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许榕的意识仿佛悬浮于一场绚烂而荒谬的梦境。
这是他第三次沉浸于这种感受。一次是在觉醒室中,一次是在与虫族对视时,而最后一次,就是现在。
与前两次不同的是,他这一次的意识是完整的。他非常清楚自己身处何处,甚至能听到外界那些研究员们有条不紊的交流,以及冰凉的药剂注入他体内时传来的刺痛与酸涩。
他竭力想冲破那如潮水般的黑暗对它的桎梏,却一无所获。
他艰难地挣扎,但在外界看来,他的眉心只是微微蹙着,看上去像是治疗带来的痛苦。
过了很久很久,许榕终于放弃了。
他放纵自己沉溺在那场五颜六色的梦中。意识也在不断在下沉。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应该挣扎,回到那个有光的地方。但光的距离太远了,远到他只能听见来自黑暗的温柔的呼唤。
于是他放任自己继续下沉。
黑暗中开始出现画面。
他看到了谢雅苑。
她站在酒馆的柜台后面,手里擦着一只杯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人造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棕色的头发染成金色。
“榕榕,”她说,“你今天又把那台破机器拆了?”
许榕张张嘴,却陡然发觉喉间艰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梦吗?他为什么看到了谢女士?
是了,这就是一场梦啊。
但那又怎么样呢?
许榕清了清嗓子,他上前一步,想要像小孩子一样去拥抱谢雅苑,到了跟前才发现自己已经和她差不多高了,许榕这一怔愣,让谢雅苑疑惑地转头回望他。
许榕略有无措地抬抬手,最后还是选择幼稚地抓住谢女士的衣角。
“你今天怎么了?”梦境中的谢雅苑看着许榕红了一圈的眼眶,恶劣地笑着打趣了一声,“做噩梦被吓哭了?”
谢雅苑总是时时刻刻忙碌着,或许她在此时此刻正在脑海中计划着下一次的旅行。
谢雅苑步履匆匆地去进行今日的工作,但到底没有把许榕抓住她衣角的那只手甩掉,任由他像一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自己身后。
谢雅苑指了指面前的废铜烂铁,“你看你,又只管拆不管按?也不知道你这小屁孩儿是随了谁,天天捯饬这些。”
许榕嘲讽地扯动唇角,仿佛这个动作也别动了他心中那一块已被他深深埋藏起来的沉珂,传来细微的隐痛。
真的能不在意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当时把我从那里带出来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有没有,偶尔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后悔过当初的决定呢?
但许榕的理智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梦。
他硬生生把一切质问都留在了腹中,从唇角挤出了一句,“我会按。”
谢雅苑惊奇地朝他看一眼,但心中只当这小屁孩儿是人菜瘾大,大度地把空间让出来给他玩儿,配合道:“咱们榕榕那么厉害啊。”
许榕被她哄小孩儿的语气弄得浑身一僵,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上前,机械地把那堆废铜烂铁给拼接好。
这次谢雅苑是真的惊奇了,但也只有短短一瞬间。毕竟在她的认知中,许榕当然是绝世天才,虽然偶尔爱偷偷懒显得不着调,但那也是来自天才的小怪癖。
无伤大雅。
谢雅苑这么想着,一边往楼上走,许榕自觉地跟在她身后。
明明刚刚的楼梯之前还是一团白雾,等他切切实实站在这里时才豁然开朗。
看清谢雅苑的动作时,许榕就站在她身后半米的位置,出乎意料地冷静开口:“你又准备走了吗?”
“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谢雅苑边收拾东西边说,“记得别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许榕不合时宜地想笑。但实际上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
谢女士总是这样。她明明知道这是一家需要营业的酒馆,明明知道按照许榕的性格不可能按她说的去做。但还是学星网上那些寻常家长那样,有一些在垃圾星上显得可笑的坚持。
其实在许榕很小的时候,谢雅苑很少出门,就算出门也将他带在身边。等许榕大了一些以后,谢雅苑出远门的频率才高了起来,但与此同时许榕也失去了和谢女士一起出门的权利。
那时候许榕还不能明白是为什么。直到此时此刻,许榕再次回想起来,才惊觉一些事在很早以前就早有痕迹。
许榕加快了脚步。他伸手想去抓她的衣角,指尖却只触到了空气。
“……妈妈。”
这一次不仅是许榕,连谢雅苑都浑身一震。这一声“妈妈”只有许榕很小的时候被诓着喊过两次,等他稍微懂点事情后就再也没叫过。
谢雅苑停下了。她站在楼梯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门,门后是刺目的白光,看不清通向哪里。
“你好像长高了。”
许榕张了张嘴,想说“嗯”,或者“你已经不在了七八年了,我当然会长高”。
可惜再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预感前所未有的强烈。
这一次她真的要离开了。
“也瘦了。”谢雅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熟悉的嫌弃,“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你又不在,没有人管我。”
这本来是一句埋怨的话,说出来时许榕的眼眶陡然红了。他咬着嘴唇,把那一股往上涌的热意压下去,但没有用。眼泪还是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流淌。
谢雅苑朝他走了两步,伸出手,像他小时候那样,替他擦掉了脸上的泪。
许榕闭上眼睛,眼泪从闭合的睫毛间挤出来。
眼泪越擦越多。许榕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放肆地哭过了。擦到最后,谢雅苑也止住了手上的动作,她无奈地望着他,“你这样还让我怎么放心走呢?”
许榕沉默地摇着头,他的手在这时被另一只手握住。
不是谢雅苑的手。
是另一只干燥的,温热的,有力的手。
那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许榕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起头,看向谢雅苑。
谢雅苑已经退回了楼梯的尽头。那扇门在她身后敞开着,白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的面容又开始变得模糊。
“走吧。”她说。
许榕摇头。
“该醒了。”谢雅苑笑了,那个笑容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带着一点蔫儿坏。
许榕想抓住什么,但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影子。
“榕榕。”
那是她最后一次叫他。
“要好好活着。”
白光吞没了她。楼梯坍塌了。梦境碎裂了。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猛地收紧,把他从正在崩塌的黑暗中一把拽了出去。
许榕猛地睁开眼,同时那只手盖在了他的眼睛上。一道疲倦又温和的声音低声道:“先闭上眼睛慢慢来,这样你会不舒服。”
许榕适应了一下屋里的光,慢慢睁开后就对上了夏时珩的眼睛。
许榕看着那双眼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梦境和白光还在视野中残留着余韵,谢雅苑的声音似乎还飘在耳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夏时珩的手并没有完全收回,他的指尖从他的眉骨滑到太阳穴,又沿着发际线缓缓向后,最后停在他的耳廓上方。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试探,“你好像有点难过。”
这时候许榕才发觉自己脸上一片冰凉,是满脸的泪水。
夏时珩继续问道:“是做了噩梦?”
许榕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浅笑,“是美梦。”
可是,如果是美梦为什么还要那么伤心呢?
夏时珩没有再继续往下问。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休息,这七天来,除了被夏诚看不过眼亲手放倒了一次以外,他几乎守在这里寸步不离。
许榕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轻声,“我已经没事了,你去休息一会儿吧。”
夏时珩的一句“不用”刚刚发出一个气音,就听许榕道:“我很累,还想再睡一会儿。你在我旁边陪我,好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还没完全清醒时的呓语,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一种不自知的依赖。
夏时珩看着他。许榕的眼皮已经半阖下来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手指还搭在夏时珩的手腕上,力道很轻,但夏时珩没有松开。
“好。”夏时珩说。
许榕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听到了那个字,然后才彻底闭上眼睛。他的手从夏时珩的手腕上滑下来,被夏时珩在半空中接住,重新放回了被子里面。
正在监控室的艾塔看到许榕醒过来,心中一喜,正想要联系其他人去给许榕做检查,又看到了两人接下来的动作,艾塔几不可查地一滞。
接下来估计就没有那么闲散的时间了。
艾塔这样想道。
旁边的研究员疑惑道:“是出了什么事情吗?”说着他就起身想往艾塔这边走,艾塔轻轻勾唇,“没什么,我记得上一次的实验数据有一个项目没做好,你去给那个工作狂反映一下。”
研究员不疑有他,立刻应了。
艾塔缓缓出了一口气,默默将从刚才开始的那一段监控给删掉.
床很小。夏时珩在床边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绕到床的另一侧,在许榕让出的那半边躺了下来。床铺的尺寸是标准的单人床,两个成年男性并肩躺着,手臂贴着手臂,肩膀挨着肩膀,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许榕的体温比他低,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过来,带着一种大病初愈的微凉。
“夏时珩。”许榕轻声,“你是不是怕我醒不过来了?”
夏时珩没有立刻回答。许榕等了一会儿,才听到旁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是。”
许榕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想偏过头去看夏时珩的表情,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只能躺在那里,听着旁边那个人的呼吸,感受着毯子下面若有若无的体温。
“下次不会了。”许榕说。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荒谬。下一次。他还能有多少个下一次?下一次又会在哪里?他会说出“下次不会了”这种话,本身就是一种欺骗。
但夏时珩没有揭穿他。
许榕忽然觉得鼻头一酸,那股被他压下去的热意又涌了上来。
还好这个角度夏时珩看不到他的脸,许榕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如果你离开了,我会很难过的。”
第142章
——如果你离开了,我会很难过的。
这句话似乎只是许榕偶然发出的一声幼稚的牢骚。但夏时珩没办法不去多想。
“你……”夏时珩浅浅地蹙了一下眉,他微微偏头,却只能看到许榕的小半张脸。他的脸色依旧是苍白的,能隐约看到皮肉下青紫色的血管。
“或许是我想多了。但你总是会让我产生一种错觉。”
许榕仿佛完全不能理解似的,耿直地问:“什么错觉?”
夏时珩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中反复地把语音组织了一遍,以免唐突到眼前这个总是倒霉到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的人。他最终决定用一个委婉的方式询问,他道:“我觉得……”
“嘘。等我醒了再说吧。”许榕打断夏时珩的话,狡黠道:“我这次真的要睡了。”
夏时珩轻叹了口气,听清了许榕话语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偃旗息鼓,将纷乱的思绪一齐收进心底,仿佛那些不敢暴露在天光下的东西从未像疯长的枝丫一样伸出过。
“睡吧,我保证你醒来以后还能看到我。”
许榕便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睫毛也不再颤动,看起来像是彻底睡着了。
夏时珩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许榕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去。那张脸比三年前瘦削了许多,轮廓更加分明,但睡着时的表情还是和从前一样,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像一只终于收起爪子的猫。
夏时珩的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伸出去。他把视线移开,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就在这时,夏时珩的身体突然僵了一瞬。
许榕的手从被子边缘探出来,指腹蹭过夏时珩的手背。
……没有醒。
夏时珩垂下眼,轻轻抓住许榕的手,放回被子中。
又过了一会儿,许榕的腿也动了,膝盖微微屈起,不偏不倚地抵上了夏时珩的小腿外侧。
夏时珩深吸一口气,在心中暗暗鄙夷自己的卑劣。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许榕脸上。
许榕的睫毛轻微颤了一下。
“……”
夏时珩把眼睛闭上一瞬,又重新睁开。
他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许榕的指尖在他的肘弯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搭上了他的肩窝。与此同时,那条抵着他小腿的膝盖也往前挪了半寸,几乎要嵌进他的双腿之间。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许榕的呼吸拂在夏时珩的下颌上,和他那并不安分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脸半埋在枕头里,睫毛还在微微颤着,嘴角却似乎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闷啊。”
许榕沉沉低笑了几声,却没睁开眼,夏时珩还能看见他脸上没有完全被擦干净的泪痕。但许榕仿佛在此时已经完全忘记了方才梦中的难过。
夏时珩想象过无数个把这个话题说破的场景,唯一没想到是这种。
许榕带着沙哑的笑意说:“夏哥,你是在把我温水煮青蛙吗?”
夏时珩克制地收回目光,他还记得之前许榕说的困,道:“有什么事可以等你醒了再说。”
“我睡不着。”
夏时珩的一句“为什么”还没问出来,就听许榕道:“你为什么会觉得这种情况下我还能睡着?我在你心里就那么没心没肺吗?”
夏时珩哑口无言。
其实他根本没打算去瞒许榕。对方那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本身就让他惊讶。
但夏时珩选择顺着许榕的话说,“我当然没那么想。”
夏时珩没有躲开那只搭在他肩窝上的手。
“那你还挺亏的。”许榕笑了一下,说,“喜欢一个快死的人。”
夏时珩面露警告,但许榕丝毫不怵他。
许榕用自己的手指勾住夏时珩的,微微拉扯,他依旧没有看向夏时珩,用飘忽的语气道:“所以你到底在顾虑什么呢?”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夏时珩的表情没有变。
“你是在试探我,”他说,“还是在试探你自己?”
许榕的笑容僵了一瞬,“我连死都不怕,自己有什么好试探的?”
夏时珩看着他。许榕的深蓝色的头发散落在白色的枕头上,苍白的脸衬得那双眼愈发明亮。
夏时珩无奈道:“我已经等了三年,不介意再多等一会儿。”
“那要是一直好不了呢?”
“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夏时珩的指尖从许榕的耳廓滑到他的下颌,轻轻托住他的脸。
许榕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能说出话来。
“所以在那之前,”夏时珩道,“你可以继续试探,继续做你的温水里的青蛙。”
许榕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下颌线分明的轮廓,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的弧度。
许榕瘫在床上,闭眼控诉,“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过分吗?”夏时珩明知故问,他的手依旧放在许榕的下颌轻轻摩挲着,许榕脑袋昏昏沉沉,下意识地追逐这只手。然后就听到夏时珩胸膛里传来的闷笑。
许榕陡然反应过来,浑身一僵。
许榕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他偏过头,想把脸埋进枕头里,但夏时珩的另一只手在这时伸过来,指尖轻轻抵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了回来。
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你刚才问我,你让我产生了什么错觉。”夏时珩的声音很低。
“我以为,”夏时珩说,目光从许榕的眼睛滑到他的嘴唇,又移回来,“你在给我机会。”
夏时珩在许榕面前的形象一直是温和的,很少会有这么咄咄逼人的时候。甚至许榕都隐隐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在这时候开这个口,但他向来不是会后悔的性格。所以许榕反客为主,抓住夏时珩的那只放在他下巴上的手。
许榕也在明知故问,“我给了你什么机会?”
夏时珩从小到大几乎没有遭遇过挫折,过于优越的家境和硬实力也养成了他说一不二的性格,夏时珩其实是反感一切计划之外的事情的。
在这种氛围之下,一切暧昧的情感似乎都在这一刻无所遁形,夏时珩凝视着许榕的面容,“你真的想知道吗?”
许榕纳闷地想道:如果自己说不想知道,夏时珩不会真的就要这样放弃吧。
可惜许榕还是不够了解夏时珩内心里的劣性。
许榕刚道:“我想知道。”
夏时珩的吻已经落在了他的额头上。那个吻很轻,带着夏时珩特有的味道。许榕能感觉到他略微急促的呼吸,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皮肤上投下的细微的触感。
许榕以为这个吻会一触即分,却没想到夏时珩并没有轻易停下。
他的嘴唇从许榕的额头滑到眉心,在那里也停留了一瞬。然后沿着鼻梁一路向下,最后落在了唇角。
那个位置非常微妙。夏时珩没有深入,只是那样轻轻贴着。
许榕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听到夏时珩极轻极缓地叹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嘴唇。然后夏时珩退开了一点,两个人的鼻尖还碰在一起。
夏时珩睁开眼睛,看着许榕。
许榕也在看着他。
“现在呢?”夏时珩问,胸膛微微震动,“你还会觉得我是因为怜悯你才这么做吗?”
许榕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嘴唇在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
“夏时珩。”
“嗯。”
许榕皱了皱鼻子,“你好记仇。”
第143章
夏时珩伸出手,轻轻捂住许榕的眼睛。他还能感觉到对方的睫毛在他的掌心微微颤动,传来细微的痒意。夏时珩道:“再休息一会儿吧。”
许榕觉得自己现在很精神,夏时珩却没有把手拿开的意思。夏时珩和他离得很近,许榕闻着对方身上那股清冽又舒服的味道,便没有反抗。
过了一会儿,他竟然真的就这个姿势睡了过去。
夏时珩听到许榕均匀舒缓的呼吸声,动作缓慢地收回了手。他小心翼翼地拉开了距离,看到许榕在梦中蹭了蹭枕头,便将被子往他怀中塞了塞。许榕睡得很沉,夏时珩站起身,关掉房间里的那盏灯。病房重新陷入昏暗。
夏时珩最后看了病床上的那个小鼓包一眼,轻手轻脚地离开。
这一次许榕没有再做乱七八糟的梦,他是被一阵叮叮当当吵醒的。
许榕睁开眼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夏时珩,他咧嘴笑了一下。夏时珩看到许榕脸上谁出来的一小道红痕,也勾了勾唇角。
艾塔当然注意到了两人之间的小动作,默默翻了个白眼,手脚利索地把一根又长又粗的针捅进了许榕的胳膊里,“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许榕看了夏时珩一眼,“好消息。”
“好消息是,手术很成功。虽然当时我们几乎已经放弃了原来的计划,但你的身体很争气。”
“坏消息呢?”
艾塔合上数据板,“坏消息是,你的情况太特殊了,我们现有的数据完全不足以支撑长期的治疗方案。也就是说,这次你能醒过来,很大程度上是运气。”
许榕沉默了一下,“所以我随时可能再倒下。”
“理论上是的。”艾塔没有安慰他,“但理论上你也可能永远不会再倒下。我们对你的身体了解得太少了,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许榕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夏时珩靠过来,一手揽住许榕的背,让他半坐起来,“躺得太久容易头疼。”
艾塔算是看出来,这人自从许榕醒了以后,就一直把视线放在许榕身上,一点都没有在他面前遮掩关系的意思。
白瞎了他特地去删掉了监控替他们打掩护。
艾塔忍不住呛了一声,“按道理来说,许榕浑身上下不管哪个地方都比他的脑袋更疼。”
但夏时珩仿佛没听懂他的嘲讽,皱眉又问:“他现在很难受?”
许榕“喂”了一声。
他本人就坐在这儿,为什么还要去问别人他难不难受?
夏时珩把被子往许榕身上裹了裹,只留下一个脑袋在外面,确保他不会着凉。
临了,顺手将许榕的碎发往耳后捋了一把,“鉴于你有前科,你在我面前对这种事并没有发言权。”
艾塔这些天辛辛苦苦为许榕操碎了心,现在看到两人腻腻歪歪的样子感觉分外碍眼。
他冷哼一声,不怀好意地打开门对外面等待着的人说道:“夏诚上将,许榕已经醒了。你不是还要问话?”
夏诚走进来的时候,病房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
艾塔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夏时珩坐在床边,手还搭在许榕的被子上,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收回,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父亲。”
夏诚点了点头,目光从夏时珩身上移到许榕脸上。许榕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想坐直一点,但被子被夏时珩裹得太紧,他挣了一下没挣动,只好就那么半靠着。
看上去非常没有气势。
“上将。”他说,声音还有点哑。
夏诚走到床尾,拉过那把唯一的椅子坐下,动作很自然。许榕注意到他今天没穿军装,只穿了一件深色的便服,袖口卷到小臂,看上去比平时少了几分压迫感。
夏诚偏头,对闲杂人等道:“你们先出去,我单独和他聊聊。”
艾塔最后在许榕的脖子上扎了一针,这才施施然离开。
夏时珩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许榕,许榕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然后对夏诚轻轻颔首,“他刚醒不久,不要浪费太长时间。”
堂堂第五军长官在浪费时间,整个星际估计只有夏时珩敢这样说话了。夏诚不怒反笑,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感觉怎么样?”夏诚问。
“挺好的。”许榕活动了一下左肩,“艾塔说这次手术的结果不错。”
“听普罗斯教授说了。”
夏诚动作自然地给许榕倒了一杯水,递给已经从被子里钻出来的许榕。
许榕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夏诚等许榕喝完水,才开口:“金乌星的事,联邦的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许榕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特纳生前通过多种渠道渗透了联赛的直播系统,控制了金乌星的星网基站,截断了赛场与外界的通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个人所为,与你在斯塔克的经历无关。”
许榕没有说话。
夏诚继续道:“关于你的身份,联邦内部已经形成了初步意见。你仍然是星川军校的学生。你之前享有的所有权利,不会因为金乌星事件而改变。”
许榕想说点什么,但夏诚抬手制止了他。
“先听我说完。”
许榕闭上了嘴。
“但你也要明白,这件事的影响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消除。民众的恐慌、媒体的关注、其他军校的质疑,这些都需要时间去消化。联邦政府会出面控制舆论,但最终能改变人们看法的,只有你自己。”
“从现在起,会有很多人盯着你。你的所有言行举止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我不是来给你压力的。”夏诚说,语气缓和了一些。
许榕安静地看着夏诚。
夏诚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雨的眼睛里,并没有怜悯和审视。
“第五军区不会在这个时候抛弃你。”夏诚说,“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那您是站在什么立场给我这个承诺呢?”许榕刨根问底,“这种承诺即便是元帅也不敢给我。”
夏诚思索道:“如果你对我有所了解,应该会知道我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许榕,我们之间的约定并没有作废。”
许榕想起了之前他用机械技术和夏诚做交换的事情。那件事被紧随其后的联赛给耽误了。
夏诚已经转换了话题。
“时珩的妈妈很想再见你一面。”夏诚终于露出一抹笑,“等事情平息以后,跟他一起去看看吧。”
夏时珩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许榕把自己裹成了一条蚕蛹,只露出深蓝色的发顶和一截苍白的额头。
“怎么了?”夏时珩走到床边。
许榕没动,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没怎么。”
夏时珩站在床边,看着那团被子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轻轻拽了一下被角。许榕攥得很紧,他没拽动。
“你跟夏上将说了什么?”许榕忽然问。
夏时珩立刻就意识到许榕在说什么,他眉眼中流淌着笑意,“我什么都没有说过。”
许榕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双眼睛,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许榕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把被子拉上去了。夏时珩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再试图拽被子,只是把手搭在那团被子上,隔着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许榕蜷缩着的膝盖。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榕。”夏时珩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在害羞?”
被子团猛地动了一下。许榕从里面钻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我有什么好害羞的?”他说,语气非常理直气壮。
许榕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你父亲就是跟我说了说联邦的调查结果,还有以后要注意言行什么的。没什么特别的。”
“嗯。”夏时珩说。
又是这种反应。许榕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后把话题岔开,“艾塔呢?我找他还有点事。”
“在实验室。”夏时珩站起来,“我去叫他。”
“不用不用。”
许榕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刚踩到地面,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夏时珩眼疾手快地捞住他,一只手扣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把人稳稳地按回了床上。
“叫艾塔过来。”夏时珩说。
许榕张了张嘴,看着夏时珩面无表情的脸,把嘴边那句“我自己能走”咽了回去。
艾塔过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咖啡,看到许榕乖乖坐在床上,挑了挑眉,“哟,醒了就不老实了?”
许榕没理他的调侃,“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许榕没有避开旁边的夏时珩。
“宋时。他的精神力检测结果怎么样了?”
艾塔喝了一口咖啡,“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检测仪一直在传数据回来,他的精神力频率确实和我之前分析的一样,和虫族高度相似,但又和你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的精神力是被后天环境影响的。长期暴露在虫族信息素中,精神力频率发生了偏移。这种偏移是可逆的,只要脱离那个环境,过个一年半载就能恢复正常。”艾塔顿了顿,“但你不一样。你的融合是先天性的,虫族基因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不可能剥离。”
许榕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苍曙军校所在的那颗星球,”他说,“有问题。”
艾塔点头,“我已经把检测结果和分析报告提交上去了。调查组应该很快会去苍曙那边核实情况。”
夏时珩一直站在窗边,这时开口问了一句,“宋时的身体状况呢?”
艾塔耸肩,“比许榕好多了。他的精神力偏移是渐进的,身体有足够的时间适应。不像某些人,胚胎期就开始融合,身体一直在两种基因的拉扯中找平衡,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崩。”
许榕被他“某些人”的称呼噎了一下。
“所以宋时不会有事?”许榕问。
“大概率不会。”艾塔说,“离开那个环境,他的精神力频率会慢慢恢复正常。至于有没有其他后遗症,还要长期观察。”
艾塔翻了个白眼,把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
“你自己都快成脆皮了还有空操心别人。”
第144章
出院那天的天气算不上好。帝都星的天空灰蒙蒙的,人造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冷淡的银白色。
许榕站在研究院的后门口,深蓝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苍白的脖颈。艾塔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袋药,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药按时吃,一周后来复查。别把你自己作死。”
许榕耸耸肩。
自从他醒了以后,夏时珩几乎每天都和他待在一起。星枢那边仿佛没有了任何事情。
盯着许榕吃饭睡觉,成为了夏时珩最大的乐趣。
本来今天许榕出院,夏时珩也是要和他一起的,但星枢那边临时出了一些事。夏时珩本来打算拒绝,被许榕拦了下来,许榕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出什么事情,他才勉强同意离开。
临走时,夏时珩出其不意地揽住许榕的后颈,将他拉到自己身前。在许榕还没反应过来时,轻轻在他的侧颈上咬了一小口。
许榕随手隔着衣领抚摸那个位置,仿佛还能感受到一阵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