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上天对赫应决是近乎残忍的, 这些年来就算注射了致幻剂,他也见不到想见之人的幻影。
今夜大约是看他痛够了,从指缝间漏出一丝怜悯, 让他在昏厥后梦见了司道。
十四岁的司道。
那晚和突然出现的司道一起看过烟花后, 赫应决不知怎么忽然不想死了,但他也没想明白要为什么活。回到训练基地后, 每日按部就班地上课和训练,活得空而茫然。
只是偶尔, 赫应决会在角落有意无意地注意那个耀眼而灿烂的女孩。
她来基地不到两个月,所有考核断层领先, 强势的九凤之火就连基地的老师也难以应付,是毋庸置疑的天之骄子。基地里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对她另眼相待,或接近或讨好。
赫应决也不经意地听到了很多关于她的事。
比如, 司道是超3S级九凤神格,青铜古镜预言的救世之人,出生即觉醒神格,先天拥有三重神相。
比如, 司道是神格理论大师苍尽辰的唯一学生, 也是由苍尽辰抚养长大,苍尽辰于她而言如师如父。
比如,她是请神司公认的下一任弑神者。
再比如,司道的性格冷漠,不爱与人亲近,他还听人说, 司道一向不把比自己弱的人放在眼里。
赫应决也不知道自己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干什么,但却下意识地否定了最后一条。
他想,她不像是个冷漠而高傲的人。
但这也都只是他的想法, 从那天以后,除了课堂和训练场,他与司道几乎没有交集。
直到二十多天后,基地里新来了一位学员,长得单薄瘦小,听说也是从哪个家族来的。
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偏偏引起了那帮欺负赫应决的人的注意,在一天训练结束,基地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的时候,那位学员被堵在了墙角。
赫应决换下训练服从更衣室走出来,刚好撞上那个学员鼻青脸肿地抱着头,而场馆里响着旁边那些人刺耳的笑声和骂声。
他本来不想管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管不了,这些拳脚今天落在那人身上,明天可能也会落在他身上。
赫应决的手在训练包的带子上握了握,正要转身走的时候,他看见那位学员捂着脸,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松开训练包走了过去。
“差不多……就放了他吧。欺负一个新人,不太好吧?”
那群人很意外地看着他,其中一个抬手推了赫应决一把,嗤笑着:“哟,这不是赫少爷吗?有些日子没找你切磋,都有本事替别人出头了?”
另一个长得高壮的出声:“怎么着?姓赫的,不欺负新人,你给我们打吗?”
赫应决沉默了下,平静地开口:“好,放了他,你们打我吧。”
高个子用打量神经病的眼神看着赫应决,手中神力聚拢,一拳将赫应决打飞撞到墙角,手臂在墙面上刮出长长的伤口。
他甩甩拳头:“照世计划强者为尊,你们这些没本事的特权狗公子哥就应该老老实实缩在角落里,别出来碍人眼!”
赫应决靠在墙角,面色发白,手臂和脊柱痛得他说不出话,只能低着头缓缓喘气。
罢了,反正……也只能这么活。
“两个沙包,刚好我们还能尽兴!”几人围了上来,手心纷纷都凝聚出了神力。
“二重神技,焚天火海。”
就在这一瞬,无数刺目的火焰翻滚袭来,将这几人团团围住,几息之间烧尽了他们的神力,却避开了角落里的赫应决和那位学员。
赫应决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看向他的漂亮的眼睛,隐隐映着火光。
是她。
司道扎着高马尾,身上的训练服还没来得及换,袖口卷了两道,像是刚刚结束了训练。
她走近几步,看着赫应决:“还好吗?”
赫应决愣了愣,轻轻点了下头。
“司道?你怎么来了?”那个高个子被烧了神力,语气里压着不爽,“我们就普通切磋,跟你没关系吧?”
司道眼神一冷,十几道燃烧的凤羽陡然刺去,堪堪停在他们的颈侧,随后转过身:“我管什么,轮得到你们来说?”
好几个人腿一软,跌坐到地上,冷汗噌噌冒出,盯着颈侧的那枚凤羽。
司道环抱着手,上前了两步,瞳孔慢慢变成赤金色:“强者为尊?那这里,就是我说了算。”
那个高个子离司道最近,脸已经煞白了。
司道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个人的脸,最后轻轻摆手散去凤羽,声音中的冷却半分没退:“想切磋,可以来找我。再有下次,我就来找你们。”
十几人连滚带爬,大喘着气跑离了训练馆。
司道转过身,向赫应决伸出手:“能起来吗?我带你去医务室。”
那天,司道和他一起去了医务室,看他检查、上药、包扎,直到最后,她忽然问他:“赫应决,你的神格是烛龙对吗?一个月后有一场队内常规赛,你愿意做我的搭档吗?”
赫应决觉得自己该拒绝,以他的能力,是没有资格做她的搭档的,他也不想参加什么比赛。
可是他话到嘴边,不知自己在想什么,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好。”
第二天,他照常拿了餐厅配给的营养膏和营养液,走到了餐厅的角落坐下,眼前却突然多了个餐盘。
“你怎么坐这么边上的位置?我差点没找到你。”
他意外地抬头,司道却已经拧开营养液的盖子,很自然地说:“做搭档我们得互相了解,就先从一起吃饭开始吧。”
从那天开始,司道就和他一起训练,一起吃饭,训练结束后在回宿舍的路上也同路走一段。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猝不及防地了解了司道。
司道确实强的一骑绝尘,但她的训练却没有丝毫松懈,每天都第一个来,也是最后一个离开,光全态训练场的使用时长就是别人的几十倍。
她虽然不经常笑,但她开心的时候,眼角会弯起一个弧度,眼里会有明亮的光。
她按部就班地遵循定制的全套训练计划,像人工智能一样分毫不差,但却会在训练结束后掏出一盒巧克力蛋糕,分他一半,吃完了又再给自己加训两小时。
当赫应决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恍然发现,自己好久没感受到痛苦了。
他们一起在暴雨里跑步,用神力控制周身的雨滴,跑到最后已经浑身湿透,他没撑住要跪下的时候,司道从后面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
他抬头看见的,是从她下巴淌下的水和汗。
在模拟对战舱训练时,他的时停没能稳住,模拟弹擦伤了司道的右臂,留下一片青紫。
他刚想说抱歉,司道却先开口:“再来,定位目标的时候再集中些就行。”
第一次配合战胜强队的时候,司道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拉过他伸出的手,拥抱了他一下,说:“我们做的真好,赫应决。”
赫应决第一次在照世计划里感到了幸福的情绪,他不知觉间已经习惯了司道的存在。
这样的情况一直维持到十六岁,直到那天,照世计划来了个特别的人——天枢阁何风霜。
天枢阁是四大家族之外的特殊势力,独有的钟山神神格不仅拥有顶级的辅助能力,在攻击上也毫不逊色。
计划负责人刚介绍完他,他就径直走到司道面前,那双浅青色的眼睛看着她,伸出手:“我叫何风霜,3S级钟山神神格,四重神相,幸会,司道。”
司道迟疑了下,伸手与他握了握:“幸会,何风霜。”
赫应决站在司道身后,手旁是放着司道训练包的推箱,他感觉何风霜似乎看了他一眼——并不友好的一眼。
他的心莫名沉了几分。
那天晚上,苍尽辰忽然来找司道,说要对她的训练进行指导,司道便没有和他一起晚训。
他在使用模拟训练舱的时候,隔壁舱中的小声议论让他停住了脚步。
“你知道吗?听说那个何风霜是苍长老亲自挑选进来的,说是为两年后的提灯人大赛,给司道准备的搭档。”
“诶,可是司道不是一直和那个赫应决搭档吗?”
“呵呵,赫应决那点本事,你真当他有资格一直做司道的搭档?这些年不是净拖司道后腿了?司道又不是傻,谁强谁弱分不清?”
“也是,我都想不通司道为什么会选那个赫应决,总不能因为那张小白脸吧?”
“估计就是同情心泛滥,无聊消遣下。你信不信,她很快就会和那个何风霜组队了,今晚苍长老找她,肯定就是为这事……”
……
赫应决进到训练舱内,合上舱门,靠着舱壁坐下,腿伸直,后脑抵住冰冷的金属。
舱内没有开灯,仪表盘上的指示灯在暗处幽幽亮着,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舱壁的凉意透过头皮渗进来,但他没动。
消失了很久的孤独和怅然忽然攥住了他,好像在告诉他,我们要收走你的幸福了。
手腕上的个人终端亮了起来,赫应决点开,是司道给他发的信息,信息很简短:
老师说钟山神神格很特殊,让我试着和何风霜打两场训练赛,我想来征求下你的意见。
赫应决闭了闭眼,周身的黑暗好像更浓了。
良久,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信息下一秒就显示已读,然而没有回复。
可是这个“好”说的轻易,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却重得超过他的想象。
第二天,赫应决习惯性地打开司道的训练柜,要帮她拿包的时候,却拿了个空。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关上柜门。
对了,她今天是和何风霜一起训练的,不需要我拿包了。
赫应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与压抑,这份情绪在他看见司道和何风霜站在一起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他几乎喘不上气,推着自己的箱子往离他们最远的训练舱走去,走了一半又推了回来,刷开了他们对面的训练舱。
坐在舱内的时候,赫应决不知所措地看着映在舱壁上的自己。
他想:我在干什么?
他就这样三魂没了七魄地过了一整天,打开舱门的时候,训练基地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司道也不在。
赫应决推着训练箱回到更衣室,打开柜门准备拿自己的常服,就听见更衣室另一边有人在讨论。
“你看那个对抗了吗?司道和何风霜的配合也太强了,简直完美,两位老师完全不是对手啊。”
“我看见了,那何风霜比司道原来的搭档不知道强出多少,就该这么配!简直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谁知道呢?意思到了就行……”
……
砰!
赫应决无意识地推上柜门,另一只手却没有撤开,重重地夹了下,食指当场见血。
他没有痛呼,而是突然惊醒般回过神,在原地站了两秒,推开训练箱跑了出去。
赫应决从没跑这么快过,快到好像要赶什么这辈子只剩一趟的末班车,连风的声音都听不清了。
他穿过训练基地,一口气跑到请神司后部的神塔,双手撑在腿上,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口,喉咙发干发紧。
“赫应决,你……怎么来了?”
门打开了,赫应决抬起头,司道就站在他面前。
他上前一步,没有犹豫地握住了司道的手腕,调匀了呼吸,一字一顿,好像在做什么承诺一般:“司道,我会变强的。”
司道看着他,眼里好像划过很多复杂的情绪,最后眼角微微弯起。
“知道啦。”她顿了下,接上后半句,“搭档。”
赫应决激灵了一下,怀疑自己幻听了,声音都有些抖:“搭……搭档?我还是……你的搭档吗?”
司道看向被他握住的手腕,呼了口气,目光假装不经意地看向别处,嘴角却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你不是的话,我就没有搭档了。”
赫应决还没反应过来:“啊?”
司道头一次觉得眼前这人有点呆,但好像呆得有点可爱。她转过脸看着他的眼睛,也一字一顿地说:“我和老师说了,我选你,他同意了。”
她反握住赫应决的手,脸上的笑意明显起来:“走吧搭档,今天我们练得都不认真,去加两节晚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那天之后, 赫应决除了更拼命的训练外,还在私下里去拜访苍尽辰。
苍尽辰开始时并不理会他,但他连续在他神塔门口站了三个月后, 苍尽辰第一次对他打开了门, 递给他一本古籍。
“烛龙从古至今都是辅助神格,强攻能力出现的概率微乎其微。这本古籍中有一种的秘法叫融技, 也就是多个神技同时释放,但它只存在于理论上, 从未有人做到过,修习的过程也凶险异常。你有这个勇气和毅力与尝试吗?”
他双手接过古籍, 以学生之礼拜谢苍尽辰:“我会做到的,多谢苍长老。”
后来,在一次猎杀异兽的行动中, 司道已经完成需要击杀异兽的数量,转身去拿储物器的时候,一只诈死的原苍狼猛的弹起,直直向她扑去。
司道敏锐地觉察到, 转过身刚聚起火焰, 原苍狼突然顿在半空中,红光绕住它的脖颈一扭,当即断气。
而红光正是来自赫应决的手心。
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司道:“我做到了。”
我说过的,为了站在你身边,我会变强的。
赫应决学会融技后, 两人组合的实力突飞猛进,连连战胜年纪比他们大几倍的老牌强者和提灯人,到了全联邦最高规格提灯人大赛开赛时, 几乎已经名满联邦。
他们也不负众望,以完全碾压的优势一路全胜,更是不断刷新大赛史上最短取胜时间的记录,一度成为联邦最热门的搭档组合,全方位一骑绝尘。
他和司道夺冠那天,整个联邦大大小小的、不管是何用处的,只要是块屏幕,上面就放着他们二人捧着奖杯的合影。
赫应决记得很清楚,那天庆祝晚会结束后,他们两个又去了看烟花的那块草坪。
没有烟花,但星星特别亮,他们俩就很安静地坐在那。
司道忽然偏头问他:“赫应决,你有梦想吗?”
“算有吧。”赫应决想了想,看着她说。
我的梦想,就是站在你身边。
“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司道仰躺到草坪上,看着星星,眼睛一眨一眨。
“是什么?”赫应决也躺下来,配合她问。
“成为请神司最厉害的弑神者,剿灭伪神教,守护联邦和请神司。”司道说。
赫应决点点头,这个答案他不意外。
司道却忽然偏过脸看他,语调变得有些轻快,好像还掺了点笑意:“但其实,我还有别的梦想。只是,我不能告诉老师,也不能告诉别人,赫应决,我只能说给你听了。”
赫应决看向她,觉得她今夜的眼神好像有些不一样,格外清亮,格外灵动,仿佛剥下了“九凤神格”“超3S”“未来弑神者”这些金灿灿的外壳,露出了藏在最深处的样子。
“我之前想过,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不想活成现在这样。我想有几个家人,那种平时连吃饭睡觉这种小事也会唠叨你,甚至还会拖一下你的后腿,但当你很累很晚回到家的时候,他们会骂骂咧咧地给你开门……”
司道转过脸,没有继续看着他,目光盯着漫天的星星,就像在畅想着什么。
“我想要去玩,天南海北四处溜达,若是能多遇上几个朋友就好了,可以打打闹闹地去虚度时间。”司道顿了顿,说,“最好呢,我还能有个靠山,不用比我强,但也要很强很厉害还很了不起,我打架打累了的时候,就可以借他的威仗势欺人。还有……”
司道说到这,忽然停住了,脸上的笑意却浓了几分:“还有的话,我没想好,下次再告诉你。”
赫应决有些意外,但好像又不那么意外。
他看着司道,看着她眼角的笑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赫应决,你来弑神殿好不好?”司道安静了好一会,突然开口,“做我的神使,我的搭档。”
赫应决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他点头:“好。”
一个月后,司道正式入主弑神殿,成为请神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弑神者,十二神使也就此设立。
司道没有停下步伐,在一切步入正轨后,转身和赫应决一起进了生渊。她在生死一线中熬过神考,成功突破七重神相,甚至直抵七重神相中段,抽出了神骨天羁。
全联邦都在为这位天才弑神者的绝对实力欢呼,只有赫应决知道考核何其凶险,他们俩差点死在了生渊。
考核结束后的生渊之底,他们结下了血契,将一缕本源神力放入对方的心脏,一方遇到生死危机时,另一方就能借着血契感应到对方的位置。
永不背叛,永远相护。
而后,就是司道抗着巨大的风险和压力杀入伪神教主殿,手刃伪神教前任主教,打开了伪神教主殿的大门。
赫应决看着她手握天羁从殿中出来,擦去脸上的血迹,掷地有声道:“伪神教主教已死!请神司众提灯人听令,杀!”
他跟着她杀入伪神教主殿时,就下定决心,要用这一生跟在她身后。
赫应决以为,以后的日子都会如他所愿地过下去,可上天偏偏向他开了个不知道算残忍还是算仁慈的玩笑。
那天司道把一个刚抓到的伪神教徒带到他面前,对他说:“你不是和我说刚觉醒了烛龙之眼吗?帮我看看他会怎么死,我总找不到他的联络人,说不定会有线索。”
他应声,可他却看到了从未料想过的画面。
这位伪神教徒竟是死在他的叔父手上——他父亲的弟弟,格利烬坦的现任家主赫言。
而赫言杀死这人之前还说了一句话:“既然你也参与了害他,那我就替我哥杀了你。”
赫应决控制住了所有的情绪,搪塞了司道,在她出外勤的时候抓了这个伪神教徒回到了格利烬坦,把人扔到赫言面前,厉声问:“我父亲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赫言虽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但认出了地上的人,惊骇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赫应决眼中几乎已经有了杀意:“说!”
“怎么,应决啊,你以为做了神使,攀上了弑神者大人的高枝,就可以对我颐指气使了吗?”赫言回过神,沉声道,“想知道秘密,你得有对应的资本才行。”
赫言看着他,脸上露出满是算计的笑容:“共管提案。”
赫应决皱眉:“什么意思?你要我支持共管提案?”
赫言点头:“司道是厉害,强到一人可抵千军万马,有她在,我们四大家族的人在请神司就永远无法出头。而共管提案,刚好可以平衡这一切。应决,你始终也是出身家族,应该要知道到底和谁才是一家人。”
赫应决冷笑了声:“你们还真是卑劣,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当年被伪神教打得抬不起头,司道帮你们抬起了头,你却又想把她拽下来。”
“我也没非让你帮我,这是平等的交易,应决。”
赫应决在原地站了很久,颤抖的手紧紧攥着,最后缓了几口气,沉闷出声:“我不保证提案会通过,我只能投我的那一票。”
赫言满意地笑了:“那就够了,应决。关于你的父亲,我只能告诉你,他感染黑雾,被请神司的人带走,这都是有人提前安排。请神司中有人,在做神格实验。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得靠你自己去查。”
赫应决抬眼看他:“那你呢?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赫言:“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至于你的母亲,当时……当时确实是个意外。”
赫应决离开后,犹豫再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司道。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赫言有没有骗他。而倘若把矛头指向请神司,必然会有极大的危险与麻烦,他不想把司道牵扯进来。
还有就是,他知道司道有多爱请神司,有多么坚定地相信“提灯以照世”,在一切查清之前,他不想她陷入两难与痛苦。
后来,赫应决着手查找所有相关的线索,潜入请神司档案室查阅禁忌档案,在共管提案表决会上投了支持票,也……
也看见了司道不敢置信的眼神。
他没有任何回应,开始有意地疏远她,避开与她共同执行任务,甚至回避与她的交流。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司道拉住他,问他:“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都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在转身后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等我查清一切,查清楚一切我就把所有事都告诉她,现在不可以拉她下水。
再后来,关于两人关系不和乃至敌对的舆论甚嚣尘上,司道也渐渐不再质问他,时间一久,两人好像真就成了舆论中所说的那样。
到了进入弑神殿的第三年,他们的关系已经降至冰点。
当赫应决以为在一切结束前,他们不会再有交集的时候,司道突然找到了他。
这一次没有质问,也没有波动的情绪。
司好像知道了什么,问他:“赫应决,你是在查神格转移吗?这到底是什么?”
赫应决面上不显但心中一惊。
她为什么会知道?她查到什么了?不行,不能让她查下去。
思绪一转,他几乎脱口而出:“司道大人,我做什么,和你没有关系吧。”
司道刚要开口,他就打断了她:“我不喜欢你干涉我,也不想再在你手下做事。我本来就讨厌请神司和弑神殿,当年若不是因为……反正,你应该看得出来,这两年我已经忍够了。”
赫应决拽下身上的神使勋章递出去:“我正式申请,退出弑神殿。”
他撑着平静冷漠的表情,看着司道一点点碎开的眼神,心中的绞痛让他屏住了呼吸。
当时的司道垂下眼,退开一步,没有去接他的勋章,而是说:“我……我收到申请了,改日批复。”
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当时的他没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司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那天, 赫应决离开弑神殿后,在回格利烬坦的路上遇到了刺杀。
十位赏金猎人在神异森林里围住他,最低都是五重神相。
他知道, 他的那位好叔父早晚会对他下手, 只是没想到这么心急。但是这十个赏金猎人所携带的神器却极其稀有高级,好像背后……不只有他那位叔父的手笔。
那场围杀中, 赫应决在生死一线时抽出了神骨龙脊,以一敌十, 成功反杀了所有赏金猎人,但自己也彻底透支, 奄奄一息,陷入了深度昏迷。
十天后,赫应决睁开了眼睛, 见到的第一个人却是何风霜。
他撑着依旧虚弱的身体坐起来,看向这个与自己一向不和的人,问:“是你……把我带回来的?你为什么救我?”
何风霜那双素日矜傲的眼却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神情,看着他, 声音有些发哑:“司道, 死了。”
赫应决蹙了下眉,觉得自己肯定是还没恢复听错了,唇齿发干地开口:“你……你说什么?我可能……可能没听清……”
何风霜重重地缓了口气,好像没有力气再说一遍,打开个人终端投出屏幕。
上面是请神司发的官方讣告,“司道”两个字清晰而刺眼。
“……假的, 怎么可能?谁……谁能杀她?”赫应决从病床上滚下来,输液管和针头全部被扯断,几乎是踉跄到何风霜面前, 抓住他的手,“你见到尸体了吗!你亲眼看见了吗?你信吗?她不可能死……不可能!何风霜!”
何风霜个人终端的画面一闪,屏幕上出现了彻底黯淡无光的天羁。
“赫应决,她死了。我找到你,救你,是为了——”
僵在原地的赫应决像是一座被从内敲碎了的雕像,看着形态完好,但却已经裂痕遍布,只要轻轻一碰,他就会碎成满地的粉末。
何风霜忽然说不出口了。
“我……我要去找她……”
赫应决的眼睛因神力错乱而控制不住地发红,肢体麻木僵硬地走过何风霜身边,走了几步后,忍着疼跑了出去。
我要去……去找她……
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对不起”,没来得及告诉她我的言不由衷,没来得及恳求她的原谅,没来得及再见她一面……
我都还没来得及……
他强行调动神力,借着光门快速穿梭在各个地点之间,生生呛出了血。
可是哪里都没有,哪里都没有他想见的那个人。
血契……
对,还有血契!
赫应决停下来,去感应身体里的那缕九凤本源神力,血契因结契人的死亡而不再亮起,但却能让人感应到对方最后的死亡之地。
那是帕拉帝安辖区的一处有些荒芜的山,山旁边是个小城,名叫平海。
赫应决强行打开光门,忍着反噬之痛抵达了那里,放眼望去只有无数枯木和荒草,什么都没有。
但他感受到了九凤神力存在过的痕迹。
赫应决终于支撑不住,跪了下去,整张脸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发红的眼眶里落下泪来,发颤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不……不可以……”
他交叠双手,红光闪现,将神技释放到最大程度:“时……时逆!”
周围一切的时间都在迅速倒退,干枯的落叶回到枝头,气温也一点点凉下去,甚至飘起了已经下过的点点飞雪。
以赫应决当时的神相层级,哪怕是最好的状态,这么大范围的时间逆转最多只能一个小时,可他生生逆转了一整天。
代价是神力燃尽,神格破碎。
时间不断倒退,周围已经消散了的神力打斗痕迹渐渐清晰,除了司道的九凤火痕,他还看到了很多人的神力。
知道了真正的杀人者,他几乎痛得喘不上气,而神格破碎也让他确实只剩一口气。
“为什么?”
赫应决伸出发颤的手,去触碰重新浮现的九凤神力,熟悉的温度像一把折断的刀,剜进了他的心脏。
他现在不想知道谁是凶手,他想让司道回来。
可是烛龙神格可以逆转时间,却无法扭转生死,这是神明的法则。
“啊啊啊啊!!!”
赫应决绝望地嘶吼一声,暗红色的光从他体内炸开,比任何时候都更烈。他的皮肤上浮现出无数裂纹,血和神力流散而出,染上漫天的飞雪。
整个世界好像都死寂了,赫应决倒在地面上,从嘴角溢出的血和眼泪混到一处,痛到极致反而没了知觉,耳旁只有一下缓过一下的心跳。
我要……死了吗?
死了,可以见到你吗?我还有话……有话没来得及对你说……
他撑不住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了眼睛,发颤的手指在地上抓出最后几道血痕。
红色的飞雪落在他紧闭的眼睛上。
弑神殿治疗室里,赫应决的手无意识地颤抖了下,闭着眼,眼角却滑下一滴眼泪,落在冰凉的地面上。
司道……
原来我早就好爱你了,那天漫山染红了的飞雪都知道。
可我还不知道,你也没来得及知道。
赫应决本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天,但阴差阳错下他没有死,甚至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
他性情大变,踩着鲜血和尸骨,在所有人都以为弑神殿大厦将倾之时,坐到了弑神者的位置上,甚至和从前的死敌何风霜联手,重新奠定了弑神殿的威势。
他一个个找出参与围杀司道的人,一点点揭开司道死亡的真相,直到有一天,其中一个人对他说:
“赫应决,你以为你就无辜吗?你以为司道被四大家族默许围杀,你就没起到半点作用吗?是你,你让他们看见了共管提案通过的希望,也让他们看清了司道是最大的阻碍!赫应决,你也是刽子手!”
赫应决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拧断了他的脖子,良久,对着凉透的尸体说:“等把你们都杀了,我自会下地狱。”
他就像行尸走肉一样,活过这八年,帮司道守着她的梦想,保护请神司、弑神殿和她的老师,守护联邦。
每年,他都会去一趟平海的那座荒山,去找寻一个明知不可能的希望。
直到那天,赫应决要离开平海时,发现了有人违规在居民区附近使用请神降临,他收拾了情绪,带着低气压到了现场。
正准备处决那几个造成严重公共危机的临时工时,一簇熟悉的火焰烧掉了他的神力。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使用火焰的女孩,明明是完全陌生的面孔,却让他的心脏无法克制地开始狂跳。
九凤神格?
赫应决破天荒地放过了他们,知道那个叫肖自云的绝对骗了他,回去就将那个名叫宁九燃的女孩彻彻底底地查了一遍。
可是没有任何异样,也什么都对不上。
他并不敢让自己产生什么虚妄的希望,思绪转到了另一个方向——神格转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几乎让他产生了杀意。
他便以巡视分司为由,频频去往平海附近。而后,在血月隧道案中,那冲天的火焰中所蕴含的九凤神力让他确定了此人真的有九凤神格。
于是,赫应决挑了她重伤未愈、最为虚弱的时候,逼问她与司道的关系,可她好像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但赫应决并不相信这是偶然,他让人向总委会提交了关于平海黑雾一案的严重性分析,总委会头痛向他求助后,他便名正言顺地答应亲自坐镇平海分司。
他恐吓宁九燃,当她的面前围杀伪神教徒,并趁机让凤凰监测她的神力数值,还给她机会让她进入弑神殿,想尽一切办法试探她。
但他没能在她身上找出神格转移的迹象,也没能发现他心中隐隐期待的可能。
所以,他放弃了。
他让凤凰把宁九燃从弑神殿带回来,准备第二天就离开平海分司。
可就在那天晚上,他心脏所在的位置,暗淡了八年的血契忽然亮了起来,告诉他,与你结契之人遇到了生命危险。
与我……结契之人?
赫应决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就已经抵达了血契所指之处,他看见了一身是血的宁九燃。
他用“时停”静止了在场所有人,包括宁九燃。
踉跄了两步后,他跑到了宁九燃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发颤的双手,像看见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紧紧抱住了她。
这一切都是温热的,真实的。
他的眼眶发热,泪水让脸颊发凉,喉咙里却连哽咽声都不敢发出,他怕一出声,就惊醒了像梦一样的一切。
你真的……真的回来了,司道。
那天晚上,赫应决把昏迷的宁九燃带到无尽池,缓解她的涅槃之痛,一整夜握着她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他想了很多很多。
比如,她是怎么回来的?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身上的金色裂纹和血池水又是怎么回事?
但在宁九燃醒来后,与司道有关的一切,他都没有问。
他迟疑了。
在宁九燃完成提灯人转正考核后,他默默在身后跟了宁九燃一整天,看她和身边的队友玩笑打闹,和家人说笑,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
那些肆意的笑容,赫应决从未在司道脸上见过。
他忽然就想起了司道曾经和他说过的梦想,而眼前这一切,好像正是她的梦想。
是啊,我为什么还要把她拉回这个泥潭呢?
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这是她喜欢的生活,做司道的时候不能拥有,可现在她是宁九燃了。
四大家族、请神司、弑神殿,这一切亏欠于她的,黑暗不堪的,有什么资格再拉她下水呢?
那一天,赫应决下定了决心。
他要帮她实现所有的梦想,让她快乐地做宁九燃就好。
他以为,自己能伪装好一切,能冷静地帮她得到想要的一切,然后再安静地离开。
可是那一句不带任何伪饰的、真挚的“我喜欢你”,却差点将他彻底击溃。
这句他曾期待了很久的话,却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
他无助地想:不对的,你不该喜欢我的,是我害你、骗你,如果你知道这一切,怎么会喜欢我呢?
所以,险些溃不成军的赫应决只能用最冷漠的话刺了回去,装出平静的样子,背在身后的手却掐出了血。
他看着宁九燃决绝离开的背影,缓缓地呼出一口很凉的气。
对不起,但我不能心安理得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接受你的喜欢。
弑神殿,治疗室内。
赫应决睁开了眼睛,站起身,手上和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
他微微释放神力,消解了血迹,换了身整洁的弑神者服后,又严丝合缝地变回了那个弑神者。
“凤凰。”赫应决出声,“以我的名义,召开请神司最高会议,请司长、所有长老、总委会委员以及除厄莱克尔外三大家族所有长老及以上的人出席,只要还能喘气,就必须参会。”
凤凰应声:“是,大人。”
赫应决戴上与弑神者服配套的黑色手套,冷硬的气质几乎溢了出来,他看了眼镜面上的自己,开门大步走出了治疗室。
既然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那就提前做个了结。
平海城。
唐宛芬昨晚一直在担心九燃,有些睡不着,早早地就起来了。她放轻脚步走上楼,刚到九燃房间的门口,就听见里面的人说了声:“唐姨吗?进来吧。”
唐宛芬推开门,却看见宁九燃坐在窗边,身上穿得还是昨晚的衣服,床铺保持着原本的样子一动没动。
“小燃,你……你一夜没睡?”
宁九燃转头看向唐宛芬,眼下有些发暗,但眼神却好像变得清亮和坚定。她冲唐宛芬微微笑了下:“唐姨,我没事,就是花了一晚上,想了一些事,下了个决心。”
唐宛芬上前坐到她旁边,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温和地说:“小燃,不管怎么样,唐姨都在你身后。想做什么,唐姨都支持你,唐姨想看你开心。”
宁九燃伸手抱住唐宛芬,闭上眼,轻声说:“我知道的,唐姨。不管我变成什么样,都不会忘记你们是我的家人,不会忘记最重要的人。”
“什么?”唐宛芬有些没听明白,刚要问,宁九燃已经松开了手,笑盈盈地说:“唐姨,我还想吃鲜肉锅贴。”
唐宛芬也没多想,立刻应声:“好,唐姨去做。”
一个小时后,宁九燃从家中出来,临走前特地交代道:“唐姨,最近各地很乱,伪神教活动猖獗,请神司给各户都设了禁制,你们最好少出门,看好嘉宝。”
唐宛芬连声应道。
宁九燃在巷子里穿行,往平海分司的方向走去,而当她绕入最后一条废弃的巷子时,她停住了脚步。
几乎是同时,四面八方的建筑后跳出身着黑衣的伪神教徒,乍一看去有几十人,且实力都不弱。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扫了眼包围她的伪神教徒众,冷声道:“怎么,没听说过我是谁吗?就凭你们,也想抓我?”
“圣女殿下。”身后响起拖长的声音,让宁九燃神色一紧,“我们当然知道您是谁,就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暗沼……
宁九燃回头,就看向暗沼正看着他,乱发下露出的半张脸上,带着有些狰狞的笑意。
“圣女殿下,主教大人特意吩咐,让我以最高的规格迎您回去。”暗沼伸手指了一圈四周的伪神教徒,对宁九燃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圣女殿下。”
宁九燃皱起眉:“我还有事,下次再回去吧。”
刚转身迈出一步,一个暗影就缠住了她的脚踝,暗沼冷森的声音随之响起:“圣女殿下,怕不是根本没打算回去吧?”
宁九燃顿住脚步,眼神冷下来,脸上的神相渐渐浮现:“暗沼,你以为光凭你,就能强行带我回去吗?”
“当然不是。”暗沼接话道,“圣女殿下,我知道,您已经不受血池水限制了,主教大人也知道。”
宁九燃一怔,扭头看向暗沼,就见他的手心浮出一个九瓣花状的红色光印,迅速放大。
她忽然觉得后颈一烫,脚下没稳住退后了几步,当即失去了知觉。
暗沼在她倒下的一瞬扶住了她,手心的红色光印与宁九燃后颈的禁印同时亮着,本来只剩三瓣花瓣的禁印又变回了九瓣,如鲜血般刺目。
他看着昏迷的宁九燃,露出苍白的微笑:“圣女殿下,主教大人已经等您多时了,欢迎回家。”
说完,他释放神技,揽着宁九燃消失在影子里,其他伪神教徒也随之消失。
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梵塞卓斯城堡, 家族底狱。
莱瑟的双手被沉水环吊住,跪在地面上,半身浸泡在沉水中, 身上的伤口不断向外渗血, 染红了周身的沉水。
头顶的方石透出昏暗的冷光,打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 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外面的通道响着来来回回的走动声,他却垂在那一动不动, 好像已经昏迷过去一般。
直到门被权限刷开,看守他的提灯人对来人行礼, 喊道:“家主。”
莱瑟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轻声道:“你来了。”
凛珏的长发被盘起, 一身正式的梵塞卓斯家主服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轻轻摆手,示意所有人退出去, 坐在了审讯位上, 沉默了半晌,开口道:“莱瑟,你是故意的,对吗?”
伯聿·厄莱克尔被宁九燃杀死后,消息虽然在第一时间被她封锁,但还是很快就传到了厄莱克尔。见伯聿已死, 厄莱克尔大势已去,那些上一秒还扬言要吞并其他三大家族的人,下一秒就各自仓皇逃窜。
请神司和梵塞卓斯都派了人前去追捕, 但因为人力不足,所有没抓到太多有分量的人物,但却抓到了莱瑟。请神司的人说,莱瑟是被伯聿关在了城堡的底狱里,所以没来得及逃跑。
可凛珏半点不信,以他的实力和在厄莱克尔这么多年建立的势力,伯聿都死了,还找不到人来放他出去,只能在那乖乖束手就擒?
在高浓度沉水的浸泡下,特能人不仅会被抑制绝大部分神力,感受到直刺神格的冷意,身体各方面机能也会不断消退,可以说是一种折磨人的酷刑。
莱瑟本就因放走凛珏被伯聿重重责罚过,现又泡在沉水里,连说话都提不上力气,
可即使如此,他也撑着抬起头,看向那双透着浅蓝的眼睛,语气虚弱却掺着复杂的情绪:“你都知道,不还是……把我从请神司带了过来吗?”
凛珏看着他,闻言冷笑一声:“莱瑟,你不会以为我申请由梵塞卓斯收押你,是为了保你吧?伯聿·厄莱克尔害死了我的祖母,杀了那么多梵塞卓斯的提灯人,你以为我就不会连带着恨你吗?”
她凝结出一颗白色珍珠,伸手捏住莱瑟的下巴,把珍珠塞进了他嘴里。
莱瑟呛了下,陵鱼神力让他僵硬的身体恢复了感知,可他还没来及缓过气,由内而外的刺骨之痛陡然出现,疼得他的额头瞬间冷汗密布,咬破的舌尖溢出鲜血。
凛珏的手心浮着一颗黑色的珍珠,神力不断碾着那颗珍珠,每碾一下,莱瑟身体里的痛就剧烈一下。
凛珏冷冷地看着他:“我不会让你好过的,莱瑟。”
莱瑟被吊住的双手紧紧捏住,因剧痛不断颤抖,牙关紧咬,生生地忍了下去,然后忽然笑了下。
那双在剧痛下出现血丝的灰色眼眸看着凛珏,竟透出几分……开心。
“挺……好的,对于背叛你的人,就该……狠一些,你在家主的位置上才……才不会难。”
凛珏的表情微微变化,手在空中不着痕迹地僵了下,缓缓收了黑色珍珠。她压着情绪,开口:“你自投罗网,到底有什么目的?”
莱瑟缓了几口气,冷汗沿着脸颊滑下,落进了沉水里。
他说:“伯聿虽然死了,但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早在八年前,他就已经和伪神教有来往,伪神教一直为他提供实验品和黑雾。他以为自己把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可那个主教尤里乌的谋划绝对在他之上,不可能只图多几个伪神教徒。”
凛珏的神色凝重起来:“什么意思?伪神教还有别的后手?”
“你知道的,伯聿那个人最看不上我,什么宏图大业自然不会摆出来给我看。但是前段时间,他派出了很大一批家族提灯人去伪神教,肯定做了什么。他还说,此局无解,就算他死也无解……”莱瑟顿了顿,换了口气,“除非,一个……死去的人活过来或者……那个神格重新出现。”
凛珏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脸色沉下去:“你是说……司道大人,或者九凤神格?你知道什么?”
莱瑟看着她:“你的那位队长,杀死伯聿的那个人……是九凤神格吧?一个人,在短短几个月内,从临时工到请神司三级提灯人,从S级的火鹤到超3S级的九凤神格,还轻松斩杀接近七重神相修为的伯聿,你没有想过……她到底是什么人吗?”
凛珏:“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两件事,第一,她可能才是那个最终的破局之人,第二——”莱瑟顿了顿,说,“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的她可能不是在你们面前的样子,她向你隐藏了这么多秘密,很有可能也在利用你,你不应该……”
“不应该怎么样?”凛珏皱起眉,眼神一冷,打断他,“不应该信任她,应该提防她,查她的底细,必要的时候狠狠心杀了她,就像……就像我当年本该对你的那样?”
莱瑟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莱瑟,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的。”凛珏说,“我不是当初的凛珏了,但我依然还有相信的力量。我相信九燃姐姐,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因为她没有伤害过我,没有陷我的家族于危难,甚至愿意暴露隐藏了那么久的神格保护梵塞卓斯。我曾经连你都能相信,现在为什么不能相信她?”
她没等莱瑟回话,闭了闭眼,好像不想再说下去,从审讯位上站起来要转身离开。
“凛珏。”
沉默了半天的莱瑟忽然出声,喊住她。
凛珏停住了脚步,但是没有转过身。
莱瑟艰难地抬头,看着她的背影:“其实我来,是想让你杀我的。我这一生总是行差踏错,每每费尽力气得到了什么,才发现那不是我想要的……凛珏,你要是恨我的话,就杀了我吧……”
凛珏放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下手指,手腕上穿着陵鱼珠的链子露了出来,她半天没动,而后说道:“你救了我,我不会杀你的,但我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底狱的门被门外的提灯人关上,光线又暗了下去。
莱瑟不知在想什么,忽然无力地笑了起来,但因为没什么力气,笑声就像被抽空了一样无声。
良久,他垂下头,一滴泪落进了沉水中。
凛珏平复了下心情,对跟在身边的长老说:“把他那间底狱的沉水撤掉,戴着沉水镯就行,但是……但是多派几个人看着他。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身边的长老应声。
“家主。”事务总管走了过来,对她行礼后,递上一份从总司的发函,“是弑神者大人亲自签署的弑神者令,紧急召开请神司最高会议,要求各大家族的长老和家主必须参会。”
凛珏接过来看了眼,点头:“知道了,帮我准备吧,我马上就去。”
总管应声:“是,家主。”
“对了,你有收到宁队长的消息吗?”凛珏问。
总管:“听说宁九燃队长昨天和弑神者大人查封了厄莱克尔主城的一间特殊神格医院,其他的暂时没有消息。”
凛珏点头:“如果有她的消息,马上汇报给我。”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从今早开始,她发给九燃姐姐的信息就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但她转念一想,有弑神者大人在九燃姐姐身边,她自身的九凤神格又那么强大,应该不会出事。
现在更让凛珏头疼的,是莱瑟刚刚说的话。
如果杀了伯聿,这一切都还没有结束,那伪神教的后手会是什么?
请神司各司和各大家族都在根据先前的参赛名单,一个个排查感染变种黑雾的特能人,虽然暂时无法清除,造成一时的混乱,但彻底排查加上管控,一切总会恢复平静,不足以让伪神教堂而皇之地兴风作浪。
他们到底还藏了什么?又会在什么时候动手呢?
“主教大人,一切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动手。”暗沼走进伪神教主殿,对尤里乌俯身道。
尤里乌穿着纯白的教袍,双手凭空一拉,身后的墙壁从中间打开。他一步一步走进墙后的空间。
墙后是一个更开阔的空间,色调依旧是雪白的,连中央的高坛都是白色的,唯有高坛上有着突兀的血红——伪神教血池。
池壁是深黑色的,表面光滑如墨玉,池中比鲜血更浓重的液体完全静止,没有涟漪和气泡,像一只凝视的血红之眼,倒映着穹顶上那枚永远悬停的伪神教标记。
而池水中漂浮着的,是闭着眼毫无意识的宁九燃,血池水浸透纯白的衣衫,雪白的肌肤与红光相映。
尤里乌慢慢走上高台,坐在池边,那双异瞳的目光久久落在宁九燃的脸上,伸出手像是要去触碰她的脸,却只停留在脸侧。
他看着宁九燃,露出一个让人有些发冷的微笑,对身后的暗沼说道:“开始吧,等我们的圣女殿下醒来,就可以亲眼看见我为她做的一切了。”
暗沼领命离开。
尤里乌的手悬空在宁九燃的脸侧,轻轻做了个抚摸的手势。
他的声音很轻,好像怕吵醒眼前的人一般,而那双异瞳中却浮出再也藏不住的欲望。
“请神司配不上你为它做的一切,赫应决也是。查到了这么多,你怎么可以还愿意站在他们那边呢?”
“你该选我的,也只能选我。”
尤里乌微笑地看着眼前的人,轻声唤道:
“司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请神司发函后的第二日, 各大家族的家主和长老纷纷抵达请神城。
虽然这次的会议召开没有说明目的,而且强制要求他们参加,他们内心是抵制的。但是所有人都清楚, 面对伪神教与厄莱克尔的联手, 变种黑雾的出现以及各地出现的叛乱,他们必须要依赖请神司, 绝不能在这时候翻脸。
梵塞卓斯的护送队第一个抵达请神城,凛珏乘坐的飞行器刚降落, 就被何风霜带人秘密拦住。
何风霜打开一道光门,对凛珏微微点头致意:“梵塞卓斯家主, 弑神者大人有请,他希望能在会议前和您单独聊聊。”
跟在身后的护卫警惕地开启神相,凛珏轻轻摆手示意:“没事, 你们去梵塞卓斯主馆等我就行。”
随后她跟着何风霜进了光门。
弑神殿主殿内,赫应决坐在主座上,身上玄黑色的弑神者服在暗红光的映照下,冷漠和压迫感几乎要溢出来。
他单手支着头, 那双令人发寒的眼睛虽然闭着, 但眉间却透着几分阴鹜。
凛珏看见他的时候,尽管知道他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心中却还是没忍住发颤。
她忽然意识到,赫应决在九燃姐姐面前似乎就没这么可怕,但一旦换成别人,那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杀戮感就压不住了。
她调了下呼吸, 走上去微微低头:“弑神者大人。”
赫应决听到声音,依旧撑着脸,但那双血红的眸微微睁开, 直直地看向台阶下的凛珏。
纵使凛珏已经身为梵塞卓斯家主,但终究根基不稳,这种明明白白的上位者气势让她心跳地变得有些慌乱。
不过,做了这么多年的继承人,察言观色与时局判断对她来说并不是问题,只是在心中一推测,她就隐隐猜到赫应决的用意,上前一步道:
“弑神者大人,当下时局危难,梵塞卓斯更是遭遇重创,我初登家主之位,才疏学浅,经验欠佳,家族能否在动乱中走下去,还全需仰仗弑神殿。”
“所以——”她抬眼看向赫应决,“弑神者大人若有需要梵塞卓斯的地方,尽可开口。”
赫应决轻轻放下撑着脸的手,终于坐正了身体,眯起血红的眼眸,嘴角若有若无的笑带了点满意。
他微微前倾,说道:“凛珏家主是个聪明人,梵塞卓斯必会……前途灿烂。”
两个小时后,请神司最高会议厅。
会议厅的内部构造非常复古,空间很大,整体呈圆环状,为了保障参会人员和机密的安全,整个会议厅被层层神力和禁制加固防护,纵使是弑神者也未必能一击破开。
此刻,格利烬坦家主赫言和帕拉帝安家主卢霍·诺克图尔坐在各自的区域,正面面相觑,身后是各家的长老,与他们同排坐着的是请神司的总委会委员还有长老苍尽辰。
凛珏是最后一个抵达会议厅的家主,她的位置在格利烬坦家主和帕拉帝安家主之间。她坐下后,明显感到两位家主移开了视线。
帕拉帝安辖区与梵塞卓斯辖区紧邻,时常出现龃龉,之前因为梵塞卓斯与厄莱克尔交好,时时能压对方一头。
而如今——
凛珏看了卢霍·诺克图尔一眼。
这人怕是要落井下石。
果不其然,卢霍坐了没两秒,忽然叹了口气:“梵塞卓斯实属不易啊,连十九岁的小丫头都推出来当家主了。”
他慢慢转头过来看向凛珏:“你叫凛什么来着,哦对了,凛珏家主,我们两族相邻,束手无策的时候说一声,我们能帮是会帮一把的。只不过吧,听说凛珏家主先前与那厄莱克尔的继承人莱瑟是有婚约的,厄莱克尔家族勾结伪神教,莱瑟想来也不干净,那就不知道身为未婚妻的凛珏家主——”
卢霍有意把声音拖长,让全厅的人都能听见,随后又像是意识到不该说,语气中夹杂了相当刻意的歉意:“凛珏家主,时局危难,伪神教来势汹汹,也别怪我多说这一句,是为了你好。”
凛珏身后的梵塞卓斯长老气得脸都歪了,但碍于凛珏没发话,他们也就都憋着。
“多谢提醒。”凛珏沉默了片刻,脸上平静地没有波澜,甚至挤出几分得体的笑意,“不劳卢霍家主担心,莱瑟已经是梵塞卓斯的阶下囚,您不提我都想不起来了。改天我杀他的时候,欢迎您来梵塞卓斯底狱观赏。”
她没等卢霍接话,继续说:“卢霍家主,时局确实危难,没有谁能独善其身的。”
卢霍没想到这小姑娘的嘴这么厉害,刺得他又气又愣,刚想说什么,高台之上就打开两道光门,赫应决和司主坐到了并排的主座上。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各位家主、长老,厄莱克尔背叛请神司,勾结伪神教,散布变种黑雾,既重创了梵塞卓斯家族,又造成了公共性的动乱与危机,诸位应该也是有目共睹。为此,弑神者特地召开此次请神司最高会议,就是希望能够商讨出合适的应对方案。”司长率先开口道。
“司长大人,这方案商讨来商讨去,大抵也就是各家族动用家族提灯人,再加上请神司的助力,一起把危机应对过去吧。”卢霍觉得没什么好讨论的,先一步开口,转头看向边上的赫言,“赫家主,是这么回事吧?”
赫言却没有立刻接他的话,他的目光落在还未发一言的赫应决身上。
以他对自己这个亲侄子的了解,他若是赞同卢霍的话,绝不是现在这个令人发毛的眼神。
“弑神者大人,您怎么看?”卢霍看赫言没回话,不知哪根筋没搭对,抬头去问赫应决。
赫应决抬眼,扯了下嘴角,忽然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这几个月太亲和了,让这位家主产生了自己会站在他那边的错觉。
所以他决定打破这个错觉,重新巩固一下自己的人设。
他开口说道:“帕拉帝安家主既然问了,我便来说说我的想法。此次伪神教来势汹汹,借着提灯人大赛将污染者遍布四大家族,各家的应对都手忙脚乱,请神司和弑神殿再努力,也终究人员有限,还得分一部分执行日常的任务。”
说到这,赫应决顿了下,轻轻抬手挥了下,三张签署令就凭空落在了三位家主的面前:“不如把三大家族的家族提灯人全部编入请神司,在紧急时刻与弑神殿共享领域管辖权,由弑神殿统一调度安排,所有风险也由请神司弑神殿承担……”
他越往下说,赫言、卢霍以及他们身后的长老脸色就越难看,听到最后几乎铁青。
伯聿已死,厄莱克尔名义上已经在请神司手里,再来这么一张签署令,分明就是要做空剩下三大家族!
赫应决真是疯了!
“各位家主。”赫应决说,“听明白了吗?”
“你……你这分明是要趁机夺权!”卢霍身后的一位长老率先坐不住,观察了下自家家主的脸色,做了第一只出头鸟,“我们怎么可能签这种东西!”
赫应决闭了闭眼,很没耐心地瞥向卢霍:“卢霍家主,管好自己的人。”
“这就是……召开会议的目的吗?”卢霍扫了眼司主和请神司长老的脸色,断定他们都知情,气得有些发抖,“若是我们不签呢?你还能逼我们吗?”
“卢霍家主,你可能想错了。”赫应决的眼神冷下来,“我是通知你们,不是商量。”
他抬起手,喊道:“凤凰。”
一直立在主座右侧的凤凰点了下头,机械眼中红光一闪,三位家主面前的桌屏上就亮了起来,上面是有详细备注的领域地图。
卢霍抬手翻了下,心中一惊。
竟是帕拉帝安境内所有提灯人的分布和布防图,详细到标注出了所有的禁制和人数,连提灯人的神格都在上面,清晰地指出了每一处的缺口和薄弱点。
比他摆在帕拉帝安主殿书房的那张还要详细!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摸清帕拉帝安的底细的?
卢霍用余光看向身边两位家主的桌屏,与他桌面的内容大差不差。
也就是说,赫应决早已拿捏了四大家族的命门。
“如果拒不签署,破坏了请神司对抗伪神教的行动,危害到联邦公民的人身安全,那弑神殿只好费些力气,主动消除危害。”赫应决说,“或者说,如果弑神殿放话出去,不再为哪个家族提供援助,你们猜猜伪神教会不会有信心攻下那个家族?”
“你……你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卢霍气得不行,转头道,“赫言家主,凛珏家主,你们难道就任由他夺权吗?我们几个家族何时受过这种屈辱!”
他噌的一下站起身,把签署令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我们不签,有本事……你们弑神殿就把三个家族都打下来!这会也没什么可开的,明摆的鸿门宴,我们走!”
说完,他气急败坏地就要从座位上出来。
突然,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从上降下,所有人顿时觉得喘不上气,双手和双腿甚至无法移动。
卢霍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住,摁回了位置上。
“鸿门宴么?没那么客气。”
主座上的赫应决眼眸里亮起红光,身体微微前倾,打量着卢霍和众人:“你们不会以为,我愿意多说两句,就是在和你们商量了吧?”
他说完,轻笑了了声,仿佛在嘲笑这帮人的愚蠢:“不签的话,你们就留在这吧。”
话音一落,议会厅四周的屏障升起,十二位神使和身后弑神殿提灯人露了出来,将整个议会厅的人团团围住。
“赫应决!”卢霍被神力压制,涨的脸通红,终于撕破脸吼道,“你疯了吗!你敢杀家主!你可别忘了,十二神使中有八位出自四大家族,终究是我们帕拉帝安的人,与家族荣辱与共,难道会帮你杀我吗?”
四大家族之所以拼命想要在弑神殿十二神使中占据席位,就是因为这样能给家族带来更多的地位和利益。从家族出来的神使一向与家族联系紧密,赫应决这算盘打错了!
“哦?”赫应决站起身,“是吗?那你叫他们救你啊,叫啊。”
他拧着眉笑了下,笑得刚张开嘴的卢霍心里发毛,一时哑了声。
赫应决沉声道:“既然进了弑神殿,做了我的神使,那就是弑神殿的人,只听令于我。你不会还以为,他们会是你们伸进请神司的爪牙吧?”
他的语气倏的冷下来,一字一顿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这句意有所指的话让卢霍、赫言以及在座的部分长老脊背一凉,心中纷纷打颤。
他难道……知道什么?
赫应决上前一步,眼里的红光又亮了起来,重压几乎让众人喘不上气:“卢霍家主,今天如果没有我的命令,你们就算在这断了气,十二神使也不会动一下,明白吗?”
他盖棺定论地抛下一句:“你们没得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算上死去的伯聿和凛瑾, 四位家主怕是从来没有想过,当年他们为了让共管提案落地而推上位的家族子弟赫应决,不仅没让他们分解请神司的权柄, 还用了八年的时间渗透四大家族, 掐住了他们的命脉,将锐利的刀锋抵在他们的脖颈上。
他们恍然惊觉, 这位出身格利烬坦的弑神者,竟对四大家族没有一点感情, 甚至比当年的司道还要狠绝。
他从来就没打算站在他们那边。
可是……难道真的要把家族提灯人和领域管辖权交出去吗?
卢霍硬着头皮没动。他觉得,只要大家都不主动签署, 最后就算被逼着应下,也绝对会引起众怒。在场这么多人,他难道还能都杀了?
“梵塞卓斯愿意签署, 将提灯人编入请神司,与弑神殿共享领域管辖权。”这时,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的凛瑾忽然起身出声,打破了沉默。
明明都在烛龙神力的重压之下, 可她却站得毫不费力。
“凛珏, 你疯了!你在说什么?”卢霍的算盘一下子被打翻,冲凛瑾喊道,“你的祖母可刚死,你这是毁梵塞卓斯百年基业,她要是知道,绝对会——”
“祖母要是知道, 一定会理解我的决定。”凛珏瞥了他一眼 ,冷声打断他的话,随后转身看向在场的各家长老和委员, “各位,四大家族本就同属联邦,往前再推个数百年,我们也只是请神司的分支,本就该同气连枝。伪神教为何能掀起此次大乱?正是因为四大家族中有人与请神司离心,才让伪神教凿开了缺口,那结果又是什么呢?”
她扫视众人:“黑雾变种,分司动乱,公民遭难,我们手里捏着所谓的权力,难道就有了好的结局,就保护好家族的子民了吗?如果没有请神司和弑神殿,十年前,不,怕是更早一些,就已经凑不齐四大家族了吧?弑神者大人之言虽然犀利急切了些,但是,各位难道还有更好的策略吗?四大家族继续与请神司离心离德,难道还想再出下一个厄莱克尔吗?”
台下一片哑然。
凛珏缓了口气,转过身看向台上的赫应决,微微垂首:“我凛珏,初登梵塞卓斯家主之位,虽经验尚欠,但我却明白一个道理。神格天赐,拥有神力本就是神明对特能人的赐福,那守护公民就该是我们的第一使命。今日,我凛珏代表梵塞卓斯签署此令,全族上下听从弑神者大人调遣,盼望早日诛灭伪神教,还联邦安泰平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