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在文臣班列之首站定,微微垂眸。
身边站着的是谢云归,再往后是宋臣、谢晏、苻毅。对面武臣班列,慕容恪一身玄甲,按剑而立,身后是赵勇、赵怀远,还有那些从并州起兵就跟着的老人。
辰时正,鼓声响起。
礼官高声唱道:“大朝会启——百官入班——”
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
百官肃然,按品级站好,人人屏息凝神。
赵缜的目光扫过殿中文武,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
有跟着他从并州杀出来的老人,有在幽州归降的旧部,有从江南来投的士人,有氐族归附的降将。一张张脸,一双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自壶关起兵,至今十年。如今,北方一统。东至大海,西至陇西,北至幽燕,南至巴蜀,尽入大周版图。”
“这天下,不是朕一个人打下来的,是你们,与战死的将士,与种地的百姓,一起打下来的。”
他最后道,“今日大朝会,论功行赏。”
礼官上前,展开一卷长长的帛书。
“谢云归听封——”
······
是长长的封赏圣旨,很多在地方上没来的,也封了,比如守在关中的陈岱,还有她兄长,也封了齐王。
慕容恪的上将军正式封了下来,还有苻毅也封了侯。
她也从太原郡公变成了秦王。
谢云归还是太傅,宋臣成了御史大夫,她还是那个权臣,总领朝政。
明昭从正殿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她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望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洛阳城,觉得这一年过得太快了。
从春天到冬天,从长安到洛阳,从大司马到秦王。
换了封号,换了朝服,可手头的事还是那些。案头堆积的奏报,各州县送来的账册,还有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
薄越跟在她身后,他有些兴奋,大司马封王了耶,“秦王,您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吗?”
明昭想了想,摇摇头。“没什么不一样,该批的文书还得批,该见的人还得见。”
薄越挠了挠头。“可大家都挺高兴的。”
明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殿前的广场上,那些刚领了封赏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脸上都带着笑。有人互相道贺,拱手作揖,拍着肩膀说着什么。就连那些平日里板着脸的老臣,此刻也露出了笑意。
她听见有人在说:“秦王,这个封号好啊,当年始皇帝设二十等爵,秦王可是最高一等。”
又有人说:“北方已定,下一步就是江南了吧?到时候咱们大周,可就是真正的一统天下了。”
“司马家那点地盘,算什么正朔?咱们大周才是自己打下来的。”
明昭听着这些话,嘴角弯了弯。
这些人高兴,不是没道理的。
晋室偏安江左几十年,虽说一直打着正朔的旗号,可那点地盘,那点兵马,那点民心,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要不是北方战乱不止,他们早就被赶下海了。
如今大周统一北方,地大物博,兵强马壮,民心所向。
南下只是迟早的事。
她转身往殿里走,身后那些议论声渐渐远了。
明昭刚回到自己的值房,还没来得及坐下,薄越就急匆匆地跑进来。“殿下,陛下那边有点事。”
明昭眉头一挑。“什么事?”
薄越的表情有点古怪。“陛下在选妃。”
明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选妃就选妃,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前些日子那些大臣就一直上奏立后选妃。”
这很正常,谁家开国皇帝光棍啊,这说出去还以为她父有什么别的癖好。
薄越的表情更古怪了。“……朝臣们给陛下送的画像,年纪都比您还小。”
明昭的笑容顿了一下。
“最大的那个,才十九岁。最小的那个,十六岁。”
明昭的沉默震耳欲聋,“父皇怎么说?”
她不能有比她还小的小妈。
“陛下看了那些画像,脸都绿了。”
明昭忍不住幸灾乐祸的笑了,“然后呢?”
薄越说着他打听完了的八卦,“然后陛下让人把那些画像都退回去了。里头雍凉那边呈上来一份画像,是个新寡的美人,二十五岁。陛下看了,说这个还行。”
明昭点了点头,二十五岁,确实比十六岁的小姑娘靠谱多了。“那人是谁?”
薄越想了想,“是雍凉那边一个豪强的遗孀,姓梁,听说生得极美,知书达理。雍凉归附之后,她一直寡居在家。”
明昭觉得还行,封妃而已。“那挺好的,年纪相当,又是边地的人,可以联络感情。”
薄越点点头。
明昭又问:“那朝臣们怎么说?”
薄越道:“朝臣们还能怎么说?陛下说不选就不选呗。不过他们私下里都在嘀咕,说陛下这是不给他们家女儿机会。”
明昭笑了。“不给就不给吧,他们家的女儿,还不如在自家好好待着。”
毕竟赵缜就两个孩子,如果有新生儿,不论男女封地肯定都不小,怎么都很赚啊。
对于这种好事,朝臣一直劝,恨不得自己嫁。
薄越想了想,觉得也是。
明昭正要低头看文书,薄越又开口了。
“对了殿下,还有一件事。”
明昭抬起头。
薄越的表情,这次是真的复杂了。“南边来人了。”
明昭眉头一挑。
“南边?晋室?”
薄越点点头。“晋室派使者来了,说要与咱们联姻,愿嫁公主过来。”
明昭愣了一下,晋室要嫁公主?“父王怎么说?”
薄越低声道:“陛下拒绝了,说他还是高看了晋室。”
明昭笑了,是啊,她还是高看了晋室。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
很快,雍凉的送亲队伍进了城。
仪仗前面走,鼓吹很是热闹,十几辆牛车,轧着积雪的官道,缓缓驶入洛阳城的西门。
明昭正在值房里看奏报,薄越掀帘进来,“殿下,人到了。”
“谁?”
“那位梁夫人。”
明昭放下手里的笔,“这么快?”
薄越低声道:“雍凉那边一听陛下选了人,生怕这边反悔,连夜就把人打扮好送来了。刺史张家给的嫁妆,装了整整十车。”
“人在哪?”
“已经送进宫了,说是先安顿下来,等礼部择日。”
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张家给的嫁妆?”
薄越点点头,“说是认了梁夫人做义女。”
明昭笑了,“聪明。”
雍凉张家,她是知道的。当地最大的豪强,当年苻毅在的时候,他们就左右逢源。大周接管之后,他们第一个归附,送粮送钱送人,殷勤得很。
如今又送了个美人进宫,还认了义女。
薄越看着她,“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明昭想了想,宫里没有皇后,她还是得去看看,尽地主之谊。“去吧。”
她披上斗篷,跟着薄越往外走,穿过几道宫门,来到安置梁夫人的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几株腊梅正开着,金黄的花瓣上覆着薄雪,香气若有若无。
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廊下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青色的衣裳,外罩一件银灰的斗篷,站在腊梅树下,正抬头看着枝头的花。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明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女子生得极美,她眉眼像是江南三月烟雨里晕开的远山。站在那里,素衣银裳,与满院的雪和腊梅融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明昭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那女子看见她,微微一怔,随即福下身去。“妾梁氏,见过秦王殿下。”
她的声音也好听,清清冷冷的,明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起来吧。”
梁氏站起身,垂着眼,没有看她。
明昭走近几步,打量着她,近看更美。
唉,我见犹怜,何况老父。
“夫人路上走了多久?”
“半个月。”
明昭看着她。“累吗?”
梁氏微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去。“还好。”
明昭嗯了一声,“住得惯吗?”
梁氏有些小心翼翼,“洛阳很好。”
“你不用怕。”
梁氏抬起头看着她。
明昭的目光很平静,“既然进了宫,就是皇家的人。好好待着,没人会为难你。”
“多谢殿下。”
明昭点了点头,看了看过了,叮嘱了伺候的人几句,转身往外走。
出去后薄越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问:“殿下,怎么样?”
明昭想了想梁氏的模样,“很美。”
薄越愣了一下,“就这样?”
明昭看了他一眼,“还要怎样?”
薄越没说话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89章 天下归心(九加更)
小年的那天,明昭一早起来,薄越就进来通报:“殿下,齐王的车驾已经到城门口了。”
她刚洗漱好,正吃早饭呢,“走,去接。”
薄越赶紧跟上。
城门口,一队人马正在缓缓入城。
打头的是一匹青骢马,马上那人一身玄色锦袍,外罩狐裘大氅,风帽半掩着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利落的下颌。身后跟着几十骑亲卫,再往后是几辆马车,车轮轧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辙痕。
明昭站在城门楼下,远远就认出了那个人。
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齐王赵煦。
赵煦远远看见明昭,他猛地一夹马腹,把亲卫们甩在后头,策马狂奔而来。“阿妹——”
那嗓门大得,城门口的戍卒都吓了一跳。
明昭还没来得及反应,赵煦已经勒马停在她面前,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哎哎哎——”
明昭被他抱得双脚离地,气得,她不要面子的吗?“你放我下来!”
赵煦笑着将她放下来,“昭昭,你这几年是吃了什么好东西?越长越好看了。”
明昭理了理衣裳,忍不住笑了。“兄长,几年不见,怎么变得这么会说话?”
赵煦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瘦了。”
明昭摇摇头:“没瘦,倒是你,看着结实了不少。”
赵煦哈哈一笑:“在并州天天骑马射箭,能不结实吗?”
他说着回头朝马车那边喊了一声:“阿依莫,下来,见见我妹妹。”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女子探出身来。
她穿着一身赤红的胡服,外罩白狐裘,头发梳成高高的髻,用几根银簪绾住。眉眼英挺,颧骨带着风沙磨出的硬朗,眼神清亮,自有飒爽之气。
她跳下马车,走到赵煦身边,对着明昭行了一礼。“阿依莫,见过秦王。”
她的汉话已经很流畅了。
她伸手扶住阿依莫,“嫂嫂不必多礼。”
阿依莫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好奇,她那时刚嫁来,没注意到明昭。“殿下,你比我听说的还要好看。”
明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嫂嫂也比我想的更好看。”
赵煦在旁边哈哈笑起来:“行了行了,别互相夸了。昭昭,父皇在哪儿?我带阿依莫去拜见。”
明昭道:“在宫里,走吧,我带你们去。”
三人翻身上马,往宫城方向走去。
路上赵煦絮絮叨叨地说着并州的事,今年的收成不错,工坊又扩建了几座,新招的工匠都上手了,边地的胡人也很老实,没有闹事。
明昭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材料还够吗?”
赵煦道:“够。煤炭并州不缺,铁石从幽州运来,路上有谢恒厥的人护着,没出过岔子。”
明昭点点头,“幽州那边呢?谢恒厥怎么样?”
赵煦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促狭的笑。“谢恒厥?好得很,天天练兵,把那帮新兵操练得哭爹喊娘。听说他每隔几天就往洛阳送一封信,也不知道写给谁的。”
明昭面不改色,“军报。”
赵煦笑了一声,“哦,军报。”
明昭没理他。
阿依莫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谢恒厥,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将军吗?”
明昭愣了一下。
赵煦已经笑出声来:“对对对,就是他,阿依莫你怎么知道的?”
阿依莫道:“我听过他的名字,阿兄说他打仗很厉害,人也长得很好看。”
她顿了顿,看向明昭。“原来他是给殿下送信。”
明昭面不改色,“是军报。”
赵煦笑得更大声了。
阿依莫看看他,又看看明昭,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也弯了弯。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到了宫门前。
明昭带着他们往里走,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一座暖阁前。“父皇在里面,你们进去吧,我在外面等着。”
赵煦看了她一眼:“你不进去?”
明昭摇摇头:“你们先去,我待会儿再进去。”
赵煦点了点头,拉着阿依莫的手,推门走了进去。
明昭站在廊下,望着院里那几株腊梅。
雪后初晴,阳光落在花瓣上,金黄的颜色愈发鲜亮。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薄越。
“殿下,谢公子来了。”
明昭挑了挑眉,“让他过来吧。”
片刻后,谢晏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穿着一身月白深衣,外罩鹤氅,头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
他走到明昭面前,微微一揖,“殿下。”
明昭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谢晏道:“听说齐王到了,臣来拜见。”
明昭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让他站在自己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院里的腊梅。“好看吗?”
谢晏点点头,“好看。”
明昭侧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清俊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比我还好看?”
谢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殿下最好看。”
明昭哈哈大笑,她发现谢晏还是很好逗的。
暖阁的门开了,赵煦探出头来,看见他们俩,愣了一下。“昭昭,父皇让你进来。”
明昭点点头,迈步往里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谢晏一眼。“你不进来?”
谢晏摇摇头,“臣在外面等着。”
明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推门进去了。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赵缜坐在榻上,身边坐着阿依莫,正端着一盏茶,小口小口地喝着。见明昭进来,她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明昭走过去,“父皇。”
赵缜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明昭坐下,看着兄嫂没心没肺的样,她不发表意见。
赵缜看着她,“外头那个,是谢晏?怎么不进来?”
他说完让人去请谢晏,谢晏进了殿门,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臣谢晏,参见陛下。”
赵缜摆摆手:“过来坐。”
谢晏看了明昭一眼,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赵缜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你们来得正好。”
他放下茶盏,目光从赵煦脸上扫过,又落在谢晏身上,“开春之后,昭昭就跟谢晏成亲了。”
屋里静了一瞬,赵煦刚端起来的茶盏停在半空,他看看明昭,又看看谢晏,又看看明昭。“……啥?”
明昭面不改色。
谢晏也面不改色。
赵煦把茶盏放下,坐直了身子,“父皇,您说什么?”
赵缜看了他一眼,“耳朵不好使?”
赵煦噎了一下,阿依莫在旁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郎君,别这样。”
赵煦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劲儿压下去,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行,昭昭成亲,好事。我当兄长的,高兴。”
不是,他都听了两年谢恒厥说,等天下太平了,就与明昭成亲,他还祝福说要喝喜酒了呢。
怎么就变成谢晏了?
赵缜看着她两很是开心,他们很登对,跟金童玉女一样,“昭昭,你长大了,成家后才是立业之时。”
明昭点点头。“我知道,阿父。”
赵缜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带谢晏出去走走,别让他老在屋里闷着。”
明昭站起身,走到谢晏身边,拉起他的手。谢晏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明昭忽然回头,看了赵煦一眼。“阿兄,你刚才那眼神,快把谢晏生吞了。”
赵煦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替你把关嘛。”
明昭摇摇头,拉着谢晏出去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还没亮,洛阳城就醒了。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从秦王宫一直排到谢府门口。红的黄的蓝的,各色的衣裳,各色的面孔,挤在一起,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一个方向望。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
远远地,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打头的是几十骑玄甲亲兵,腰悬长刀,目不斜视。接着是仪仗,旌旗蔽日,彩绸飘摇。再往后是一乘八抬大轿,朱红的轿身,金黄的轿顶,四角垂着流苏,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轿前明昭骑着踏雪,一身喜服,她梳着高髻,金玉戴于发上,妆面眉目如画。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
“秦王千岁!”
“秦王娶亲啦!”
谢府门口,谢云归站在最前面。
他今日穿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有点僵。身后站着谢家的一众亲眷,个个脸上神情复杂。
轿子在府门前停下,明昭翻身下马,向谢云归于崔夫人笑着行礼后,大步走进府门。
谢晏已经在正堂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绯红喜服,玉冠束发,站在那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明昭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两个人都笑了。
明昭伸出手,谢晏把手放进她掌心。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温热干燥。
明昭握紧了,牵着他往外走,走过正堂,走过庭院,走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外八抬大轿稳稳地停着。
明昭扶着他上了轿。
轿帘落下,遮住了那张清俊的脸。
她翻身上马,走在最前面。
身后轿子稳稳地抬起来,跟在马后。
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花瓣从两旁的楼上撒下来,纷纷扬扬,落了满街。
明昭骑在马上,她的脸上带着笑,眼里有光。
秦王宫也在宫墙内,宫里人太少,不讲究俗礼,赵缜坐在上首,一身龙袍,脸上带着笑。
赵煦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点复杂。阿依莫站在他身侧,今日也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眉眼弯弯的,看着那对新人走进来。
他想起谢恒厥,赵煦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谢恒厥解释这事。他决定暂时不想,反正那小子远在幽州,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明昭牵着谢晏的手,走到殿中,两人并肩而立。
百官都在,慕容恪心里的酸水咕噜噜冒着。
礼官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谢晏转过身,看着明昭,明昭也看着他。
两人对着彼此,弯下腰去。
那一刻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跳。
明昭直起身,看着面前这个人,谢晏也在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亮,像是山间的泉水。此刻那泉水里,倒映着她的脸,满满的都是她。
他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明昭。”
明昭看着他,谢晏笑了笑。“往后,我是你的人了。”
明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握紧他的手,握得紧紧的,傲娇的说道,“我知道。”
殿外,阳光正好。
二月的风轻轻吹着,带着一点春天的暖意。
第90章 天下归心(十)
红烛燃尽,成亲后的第一个清晨,明昭早早就被唤醒了,窗外天色微明,鸟雀在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
冬青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听见动静,让侍女们端着热水进来。见她起来,笑着行了一礼。
帮她洗漱后,明昭才彻底清醒过来,发现谢晏早就起了,昨天他们洞房花烛夜,他们甚至都没像平时一样胡闹,婚礼还是太累了,今天又要早早入宫。
“殿下,今日梳个什么髻?”
明昭坐到妆台前,她并不喜欢太夸张的发髻,简单一点就好,她在长安都是直接束发。“还是高髻吧。”
冬青应了一声,拿起梳子,开始给她梳头。明昭的头发又黑又密,冬青一边梳一边夸,情绪价值给得很足,“殿下的头发真好,又顺又亮,梳什么髻都好看。”
明昭笑了笑,“这几天孤大喜,赏!”
冬青笑得更甜了,“谢殿下。”
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目如画,冬青手巧,三两下就把头发绾了起来,盘成一个高高的髻,用几根玉簪固定住。又从匣子里取出那对红宝石耳坠,给她戴上。
明昭对着镜子照了照,很是满意。“不错。”
冬青笑道:“殿下今日格外好看。”
明昭正要说话,门帘一掀,谢晏走了进来。他已经换好了衣裳,一身锦衣,腰系青玉带钩,头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清清爽爽的。
谢晏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中她高髻峨峨,眉目如画,耳畔那对红宝石坠子轻轻晃着,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明艳。
他看了好一会儿,俯下身从妆台上拿起那支螺黛。
明昭愣了一下。“做什么?”
谢晏手里的螺黛轻抬起,落在她眉上。他一笔一笔,细细地描着。
明昭看着他,他们离得很近,他低着头神情专注,眼睛此刻只映着她的影子。
她觉得谢晏近看也很是耐看。
“好了。”
谢晏直起身,把螺黛放回妆台上。
明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毛描得细细长长的,弯弯的,像两道新月。
她摸了摸,笑了,“画得还挺好。”
谢晏也笑了,“臣画了很久。”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这么有经验?“很久?什么时候练的?”
谢晏嗯了一声,看出她在想什么,“去年与殿下两地分离,臣每日处理完政务,夜里睡不着,想起殿下,就对着镜子画眉,就为了今朝为殿下画。”
明昭揉了揉他脸,“我们也收拾好了,吃点早点进宫给父皇请安吧,你得改口了。”
谢晏才想起这一茬,怪不得昨天他父脸色不好,养这么大的儿郎成别人家的了。
不过他愿意与明昭成为一家人。
清晨的宫道上还残留着昨夜的薄霜,靴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明昭牵着谢晏的手,慢慢往暖阁走。
谢晏的手心有些潮,她感觉到了,侧头看他。“阿晏紧张?”
谢晏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
明昭笑了,“放心,咱们两家都这么熟了。”
谢晏也笑了,他们还是青梅竹马。
寝殿的门开着,里头传来赵缜的笑声,还有赵煦那大嗓门在嚷嚷什么。明昭听了听,在说并州的马场又产了多少小马驹。
她拉着谢晏走进去,赵缜坐在上位,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亮。“昭昭来了?坐。”
赵煦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看见谢晏,高抬了下巴,他可是大哥。阿依莫坐在他身侧,正剥着橘子,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内侍端茶水过来,明昭拉着谢晏走到赵缜面前,双双跪下,明昭接过一杯递与,“儿臣给父皇请安。”
谢晏跟着她一道,也呈上一杯,“儿臣给父皇请安。”
赵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都喝了。
“好!好!”他伸手虚扶,“快起来,快起来。”
两人站起身,在旁边坐下。
赵缜看着谢晏,越看越满意。“谢晏啊,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只管跟朕说。”
谢晏落落大方,“多谢父皇。”
赵缜又看向明昭。“昭昭,你如今成家了,往后要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
明昭笑得很甜,“儿臣知道。”
赵缜拍了拍手,外面立刻有人抬进几个箱子来。
箱子打开,里头金光灿灿,珠光宝气。
明昭愣了一下。
赵缜笑道:“这是朕给你们的贺礼。昭昭,这边是你的。”
赵缜又指着另外几箱,“这些是谢晏的,金帛、玉器、田产、宅子,都有。朕也不知道你们缺什么,就都备了些。”
谢晏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父皇。”
赵缜摆摆手,“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赵煦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父皇,您这礼可够厚的。我当年成亲的时候,可没见您这么大手笔。”
赵缜瞪了他一眼,“你成亲的时候,朕给少了?”
阿依莫在旁边轻轻扯了扯赵煦的袖子,小声说:“郎君,不少了。”
赵煦讪讪地闭了嘴。
明昭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转头看向谢晏,谢晏也看着她,眼里带着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阿依莫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殿下,吃橘子。”
明昭接过,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
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明昭的肩上,暖融融的。
赵煦站起身,走到谢晏面前,一把搭上他的肩膀。“谢公子,走吧,我带你去认认路。这宫里头七拐八绕的,别回头迷了路,找不回我妹妹的宫殿。”
谢晏:?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宫殿是他造的?赵煦这个刚来没几天的,带他认路?
不过谢晏还是站起身,跟着赵煦往外走。
阿依莫也跟着,她不太放心。
三人陆续出了门,暖阁里只剩下赵缜和明昭两个人。
炭火烧得正旺,赵缜看着这个女儿。
她今日梳着高髻,唇边还带着笑意。那笑意是从心里透出来的,藏都藏不住。
赵缜有些恍惚,孩子一晃眼就成家了。嫁给了她喜欢的人,成了家,往后还要立大业。
赵缜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那盒子不大,乌木做的,通体素净,他把盒子递给她。
“成家就要立业,给。”
明昭接过盒子,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枚虎符。巴掌大小,虎形,通体漆黑,只在腹部刻着几行小字。
这是调兵的符信,是天下兵马的信物。
明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早说啊,那她不早就结婚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赵缜。
赵缜笑了笑,笑容里有着欣慰骄傲,“大司马,怎么能无天下兵马?”
明昭握着那枚虎符,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赵缜身份变了,他成了天子,其实还是不太能适应,明昭的婚礼都是按老习俗。
祭告宗庙之后,还是得办了热闹的婚礼,他就两个孩子,其他的宗室他都没什么感情,也就并没有大封。
南边赵氏嫡系过来,他都不是很想认,这些人当年自己逃了,甚至没想起来他母亲。
一过来还敢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挑拨他们一家人?
开国之后也就没理这些人,更别提封宗室了,不封都敢胆大包天,有权势之后这些人无法无天。
国库私库一直都是明昭管,首饰她更是不缺,赵家又没其他女子,阿依莫自有赵煦的小金库,所以赵缜从来都没送过明昭什么,本来就是她的。
如今女儿成亲,她有能力握住这天下,不妨给她,出了什么事他在后头也可以兜底。
明昭很是感慨,她不太能理解把权力完全下放,但开国之君除了权欲特别大的,其实都很放权,她父当了一辈子将军了,可能觉得皇帝也就如此,最大优点的他如今打仗起来没人使劲拖后腿了。
毕竟在没有她的时空里,他也打下北方了,但他并没有称帝,儿女死后,尔虞我诈,他没几年就抑郁而死了。
如今她活过了二十,她二十一了,想到这她的眼睛酸酸的,扑过去抱住了赵缜,声音也闷闷的,“阿父。”
赵缜愣了愣,上一次抱这孩子,还是她小时候,明昭自小就早熟,父女并不是特别亲。
他抚了抚女儿的背,“好孩子,一切有阿父呢,今后的天下,要靠你与阿煦了,一家人要齐心。”
“嗯!”
一家人的午饭摆在东次间。
阿依莫亲自去厨房盯着,赵煦尝了一口,直夸媳妇贤惠,把阿依莫夸得脸都红了。
赵缜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家子热热闹闹的,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明昭挨着谢晏坐,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尝尝这个,洛阳的厨子做羊肉不如并州地道,但胜在花样多。”
谢晏点点头,低头吃饭。
赵煦在旁边看着,嘿嘿笑了两声。“昭昭,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夹菜了?”
明昭面不改色,“刚学会的。”
赵煦笑得更大声了。
阿依莫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郎君,别笑了。”
赵煦这才收了声,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赵缜这才放他们走。
明昭牵着谢晏的手,慢慢往宫外走。
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宫道两旁的槐树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春天快到了。
“我兄长跟你说什么了?”
谢晏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那盒子不大,红木做的,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明昭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叠飞钱,还是她昭宁庄的。厚厚的一叠,整整齐齐码着,她翻了翻,面额都不小,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千贯。
如今北地一统,不止商人为了方便行商,百姓都敢存里头的,虽然钱庄没利息,但钱庄安全啊。
明昭愣了一下。“他给你这个做什么?”
谢晏道:“齐王说,这是给妹夫的见面礼。”
明昭:“……妹夫?”
谢晏点点头,“他还说,以后在洛阳有什么事,尽管找他。要是有人欺负我,他带着并州铁骑来给我撑腰。”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咋,他想造反?“……他是不是忘了,这洛阳城是谁管的?”
谢晏笑了笑,“齐王热情。”
明昭把盒子合上,递还给他,“收着吧,难得他大方一回。”
谢晏接过盒子,放进袖中。
第三天她与谢晏回门,谢云归也给了她不少好东西,加上百官的礼,她在本就富裕的基础上更富裕了。
她与谢晏去城外踏青游玩了几天,假期没了,她认命回来上班。
她成亲那天,苻毅很是惆怅,抚着那只簪子,想着当年他们都年幼,誓言惊天动地,也不过孩童戏言。
随后政务忙得他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伤怀。
明昭的事全落他头上了,他简直为明昭的势力倒吸一口凉气,实在过于大了。
小到商行,大到军务,真是绝了。
明昭迈进议事厅的时候,苻毅正埋首在一堆文书里,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殿下回来了。”
明昭走到案前坐下,看了看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书,又看了看苻毅眼下那两团淡淡的青黑,笑了。“这几日辛苦你了。”
苻毅摇摇头:“分内之事。”
他说着,从那一堆文书里抽出几份,放在最上面。
“这些是这几日各地送来的奏报,臣已经分门别类理好了。这些是急件,殿下先看。这些是例行公事,可以慢慢批。这些是各州县的账册,臣已经核过一遍,没有问题。”
明昭拿起最上面那份,翻了翻放下。“还有呢?”
苻毅顿了顿,又从旁边取出一叠拜帖。“还有这个。”
明昭接过来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拜帖,全是拜帖。
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足有二三十份。
“这是?”
苻毅道:“这些日子,从南边来了许多名士,都是来投奔大周的。这些人,有的在江南郁郁不得志,有的与北地有旧,有的……是来观望的。”
明昭翻着那些拜帖,嘴角扯了扯。
名士,她对这两个字有阴影。
前两年她父在洛阳称王的时候,也来过一批名士。一个个穿得仙风道骨,手里拿着麈尾,嘴上谈着玄理,开口闭口南边清谈误国,做起事来,一个比一个废物。
让他们管钱,账目对不上。让他们管人,上下离心。让他们管粮,粮仓都能被老鼠搬空。
最后她还得养着这些人,因为他们有名望,因为他们能招揽更多人来。
可有什么用?
她需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能说话的人。
苻毅看着她那表情,心里有了数。“殿下可是担心这些人不好用?”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你见过他们了?”
苻毅点点头。“见过几个,谈吐不凡,学问也好,只是……”
“只是什么?”
苻毅斟酌着道:“只是问他们实务,便顾左右而言他。”
明昭冷笑了一声。“那就是跟以前那批一样。”
她把那些拜帖往旁边一推,从案上拿出一张纸,铺开,提笔。
苻毅看着她的动作,愣了一下。
“殿下这是?”
明昭头也不抬,“写个章程。”
苻毅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几个大字:科举取士章程。
他愣住了。
明昭一边写一边说:“这些人来投奔,我欢迎。但要入朝为官,得先考一考。算账、断案、治水、屯田、用兵,他们会不会做,能不能做。”
免得来了,坐而论道,口若悬河,说起治国平天下一套一套的。真让他做事,两眼一抹黑,连个账本都看不懂。
有的端着架子,摆着谱,觉得自己是来屈就的,恨不得让明昭三顾茅庐去请他。
有的什么事都不干,天天挑刺,今天说这个不合礼法,明天说那个有违古制,后天又说大周得赶紧把九品中正制立起来,不然名不正言不顺。
明昭想起这些,头都大了。
“按科目考试,考得上就用,考不上就不用。不管出身,不管家世,不管师承,只看本事。”
苻毅睁大了眼睛,这在当今,无异于一道惊雷,“殿下说的这个,臣懂。可……”
苻毅斟酌着道:“殿下,臣斗胆说几句。”
“说。”
苻毅深吸一口气,“科举之制,臣闻所未闻,但听殿下所言,确为良法。可眼下,不是推行的时候。”
明昭挑了挑眉。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当统治者的时候,并不能治好,但他观别人时,很容易看出来局势如何。“如今天下未定,南边还在观望。那些士人,或摇摆,或犹豫,有的在等大周拿出个章程来。他们等的章程,是九品中正,是门阀特权,是他们在江左习惯了的那一套。”
他顿了顿,“如果现在放出风声,说大周要科举,不拘出身,只看本事,殿下,那些人会怎么想?”
明昭没说话。
苻毅继续道:“他们会怕。怕自己那一套不管用了,怕自己几十年积攒的家世名望成了废纸,怕来了大周反而不如在江左。他们一怕,我们统一南北时,他们会拼死反抗。”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殿下,咱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立新法,是先统一。”
明昭看着他。
苻毅的目光很认真。
“先贤有言,欲治天下,先得天下。天下未定,法度先行,只会让敌人警觉,让摇摆者却步。等咱们打过去了,江山一统,再推行新法,那时候谁还能说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鸟雀的叫声,叽叽喳喳的,热闘得很。
“苻郎,你这番话,比那些名士的万言书都有用。”
苻毅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殿下过奖。”
明昭拿起那叠帖子,翻了翻。
“这些人,你怎么看?”
苻毅想了想,“臣想着,不如先按着帖子,请他们来考一场。”
明昭看着他。
苻毅觉得明昭这办法挺好,“不必大张旗鼓,不必广而告之,就说大周想看看他们的才学。考得上的,留下任用。考不上的,发些盘缠送回去。这样既不惊动南边,又能试出真才实学。”
明昭想了想,点了点头。“可行。”
她把帖子放回案上,“这事你来办。”
苻毅应了一声。
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几株刚冒出嫩芽的树上,绿茸茸的,像是给枯枝镀了一层光。
“苻郎。”
苻毅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明昭望着窗外,她想起了这些百姓,“等咱们统一了天下,那些工坊的孩子,种地的农家子,他们也可以考。”
苻毅的声音很稳。“只要殿下想,就能。”
明昭笑了,她转过身,看着苻毅。“那就先打天下。”
苻毅点点头,“臣陪殿下打。”
明昭沉默了,她想起来这人以绝对的兵力优势输给了南边,眼看马上要统一了,他功败垂成。
她拒绝再来一场赤壁之战。
“不必,苻郎,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苻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