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85(1 / 2)

第81章 天下归心(加更)

明昭最近整个人都是炸的,她一边要管春耕,一边还要被这些蠹虫恶心,她都不知道内部这么快就腐烂了。

窗外的春风吹进殿内,本该是暖意融融,她气得肝脏都是疼的。

外头赵缜带着兵马四处镇抚乱局,接手新附之地,雍凉那些降将降吏本就心思浮动,稍有不慎便是刀兵再起。

宋臣在外周旋外交,稳住四方部族。

谢云归坐镇洛阳,一边管后勤粮草,一边帮她梳理后方杂务,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撑着这个刚成型的北地,可偏偏最该安稳的内部,先烂出了一窝蛀虫。

从长安的小小主事,一路扯到洛阳令,扯到赵氏宗亲,扯到她亲手提拔、寄予信任的人。

明昭把笔往笔搁上一掷,发出一声脆响,“我从前以为,打天下难,守天下易。”

她看着薄越,声音里压着滔天怒火,“现在才知道,打天下是刀枪见血,守天下是治烂在骨头里的毒。”

薄越不敢言,他此时说一句都要拱火的嫌疑,当权者是敏感的,事后回过神来觉得他多事了,他里外不是人。

按照历来打天下的规矩,新朝初立,对功臣、宗亲、旧吏总要容让三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稳住人心再谈整顿吏治。

可明昭偏不,她从不是那种忍得下蝇营狗苟的人。

“他们觉得,我刚收关中、巴蜀、雍凉,摊子铺得太大,离不了人,离不了粮,离不了宗亲旧部,所以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换粮种、吞公粮、害百姓、乱春耕。”

明昭冷笑一声,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厉色,“他们也太高看自己,太小看我了。”

赵缜已经带着主力前往雍凉,一面接手城池,一面镇压趁机作乱的豪强与残部,刀兵未歇,捷报与急报同至。外有战事,内有贪蠹,这若是换了别人,只怕要先妥协、再安抚。

但明昭一点也忍不了,“备纸,我要给父王写信。”

薄越立刻上前研磨铺纸。

明昭落笔如风,字迹锋利如刀:

关中粮种被盗换,郑忠灭口,李延年逃雍凉,案牵洛阳工曹周茂、洛阳令赵安,根系盘结,上及宗亲,下及污吏。天下初定,吏治先腐,若不连根拔起,四方必乱。

她笔锋一顿,再落:

父王,我意已决,彻查到底,不问出身,不问亲疏,不问功勋,凡涉案者,一律按律严惩,杀无赦。洛阳之事,交由赵勇全权拿人,谢晏协查,敢阻拦者,同罪论处。

父王在外定疆土,我在内清吏治。天下要江山一统,更要朗朗乾坤。此事我意已决,不必姑息。

一封短信,写得杀气腾腾。

封好印信,明昭直接交给亲卫:“八百里加急,送往雍凉,亲手交于王上。”

亲卫领命,飞奔而去。

薄越忍不住低声道:“大司马,赵安毕竟是宗亲,赵勇将军动手,会不会……”

“宗亲又如何?”明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赵勇是我亲点的禁军统领,他拿人,名正言顺,洛阳乱不了。”

“我今天放过一个换粮种的小吏,明天就有人敢吞军粮,今天放过一个宗亲,明天就有人敢窃国卖国。”

“属下明白!”

明昭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重新坐回案前,翻开春耕奏报与雍凉军情。

一群贪得无厌的蠹虫罢了,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洛阳城内。

赵勇接到明昭密令,一身玄甲披身,禁军甲士无声集结,铁蹄踏碎洛阳长街的寂静。

谢晏持节坐镇府衙,守住四门,切断内外交通。

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洛阳令赵安、工曹司周茂,以及所有牵扯在粮案里的人,狠狠罩了下去。

赵勇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夜里,周茂被抓,那十三个跟他有来往的人,全被抓了。抓人的时候,有人反抗,被赵勇当场砍了两个。剩下的人一看这架势,吓得腿都软了,乖乖跟着走。

审也审得快。

赵勇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把人往大牢里一扔,派几个人轮流审,一天十二个时辰不让人睡。熬了三天,什么都招了。

一个扯一个,一串扯一串,扯出了一串长长的名字。

洛阳仓曹司的某吏,洛阳工曹署的某主事,洛阳城外某粮行的掌柜,洛阳城里某绸缎庄的东家。

有一个人,周茂招的时候,抖了半天,才抖出来。

洛阳令赵安。

赵安被抓的那天,洛阳城里炸了锅。

没人想到,堂堂洛阳令,赵氏宗亲居然会栽在几袋粮种上。

赵安被押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但嘴还是硬的。他冲着赵勇喊:“我是宗亲!我是王上的族弟!你敢动我?”

赵勇懒得跟他废话,一挥手:“带走。”

赵安被按上囚车的时候,还在喊:“我要见王上!我要见大司马!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围观的百姓站了一街,没有人吭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有人悄悄问旁边的人:“这人是干啥的?”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洛阳令,听说换了粮种,把百姓的口粮卖了钱。”

那人愣了一下,往前挤了一步,朝着囚车啐了一口。

“呸!”

这一声像是开了个头,人群里接二连三响起唾骂声。

“呸!”

“狗官!”

“贪我们粮的人,就该死!”

赵安被按在囚车里,听着那些骂声,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

长安城里,明昭坐在案前,看着赵勇送来的供词。

供词很厚,一页一页,记得密密麻麻。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

“赵安供认,去年秋天,幽州调往并州的军粮,被换三成。换下的新粮,卖与草原拓跋部。所得钱款,分与洛阳、长安、幽州三地共三十七人。”

明昭把供词放下,闭了闭眼,还真窃国卖国了,怎么敢的啊?

她睁开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薄越。“名单上的人,都控制住了吗?”

薄越低声道:“回大司马,洛阳那边的,已经全抓了。幽州那边的,谢都督亲自带人去拿的,一个没跑。长安这边的,还在收网。”

明昭点了点头。“告诉谢恒厥,幽州那边,审出来的,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该抄的抄,不用问我。”

薄越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薄越回头。

明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把所有涉案的人,公开审理,公开宣判,公开行刑。”

薄越愣了一下:“大司马,全都公开?”

明昭觉得他们应该为她的愤怒付出代价,“全都公开,让他们看看,贪百姓粮的人,是什么下场。让百姓看看,大周是怎么对待贪官的。”

“按大周律,贪墨粮秣,致民受损者,斩。勾结同党,欺上瞒下者,连坐。通敌叛国者,满门抄斩。以上诸犯,罪证确凿,按律处斩。”

乱世用重典,她必须刹住这股不正之风。

远在雍凉的赵缜,接到明昭书信时,正立于残破的关城之上,望着远方归降的旌旗。

展开信,只看了一眼,身边将领只见王上将书信握紧,“传我令,明昭所命,一律照办。洛阳、长安,所有涉案之人,不问亲疏,不论官阶。”

“谁敢拦,以同党论处。”

其实赵缜书信到的时候,人都处决了,大家都是走个过场,赵缜与这些宗亲并没有什么感情。

他十几岁就出来自己闯荡了,那时家族并不能给他助力。

如今他打天下也不是靠这些人,仗着他的势,还敢无法无天,岂有此理?

明昭直接让明淑接任洛阳令,她刚出书院还没入仕,上来就是大官,明淑都吓了一跳。

但这时太忙,她的心腹各有各的要忙,根本没时间去选任合适的人,她又需要交接干活的人。

明淑是她养大的,起码她用得放心,这些东西慢慢就会处理了,洛阳还有臣子在呢。

这事也给她当头一棒,监管不到位就是会出现蛀虫的,待春耕之后,她要搞科举,大量选任人才。

这次科举男女不限,身份不限,有胆有识皆可来。

这一次秋收格外重要,关中搞定了,明昭准备去巴蜀看看,她还不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过陈仓,入汉中,一路山川险峻,栈道连云。越往南走,景色越不一样——关中是黄土连天,汉中却是满眼苍翠,稻田层层叠叠铺在山谷里,溪水潺潺,鸟鸣啾啾。

关中的田已经够好了,巴蜀的田更好。水稻长得齐腰深,绿得发亮,一块一块,整整齐齐,从山脚一直铺到河边。田埂上种着桑树,桑叶肥得能滴出水来。河边的水车吱呀吱呀转着,把水引到高处的地里。

明昭勒住马,看了很久。

薄越也看呆了:“不是一直说巴蜀贫苦,这比关中还好?”

“山里确实贫苦,但巴蜀是天府之国,沃野千里,自古就是粮仓。”

每遇乱世,人们大多往巴蜀跑,蜀道难,天生庇护之所。但也因为山遥路远,这里难富裕。

薄越想起了这边的事,“大司马,巴蜀的官员,都是原来苻毅的人吧?他们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薄越迟疑道:“会不会给咱们使绊子?”

明昭望着远处的山峦,若有所思。“不知道,咱们来不就是探底的?我们有几千精骑,怕什么?”

往前走了没多久,路边出现一个茶棚,茶棚不大,几张桌子,几条板凳,灶上烧着开水,一个老汉正往碗里放茶叶。

见马队过来,老汉愣了一下,赶紧迎上来。

“几位客官,喝碗茶歇歇脚?”

薄越看向明昭,明昭点点头,翻身下马。

茶棚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看打扮是本地农户,正在喝茶聊天。见明昭一行人进来,他们赶紧站起来,让到一边。

明昭摆摆手:“坐你们的,我就是喝口茶。”

老汉端了茶上来,明昭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动了动。“这茶不错。”

老汉笑得满脸褶子:“自家种的,自家炒的,不值什么。客官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点?”

明昭点点头,看向那几个人:“你们是本地的?”

几个人互相看看,其中一个胆子大的点点头:“是,小的是前面村的。”

明昭点了点头,“地里的稻子长得不错。”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是是,今年雨水好,长得比往年都好。”

“种子从哪来的?”

“官府发的,前些日子,县里来人,发了一批稻种,说是新培育的,比老种子能多收两成。小的试了试,还真是。”

明昭看了薄越一眼。

薄越心领神会,问:“发种子的官爷,态度怎么样?”

那人想了想:“挺好的,挨家挨户问,缺多少,够不够,还教怎么育秧。小的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见官爷这么上心。”

明昭从茶棚出来,薄越忍不住道:“大司马,这巴蜀的官,好像跟关中的不太一样?”

明昭嗯了一声,“巴蜀这些是本地人,前后投了两次,官员心里虚着,做事反而更小心。”

她顿了顿,“小心是好事,怕就怕,有人连小心都不肯装。”

车驾进入平原,景象渐渐开阔起来。

田埂上有人在除草引水施肥,忙忙碌碌,井然有序。

明昭走到田边,一个中年汉子正在引水,见有人来,抬头看了一眼,等看清那些骑马的人穿着官服,他忙放下手里的锄头,“大人远来辛苦。”

明昭挑了挑眉。“你是这块田的主人?”

“回大人,小的是佃户,替主家种田的。”

“主家是谁?”

“主家姓李,是本地人。”

“这田种得不错。”

中年汉子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谢大人夸奖。咱们巴蜀人,别的不会,种田是祖传的手艺。这地肥,水好,只要用心种,收成差不了。”

明昭看着他,“你见过官府的人吗?”

中年汉子愣了一下:“见过。”

“什么时候?”

“前些日子,县里的官爷来过,说是要登记田亩,重新发地契。小的们把情况说了,官爷记下来,说回去核验,过些日子再来。”

明昭觉得这边有点过于省心了,“没刁难你们?”

中年汉子摇了摇头,又笑了笑:“咱们巴蜀人,本分种田,不惹事。官爷来了,咱们好好说话,官爷走了,咱们接着种田。刁难什么?”

明昭没再问,翻身骑上马背,薄越跟上来,“大司马,这边还挺好的。”

明昭摇了摇头,佃户哪有那么白的牙?“你看那人像佃户吗?说话还这么有条理,面子工程倒是搞得不错。不过巴蜀这些年虽然打仗,但底子厚,先前还陆陆续续有人往这边逃,不像关中,人都快死绝了,见个穿官服的就跟见阎王似的。”

薄越若有所思。

不过明昭也能理解,到了人家地盘,但凡是她看到的,都是人家想给她看的,巴蜀这边能自给自足已经很好了。

成都城的官员们早早在城外迎接,为首的姓杜,是成都令,五十来岁,白白胖胖,一脸和气。身后跟着一大群人,有文有武,有老有少,个个穿得整整齐齐,站得规规矩矩。

杜令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下臣成都令杜淳,率巴蜀各郡县官吏,恭迎大司马。”

明昭嗯了一声,看着他,“杜令,你是什么时候归附大周的?”

杜淳抬起头,脸上堆着笑:“回大司马,冬天王上大军入蜀,下臣就率众归附了。”

“之前呢?”

“之前是氐人的官。”

明昭点点头,没再问,杜淳赶紧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大司马远来辛苦,下臣已在城中备下薄宴,为您接风洗尘……”

“好。”

杜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传闻中杀伐决断的大司马答应得这么痛快。他脸上的笑更深了,一叠声地应着:“大司马赏脸,下臣这就去安排!这就去安排!”

成都城比明昭想象的要热闹。

街道虽不宽,但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农具的、卖吃食的,应有尽有。

行人来来往往,挑担的、推车的、牵牛的、抱孩子的,各自忙着各自的事。见官员们簇拥着明昭经过,百姓们纷纷避到路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女子。

有人小声嘀咕:“这是谁啊?”

旁边的人赶紧拉他一把:“别瞎说,听说是长安来的大司马。”

“大司马?女的?”

有川妹子不乐意了,“女的怎么了?人家能打仗能管人,你有意见?”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明昭把这些话听在耳里,嘴角弯了弯,敢议论是好事,怕就怕,连议论都不敢。

还是可以看出这边人过得还行,明昭并不是不懂水至清则无鱼的人,如今天下都还没打下来,草台班子都没搭建好,她不可能要求这那的,不现实。

她对于巴蜀,才是那个外人。

不管是那佃户还是这边的排场,人家做这些场面也是给她面子,她初来乍到,也只是来了解情况。

成都府衙门前,已经摆开了阵势。

几十张案几在院中一字排开,上面摆满了各色吃食。有热气腾腾的炖菜,香气扑鼻的烤肉,新鲜的水果,精致的点心。几个仆役正穿梭其间,往杯盏里斟酒。

院中站了几十号人,都是巴蜀各郡县的官员。

见明昭进来,齐刷刷行礼。

杜淳引着明昭在主位坐下,自己陪在一旁,端起酒杯,满脸堆笑:“大司马远道而来,下臣代表巴蜀诸官,敬大司马一杯!”

明昭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笑了。“杜令,这酒是巴蜀本地的?”

杜淳一愣,连忙点头:“是是是,巴蜀本地的米酒,虽比不上洛阳的佳酿,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明昭点点头,把酒杯举了举,一饮而尽。

众人见她喝了,纷纷举起酒杯,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杜淳趁机开始介绍在场的人。

“这位是蜀郡太守刘公,本地世家,三代都在蜀地为官。”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起身行礼,明昭点了点头。

“这位是广汉郡守王公,治郡有方,百姓称颂。”

一个中年男子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这位是犍为郡守李公……”

“这位是巴郡守……”

一个接一个,明昭一一点头,面上带着和气,心里默默记着。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一个年轻的官员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明昭面前,脸上带着几分酒意:“大司马,下臣敬您一杯!下臣听闻大司马在幽州、在洛阳、在关中的所作所为,佩服得五体投地!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明昭看着他,笑了:“你叫什么?”

年轻官员连忙道:“下臣姓张,名怀,是成都府的书吏。”

“书吏?”明昭挑了挑眉,“书吏也敢上来敬酒?”

张怀愣了一下,脸上尴尬,旁边的人已经开始低声笑起来。

明昭笑着端起酒杯,冲他举了举:“敢上来敬酒,就是有胆量。这杯酒,我喝了。”

张怀大喜,连忙一口干了,脸涨得通红。

明昭酒量不好,说喝,她都是只喝了一小口,放下酒杯,看着他:“张怀,你是本地人?”

“回大司马,下臣是成都本地人,祖上三代都在成都。”

“读过书?”

“读过几年,后来家道中落,就出来做事了。”

明昭点点头,没再问。

张怀退了回去,旁边的人纷纷凑过来,有人羡慕,有人调侃,有人酸溜溜地说几句。张怀也不在意,一直看着明昭的方向,眼里亮晶晶的。

又喝了几轮,气氛更热了。

一个中年官员凑过来,满脸堆笑:“大司马,下臣斗胆问一句,长安那边,现在是什么光景?”

明昭看着他,“你想问什么?”

中年官员搓了搓手:“就是……就是想知道,大周接下来打算怎么治蜀?是跟氐秦那时候一样,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明昭过来也是让他们吃定心丸的,并不在意这些试探,官员想了解政策很正常。“你叫什么?”

“下臣姓周,名济,是蜀郡的仓曹。”

明昭点点头:“周仓曹,苻毅那时候是怎么治蜀的?”

周济愣了一下,斟酌着道:“氐人……氐人那时候,也是按规矩来。收税、征兵、派徭役,跟之前差不多。只是……”

“只是什么?”

周济压低了声音:“只是氐人的官,不太把咱们本地人当回事。好一点的位置,都让他们自己的人占着。咱们本地人,只能做些跑腿的活。”

明昭没说话,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那些本地官员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点复杂的神色。

杜淳在旁边打圆场:“周仓曹喝多了,胡言乱语,大司马别往心里去。”

明昭摆摆手:“他没喝多,他说的是实话。”

她站起身,看着在场众人。“各位,我今天来巴蜀,不是来查账的,不是来问罪的,更不是来换人的。”

众人一愣,纷纷抬起头。

明昭的声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关中出了粮案,杀了四十七个人,连宗亲都满门抄斩了。这事你们知道吧?”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低头。

明昭继续说:“我杀那些人,是因为他们拿百姓的命不当命。换粮种、吞公粮、害得百姓种不出庄稼,明年就得饿死。这种人,留着干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你们不一样。”

众人愣住了。

明昭指了指周济:“你刚才说,苻毅那时候,本地人只能做跑腿的活。那我问你,现在呢?”

周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明昭看着众人:“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官,我只管你们现在做什么。地种得好,百姓吃饱饭,赋税收得上来,徭役派得下去,你们就是大周的官。做得好,该升就升,该赏就赏。做不好,该罢就罢,该杀就杀。”

她端起酒杯,举了举。“今天这杯酒,我敬各位,往后巴蜀的事,咱们一起做。”

说完,一饮而尽。

众人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杜淳的眼圈都红了,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大司马这话,下臣记住了!记住了!”

气氛彻底热了。

有人开始敬酒,有人开始攀谈,有人拉着明昭介绍巴蜀的风土人情,明昭一一应对,面上带着和气,心里也在慢慢盘算。

酒过三巡,杜淳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大司马远道而来,咱们巴蜀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只能献上一点本地的小玩意,给大司马解解闷。”

他一挥手,院外走进来一队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手里拿着各种乐器。为首的是一个美貌女子,穿一身红裙,腰间系着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杜淳介绍道:“这是咱们巴蜀的乐舞,叫巴渝舞,当年武王伐纣的时候,巴人用来助阵的。后来传下来,就成了咱们这儿的特色。”

明昭点点头,饶有兴趣地看着。

乐声响起,粗犷而热烈。

那些舞者开始跳起来,动作豪放,节奏明快,不时有人发出嗬嗬的喊声。红裙女子舞得最起劲,腰间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曲舞罢,众人纷纷叫好。

明昭也鼓起掌来。

杜淳凑过来,笑眯眯地问:“大司马觉得如何?”

明昭笑着看他,“很不错,有股子野劲,跟中原的乐舞不一样。”

杜淳连忙道:“大司马要是喜欢,回头让她们去长安,专门给大司马跳。”

明昭笑了:“不用,让她们好好在这儿跳,年节还可以与民同乐。”

杜淳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大司马说得是,说得是。”

酒宴一直持续到掌灯时分。

明昭起身告辞,众人纷纷起身相送,杜淳一直送到驿馆门口,他喝多了,还依依不舍地拉着薄越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等杜淳走了,薄越回到屋里,见明昭正坐在案前,“大司马,您今天喝了不少,我让人给您打水洗漱,早点歇着吧。”

“好。”

明昭确实也昏昏沉沉了,巴蜀这些人都是地头蛇,强龙难压,倒也不必过于心急,对于这些地方,一切按政绩说话就完了,等天下定了,她要搞考核制。

第82章 天下归心(二)

明昭在成都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杜淳就来了。

他换了一身便服,没带随从,就一个人站在驿馆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薄越把他让进来,杜淳满脸堆笑,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大司马,这是成都街头的早点,糍粑、豆花、凉糕,都是本地人常吃的。大司马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明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杜令有心了。”

她夹了一块糍粑,咬了一口,糯米做的,外头炸得焦黄,里头软糯,蘸着红糖吃,甜而不腻。

这个时代很难吃到美食,还得是成都会生活,可惜现在还没有辣椒,不然火锅更好吃。

她咽下去点点头,“好吃。”

杜淳脸上的笑更深了:“大司马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明昭吃得差不多了就放下筷子,看着他:“杜令,你这一大早过来,不只是送早点吧?”

杜淳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两声:“大司马英明,下臣……下臣是想,大司马既然来了巴蜀,总得各处看看。下臣斗胆,想给大司马做个向导。”

他是个很想进步的人,他早早在官衙后面给明昭收拾好宅子,但薄越先让人里里外外检查,昨天就没住进去。

他今天就早早让管家买好味道最好的早点,一大早就亲自拿来等大司马起床了,这么露脸的机会,当然要自己把握了。

明昭点点头:“好。那今天就劳烦杜令了。”

杜淳连忙摆手:“不劳烦不劳烦,这是下臣的福分。”

成都城不大,但布局规整。

杜淳一路走一路介绍,哪里是市集,哪里是官署,哪里是学堂,哪里是祠堂,如数家珍。明昭听着,偶尔问几句,点点头,遇到喜欢的地方停下来看看。

走到一处街角,杜淳停下来,指着前面一条巷子:“大司马,这条巷子叫锦里,是咱们成都最有名的地儿。巷子里全是织锦的作坊,蜀锦就是这儿出的。”

明昭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巷子不宽,但很深,两边是一家挨一家的作坊,门口挂着各色的锦缎,红的绿的紫的蓝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织机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出来,吱呀吱呀,此起彼伏。

这地方她上辈子旅游来过,这时代再看见恍如隔世,明昭走进去,在一家作坊门口停下来。

一个老婆婆正坐在织机前,手脚并用,梭子来回飞,锦缎一寸一寸地长出来。她织得很专注,连有人来了都没发现。

明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直到老婆婆织完一行,抬起头来,见门口站着一群人,老婆婆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

杜淳赶紧上前:“老人家别怕,这是长安来的大司马,来看看咱们成都的蜀锦。”

老婆婆愣了一下,看着明昭,眼里满是惊讶。

明昭笑了笑:“老人家,您织的这锦,真好看。”

老婆婆的脸一下子红了,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昭走近几步,看着那匹锦缎,缎面光滑细腻,花纹繁复精美,颜色鲜艳却不俗气。“这锦,织了多久了?”

老婆婆声音有些抖:“回、回大人,老婆子织了一辈子了,从十来岁开始学,到现在快五十年了。”

“五十年。”明昭点了点头,“那您的手艺,一定是成都最好的了。”

老婆婆的脸更红了,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城里比老婆子手艺好的多着呢。”

杜淳在旁边笑道:“大司马,这位老人家确实是咱们成都的老师傅,她织的锦,以前都是进贡的。”

明昭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匹锦缎,问:“这锦卖多少钱一匹?”

老婆婆想了想:“回大人,看花色,便宜的五六贯,贵的二三十贯也有。”

明昭算了算,五六贯钱,够一户普通人家吃半年了。“生意好吗?”

老婆婆脸上露出笑来:“托大人的福,这几年还行。苻家那会儿,打仗归打仗,但锦还是要买的。如今大周来了,听说长安洛阳那边繁华,往后应该更好。”

明昭笑了:“老人家说得对,往后会更好。”

从锦里出来,杜淳又带着明昭去了城外。

出了城,景象就大不一样了。

成都平原上一望无际的稻田,绿油油的,风一吹,翻起层层绿浪。田埂上种着桑树,河边的水车吱呀吱呀转着。

明昭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沃野,忽然想起一件事。

“杜令,这成都平原,是巴蜀最富庶的地方吧?”

杜淳连忙点头:“是是是,成都平原沃野千里,自古就是粮仓。当年诸葛丞相治蜀,就是以成都为根基,六出祁山,九伐中原。”

明昭点点头,又问:“那出了平原呢?”

杜淳愣了一下。“巴地也富裕,他们就是有脾气,地方小脾气大,非要压咱们一头,叫蜀巴还不行,连起来非要排前头。”

明昭听出来两家有矛盾了,“山里呢?那些不在平原上的地方,百姓过得怎么样?”

杜淳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淡了下来。“回大司马,山里……不太好。”

杜淳叹了口气,指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大司马您看,那些山,看着近,走起来远。山里的人,穷,穷得厉害。”

“怎么个穷法?”

杜淳想了想,斟酌着道:“下臣斗胆说一句,大司马别怪罪。”

“说。”

“山里的百姓,一辈子没见过几次官。官府的人进去一趟,得走好几天的山路,去了也没什么用,因为山里根本交不上税。种的那点地,还不够自己吃的。遇上灾年,就只能挖野菜、啃树皮。前些年打仗,逃难的人往山里跑,人多了,更不够吃。”

明昭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来。“那山里的人,靠什么活?”

杜淳苦笑:“靠天,靠山,挖点药材,打点野味,拿去换点盐巴布匹。”

明昭没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影,久久没动。

第二天,明昭决定进山。

杜淳吓了一跳,连忙劝阻:“大司马,山里路难走,有的地方根本没路,一不小心就掉山崖底下去了。而且山里的人,没见过世面,万一冲撞了大司马……”

明昭摆摆手打断他,不去看看,她怎么知道怎么治?“杜令,你昨天说,山里的百姓一辈子没见过几次官,那我今天就去让他们见见。”

杜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昭看着他:“你跟着来,带上几个本地人,认得路的。”

杜淳咬了咬牙:“下臣遵命。”

出成都城往西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刚开始还能骑马,后来马都过不去了,只能步行。

薄越跟在明昭身后,一边走一边心疼明昭要这么折腾,“这路怎么修的,连马都过不去。”

杜淳在前面带路,闻言苦笑道:“薄将军,不是不想修,是修不了。这山太陡了,修一条路得花多少钱?咱们巴蜀也富在成都平原,山里头,是真没钱。”

走了两个时辰,终于看见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二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木头搭的,顶上盖着茅草,有的墙上还漏着风。村口有几个小孩在玩泥巴,见有人来,一哄而散,跑回家里去了。

明昭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破旧的房子,眉头微微皱起。

杜淳低声道:“大司马,这还算好的。再往山里走,有些村子连路都没有,进出只能靠爬。”

明昭听了往村里走。

一个老妇人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见有人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看清楚了忙站起来,往屋里躲。

杜淳赶紧上前:“老人家别怕,这是长安来的大司马,来咱们这儿看看的。”

老妇人愣了一下,又眯着眼睛看了明昭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进屋去了。

明昭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打量着这座房子。

房子很破,墙上的泥巴都裂了,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能看见里面的木头架子。门口挂着一串大蒜。

一个中年汉子从屋里出来,见了明昭一行人,愣了一下,随即跪了下去。

“草、草民拜见大人……”

明昭让他起来,“这是你家?”

汉子点头:“是,是草民家。”

“家里几口人?”

“五口,草民、草民的女人、草民的娘,还有两个娃。”

“种多少地?”

汉子犹豫了一下,杜淳在旁边说:“大司马问你,照实说就行。”

汉子这才道:“三亩,都是山上的坡地,种不了稻子,只能种点粟和豆子。”

“够吃吗?”

汉子低下头,没说话。

明昭没再问,转身继续往前走,村子不大,很快走完了。明昭站在村头,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沉默了很久。

薄越跟上来,“大司马,里头不能去了,还有野人呢。”

明昭嗯了一声,“走吧,回去。”

回城的路上,明昭一直没说话,杜淳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也不敢开口。

快到成都城的时候,明昭看着他,“杜令,像这样的村子,巴蜀有多少?”

杜淳愣了一下,斟酌着道:“回大司马,这……这不好说。成都平原这边还好,山里头,确实有不少这样的村子。”

“有多少?”

杜淳咬了咬牙:“下臣不敢瞒大司马,巴蜀各郡县,像这样的村子,少说也有几百个。”

明昭没说话。

杜淳有些感慨,“当年诸葛丞相在的时候,也曾想过要治山里的穷。修路、开田、劝农桑,能做的都做了。可山里太深了,路修不进去,田开不出来,百姓还是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后来诸葛丞相走了,换了别人,就更没人管了。氐人来的时候,连成都平原都顾不上,哪还管得了山里?百姓就只能自己熬。”

明昭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杜令,你是成都人,巴蜀的事,你最清楚。山里的百姓,靠什么活着?”

杜淳想了想:“靠天师道。”

明昭眉头一挑。

杜淳解释道:“大司马可能不知道,巴蜀山里的百姓,大多信天师道。天师道是当年张道陵创的,传了几百年,在山里扎了根。百姓们穷,活不下去,就去信道。信道能让他们心里有点盼头,觉得这辈子受苦,下辈子能享福。”

“天师道的人,管他们吗?”

杜淳点头:“管,天师道的祭酒,在山里比官府说话还管用。百姓有了纠纷,不去找官府,去找祭酒。百姓过不下去了,去找祭酒,祭酒会给点粮食,帮一把。”

明昭看着他:“官府不管?”

杜淳苦笑道:“大司马,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山里太远了,官府的人进不去。进去了,百姓也不信官府,只信祭酒。”

明昭觉得棘手,这地方千百年也很难改变。“那些祭酒,是什么人?”

杜淳道:“大多是本地人,也有些是从外地来的。他们懂医术,会看相,会说一些玄乎的话,百姓就信他们。”

“他们造反吗?”

杜淳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造反不造反!天师道在巴蜀几百年了,从没造过反。他们就传道、治病、帮人,不惹事。”

造反的都出去闹了,哪能在山里?

回到驿馆,明昭坐在案前,看着窗外发呆。

薄越端了茶进来,放在案上,明昭忽然开口。“薄越,你说这天下,到底有多少人是能吃饱饭的?”

薄越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答。

明昭继续说:“我们在洛阳,在长安,在幽州,还可以开工坊,分田地,发粮种,日子就好过了。可山里的百姓呢?他们连路都走不出去,我们发的粮种,他们领得到吗?我们开的工坊,他们进得去吗?我们定的规矩,他们知道吗?”

薄越想了很久,他觉得这山里世世代代都这样,人们也习惯了,官府也不指望他们交税,如今太平了,很多人也会从山里出来,汉人脑子很活的。

出不来的是夷人,还有胡人部落与野人,他们不会汉话,世世代代聚集生活在山里,对抗外面的危险。

窗外成都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一片繁华。

那些灯火照不到的地方,还有几百个村子,几千户人家,在深山里熬着。

明昭叹了一声,“杜淳说得对,诸葛丞相在的时候,也没能把山里治好。我现在,就能治好吗?”

薄越终于开口:“大司马,您已经比很多人做得好了。”

明昭摇了摇头,看着薄越。“明天,让杜淳带我去见天师道的人。”

薄越愣了一下:“大司马,您要去见那些人?”

明昭点点头。

翌日清晨,杜淳再来驿馆的时候,发现明昭已经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巴蜀的舆图。

他刚想行礼,明昭就开口了:“杜令,今天不去看田了,你带我去见天师道的人。”

杜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大司马,这……天师道的人,都在山里,路不好走……”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路不好走,就下马走,我昨天走的那条路,不是走过来了吗?”

杜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薄越站在一旁,看着杜淳那副为难的样子,心里有点好笑。杜令怕是没想到,大司马昨天看了那个村子之后,会直接把主意打到天师道头上。

杜淳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大司马既然要去,下臣就带路。只是……”

“只是什么?”

杜淳压低声音:“大司马,天师道的人,跟官府向来不怎么来往。您去了,他们未必肯见。就算见了,也未必肯说真话。”

明昭站起身往外走。“肯不肯见,见了才知道。肯不肯说真话,听了才知道。”

杜淳赶紧跟上。

这一次走得更远,出了成都城,一路向西,走了整整一天。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到最后连马都不能骑了,只能步行。

黄昏时分,终于到了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比昨天那个更破,更穷,也更安静。村口立着一根木杆,上面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黄旗,隐约能看出上面画着符咒模样的图案。

杜淳指了指那面旗:“大司马,这就是天师道的记号,有这个旗的村子,就是信道的人多。”

明昭点点头,往村里走,刚进村,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棵老槐树下。

人群中间,一个穿青衣的中年男子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孩子包扎伤口。那孩子腿上划了一道大口子,血流了一地,正哇哇大哭。

明昭站住了,看着那个青衣男子。

那人动作很利索,三两下就把伤口包好了,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药粉撒在伤口上。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旁边一个妇人连连道谢,那男子摆摆手,站起身来。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明昭的目光。

四目相对,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拱了拱手:“阁下是官府的人?”

杜淳赶紧上前:“这位是长安来的大司马,专程来见祭酒的。”

那人看了杜淳一眼,又看向明昭,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大司马远道而来,有什么事?”

明昭看着他:“你就是这里的祭酒?”

那人点点头:“姓陈,单名一个济字,这村里的祭酒,当了二十年了。”

明昭指了指那孩子:“你给他上的什么药?”

陈济道:“自家采的草药,治外伤的。”

“管用吗?”

陈济笑了笑:“管不管用,大司马也看见了。那孩子的腿,要是没人管,怕是早就烂了。”

陈济看着她,“大司马走了这么远的路,想必也累了。村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喝碗水吧。”

明昭跟着他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净。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个白胡子老头,旁边摆着几本旧书,还有几个瓶瓶罐罐,装的应该都是草药。

陈济倒了碗水,递给明昭。

明昭接过来,喝了一口。

陈济看着她,眼睛里有着审视与好奇。“大司马是来查我的?”

明昭放下碗:“不是。”

“那是来做什么的?”

明昭看着他,“陈祭酒,你在这村里二十年,百姓生了病找你,穷了找你,有了纠纷也找你。官府的人,来过吗?”

陈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官府的人?大司马是第一个。”

明昭点点头:“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济没说话。

明昭继续说:“因为路太远,山里太穷,官府管不过来。不是因为不想管,是管不了。”

明昭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那些破旧的房子。

“我今天来,不是来拆你台的。是想问问你,你有没有办法,让这些百姓的日子,好过一点?”

陈济沉默了很久。“大司马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明昭回头看他:“真话。”

陈济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真话就是,没办法。”

明昭眉头一挑。

陈济指着远处那些山:“大司马看见那些山了吗?翻过这座山,还有一座山。翻过那座山,还有十座山。这山里的人,世世代代都在这儿,出不去,也进不来。种的地只够糊口,生了病只能靠草药,穷了就穷了,没有别的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病了有药吃,穷了有地方说说话,死了有人给念念经。别的,我做不了。”

明昭看着他,“如果有人帮你呢?”

陈济愣了一下:“大司马什么意思?”

明昭走回屋里,在凳子上坐下。“陈祭酒,你在这里二十年,百姓信你。这信,是钱买不来的。我想做的事,是让这些百姓,以后不用只靠你。”

陈济看着她,没说话。

明昭继续说:“你刚才说,他们病了有药吃。可你那草药,是自己采的,能采多少?能治多少人?如果能有人教他们自己种药材,自己采,自己炮制,拿去卖了换钱,他们是不是就不用穷了?”

陈济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昭又说:“你刚才说,他们出不去。可如果路修好了,能挑着担子走出去,把自己编的竹器、打的猎物、采的药材卖到集上,换点盐、布、农具回来,他们是不是就能好过一点?”

陈济的嘴唇动了动。

明昭看着他:“陈祭酒,你在百姓心里说话比我管用。我想借你的手,把这些事做起来。你做不做?”

屋里静了很久。

陈济笑了。“大司马,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话的官。”

他顿了顿,走到那幅画像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当年张天师创教的时候,说天师道要济世救人。我当了二十年祭酒,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济世救人。今天才知道,济世救人,不是只能靠念经。”

他转过身,看着明昭。“大司马要我做什么,我照做。”

明昭点点头,站起身。“不急,先从你们这个村开始。”

从村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薄越跟在明昭身后,憋了一天的话终于忍不住了。“大司马,那个祭酒万一糊弄您呢?”

明昭声音从前头飘过来。“糊弄我什么?他在这村里二十年,百姓信他。我一个刚来的,凭什么让人家不信他信我?”

薄越愣了一下。

明昭继续说:“他要是真有心糊弄,就不会在这穷地方待二十年。他要是真想捞好处,早就可以去成都城里混。可他没有。”

她顿了顿。“这种人用对了,比十个县令都好使。”

从村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山路难走,杜淳在前面提着灯笼,薄越在后面扶着明昭,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走了没多远,薄越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听。

“大司马,有声音。”

明昭也听见了,是一种细细的、像婴儿哭的声音,从路边的草丛里传出来。

杜淳提着灯笼照了照,什么也没看见。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很是凄厉委屈。

薄越拔出刀,护在明昭身前:“大司马小心,这山里野兽多。”

明昭推开他,蹲下身,拨开草丛。

灯笼的光照进去,照出一团黑白相间的东西。

那东西蜷缩在草丛里,浑身是泥,脏得看不出本来模样,只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暗里反着光。见有人来,它缩了缩,又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像婴儿哭,又像小狗叫。

薄越举着刀,警惕地看着那东西:“这什么玩意儿?”

杜淳凑近了看,看了半天,惊呼一声:“大司马,这是食铁兽!”

明昭愣了一下,大熊猫的别称。

她上辈子在动物园里看过,可眼前这只,跟动物园里那些圆滚滚、胖乎乎、抱着竹子啃的憨态可掬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它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毛一块一块地打着结,沾满了泥巴和草屑,缩在那里瑟瑟发抖,像一只被遗弃的瘦狗。

杜淳在旁边解释:“大司马,这东西山里偶尔能见到,以竹子为食,有时候下山偷吃农家的铁锅,这东西凶得很,成年的大得很,能咬死人。这只怕是幼崽,不知道怎么落单了。”

明昭蹲在那里,看着这只幼崽。那幼崽也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却又不跑,只是缩在那里,一声一声地叫着,叫得又细又弱,像是饿了很久。

明昭伸出手。

薄越大惊:“大司马小心!”

明昭没理他,手已经摸到了那团毛茸茸的东西。

幼崽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反而把头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又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

明昭的手心触到的是一把骨头。那毛茸茸的外表底下,是瘦得硌手的脊背,一根一根的肋骨,清清楚楚。

她把它抱了起来。

薄越瞪大了眼睛:“大司马,您抱它干什么?”

该不会要养吧?

明昭低头看着怀里这团脏兮兮的东西,那东西也抬起头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惊恐渐渐变成了依赖,又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然后把头埋进她的臂弯里,不动了。

“带回去。”

她说带,自然没人说什么,薄越只得接过,一行人继续往回走。幼崽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细的叫声,像是在做梦。

薄越看着怀里的食铁兽,满肚子话想说,又不敢说。

回到驿馆,已经是半夜。

明昭把那只幼崽放在桌上,让人拿来一碗羊奶,放在它面前。

幼崽凑过去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就埋头喝了起来,喝得啧啧作响,喝完了抬起头看着明昭,叫了一声。

“还要?”明昭笑了,“你倒是不客气。”

她又让人拿来一碗,那幼崽又喝了。喝完了,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就蜷成一团,睡了过去。

明昭坐在桌边,把他移到刚弄好的小窝里,看着这团脏兮兮黑白相间的毛球,看了很久。

很好,她也是有熊猫的人了,不过它还太小,正好现在天气暖和了,等它吃胖点,就让人给它洗澡。

不然真的好丑。

第83章 天下归心(三加更)

翌日清晨,杜淳来的时候,发现明昭的屋里多了一只脏兮兮的小东西。

小东西正趴在一个竹编的窝里,抱着一节竹笋啃,啃得满脸都是笋屑。见有人进来,它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了杜淳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

他反应过来,大司马昨晚捡的。

明昭正在看舆图,头也不抬,“杜令,你来得正好,我有事交代你。”

杜淳连忙上前:“大司马请吩咐。”

明昭放下手里的舆图,看着他。“昨天那个陈济,你见到了。”

杜淳点头:“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