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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公共通讯频道亮了起来。

在三所军校对峙的过程中,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那个人没有在一开始讲话,而是短促地笑了一声。

“谁!”

金斯利最先开口,语气带着不耐,“装神弄鬼。”

所有人已经在刚才那一瞬间进入了警戒状态。每个人以军校为单位站成一圈,随时警惕可能发生的意外。

白奉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划过,几秒钟后,他的声音在星川的内部通讯里响起。

“信号源在金乌星控制中心。”

……控制中心。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闪过了一些不好的念头,但没有人提出来。他们专心致志地应对眼前的状况。

“诸位,晚上好。”

那个声音经过机甲通讯系统的扩音,带着一层薄薄的失真感,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黏腻感。

即使声音不同,许榕几乎是直觉般地认出了那个人。他在那一瞬间就想起了特纳。

湛枝在沉默中将“神射”在高处微微调整了方向,狙击镜的十字线对准了控制中心。端木琼的“壁”无声地移动了半步,恰好挡在许榕和白奉之间。

白奉盯着信号追踪界面上那行不断闪烁的红字。这一次他的声音每所军校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所有人,准备战斗。”

许榕心中似乎想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他甚至感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尘埃落定的感觉。

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

“请容许我自我介绍一下。”特纳继续说着,不紧不慢,“你们或许并不知道我这具身体的名字。但你们应该很熟悉我的另一个名字。我叫特纳。”

许榕站在自己的机甲里,机械手指缓缓收拢,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特纳。

罗肖低声咒骂了一句:“‘这具身体’,他什么意思?!”

易飞在经过短暂的失语后迅速冷静下来,他的声音从公共频道里传出来:“联邦的一级通缉犯?”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每所军校的指挥或多或少都对特纳这个名字略有耳闻。几个月前,来自斯塔克的特纳已经被正式列为联邦一级通缉犯。

金斯利在附军的内部通讯里说了句什么,附军的五台机甲在同一瞬间完成了阵型转换。这是千锤百炼形成的肌肉记忆。

特纳的笑声从通讯器里传来。

“没错,我就是你们所说的一级通缉犯。”他笑道,“我能登上这个名号,还得拜你们当中的一个人所赐。”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许榕的方向。

这个人……不正是从斯塔克回来的吗?

“不。”特纳道,“请你们不要误会,我说的这个人是我的朋友。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一些小小的不愉快,但无伤大雅。”

这句话几乎把在场所有人的脸面往地上踩。一个通缉犯说不介意,这不是在质疑联邦军部的实力吗?

“至于许榕——”

特纳的声音忽然轻柔了下来,像是一条蛇在耳畔吐信。

“我的朋友,我们好久不见了。”

许榕的机械手指停止了敲击。他靠在驾驶舱的座椅上,脊背挺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精神力网已经无声无息地铺展到了极限范围,每一丝细微的能量波动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你上次给我留的伤,”特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怀念,“已经好了。”

“那你可以再来试试。”许榕终于开口,声音非常平淡。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早在特纳那一声“朋友”出口时,就有各色各样的眼神落在许榕身上。

朋友?

什么人会被一个联邦的通缉犯称为朋友?

更何况这还是一个军校生,一个即将走入联邦军区的军校生。就单单凭借特纳刚才的一句话,就足够许榕再进调查部喝茶,并且对他未来的前途造成巨大的影响。

许榕的声音很轻柔,但无端让听到的人感到毛骨悚然。

“朋友?”许榕微笑,“特纳,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你应该清楚上一个自称是我的朋友的人是怎么死的。”

“你是说格菲尔?”特纳哼了一声,“那不过是一个蠢货,怎么配和你我相提并论?”

他的笑声在通讯频道里回荡了几秒,忽然戛然而止。

“可惜,”他说,“今天我不是来找你叙旧的。”

特纳在说完刚刚的一句话后就再没了声响,直到联赛的直播毫无征兆地恢复。

【修好了?】

【吓我一跳,我以为出什么事儿了。】

【喂!能不能少杞人忧天啊,这可是联赛诶,能出什么事?】

【就是就是,联邦的技术还能出问题?刚才肯定是卡了。】

【不过我怎么觉得气氛不太对……这几所军校怎么站得那么开?】

【不是,你们看他们的阵型,这不像是对峙啊,这是防御阵型吧?】

弹幕在顷刻间刷出无数条关于这个局面的分析,说的头头是道。

但控制部显然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轻松。

“修好了?”负责人拧眉,“为什么不提前上报?”

技术人员颤颤巍巍道:“不、不知道。突然就好了,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而、而且……”

负责人的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他不耐烦道:“而且什么?有话直说!”

技术人员眼一闭,道:“而且我们刚刚发现,这个直播已、已经关不上了!”

“关不上?!”负责人“唰”地睁开眼,脸上带着惊疑,“关不上是什么意思?”

“就是……关不上。”技术人员的额头全是冷汗,“我们试了所有权限,所有备份通道,所有应急开关。全部失效。直播信号不是我们恢复的,是有人从更高级别的权限强行打开的。我们……关不掉。”

负责人脸上的表情从惊疑变成了铁青。

更高级别的权限。在这颗星球上,比联赛主办方权限更高的存在……

“画面的干扰还在吗?”他问。

技术人员飞快地扫了一眼屏幕,喉咙发紧,“在。控制中心方向有一个持续的干扰源,从直播恢复之前就存在了。我们没办法屏蔽,也没办法定位。”

负责人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稳。

“联系联邦中枢。立刻!告诉上面,金乌星出事了。”

“长官。”

“还有一件事。”技术人员的声音更低了,“直播信号的权限等级……我们查到了。”

“谁的?”

技术人员没有回答。他把屏幕转过来,让负责人自己看。

负责人看着那行字,瞳孔骤缩。

最高权限授权人:汤普森。

监控屏幕上,那些弹幕还在不知情地飘着,热热闹闹,嘻嘻哈哈。

【防御阵型又怎么了?联赛里什么阵型没见过?】

【就是,星枢那边也是防御阵型啊,你们怎么不说?】

这时候,一道彬彬有礼的声音陡然接进直播。

“非常抱歉占用了各位宝贵的时间。”特纳的声音带着歉意,仿佛真的由衷感到抱歉似的。

直播画面里,五所军校的机甲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附军的防御阵型向外扩张了半米,金斯利的深红色机甲从阵型中心移到了侧翼,能量长刃在夜色中无声地延伸出数米长的冷光。天恒的五台机甲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对称阵型散开,易飞站在阵型的最前方,光刃斜指地面,苍曙的三台残机退到了废墟的最深处,与黑暗融为一体。劳来克的两台机甲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

【等等等等,这个人是谁?为什么突然插进直播了?】

【什么情况?不是联赛直播吗?怎么突然有人讲话?】

【不会是主办方的什么特殊环节吧?以前联赛有过这种吗?】

【没有,从来没有。我看了八届联赛,从来没有这种情况。】

【那这个人是谁?】

特纳的声音继续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经过直播信号的处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数百万观众的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他说,语气温和,“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想做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些问题,我会一个一个回答。”

白奉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无声地划过。他在尝试重新建立与控制中心的加密通讯,但所有的通道都被堵死了。

“第一个问题,我是谁。”特纳说,“你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已经知道我的名字。我叫特纳,联邦一级通缉犯。”

【……什么?】

【我在做梦?】

【联邦一级通缉犯???在联赛直播里???】

然后弹幕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这不可能!!联赛的网络安全级别是最高的!!怎么可能被入侵!!】

【我刚刚去查了。这个叫特纳的,确实是联邦的通缉犯。】

【主办方呢?!主办方在干什么?!】

【天啊……赛场里的那些学生……】

“第二个问题,我在哪里。”特纳的声音不紧不慢,“我现在就在金乌星。”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这里的环境比我想象的要好。温度适宜我们的生存,还有不间断的能源供应。唯一的缺点缺少其他生物。不过没关系。”

……我们?

弹幕诡异地安静了一刹那。

他笑了一声。

“第三个问题,我想做什么。”特纳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我只是想向你们介绍一下我的朋友,带你们去了解他。完完全全、毫无保留……”

他的话音刚落,赛场的穹顶上,那层被虫族侵蚀得千疮百孔的保护层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轰然碎裂。

无数只银白色的透明虫族从碎裂的穹顶中涌出,像一场逆行的暴雪,从地面冲向天空。它们在夜空中盘旋、聚集,形成一个巨大的螺旋,将整片赛场上空笼罩其中。

直播画面里,那五所军校的机甲在虫群的包围中显得如此渺小。

弹幕已经完全疯了。

【天啊天啊天啊天啊——】

【那是虫族!!!是虫族!!!我在前线见过这种!!!这不是联赛安排的!!!这是真的虫族!!!】

【赛场里的学生怎么办?他们没有接到任何预警!】

【主办方呢?军队呢?为什么没有人回应!】

【你们看星枢那边!夏时珩在往中央裂谷外面移动!速度好快!】

许榕的精神力网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向四周不断延伸。

可以说,许榕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么毫无顾忌地使用精神力过。

他的精神力网触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很大,大到他的精神力网无法完全覆盖。像是触碰到了某种酣睡的沉默的巨兽。

“许榕?”白奉的声音在内部通讯里响起,“你感觉到了什么?”

许榕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精神力网在那个巨大的、沉默的东西表面缓缓滑过,试图勾勒出它的轮廓。

然后他知道了那是什么。

“虫巢。”许榕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赛场下面有一个虫巢。”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罗肖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干涩:“……你能确定吗?”

许榕道:“我想,在场的人没有比我更了解虫巢的了。”

毕竟三年前他就“死”于虫巢。

这一次,没有人再质疑。

【军队呢?军队什么时候到?】

控制中心里,负责人的通讯器终于响了。他几乎是扑过去接通的。

“联邦中枢命令:第五军区已紧急出动,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金乌星,确保所有参赛学生的安全。”

四十分钟。

负责人看了一眼监控屏幕上的虫群,看了一眼那些被围困在赛场里的年轻面孔。

他不知道这些人能不能撑过四十分钟。

第132章

赛场上的虫群越来越多。

它们从碎裂的穹顶和地面的裂缝中钻出来,不断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银白色的透明虫翼在夜空中折射出细微的光。那些虫子的体型不大,但它们的数量太庞大了,遮住了半边天空。

金斯利的深红色机甲从附军的阵型中弹射出去,能量长刃在空中划出一道灼目的弧线,一刀斩落了七八只扑向阵型前端的虫子。

“附军,收缩阵型!”那宇达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不要分散!它们的数量太多,分散会被各个击破!”

附军的五台机甲在同一瞬间向内收拢,背靠背站成一个紧密的圆。金斯利守在阵型的最外侧,长刃每一次挥出都有数只虫子被斩落。

易飞的声音从公共频道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天恒,守住东侧。不要让他们突破侧翼。”

天恒的五台机甲向东侧移动,与附军的阵型形成了犄角之势。苍曙的三台残机从废墟深处冲了出来。宋时的动作比之前更快,几乎只能看到残影。劳来克的两台机甲从另一侧的废墟中杀出,与苍曙形成了夹击之势。

十几台机甲,上一秒还在互相提防、互相算计的对手,在这一刻全部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许榕的精神力网已经铺展到了极限。他的精神力从机甲中倾泻而出,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在星川五台机甲的表面上。

白奉站在阵型的中心,他的“流云”没有参与正面战斗,但星川的每一次阵型调整都出自他的手。许榕站在白奉的左侧,精神力不断向外扩散。他的精神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赛场上,附军的阵型已经开始松动了。金斯利的长刃从数米长缩短到了不到两米,能量输出的强度明显下降了。那宇达的机甲胸甲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爪痕,最深处已经能看到裸露的线路。附军的泰坦左臂的护甲被撕掉了一大块,露出一层一层的装甲结构。

天恒和苍曙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人倒下了!!劳来克的那台机甲被虫群淹没了!!】

【他还活着吗??他的生命体征还在吗??】

【不知道……画面太远了看不清……】

【军队呢?!不是说军队已经出发了吗?!怎么还没到?!】

【从帝都星到金乌星,最快也要四十分钟。现在才过了不到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才十五分钟就已经打成这样了??他们能撑到军队来吗?】

他们已经不敢往下想了。

特纳的声音在这时候又响了起来,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只有许榕才能听到这个声音。

“许榕。你看到了吗?他们快撑不住了。”

许榕没有回答。他的精神力还在向外输出。

“你的队友在拼命。”

“为了你。”特纳的声音非常轻柔,“但是他们却不知道你体内流淌着什么东西。”

他几乎是在循循善诱,“可是你们才是真正的敌人啊。”

许榕闭上了眼睛。

“许榕。”特纳的声音又近了一些,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你能救他们的。你知道你能。”

许榕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的精神力足够覆盖整个赛场。你能控制它们。你能让它们停下来,你能让它们离开。”

他最后道:“你能救所有人。”

许榕睁开眼。他看着驾驶舱外那些还在拼命的机甲,看着罗肖被虫群逼得节节后退,看着湛枝机械地抬起狙击枪机械地发射,看着端木琼的“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

他听到了特纳的声音,像一条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你要付出的代价却小得可怜。”

许榕深吸了一口气,他平静道:

“你说够了吗?”

特纳的声音短暂地停顿。

许榕垂眸,“我早就跟你说过。”他一字一顿道:“我和你不一样。”

许榕的精神力从机甲中倾泻而出,这一次他没有留任何余地。

淡蓝色的光芒从他的机甲周身溢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那些扑向他的虫族在接触到光芒的瞬间就停了下来。

他的精神力覆盖了整片赛场,几万只虫族几乎是同时停止了攻击。

所有的复眼整齐划一地盯向许榕的方向,甚至会让人生出一些诡异的错觉。

它们正在权衡和思考。

但这怎么可能。

金斯利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干涩:“……他做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完全静止了。几百万观众在同一时刻看着那个画面。

一个年轻人站在几万只虫族的包围中,淡蓝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溢出,照亮了整片夜空。

这个画面震撼而莫名瑰丽。

也让所有人久久失声。

特纳的声音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满足且愉悦的笑意。

“你们看到了吗?这才是我的同伴。”

许榕站在自己的机甲里,机械手指松开了操作台。他的精神力还在向外扩散,那些被压制的虫族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他听到了特纳的笑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许榕。你看,他们知道你是谁了。”

“要不然你猜猜看,你的联邦还会不会再接纳你这个……不人不虫的怪物。”他说:“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和你才是同类。”

……怪物。

特纳的声音回响在直播间中。

“过来吧,和我站在一起,我们才是真正的赢家。这些虚伪的人类怎么配让你牺牲?”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终于,缓缓有人将这一行字打在了弹幕上。

没有人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什么虫族?什么半人半虫?这简直天方夜谭!直接打碎了所有人的世界观。

众所周知,虫族是低等文明,空有蛮力而智力低下,它们的战斗只靠本能不懂配合,这也是人类在和数量数千乃至数万倍高于他们的虫族的战争中立于不败之地的最根本原因。但现在是在干什么?

这个联邦的一级通缉犯是虫族?开什么玩笑!

但是……真的是天方夜谭吗?

所有人即使不想承认,脑子里也不由自主地浮现了这个想法。

如果和虫族没有关系,又该怎么解释这铺天盖地的虫族?

……还有所谓的半人半虫。

如果这是假的,又该怎么解释许榕让那么多虫族停下来的事实?

如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许榕是联邦的军校生,他在联邦潜伏了那么多年又是何等居心?“他”们已经掌握了多少军方的机密?“他”们对人类的了解已经到了何等程度?

这直接关乎到人类的生死存亡,没有人敢轻视这个问题。

已经开始有人向联邦反映,要求彻查许榕的生平。

第133章

联邦政府总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全息通讯屏同时亮起数十个画面,五大军区的标志在各自的屏幕上闪烁。紧急会议的参会者不断增多,从最初的军区长官扩大到政界核心,再到情报部门负责人。每一个被接入会议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震惊、凝重,以及被他们极力掩饰的那一抹恐惧。

这是联邦史上绝无仅有的重大事故!

甚至已经到了这一刻,他们也想不明白事情是怎么一步步地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暴躁的声音从主屏幕传出来,“一个联邦一级通缉犯,公然入侵军校联赛直播,在几百万联邦公民面前宣布自己是虫族,还说我们的一名军校生是他的‘同类’?而在此之前,我们竟然对他们的计划一无所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辛克莱上将第一个开口,声音沉稳:“阁下,关于这个通缉犯,第一军区早就已经开始追踪。但此人极其狡猾,多次逃脱我们的围捕。至于他今晚的行动,我们没有任何预警。”

“金乌星的环境监测系统在三天前出现过一次异常数据波动,”情报部门负责人硬着头皮说,“当时分析认为是极端天气导致的传感器误报……”

“误报?”辛克莱冷冷地打断他,“一个极端环境星球,在联赛决赛前夕出现异常数据,你们没有做二次核查?”

情报部门负责人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夏诚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一直没有出声。他的光脑上闪烁着第五军区的实时数据,一支由精锐组成的快速反应部队正在全速赶往金乌星。

“夏上将。”秘书长转向他,“你的人还要多久?”

“还有三十一分钟。”夏诚说,“金乌星距离帝都星太远,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

“三十一分钟。”秘书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会议桌中央的全息画面上。那是金乌星的实时直播,十几台机甲正在虫群的包围中苦苦支撑,而那个被几百万人注视着的身影,依然站在虫群的中心,淡蓝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溢出。

“这个学生,”秘书长说,“你们查到了关于他的多少信息?”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辛克莱率先开口:“三年前,他作为星川军校的一年级生被派往格林星前线。在一次虫族袭击中,他为了掩护队友撤退,驾驶机甲撞入了虫族母巢,被判定为‘已牺牲’。三个月前,他突然出现在斯塔克,以‘谢’的身份参与了一场地下拍卖。夏时珩执行任务时发现了他,将他带回了帝都星。”

“回到帝都星后,调查部对他进行了两次审问,”辛克莱继续说,“第一次,林更教授出面担保。第二次,夏诚上将的人将他带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夏诚。

夏诚没有回避这些视线,他的声音平稳:“我带他走,是因为我相信我的判断。”

“你的判断?”二军区的长官冷笑一声,“夏诚,你的‘判断’现在让整个联邦陷入了被动。一个疑似半人半虫的存在,在联邦的核心区域生活了三个月,接触过多少人?掌握过多少信息?你想过这些吗?”

夏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您有证据证明许榕危害了联邦安全,请拿出来。如果没有,请您慎言。”

“证据?”那人拍案而起,“几百万人都看到了!他一个人控制住了几万只虫族!这不是证据是什么?”

“那是他为了保护队友而做的。”夏诚的声音依然平稳,“在特纳公开他的身份之前,他一直在用自己的力量对抗虫族。这一点,在场的每一位前线指挥官都可以作证。”

会议桌旁,几位曾经在格林星、多伦星指挥过战斗的将领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在格林星见过那个孩子。”一位少将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并不认为他会背叛联邦。”

“演技再好,也掩盖不了他体内的虫族基因。”另一人反驳。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有虫族基因?”殴陆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全息投影在会议室的一角亮起,林更穿着正装,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匆忙赶过来。而他的身后正跟着一席白大褂的林更。

殴陆没什么感情地弯了弯唇角,在场的所有人都认出这个在短短三年的时间内可以和他们平起平坐的军官,没有人会忽视他的话。

殴陆道:“抱歉,路上耽误了一些事……好吧,介绍一下,这是林更,林教授。我来之前特地去星川将林教授请了过来。还有,刚刚听到你们提起了格林星?”

殴陆眨眨眼,“我觉得在场应该没有人比我更有发言权了。”

“您想说什么?”

殴陆敛下脸上的神色,“三年前为了掩护我的撤离,有无数包括许榕在内的战士折在了那里。如果这段光辉的经历反而成为他的污点和你们质疑的目标,恕我不能接受。”

他似乎开玩笑似的道:“我这个人一向知恩图报,我还打算等许榕毕业以后捞到我的身边来。这么一想,我是不是还被谢谢这个通缉犯提前把这件事爆了出来?如果等他已经脱离军校再出事,那我岂不是脱不了干系?”

别人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场景下,殴陆还能笑得出来。有人道:“我们当然不会怀疑少校您,这分明不是一回事。”

殴陆冷哼了一声,向身边的林更递过去一个眼神。

“我是许榕的老师。在他回到帝都星之后,我对他进行过全面的身体检查。他的基因没有任何异常。”林更一字一顿,“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体内存在虫族基因。”

“那直播里的画面怎么解释?”二军区长官质问。

“我怎么知道?”林更反唇相讥,“我只知道我的检查结果。至于直播里的画面,那是你们的事情。也许特纳在许榕身上动了手脚,也许那根本不是许榕的力量,而是特纳在操控虫群配合演戏。你们不去查真相,在这里急着给一个还没踏出军校的孩子定罪?”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更说得对。他们没有任何证据,只有特纳的一面之词和一个无法解释的画面。

“不管怎样,”辛克莱开口,“许榕现在的身份极其敏感。他不能继续留在赛场里。等军队到达后,必须将他隔离审查。”

“隔离审查?”林更冷笑,“他刚刚救了十几个人。”

“这不是报答的问题。”辛克莱的语气很平静,但不容置疑,“林教授,你应该清楚,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个人恩怨的范畴。它关乎联邦的安全。”

“所以我建议,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对许榕做任何定性。”夏诚开口了,“他不是犯人,他是联邦军校的学生,是这次虫族袭击的受害者之一。他的待遇应该与其他参赛学生一致。”

秘书长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按夏诚说的办。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对许榕做任何定性。”他看向辛克莱,“但是他的活动范围需要限制。在事情弄清楚之前,他不能接触任何机密信息。”

辛克莱点了点头。

“现在,”秘书长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放在正在全联邦范围直播的比赛上,“谁来告诉我,我们该怎么收场?”

金乌星的夜空中,虫群依然悬浮着。

许榕的精神力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几万只虫族牢牢地束缚在半空中。

赛场上,星川的四台机甲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防线。白奉的指挥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每一次阵型调整都恰到好处,让四台机甲在虫群的缝隙中穿梭自如。

没有人在这时候和许榕做多余的交流,也让他微微缓下心神。虽然是在掩耳盗铃,但许榕在这一刻也不得不承认,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信心。

许榕额角的汗珠落在他的眼角,他眨眨眼,觉得眼睛有些刺痛。

但他一刻也没有停下。

特纳站在金乌星一个沙丘上,看着远处那片被淡蓝色光芒照亮的夜空。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有趣。”他说,“真有趣。”

“恐惧吧,”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猜疑吧。这就是我想看到的。”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远方。看向那个用精神力束缚住几万只虫族的年轻人。

“许榕,”他轻声说,“现在你看到了吗?即使你拼了命地保护他们,他们还是会怀疑你、恐惧你、排斥你。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你想要守护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可惜了。”他说,“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们本可以改变这个世界。但现在——”

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一点。

“我只能用你的尸体来证明我的观点了。”

许榕的精神力网在那一瞬间猛地波动了一下。

第134章

金乌星的地面开始震动。大地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滚烫的岩浆从裂缝中涌出。虫群在那震动中变得躁动不安,它们不再听从许榕的束缚,开始挣扎然后嘶鸣,透明的虫翼在夜空中疯狂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

许榕的精神力网在虫群的挣扎中剧烈波动一下,但他很快继续加大了对精神力的输出。他的精神力本身就已经到了极限,他的脑域对他的身体进行了疯狂的警告。但许榕可以忽略了脑域传来的巨大的刺痛。

一块巨大的岩石从许榕身侧的裂缝中崩裂,砸向他机甲的侧面。罗肖的“旭日”从斜刺里冲过来,光刃将那块岩石劈成两半,碎石从许榕的机甲两侧飞溅而过。

“走!”罗肖吼道,“这里要塌了!”

许榕没想到罗肖那么快就反应过来,并且毫不犹豫地冲过来救他。仿佛刚才特纳的话以及许榕所展现出的能力没有让他心中种下丝毫的怀疑。

许榕几不可查的扯了扯唇,却没什么笑意。

他并没有离开,他的精神力网已经捕捉到了地底深处那个东西,它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地核向地表逼近。许榕的精神力触碰到它的瞬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要比三年前他所见过的那个虫巢带给他的震撼感更加强烈。

特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通过通讯器,而是直接回荡在金乌星的夜空中,像是某种精神力的共振。

特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虔诚的狂热。

“我唤醒了祂。”

地面彻底裂开了,从金乌星正中央的大裂谷深处,一道刺目的白光冲天而起。

那光芒太过耀眼,即使隔着机甲的护目镜,许榕也不得不闭上眼睛。白光持续了数秒,然后缓缓消退,露出裂谷中的景象。

虫族。

……不。

所有人在心中否认了这个说法。

祂真的还可以称之为普通的虫族吗?

祂的体型比许榕见过的任何虫族都要庞大,光是露出地面的部分就超过了百米的长度。甲壳不是虫族常见的黑色或暗红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白色在金乌星暗红色的天光的映照之下几乎可以称之为“美丽”。

祂的头部没有复眼,而是一张近乎人类的面孔。苍白、精致、雌雄莫辨。眼睛闭着,长睫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是什么……”

许榕听到通讯器里有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以及埋藏着的那一抹深深的恐惧。

那确实是一个让人失语的画面。

许榕唇角沾着些许血迹,又被他毫不在意地抹过。

他能感觉到,在刚才的那一瞬间,体内那一半基因带来的本能正在叫嚣。

臣服!

他的血液滚烫着,不断地想要让他屈服于虫族的本能。许榕的精神力正在竭力对抗,保持着他头脑的清醒。但代价就是,他必须付出比以往更多的精神力来压制,他的脸色与此同时变得愈发苍白。

许榕脑海中不期然响起艾塔的声音。

——你还有两年的时间。

两年……

“呵。”

许榕咧开嘴,露出几颗带着血的牙齿,显得残忍而令人悚然。他低声,像是在喃喃自语,“那又怎么样?”

可许榕打开通讯器讲话时又恢复了以往的没心没肺,唯有一双金色的眼睛中闪着几分红色的血丝。

他对并肩战斗的战友们说:“可能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小忙。”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的这一副嗜血的画面已经被传上了星网之上,并且疯狂传播。

回应许榕的是一片虫族振翅的声音。

果然最后还是这样吗?

许榕心中提起的一口气缓缓落下,他吐出一口浊气,扫过罗肖的位置。

刚刚他还以为……

金斯利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来,带着一贯的倨傲:“终于说了句人话。”

许榕攥紧的手指终于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他耳旁传来白奉和易飞快速的对话交流,以及方案敲定。紧接着就是十多个来自不同人的干脆利落的“收到”。

金斯利的深红色机甲从阵型中弹射出去,能量长刃在夜空中划出两道灼目的光弧,直直地斩向虫母的头部。

金斯利的声音从公共频道里传来,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它有精神力屏障?”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许榕。

许榕在自己的精神力网中“看见”了那层屏障。

他的机械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许榕收回了所有外放的精神力。

束缚着几万只虫族的精神力网在瞬间消失,那些被压制了许久的虫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四面八方。

它们绕过许榕和其他所有的军校生,疯狂地扑向裂谷中的虫母。

许榕站在自己的机甲里,和所有人一起看着那幅堪称诡异的画面。

虫群在虫母身边盘旋、聚集,像一场逆行的风暴,从地面冲向天空,又从天空落回地面。它们在用自己的身体填补那层精神力屏障的缝隙,去加固虫母的防御。

“它们在做什么?”有人问。

这个问题注定没有人回答他。

许榕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裂谷深处那个正在苏醒的存在上。

金乌星整片赛场的裂缝中同时涌出刺目的白光,那些白光在夜空中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柱,直冲天际。

“所有人,后退!”白奉的声音在公共频道响起。

十几台机甲同时向后弹射。许榕被罗肖一把拽住后颈的装甲,拖着他向后飞掠了数百米,直到光柱的边缘才停下来。

光柱持续了数秒,然后缓缓消散。

虫母现身了。

祂从白光中“走”出,脸上没有口器,没有复眼……以及任何虫族应有的任何特征。

许榕的精神力网在祂现身的那一刻前所未有地震颤着。

“这就是……”金斯利的声音从公共频道里传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干涩,“这就是虫母?”

许榕无言地注视着那一张堪称为完美的面孔。

某种跨越了千万年的记忆,在那一瞬间涌入了许榕的意识。

荒芜的大地。第一批虫族从地核中爬出。它们在高温和辐射中进化,甲壳从柔软变得坚硬,口器从钝拙变得锋利。它们吞噬一切可以吞噬的东西,然后分裂、繁殖、进化。

它们学会了飞行,学会了协作,最后学会了思考。

然后,它们遇到了人类……

许榕猛地切断了那种诡异的共鸣。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然而祂依旧闭着眼睛。

白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声音在内部通讯里响起,快速又冷静,“所有人关闭精神力感知模块,只保留基础探测。罗肖,左翼。端木琼,正面。湛枝,高处压制。许榕……”

他顿了一下。

“许榕,你退后。”

白奉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调到了两人的私人频道,他说:“你的状态不太对。”

许榕没什么表情道:“我没事。”

白奉并不多劝。

许榕能感觉到。虫母的精神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扩散。

然后,祂睁开了眼睛。

特纳的声音再次响起,“看到了吗?祂在邀请你成为祂的一部分。”

许榕的精神力网在漩涡的牵引下开始失控。那些他一直压制着的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

却不再是淡蓝色,而是银白色。

和虫母一模一样的精神力。

湛枝的狙击枪在那一瞬间本能地对准了许榕。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瞳孔微微收缩,看着那台灰金色机甲周身泛起的银白色光芒。

“湛枝。”白奉的声音在内部通讯里响起,非常平静,“放下枪。”

湛枝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缓缓将武器移开。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架起狙击枪。这一次,枪口对准了虫母。

“许榕。”她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劲,“你要是敢变成虫子,我第一个崩了你。”

许榕此时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抗虫母的精神力牵引上。

他猛地睁开眼。

许榕的精神力在那一瞬间逆转了方向,迅速向内收缩。那些银白色的精神力丝线被他反向牵引,开始向这个方向汇聚。

虫母的六条肢体同时停滞了一瞬。祂的四只银白色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波动。

祂的肢体重新开始移动。一条肢体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横扫过来。

端木琼的“壁”正面迎了上去。

厚重的泰坦的机甲与虫母的肢体碰撞,发出一声巨响。端木琼的机甲被那股巨力推着向后飞去,机甲的腿部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挡住了!”罗肖的声音带着惊喜。

但他的惊喜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因为虫母的第二条肢体已经跟了上来,从另一个角度砸向端木琼的机甲侧面。

湛枝的狙击枪连续三发子弹精准地命中那条肢体的关节处,虫母的肢体在子弹的冲击下微微偏移了方向,从端木琼的机甲旁边擦过,砸在废墟上,将一片建筑残骸轰成了粉末。

“别愣着!”易飞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天恒!压制祂的左翼!”

天恒的四台机甲同时开火,能量炮和光束枪的弹道在空中织成一张密集的火力网,覆盖虫母左侧的肢体。

金斯利从那片废墟中爬了出来。他的深红色机甲左臂已经报废了,垂在身侧,但他右手的能量长刃还在。

“附军。”他沙哑的声音响起,“跟我上!”

四台附军的机甲跟在他身后冲向虫母的正面。金斯利的能量长刃劈在虫母的胸甲上。虫母的甲壳上出现了一道划痕。

“所有人,听我指挥。”白奉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沉稳有力。

赛场上幸存的二十多台机甲在那一瞬间同时散开,按照白奉的指挥重新布阵。

虫母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许榕的精神力丝线在那一刻终于穿透了虫母的防御,触碰到祂意识的最深处。

许榕的机械手指嵌入操作台的金属面板,十根手指都嵌进去了,指尖渗出血来。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亿万年前,在虫族还没有进化出智慧的时候,它们只是一群依靠本能生存的低等生物。吞噬、分裂、繁殖,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永恒的当下。

然后,有一天,一只虫族在吞噬了某种未知的物质后,发生了变异。

它记住了荒芜的大地上第一批虫族从岩浆中爬出的画面,虫族被人类驱逐到宇宙边缘的屈辱,以及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同类……

许榕的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虫母的六条肢体同时停滞了。

祂的四只银白色眼睛直直地盯着许榕,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清晰的情绪。

悲伤。

许榕心中万分嘲讽。

他轻声道:“所以你们永远也成为不了人类。”

他的精神力在那一瞬间全部释放出来。两股精神力在夜空中融合,形成一个巨大的精神力场。

“现在!”许榕的声音非常急促,还带有粗重的呼吸声。

金斯利的深红色机甲从正面冲出去,能量长刃对准那道裂缝,狠狠地刺了进去。长刃没入虫母的屏障。

虫母的嘶鸣变成了咆哮。

祂的六条肢体同时挥动,巨大的力量将金斯利的机甲甩飞出去。金斯利的深红色机甲在空中翻了几圈,重重地砸在废墟上,扬起一片暗红色的尘土。

“再来!”金斯利从废墟中爬了起来。

端木琼的“壁”从正面迎了上去。厚重的防御型机甲与虫母的一条肢体正面碰撞,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罗肖的“旭日”从侧翼切入。光刃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斩在虫母另一条肢体的关节处。甲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墨绿色的汁液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高温空气中瞬间蒸发出刺鼻的气味。

所有人可能都忽略了一件事。

虽然这里只有十几个人,但每一个人都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虽然他们现在只是军校生,但很显然,他们每一个人未来都会成为各大军区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们才是当之无愧的新一代的最强者!

虫母的咆哮变成了惨叫。

祂的六条肢体开始疯狂地挥动,巨大的力量将周围的一切都撕成碎片。废墟在祂的肢体下崩塌,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虫群被碾成粉末。

“还差一点。”

许榕看到了虫母的眼睛。

虫族只需要服从。

服从母体和本能。

许榕的精神力在虫母的注视下开始紊乱。

许榕咬紧牙关,将那股本能的力量硬生生压了回去。

虫母的那双银白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波动。像是疑惑,又像是惊讶。祂不理解。

为什么一个体内流淌着虫族基因的存在,能够抗拒祂的召唤?

“我不是你的同类。”

许榕的精神力在那一瞬间猛地向外扩张。

虫母的屏障在那一瞬间彻底崩裂,银白色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许榕的机甲在那冲击波中被推着向后退了数十米。

许榕的目光落在虫母的躯干上。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在其他人的精神力网中,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甲壳结构。但在许榕的精神力网中,它正在闪闪发光。

许榕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我有一个计划。”

“说。”白奉言简意赅。

“虫母的躯干上有一个能量核心。只要摧毁它,祂就会失去所有储存的能量。没有能量,祂就无法维持这么大的体型,也无法继续攻击。”

“怎么摧毁?”金斯利问。

许榕沉默了一瞬。

“需要有人进入祂的防御圈,从正面攻击那个核心。”

公共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罗肖第一个开口,“我来。”

“不行。”许榕说,“你的速度不够快。祂的肢体攻击速度超过了你的反应极限。”

金斯利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那谁去?”

许榕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虫母身上,看着那六条正在重新凝聚能量的肢体。他知道在场的人里,只有一个人有可能做到这件事。

一个从一开始就被所有人忽略的人。

“我。”宋时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冷淡,“我去。”

金斯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

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许榕知道宋时和虫族的关系。他的精神力同样和虫族相仿,除了许榕以外,也只有这个人可能瞒过虫母的感知。

这是宋时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展露出真正的实力。

他的机甲在虫母的六条肢体之间穿梭,能量长刃在银白色的甲壳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划痕。

虫母的咆哮震耳欲聋。祂的六条肢体开始疯狂地挥动,巨大的力量将周围的一切都撕成碎片。宋时的机甲在那疯狂的攻击中左闪右避,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

宋时终于将致命的一击刺入那个能量核心。

虫母的一条肢体从侧面扫过来,宋时来不及闪避,只能将机甲横过来,用残存的右臂硬抗。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中,宋时的机甲被那股巨力甩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重重地砸在废墟上。

许榕来不及去思考宋时的状态。他深吸一口气,默默想道:

终于到他了。

谁也没想到,许榕的机甲会在这一刻飞上半空中,在虫母躯干崩塌的碎片中艰难地移动着,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和驾驶舱内此起彼伏的警报。

能源储备指示灯已经变成了深红色,数字还在往下掉。机甲外甲在高温和虫族体液的腐蚀下一点点剥落,露出下面裸露的骨架结构。

虫母躯干内部的崩塌越来越剧烈。那些能量丝线一条接一条地断裂,银白色的碎片像雪花一样从头顶飘落,美丽而致命。

许榕机械地往前迈步。

那个新的能量核心比之前的小得多,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

这是新的能量核心。虫母正在吸收周围虫族的生命力重新壮大自我。

许榕的机甲在距离那个光点不到十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能源储备见底,驾驶舱的维生系统正在发出警报,舱内温度已经超过了人体承受的极限,氧气含量也在下降。

直播前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看着那个格外好看并且耀眼的年轻人不合时宜地弯了弯唇,露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

“早知道三年前就该听谢女士的,不来帝都星。”他低声说。语气不像是在抱怨,倒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好不容易活下来,又要死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将驾驶舱的维生系统警报关掉了。那种刺耳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宁静。

许榕将精神力丝线全部收回,重新凝聚在体内。

然后他将那一团凝聚到极点的精神力,从掌心推了出去。

银白色的光束从他的机械手掌中射出,穿过虫母躯干崩塌的碎片,直奔那个正在壮大的能量核心。

光点被击中了。

它终于开始湮灭。

虫母的躯干开始彻底崩塌。

许榕的机甲在崩塌中下坠。

而他的正下方,便是万丈深渊。

白奉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急促:“许榕,脱离机甲!”

许榕听到了那个声音,但他现在已经动不了了。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颤抖,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

“……许榕!”罗肖的声音,歇斯底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似乎还有端木琼和湛枝……

他们周围都缠绕着没有随着虫母的湮灭而消失的虫群,一时竟无法赶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许榕的机甲飞速地下坠。

——这样也好。

许榕平静地扭头看向窗外的那一方天空,眼神放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鲜血从他的七窍中流出,他的脸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机甲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条。

第135章

联邦中心政府。

元帅穿着深蓝色的军装,沉静地从外面走来。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因为有一道道明显的褶皱,标示着岁月的痕迹。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但从他踏入会议室的那一刻起,嘈杂的环境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目视着元帅从他们身边走过,坐上主位。

此时的会议厅只剩下四个军区的最高将领,以及一个风尘仆仆赶来的百岁老人。第三军区的切斯特顿上将并不在这里。

但此时没有人去提切斯特顿。在场的人无一不是位高权重,他们见识过元帅年轻时铁血的手腕,过了二十年,他们终于再次见到了元帅不同于外表的雷厉风行。

夏诚并非对切斯特顿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但他亲眼看到切斯特顿的所作所为之后,他无疑是愤怒的。

虫族正在不断强大,可人类内部全正在分崩离析。

好在一切还没到不可挽回的时候。

老人是被一个年轻的助理搀扶着走进来的。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而柔软地贴在头皮上,背微微佝偻着,但眼睛带着一种慈祥的善意。

“普罗斯教授。”元帅微微颔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辛苦您了。”

普罗斯摆了摆手,动作有些缓慢,“别说这些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辛克莱没有告诉教授现在金乌星的危机的情况,只道:“他暂时还在赛场上。”

普罗斯点了点头,在助理的搀扶下慢慢坐到椅子上。

“他多大了?”

“二十岁。”夏诚说。

普罗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然后他低下头,慢慢打开那个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公文包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拉链也不太顺滑,他拉了两下才拉开。

他从里面拿出一叠纸质资料。在这个时代,纸质资料已经很少见了,但普罗斯显然习惯了这种方式。他用颤抖的手指珍惜地抚摸资料的边角。然后慢慢翻开。

“我研究虫族基因六十多年了。”他开口,“如果你们问我,人类和虫族的基因能不能融合?”

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地扫过所有人。

“我的回答是‘能’。”

没有人在这时候去打断教授的话。

“在我漫长的研究生涯中,我曾经以为这是不可能的。”普罗斯继续说,他似乎正在回忆,声音很平缓,“虫族的基因具有很强的侵略性,一旦进入人体,就会迅速占据主导,吞噬宿主的意识,把身体改造成完全属于虫族的形态。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至少在目前的技术条件下,是不可逆的。”

第四军区的华钧上将抢先道:“但是有人做到了。这个叫许榕就是一个例子。”

教授翻过一页资料,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手写的批注。

他微笑点头,“所以我只能想到一个可能。”

“他的融合不是后天发生的。”普罗斯说,“是在胚胎时期就开始了。这意味着他的身体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逐渐学会了一种平衡。”

他说:“这是一个奇迹。”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元帅沉声道:“这两种基因是否方法分离出来?”

“现在的技术,做不到。”

教授直接道。

“如今对重组基因的所有研究,都是在极度保密的情况下完成的。这意味着帝都星的研究院无法和其他星球的高级研究员们进行交流,研究的进展非常保守。再加上研究样本的缺失,这直接导致了我们的研究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停滞不前。”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带着无奈。

“几十年前,我们为了保护联邦的民众,将所有关于虫族的信息封锁起来。但近些年来虫族逐渐壮大,我们也不得不去思考当年决策的正确性。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元帅大人。”

一个将真相公之于众的机会。

“我会考虑您的建议。”

教授在助理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朝着元帅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身旁的夏诚起身,和助理一同将老教授扶坐。

“强行分离的结果只有一个。他的身体会在短时间内彻底崩溃。两种基因已经在他的体内形成了极其复杂的共生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

教授顿了一下,又翻过一页资料。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基因结构图,线条精密而复杂,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注释。

“他的存在告诉了我们,联邦千百年来对虫族的了解少之甚少。他的存在也给了我们一个希望,未来我们是有可能彻底解决虫族寄生的问题的。”

“您的意思是,”辛克莱直接站了起来,神情激动,“如果我们可以研究清楚那个孩子体内的共生机制,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找到一种方法,帮助被寄生者们切除虫族的基因,让他们活下来,对吗?”

教授没有否认这个说法。

此时墙角放着的记录仪正在无声地记录着眼前这个堪称人类和虫族战争史上划时代的会议。

这段视频将会通过剪辑并发送到联邦的各大媒体上,在人类发现虫族秘密的几十年后的今天,第一次向广大民主公布他们的研究成果。

教授最后道:“我对接下来的研究并没有信心。那个孩子回来以后请及时通知我。”

“如果他还活着,”夏诚颔首,“我们会的。”.

许榕还活着。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他记忆中的最后一刻,是一只银白色的机甲正在裂谷边缘疾驰。

那是“刃”。

夏时珩来了。

许榕不得不承认,在在看见“刃”的瞬间,心中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许榕的念头刚起,“刃”已经跃下了裂谷。银白色的机甲在暗红色的天光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推进器全开。

金属碰撞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