记忆呢,尤里乌主教?”
暗沼明显一惊,神相显露,警惕地看着宁九燃。
尤里乌微微抬手示意他别动,但目光仍落在宁九燃的脸上,僵持了十几秒,开口道:“九燃,你……在说什么?”
宁九燃弯起眼尾,脸上的笑却带着凉意:“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不准备叫我司道吗,尤里乌?”
“司道?!”不知情的暗沼瞳孔骤缩,当场破了音,脚底无数暗影瞬间带着杀意涌出,乱发散开,眼里茫然和戒备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