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天下归心(六)
苻毅在石凳上落座,指尖触到微凉的石面,竟一时不知该将目光落向何处。他垂着眼,避开明昭清凌的视线,喉间微涩,先开了口:“大司马宽宥,未将毅囚于深牢,已是仁至义尽。”
明昭抬手为他斟了一盏清茶,青瓷杯盏映着茶汤,递到他面前时,语气平和得不见半分胜利者的骄矜:“苻郎不必如此拘谨。成王败寇,自古常理,你我昔日虽为敌手,却从未有私怨,今日只论寻常故人,不谈国仇家恨。”
苻毅接过茶盏,指节微微收紧。
他抬眼望去,明昭眉眼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执掌天下的沉稳气度,那目光坦荡澄澈,竟无半分奚落轻视,反倒让他满心的局促不甘,都显得小家子气了。
“毅惭愧。”
他有些抑郁,“昔日固守关中,自以为能护氐族子民,能守一方疆土,到头来不过是困兽犹斗,让百姓跟着我受了数年饥苦。如今看长安街市繁华,子民安居乐业,才知我之固执,有多可笑。”
明昭望着院中风动竹叶,缓缓开口:“苻郎错了,你守关中数年,虽国力疲弱,却未曾纵兵劫掠,未曾弃民于不顾,将关中残破之地缝补得尚能立足,这份苦心,天下人看在眼里。你并非过错,只是时势不在你这边罢了。”
这番话落进耳中,苻毅心口猛地一震。
他原以为等待自己的,或是冷遇,或是嘲讽,却从未想过,她如此胸襟。积压在心底一年的憋屈、自责与不甘,被这几句话轻轻戳破,泄去了大半,眼眶竟微微发热。
“大司马……”
“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并非宽慰。”
明昭看向他,眼神温和,“我知你才略,知你心中有沟壑,有治世之能,难道甘心一辈子困在那方小院里,当亡国之君吗?”
苻毅听了,眼中翻涌着惊色与希冀,但又迅速黯淡下去:“毅乃亡国之君,身份尴尬,大周朝堂,怎会容我?更何况我乃氐族,非中原旧人,纵有心想效力,也怕惹人非议。”
明昭轻笑一声,语气坦荡,“慕容恪曾是异族俘虏,如今官至上将军,谢晏出身世家,却愿为我整肃内务。我大周用人,从来不论出身、不分族群、不计前嫌,只看是否有真才实学,是否愿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她看着他,开始画饼,“昔日诸葛武侯,未出茅庐便定天下三分,辅佐刘备建立蜀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所求的从不是一己之帝位,而是伸大义于天下,救万民于水火。大丈夫立于世,何为功?何为名?不是非要登基称王、坐拥万里江山,而是能让天下归安,四境太平。”
“苻郎,”明昭掷地有声,“你若心中装的是氐族子民,关中百姓,便该明白,降周不是屈辱,是成全。你若有治世之才,便该站出来,为这天下添一份力,让你昔日守护的百姓,能过得更好——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所为,才不负你年少意气,不负氐族儿郎的期盼。”
话音落定,院中唯有竹叶沙沙作响。
苻毅坐在石凳上,心头翻江倒海。他想起阿木在冶铁坊里满足的笑,想起氐族族人安居长安、再无流离之苦,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年纪,不该就此沉沦,不该辜负一身才学与心气。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明昭深深一揖,脊背挺直,再无半分囚居的颓唐,意气重新在眼底燃起。
“大司马所言,如惊雷点醒梦中人。”
苻毅抬头,目光坚定声音清朗,“毅不才,愿弃昔日虚名,追随大司马左右,尽绵薄之力,伸大义于天下,护苍生安稳,虽万死不辞!”
明昭看着眼前重新焕发光彩的青年,扶起他,真是她的一员大将,无论在庙堂还是战场,都气场很足。
第二天一早,苻毅准时出现在府衙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衣,头发高束,站在晨光里,脊背挺直,眼神清明,跟昨天那个在小院里窝了一年的颓唐青年,简直判若两人。
薄越把他领进去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苻公子,这边请。”
苻毅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谢云归与宋臣两人在府衙门口遇上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太傅可知大司马召见何事?”
谢云归摇摇头:“不知,说是来了个新人,让咱们认识认识。”
宋臣挑眉:“新人?哪个新人值得大司马亲自引荐?”
谢云归也想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府衙,穿过前堂,走到后厅。明昭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案上摆着一摞文书,她正低头看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来了?坐。”
谢云归和宋臣依言坐下,然后同时愣住。
明昭身侧站着一个人。
那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气度沉静。
谢云归认出了他。
苻毅。
亡国之君,氐族可汗,去年灞水之战败降的那个。
谢云归的眼角跳了跳。
宋臣的眼角也跳了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大司马这是要干什么?
明昭看着他们俩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怎么,不认识?”
宋臣清了清嗓子:“认识,苻……公子。”
他差点说出苻贼二字,好在及时收住。
谢云归点了点头,“苻公子。”
苻毅也回了一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明昭等他们见完礼,才开口。
“今天叫你们来,是介绍一个人。”
她指了指苻毅。“从今天起,苻毅是我的秘书长。”
谢云归宋臣两人同时看向明昭,又同时看向苻毅。
明昭咳了咳,“就是在我身边,帮我处理文书、整理奏报、起草政令、协调各曹事务的人。”
谢云归理了理,就是中书舍人啊。
宋臣轻咳一声:“大司马,这……合适吗?”
明昭看着他:“有什么不合适的?”
谢云归斟酌着道:“苻公子毕竟是身份特殊,若是在大司马身边任职,朝中难免有人议论。”
明昭点点头:“议论什么?”
苻毅见状,上前一步,对着谢云归与宋臣拱手行礼,举止得体,气度从容,全无昔日敌首的倨傲,也无降者的卑微:“苻毅见过谢太傅、宋太常,往后共事,还望二位多多指教。”
谢云归:······
行吧,他还能说什么?
这明明是纵虎归山,他入朝为官,昔日氐族的官员还不聚拢在他身后?
不过好像没几个,但谁能说日后不会结党?
这些明昭想过,但她从不怕手下人有野心、有过往,只怕他们无能无用。一个苻毅,顶得上十个尸位素餐的官员,往后整肃百官、梳理民政、安抚氐族,这人正是最趁手的刀。
再说论结党,谁能比得过世家?南边的皇帝跟吉祥物一样,世家只顾自己的体面。
很明显有了得利干将就是不一样,苻毅处理起来很得心应手,毕竟他手下坑成那样,很多事都是亲力亲为的,明昭这边的官僚系统比他那草台班子可好太多了。
明昭从各种琐碎事务抽身出来,脑子都清醒很多,不然一天天的,光生气了。
慕容恪这几日过得像做梦。
白天在军营里操练士卒、处理军务,一板一眼,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一到夜里,他就忍不住往大司马府跑。翻墙翻得越来越熟练,连哪块墙砖松了、哪棵树的枝丫能借力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长安城里,不止有薄越一双眼睛。
这日傍晚,慕容恪刚从军营出来,就被人叫住了。
“上将军,王上有请。”
慕容恪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跟着来人往王帐走去。
赵缜住在原秦王府,如今改成了周王行辕。慕容恪进去的时候,赵缜正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份军报,眉头微微皱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来了。”
慕容恪抱拳行礼:“末将参见王上。”
赵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雍凉的军报,你看了吗?”
慕容恪点点头:“看了,那几个部落已经归顺,只是还有些小股残兵在山里流窜,不足为虑。”
赵缜嗯了一声,又问了几句军务,慕容恪一一答了。
气氛看起来很正常。
可慕容恪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安静了一会儿,赵缜开口了。
“明昭今年二十了。”
慕容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赵缜继续说:“这些年她跟着我打仗治天下,耽误了婚事。如今北地已定,该办的事,也该办了。”
慕容恪坐在那里,手指微微收紧。
赵缜看着他,“太常已经将回洛阳的日子定下了,待回了洛阳,就让她与谢晏成婚。”
慕容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看见赵缜的嘴在动,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响,震得耳膜发疼。
谢晏。
他当然知道谢晏是谁。
谢家嫡子,明昭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年纪轻轻,温文尔雅,才学过人,出身清贵,样样都比他强。
他算什么?
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赵怀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凑过来问:“上将军,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慕容恪摇摇头,没说话。他往前走,走到一半停下来。
“赵怀远。”
赵怀远吓了一跳:“在。”
“今天不练了,你们自己安排。”
赵怀远拉住他,“你咋啦?难道是知道苻毅与明昭的事了?”
慕容恪:?
苻毅与明昭这事都被史官记小本本了,明昭还骑着踏雪,赵怀远也没在意,明显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
他安慰慕容恪,“不就是他与明昭又在一起了,这点小事哪这么计较,你都是上将军了,何必在意她身边人?”
慕容恪:?
慕容恪问清楚赵怀远说的事后,更恍惚了,原来明昭在他身边的时候就有新人了吗?
慕容恪站在大司马府门口,天已经黑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从军营出来,一路浑浑噩噩,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这扇门前。
门口值守的兵卒认得他,正要行礼,他已经进去了。
薄越正在院子里遛弯,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上将军?您今儿怎么走正门了?”
慕容恪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薄越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这是怎么了?脸色跟吃了秤砣似的。”
明昭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慕容恪站在门口,隔着门板,能看见里面透出来的昏黄的光。
他有点不敢进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谁在外面?”
慕容恪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明昭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烛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慕容恪走进来,把门在身后关上。
明昭看着他,“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慕容恪站在那里,看着她,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明昭等着他说话。
屋里很静,过了好一会儿,慕容恪才开口。
“大司马。”
他的声音涩涩的,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听说,你要与谢晏成婚了。”
明昭的眉头动了动。“谁跟你说的?”
慕容恪抬起头,看着她。“王上。”
明昭点了点头。“对。”
慕容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明昭继续说:“我答应过父王,关中定下来,就与谢晏成婚。”
慕容恪听着她的话,字字钻进耳朵里,像是冰锥,一下下扎进心口,疼得他都嗓子都堵了。
明昭叹了一声,“慕容恪,难道你会放弃所有的一切,来我的后宅吗?”
她不是感情至上的人,她也不可能将她的天下当成嫁妆,来一个一世一双人。
慕容恪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会,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会吗?
他是上将军,手握重兵,军中将士视他为主心骨。他是慕容部的族长,族中老幼指着他过活,这条命早就不只是自己的。
他从来不敢想,放下之后,他能给她什么?
“那你就不是慕容恪了。”
慕容恪抬起头看着她,烛火映在她眼里,明明灭灭的。
他的声音涩涩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晏就能?”
明昭点了点头。
“谢晏能,谢家本就与赵家一体,他入仕也好,入后宅也好,谢家都在。他的族人不需要他扛着,他的命是他自己的。”
第87章 天下归心(七加更)
日子一天天过去,慕容恪像是从明昭的生活里消失了一样。
明昭照常处理政务,苻毅跟在她身边,把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她轻松了不少,脸上的倦色却一点没少。
薄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事,不是他能插嘴的。
夜里明昭批完最后一份文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竹叶沙沙作响。
她想起那些夜里,有个人翻墙进来,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
如今这堵墙还在,那个人却不来了。
她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团子显然感受到她的心情不好,在她腿边撒娇,明昭艰难的抱起实心的熊猫。
赵缜最近心情好得很,走路都带风。议事的时候,脸上总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看谁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薄越有一次在府衙门口遇见他,行礼的时候,赵缜居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和颜悦色地问了一句“最近辛苦吧”。
薄越受宠若惊,回去想了半天,才琢磨出味儿来,王上这是高兴慕容恪那小子终于消停了。
众所周知,这片土地上的家长,古往今来都一样。自家的孩子是最好的,如果变坏了,那一定是有人蓄意勾引,带坏了自家孩子。
赵缜护短得很,明昭从小到大,他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如今女儿被人勾引,半夜翻墙私会,传出去像什么话?他不怪慕容恪怪谁?
“那小子,仗着一张脸,把我女儿迷得神魂颠倒。”
赵缜私下跟宋臣抱怨,“我早就看他不顺眼。”
宋臣端着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心想,您女儿那个性子,谁能把她迷得神魂颠倒?她不把别人迷得神魂颠倒就不错了。
但这话他不敢说。
赵缜叹了一声,“还好婚事定了,回了洛阳,让她与谢晏成婚,那小子就死心了。”
宋臣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军营里的将士们发现,上将军这几天像是变了个人。练兵练得更狠了,自己下手也更狠了,每天从早泡到晚,不把自己折腾到筋疲力尽绝不收兵。
赵怀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天慕容恪又在校场上把自己练得浑身是汗,赵怀远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刀。
“行了行了!你这是跟自己过不去还是跟谁过不去?”
慕容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要拿回刀。
赵怀远把刀往身后一藏。
“慕容恪,你怎么了?”
慕容恪的眼神动了动,四下无人,他与赵怀远道,“明昭与谢晏要成亲了。”
赵怀远叹了口气。“慕容恪,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慕容恪看着他。
赵怀远道:“她是大司马,又不是公主下嫁驸马,她是将来要继承王位的人。天下一统,你见过哪个天子,身边只有一个人的?又不是傀儡。”
慕容恪这几天一直很难受,少年人嘛,对于感情总是要死要活的,天崩地裂的,完全没想到这些,他脑子里都是,他心爱的女孩要嫁给别人了。
人在恋爱里智商是清零的,不论男女。
赵怀远这话像是给他找了个台阶一样,打通他任督二脉,他想去找明昭,但自己一身的汗,先回去洗了个澡与头发。
索性少年人火气旺,擦干头发晾着一会就干了。
慕容恪翻墙进来的时候,明昭正抱着团子坐在廊下。
月色如水,竹影婆娑。
团子如今已有几十斤重,圆滚滚的一团,趴在她腿上,被揉得直哼哼。明昭的手一下一下顺着它的毛,眼睛却望着院中那丛竹子,不知在想什么。
墙头有动静,她抬了抬眼。
一个黑影翻过来落进院里。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他刚洗过的头发还没全干,墨黑的长发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美艳,眉眼被月色柔化,像是从哪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明昭挑了挑眉。
慕容恪站在那里,他像是走了很远的路,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忐忑,有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
团子察觉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他,又趴回去继续哼哼。
明昭看着他这张脸,觉得造物主真是厚爱他。
慕容恪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
她还在坐在原地,他在她面前蹲下来。
明昭低头看着他。
这个姿势,他从下往上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的试探,像是怕被拒绝,又忍不住想靠近。
明昭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狗,每次她出门回来,它就蹲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就扑上来摇尾巴。有一次她出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它就蹲在那里,眼神就是这样委屈,又带着一点不敢确定的小心翼翼。
慕容恪开口,声音有些涩。“明昭,我来了。”
慕容恪伸出手,握住她放在团子身上的那只手。
他的手有些凉,大概是刚洗过澡,又一路走来。“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
他的声音低低的,“想我能给你什么,我是不是真的放不下那些。”
明昭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
慕容恪握着她的手,握得紧了些。“明昭,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唯一。”
他的声音有些抖。“我想要的,只是你眼里那一点光。”
明昭的心软了,她本就喜欢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勾勒得极好看。
“明昭,不管你跟谁成亲,不管你身边有多少人。”
慕容恪很有当三的觉悟,毕竟要生气,也是谢晏生气,怪不得那小子在朝堂上针对他,“只要你眼里还有我就够了。”
院子里静极了。
只有竹叶沙沙的声响,和团子偶尔发出的哼哼。
明昭她伸出手,拨开他额前一缕散发。
慕容恪的呼吸顿了一下。
明昭的指尖凉凉的,从他额前划过,落在他的脸颊上。
“傻子。”
慕容恪的眼眶忽然有些酸,他把脸埋进她掌心,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团子在他们腿边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明昭的手贴在他脸上,指尖从他脸颊滑到下颌,抬起他的脸。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慕容恪的眼睛里,亮得惊人。
她看着他,“进来。”
她站起身,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团子被撂在廊下,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洒进来。
明昭没有停,她把他按在门上。
慕容恪的后背抵上门板,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欺身上前,吻住了他。
她吻得很重,像是要把这几天的空白都补回来。
慕容恪的呼吸顿了一瞬,随即手臂收紧,把她更深地拥进怀里。他的手扣在她腰上,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衣衫,她的体温让他心跳加速。
明昭的手攀上他的肩,指尖陷进他的发间,发丝缠绕在她指间,带着皂角的清冽气息。
她微微退开一点,看着他。
昏黄的烛火下,他的眉眼被染上一层朦胧的光,眼睛里像是燃着火,却又被她看得有些局促,睫毛颤着。
明昭笑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看着我,让我很想欺负你。”
慕容恪的喉结动了动,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他的呼吸灼热,喷洒在她颈侧,他的唇贴着她的锁骨,缠绵悱恻。明昭的手抚上他的后颈,指尖在他发际线处轻轻摩挲。
“慕容恪。”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明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一点笑。
“抬头。”
他抬起头,眼睛里湿漉漉的,又亮得惊人。
明昭指尖从他眉骨滑下,划过他的鼻梁,落在他唇上。
他的唇很软,带着一点温热。
她的指尖按了按,他的呼吸就重了一分。
明昭笑了,“慕容恪。”
明昭拉着他来到床边,轻轻一推,他就坐了下去。
他坐在床沿,月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朦胧,她站着,他坐着,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起脸看她。
她从发间抽下发带,青色的丝带,还带着她体温。
她俯身下来的时候,一缕香气缠上来,和她身上如出一辙的气息,此刻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沾染了谁。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细长,近到呼吸交错时,空气都变得黏稠,慕容恪慢慢搂上了她的腰。
他的手掌隔着丝绸摩挲在她腰背,有些没有真实感。他害怕这一切只是他做的一场梦,害怕他醒来时,怀里空无一人。
明昭没有克制,她低头,吻上他仰着的唇瓣。
唇齿碰触的一瞬,慕容恪仰着头深吻上去。
呼吸交缠,唇齿相依。
他们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像是久旱的土地迎来第一场雨。这一吻抵死相缠,谁也不肯先退,谁也不肯先放。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微微分开。
亲吻过后带来的酥麻触感令人骨头松软,热烘烘的气息喷洒在脸上,让这夏夜更加燥热。
她的唇微微红肿,他的眼角泛着潮红。
青色的丝带遮住了那双好看的眼睛,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微微张开的唇。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扯,却被她按住了手腕。
“别动。”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
慕容恪不动了。
明昭的头发丝丝缕缕散落下来,她的长发和他的长发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他的。
她伸出手,解开他的亵衣。衣襟滑落,露出他紧实的胸膛。烛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
她的指腹游走在他胸膛上,慕容恪的呼吸重了一些。
她的手很凉,此刻在他身上点燃一簇簇火。
她触上他的胸膛,轻轻一推,他就倒了下去。
很乖地任人摆布。
明昭顺势压上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紧抿的唇。
她伸手从床头取下红烛,烛火跳动,映在她眼里,蜡油滴落。
第一滴落在他胸口。
温热的液体迅速凝结,在他皮肤上开出一朵小小的花。他喉头一紧,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每一滴落下,他的呼吸就重一分。那些红痕在他身上绽放,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多了欲味,浓得化不开。
她把红烛放回原位。
慕容恪抬手,扯下发带。
他握着她的腰,翻身把她压下。他这般看着她,对上她的眼眸,眼里的火熊熊蔓延。
窗外月色如水,竹影婆娑。纱帐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将满室旖旎笼进朦胧的阴影里。
外头白日里被晒卷的梧桐叶,在夜露降临时悄悄舒展开来。露水沿着叶脉缓缓滑落,渗进干裂的土地,无声无息。焦渴的土地迎来的第一缕湿润,轻柔绵长,带着抚慰一切的力量。
秋深了。
赵缜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渐渐染黄的田野,宋臣站在他身侧,慢悠悠道:“王上,车驾都备好了。明日一早,便可启程回洛阳。”
赵缜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关中这地方,以前来的时候,满目疮痍。如今再看,倒是有了几分人样。”
宋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夕阳把一切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这都是大司马的功劳。”
赵缜点了点头。“那丫头,比我能干。”
宋臣笑了笑,没接话。
赵缜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他。“对了,那小子最近怎么样了?”
宋臣愣了一下:“王上说的是……”
“慕容恪。”
宋臣挑了挑眉,斟酌着道:“上将军这几日都在军营里,倒是没听说有什么动静。”
赵缜哼了一声,“算他识相。”
宋臣心想,您这高兴得未免太早了些。但这话他不敢说,只是陪着笑了笑。
第二天一早,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明昭骑着踏雪,走在队伍中间。团子被塞在她的马车里,大竹笼里放了竹笋,它趴在里头,啃一会儿,睡一会儿,浑然不知自己正在搬家。
薄越策马跟在明昭身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辆车。“大司马,团子不会晕车吧?”
明昭看了他一眼,这货以前可嫌弃熊猫了,怎么回事?真香了?“它晕什么车?它那车里比咱们住的驿馆还舒坦。”
薄越讪讪地闭了嘴。
队伍一路向东,走了半个月,终于望见洛阳城的轮廓。
明昭勒住马,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心里有些感慨。她离开的时候,还是春天,如今已经是深秋了。
第88章 天下归心(八)
洛阳城外,十里长亭,旌旗如林。
赵勇带着百官已在城外候了整整两个时辰。他一身戎装,腰悬长刀,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乌压压一片官服。文官捧笏,武将按剑,个个挺直了脊背,目光望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官道。
日头渐渐西斜,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有年轻官员忍不住小声问:“怎么还没到?”
旁边的人瞪他一眼:“急什么?王上回京,能不准时?等着就是。”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骑斥候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报——王上车驾已过伊阙,距此不过十里!”
赵勇点了点头,沉声道:“列队。”
百官瞬间肃然,按品级站好,人人屏息凝神,目光齐齐望向官道尽头。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烟尘渐起。
先出现的是前锋骑兵,玄甲红缨,马蹄声如雷。接着是仪仗,旌旗蔽日,伞盖如云,缓缓驶入视线。
赵勇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在道旁跪了下去。
“臣赵勇,率洛阳百官,恭迎王上、大司马凯旋!”
身后百官如潮水般跪倒,衣冠济济,乌压压一片。
“恭迎王上、大司马凯旋——”
声音汇成洪流,滚过原野,惊起远处林间的飞鸟。
马车停下,车帘掀起一角。
赵缜从华盖马车里探出身来,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百官,又望向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城墙上旌旗招展。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起来吧,众卿辛苦了,进城。”
赵勇起身,退到一旁,车队缓缓启动,继续向前。
明昭骑着踏雪,跟在马车后面。她一身玄色骑装,腰悬长剑,乌发高束,在风中猎猎飞扬。薄越策马跟在身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快要进城的时候,明昭勒住了马,薄越一愣:“大司马?”
洛阳城的城门已经大开,从城门洞往里望,能看见主街两侧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城中心,看不见尽头。
城墙上,城楼下,街道旁,屋顶上,到处都是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骑在父亲肩头的孩童,有踮着脚的年轻姑娘。他们挤在一起,伸长脖子,望着这支缓缓进城的队伍。
第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
“周王万岁——”
像是点燃了引线,欢呼声瞬间炸开。
“万岁!万岁!”
“大司马!大司马!”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排山倒海般涌来。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把手里的花瓣撒向空中。红的黄的白的,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明昭的马踏进城门的那一刻,花瓣落在她肩上,落在踏雪的鬃毛上,落了一地缤纷。
人群里,一个年轻汉子挤到最前面,扯着嗓子喊:“大司马!俺是从关中来的!俺家有地了!俺娘有饭吃了!”
明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汉子愣在那里,眼泪哗地流下来。
更多的手伸过来,更多的人在喊。有人想往前挤,被维持秩序的兵卒拦住,还在喊,喊得嗓子都哑了。“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昭骑在马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花瓣落在她身上,欢呼声灌进她耳中,那些脸从她眼前掠过,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汉人胡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光。
赵缜比她更为感慨,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进洛阳的时候。那时候城里一片荒芜,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偶尔有几个百姓,也是面黄肌瘦,缩在墙角,看都不敢看他。
如今这些人,在笑,在喊,在哭,在向他伸出手。
薄越跟在后面,眼眶有些发酸。他是最知道的,当年他与父亲薄盛就是在洛阳起事的,他偷偷揉了揉眼睛,装作是被风沙迷了。
赵缜听着外头的动静,对蹭他马车的宋臣很是感慨,“宋臣。”
“嗯?”
赵缜的声音有些沉。“我打了一辈子仗,到今天,才觉得值了。”
“王上统一了北方,使百姓免受流离之苦,无论何时都是百姓崇敬的。”
队伍缓缓穿过城门,向城中行去。
欢呼声一路追随,久久不息。
团子不知什么时候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发出一声好奇的哼哼。
有人看见了它,惊呼起来。
“那是什么?”
“食铁兽!是食铁兽!”
“大司马养了只食铁兽!”
人群里爆发出笑声和惊呼声,孩子们踮着脚想看得更清楚些,被大人举起来扛在肩上。
团子被这阵势吓了一跳,缩回马车里,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探出脑袋,继续看。
薄越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这玩意儿,还挺会凑热闹。”
明昭也笑了。
她翻身上马,策马往城里走。
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却不肯散开,跟在队伍后面,一路走一路欢呼。
洛阳城的街道两旁,店铺都开着门,门口挂着彩绸。有人在楼上推开窗,探出身子往下看,挥着手喊些什么。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一篮子果子塞给路过的士卒。几个半大孩子跟在队伍旁边跑,边跑边喊,被大人拽回去,又挣脱了跑出来。
回到洛阳的第三天,明昭才抽出空来见谢晏。
不是不想见,是实在抽不出空。堆积如山的奏报要批,各州县的官员要见,秋收的账目要对,还有那些络绎不绝来拜见的洛阳权贵——
明昭正在明淑的府衙后厅看奏报,薄越进来通报的时候,她头也没抬:“让他进来。”
明淑头一回当洛阳令,虽然没有出大乱子,但是很多小事出纰漏,手下帮忙修补,如今已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脚步声响起,明昭抬起头,愣了一下。
谢晏站在门口,一身素白深衣,腰系青玉带钩,头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自有清贵之气。秋日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了淡淡的金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出尘。
他上前几步,在案前站定,微微一揖。
“大司马。”
“坐。”
明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谢晏依言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摞册子,放在案上。
“这是洛阳这半年的账册,请大司马过目。”
明昭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账册记得极清楚。每一笔进项,每一笔支出,日期,经手人,事由,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字迹清隽,排列工整,像是刻上去的。
她翻了十几页,眉头渐渐挑起来。“洛阳城东、城南、城西,一共建了十二座官办工坊?”
谢晏点点头:“冶铁三座,织造四座,琉璃两座,造纸两座,农具一座。”
明昭看着账册上那些数字,心里飞快地算着。“这些工坊,是你一个人办的?”
谢晏摇了摇头,“臣一个人办不了,工曹署的人跑了三个月,把洛阳城里城外能用的地都量了一遍。幽州调来的老匠人带了半年徒弟,一个带十个,十个带一百。城里招的工匠,头一个月不敢来,臣就让工曹署的人带头,把自己的亲戚送进去。他们一进去,百姓就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明昭看着他,目光复杂。“钱都办工坊了,那修宫殿的钱,是从怎么来的?”
她三天前回洛阳,看见壮阔的宫殿都有点懵,去年周王宫已经修了一半,明昭寻思着就这样吧,反正她父也没后宫,殿宇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不建。
结果她这次回来,洛阳宫殿已经有大一统王朝的范了,她看见洛阳宫城坐落在城北,占地方圆数里。明昭骑马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片朱红的宫墙在秋日阳光下煌煌而立。
宫墙是新修的,高三丈,宽两丈,夯土筑成,外面包着青砖。墙头覆着青瓦,每隔百步设一座角楼,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她穿过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正殿矗立在汉白玉台基上,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重檐庑殿顶,覆着金黄色的琉璃瓦。阳光下,那些琉璃瓦泛着耀眼的光,把整座殿宇衬托得如同天宫。
殿前立着十二根朱红巨柱,每一根都需要两人合抱。柱身雕着云纹和龙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殿门的门槛是整块的青石,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的影子。
明昭踏上汉白玉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台阶两侧的栏板上,雕着精美的图案,有祥云,瑞兽,花草,人物,一刀一刻,细致入微。她伸手摸了摸,石面温润光滑,没有一丝粗糙的痕迹。
走上台基,她转过身,俯瞰整座宫城。
正殿两侧,东西配殿对称而立,同样是重檐歇山顶,覆着琉璃瓦。配殿之后,是重重叠叠的廊庑和楼阁,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瓦顶,层层递进,一眼望不到头。
远处还能看见御花园的轮廓,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台楼榭,错落有致。
整座宫城坐北朝南,地势高敞,气象万千。
明昭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在这宫城里,一切都那么安静庄严,与外面的世界隔着如同天阶的屏障。
明淑与赵勇与她说,是谢晏主持修的。
明昭想了想,根本不敢问账,毕竟军费与民生支出都是正常流水,还得抚恤修路治水。
看着这宫殿,她觉得该不会谢晏与萧何一样,把自己的金库都搭进去了吧?
国库根本不够啊。
她看着谢晏,“谢郎,你这半年,睡过几个整觉?”
谢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清清浅浅的,像是春风吹过湖面,“大司马不在,臣不敢睡。”
明昭:?
她怎么觉得自己被调戏了?
她想起那年,在云城刚见到谢晏的时候,他还是个青涩少年,做事一板一眼,不多说一句。如今他站在这里,气度从容,像是从魏晋名士的画卷里走出来的人。
他眼睛清亮得像山间的泉水,能照见人的影子。
“谢郎,这修宫殿的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谢晏看着她,“国库。”
明昭摇摇头:“国库有多少钱,我心里有数。不够。”
谢晏道:“还有商行这几年,一直在挣钱。冶铁、织造、琉璃、茶叶、药材,什么挣钱做什么。”
他顿了顿。“修宫殿的钱,有三分之一就是从商行里出的。”
明昭目光复杂,商行是她的钱,“算国库借的?”
谢晏点了点头,“也只借出去三成,商行也要运转。国库的钱,留着打仗、赈灾、发俸禄、修路、修水利,能挤出来的不多,账本上面有。”
明昭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账册,看着看着,她忽然停住了。
“这是什么?”
她指着账册末尾的一行小字,谢氏垫付,计三万贯。
明昭抬起头,看着谢晏。“三万贯?”
谢晏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臣贴补了一些。”
明昭看着他,目光复杂,三万贯。
三万贯是多少钱?够一万户普通人家吃一年。够在洛阳城外建一座新的村庄,够养活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半年。
他一个人,垫付了三万贯。
“谢晏。”
谢晏看着她。
明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哪来这么多钱?”
谢晏想了想,才开口。“臣的俸禄,赏赐,臣家中给的产业,臣这些年攒下的。”
明昭捏了捏他脸,“你把你家底都掏出来了?”
这就是她还没说话,这个男人给她花了几个亿吗?
谢晏点了点头,明昭抱住了他,毕竟谢晏这一年要管的事太多了,朝政与商行这么多事,他居然还能亲自督建这么大的宫殿。
实在太强了。
谢晏的手落在她的背上,她的身子温热,隔着衣衫能感觉到。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
他就这样抵着,闭上了眼睛。
屋里很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过了好一会儿,明昭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闷闷的。
“谢晏。”
“嗯。”
“你这样做,我会觉得欠你的。”
谢晏沉默了一会儿,“大司马不欠臣什么,臣做的,都是臣想做的。”
明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亮,像是山间的泉水,能照见人的影子。此刻那泉水里,倒映着她的脸。
“谢晏。”
谢晏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明昭的手贴在他脸上,能感觉到他脸颊的温度在一点点升高。她的指尖划过他的唇角,“我们成亲吧。”
谢晏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明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怎么,不愿意?”
谢晏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明昭……”
明昭打断他,“在长安的时候,父王问过我好几回了,太常已经选好了吉日。”
谢晏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离他那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细长,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她的手还贴在他脸上,温热柔软的。
他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明昭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他肩窝,轻轻叹了口气。
谢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好。”
这一个字,有他所有的欢喜。
赵缜知道他们开始谈论婚事,与谢云归已经开始称亲家了,谢云归对这个倒贴的长子已经不想说话了,还没成亲,他已经想象得到别人会怎么议论他家了。
这些不知道谢晏癫狂的人,肯定会骂他谢云归为了傍新君,居然连嫡长子都嫁。
他冤啊——
还有次子还不知道这事呢,根本不敢宣传,不能让次子知道,他不敢想两兄弟闹起来有多少吃瓜群众。
这脸是怎么也丢不起的。
于是这场婚事在赵缜人逢喜事精神爽,与谢云归的皮笑肉不笑下,由宋臣操办起来了。
大朝会那日,洛阳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落在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汉白玉的台阶上,把整座宫城染成银白。
赵缜正式称帝,明昭走在前面,身后文武百官鱼贯而入,衣冠济济,乌压压一片。
正殿大门洞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御座设在九级台阶之上,赵缜端坐其中,衮冕加身,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烛光中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