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的手臂扣住了许榕机甲残存的胸甲。
下坠终于停了。
许榕的意识在那一刻彻底模糊。在失去意识的最后瞬间,他听到了夏时珩的声音。
“……许榕。”
许榕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算了。
他的意识沉入黑暗。
许榕再睁眼的时候,对上的就是夏时珩锋利的下颔。许榕一时有些懵,过了几秒后之前的记忆才渐渐回笼。
既然夏时珩在这里,说明虫族的问题已经不再致命了吧。
许榕放松地仰躺着,眼睛半阖。
夏时珩还没有发现许榕已经醒来了。他此时正在和机甲内置的人工智能进行着交流。
许榕头脑昏昏沉沉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他们的谈话,但他过了一段时间才慢半拍地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等等,这个角度……
许榕发现自己正枕在夏时珩的腿上。“刃”的驾驶舱很狭窄,许榕微微侧躺,脸颊还能感受到一片温热。
……谢女士去世以后,他从未再和一个人有过那么近的距离。
许榕的脑子在那一刻彻底清醒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奇怪。
许榕疑惑地想。
他在紧张什么呢?
夏时珩还在和人工智能说话。
“……左臂机械结构损伤率百分之三十七,建议返程后立即维修。脑域精神力波动已降至安全阈值以下,但仍有间歇性异常峰值,建议持续监测。”
“继续检测。”夏时珩的声音很低。
许榕僵硬地躺着,眼睛半阖,呼吸刻意放得平缓。他在假装还没醒。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许榕后知后觉地想道,自己似乎正在掩耳盗铃。
许榕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感觉到夏时珩的手指拂过了他的额角。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轻到许榕几乎以为是错觉。夏时珩的指尖从他的眉心滑到太阳穴,又沿着发际线缓缓向后,最后停在他的耳廓上方。那只手的温度比许榕的体温低一些,触感干燥而柔软,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
许榕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窒。
“被检测人的心率在加快。”机甲的人工智能忽然开口。
夏时珩的手指蓦地停住。
驾驶舱里安静了一瞬。
“……正常现象。”许榕闭着眼,终于略带沙哑地开口,“刚醒过来的人心率都会加快。”
夏时珩没有说话。但许榕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
许榕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
夏时珩果然正低头看着他。驾驶舱的光线很暗,但许榕还是看清了他的表情。
是一种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许榕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醒的?”夏时珩问。
“……刚醒。”许榕面不改色地说谎。
夏时珩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把许榕挪动的意思,一只手自然地搭在许榕的肩膀上,姿态非常放松。
夏时珩注视着许榕的眼睛,许榕蜷了一下指尖,下意识挪开目光,却在这时候听到了夏时珩温和的声音:
“我很庆幸。”他说,“这一次我终于赶上了。”
第136章
或许是长时间紧绷的神经陡然松懈下来,许榕闭上眼睛微微将自己的脸换了一个角度来躲避机甲内闪烁的微光。
夏时珩垂眸看着那个毛茸茸脑袋上的发旋动来动去,等到许榕突然一动不动僵着脖子,夏时珩才轻轻笑了一声,抬手将那些碍眼的光关掉。
许榕听着夏时珩的笑声,装死的没再把眼睛睁开,他还能感觉到脸上传来的另一个人的微凉的体温。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他只是睡懵了而已。
两人在这时候似乎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共识,许榕没有立刻爬起来,夏时珩也没有去点破。
他们在金乌星已经待了整整三天,现在再次到了黑夜。有一种东西正在闷热黑暗的环境中默默发酵。
许榕安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你都看到了?”
稍显不搭后语,偏偏夏时珩知道他在说什么。
“看到了。”
“那你觉得我现在算什么?”
许榕的话说得很轻松,仿佛并不在意夏时珩的看法和答案。只是因为好奇,所以就问了。
夏时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又搭上了许榕的肩侧,拇指隔着破损的作战服轻轻按了一下,似乎是一种安抚。
“你是什么,你自己说了算。”他说,“别人说的不算。我说的也不算。”
许榕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驾驶舱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忽然有些不能忍受。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许榕睁开眼,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牵扯到了身上的伤,他闷哼了一声。许榕在狭窄的驾驶舱里转过身,和夏时珩面对面坐着。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近在咫尺。
夏时珩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悠远,倒映着许榕模糊的轮廓。
许榕看着夏时珩,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从眉骨的弧度到鼻梁的高度,从唇角微抿的习惯性动作到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的线条。
夏时珩没有闪避,只是在许榕的目光落在他的领口时,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许榕忽然笑了。
“笑什么?”
许榕摇摇头,重新靠回座椅里。这一次他没有枕夏时珩的腿,而是靠在他肩侧,后脑勺抵着座椅的头枕,偏过头就能看到夏时珩的侧脸。
“没什么。”
许榕深深吸了一口气,过了那么长时间终于提及正事,“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夏时珩道:“最强大的虫母已经被你解决,祂残留下来的精神力可能会有一些麻烦。戴卢他们已经到了,再加上其他人,足以解决那些低阶虫族。”
许榕“唔”了一声,“那特纳呢?”
“刚刚赶来的时候我切断了机甲里所有的负累,将所有能量加在推进器上。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远离中心战区,我联系不上我的人,所以并不知道他的情况。”
许榕还想再问:“那……”
“许榕。”夏时珩终于开口打断他的话,无奈道:“我把你带到这里就是不想让你操心。过了那么长时间,联邦的军队一定已经到了,现在估计正在帮助清理战局。在他们找到我们之前,我认为你需要休息。”
许榕哑口无言。
夏时珩说得对,他确实需要休息。
他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像潮水般涌来。夏时珩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件外套,叠了叠垫在他脑后,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身上。
“睡吧。”夏时珩说。
许榕想说自己没那么脆弱,但眼皮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他再度陷入黑甜的梦中。
等许榕醒过来的时候,夏时珩不在机甲上。他伸手摸了摸旁边,那人的体温已经散尽,看上去已经出去有一会儿了。
许榕撑着驾驶舱的边缘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装过一遍。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虫族体液特有的酸腐气息。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炮火声,但已经比之前稀疏了很多。战斗应该快结束了。
许榕扶着舱壁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他抓住旁边的扶手稳住身体。他的机械手指活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夏时珩?”他哑声。
没有人回答。
许榕皱了皱眉,从驾驶舱探出半个身子。四周是一片暗红色的岩壁,他们落在裂谷底部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上。头顶是一线狭窄的天空。
夏时珩不在。
许榕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周围没有打斗的痕迹,夏时珩是主动离开的,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他大概去找物资了,或者去侦查周围的地形。
许榕深吸一口气,撑着舱壁爬了出来。落地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半跪在岩石上。
“你醒了。”
许榕的动作猛地顿住。
特纳。
许榕缓缓转过头。
特纳就站在平台另一端的阴影里,与岩壁几乎融为一体。他的半边身体已经看不出人类的模样了。黑色的甲壳从他的右肩蔓延到整个右半身,将他的右臂完全包裹成一只粗壮的虫肢,关节处伸出几根尖锐的骨刺。他的右脸也被甲壳覆盖了大半,只露出一只眼睛,瞳孔已经从人类的圆形拉长成竖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
但他的左半边身体还保留着人类的外形。穿着残破的灰绿色作战服,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那半张脸上还挂着许榕熟悉的表情。
特纳的速度很快。右肢猛地一挥,骨刺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破空声,直刺许榕的面门。许榕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仰倒,骨刺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削掉了几根碎发。
许榕的身体在仰倒的瞬间猛地一拧,右手从腰间抽出短刃,刀刃上附着一层薄薄的淡蓝色光芒。他借着后仰的惯性向后翻了一圈,落地时单膝跪地,短刃横在身前。
刀刃与甲壳碰撞,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特纳的右臂猛地一甩,巨大的力量将许榕整个人甩飞出去。许榕在空中翻了两圈,后背狠狠撞在岩壁上,闷哼一声,顺着岩壁滑下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着特纳。
“你的精神力在消退。”特纳说,“你挡不住我第二次。”
“试试看。”许榕把短刃换到左手,机械手指握紧刀柄。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凝聚着一团淡蓝色的光芒。
特纳没有给他准备的时间。右肢再次挥出,这一次的速度比前两次更快。
许榕没有丝毫躲闪,他左手的短刃正面迎上了骨刺。两股力量在接触点僵持了不到半秒,许榕的机械手臂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关节处的裂纹又多了几道。
但他右手掌心那团凝聚到极致的精神力在距离特纳的胸口不到半米的位置猛地释放,形成一个微型的能量漩涡。特纳的右胸甲壳在漩涡中龟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
特纳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左臂猛地抬起,五指扣住了许榕的手腕。
许榕咬着牙,左手的短刃从骨刺上滑开,反手刺向特纳的颈侧。特纳松开他的手腕,后退半步,堪堪避开了刀锋,但刀刃还是在他的左肩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从伤口涌出,浸透了他残破的灰绿色作战服。
两个人重新拉开距离。
特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的伤口,又看了看许榕。
“你确实更强了。”
“你退步了。”许榕说。
特纳的左眼弯了一下,“可能是。我的能量不多了,维持这个形态已经很勉强。”
许榕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特纳的精神力在持续衰减,但正因为如此,特纳会更加疯狂。
果不其然,特纳的下一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的右肢完全展开,骨刺从关节处弹出,六根骨刺同时刺向许榕。许榕的精神力网捕捉到了每一根骨刺的轨迹,但他的身体跟不上。
他躲开了前五根,第六根刺入了他的左肩。
骨刺穿透了作战服,刺入皮肉,抵在肩胛骨上。许榕闷哼一声,左手的短刃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鲜血顺着骨刺往下淌,滴在岩石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特纳没有拔出骨刺,反而往前压了一步。骨刺刺得更深,许榕感觉自己的肩胛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左臂彻底失去了知觉。
“你看,”特纳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说了,你挡不住我。”
许榕抬起头,看着特纳那只琥珀色的竖瞳,他笑了一下。
“你忘了,我不是一个人在。”
特纳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平台边缘亮起。“刃”从裂谷上空俯冲而下,速度之快,特纳只来得及偏了一下头。夏时珩的机甲没有用任何远程武器,而是直接撞了过来。银白色的机甲正面撞上特纳的右半身,金属与甲壳碰撞的巨响在裂谷底部来回震荡,碎石从岩壁上簌簌落下。
特纳被撞得飞了出去,骨刺从许榕的肩膀里拔出,带出一串血珠。许榕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被“刃”的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
“刃”的驾驶舱弹开,夏时珩从里面跳了出来。
他快步走到许榕身边,看了一眼他左肩的伤口。
特纳从碎石堆里爬了出来。他的右半身被撞得凹进去了一块,甲壳碎裂,墨绿色的体液从裂缝中渗出。
“两个人。”他说,“也好。”
“来吧。”
许榕从左侧切入,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无法使用,但右手的动作比之前更快,刀尖直奔特纳的颈侧。
许榕的精神力网铺展到极限,他能感觉到特纳的每一个动作。但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逼近极限。失血让他的反应开始变慢,肩膀的疼痛像一把钝刀。
夏时珩没有看许榕,但他调整了自己的节奏。他的攻击从正面压制变成了侧面牵制,每一次出刀都刚好卡在特纳右肢回缩的间隙,为许榕创造了近身的机会。
许榕抓住了那个机会。他的短刃从特纳右肢的缝隙中穿过,刀尖刺入了特纳的右胸,许榕猛地一拧。
特纳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右肢猛地一甩,将许榕甩了出去。夏时珩在同一时间从另一侧切入,短刃刺入特纳的左腰。
特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单膝跪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了看许榕,又看了看夏时珩。
“很好。”他说,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这样很好。”
特纳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甲壳碎裂的细微声响。他的右半身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龟裂。
特纳的左眼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
他的目光从许榕身上移开,看向裂谷上空那一线狭窄的天空。暗红色的天光透过云层的缝隙落下来,照在他的脸上,甲壳剥落后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虫族不是你的敌人。”特纳说,“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会生病,会衰老,会死亡。但虫族不会。它们的基因里刻着永生。只要还有一只同类活着,它们的意识就不会真正消亡。它们会传承。”
特纳似乎很虚弱,他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你感觉到了吗,许榕?在你和吾王共鸣的那一刻,你看到了什么?你看到了它们的记忆,对不对?从亿万年前到现在,所有的记忆。一代一代传下来,从未中断。这就是永.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我从未后悔。”
特纳的身体开始崩解。甲壳一块一块地从他身上剥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右半身在崩解中露出了下面的骨骼,那些骨骼的形状已经不属于人类了,粗壮、扭曲,像是某种远古生物的遗骸。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都消失了。炮火声、风啸声、碎石滑落的声音,一切都变得遥远。
夏时珩:“他死了。”
许榕没有再看那具残骸第二眼。他说:“特纳消解了自己。至于原因……可能是无法接受自己最终的失败吧。”
“……他还真是我见过的最自负的人。”
话音刚落,许榕原地踉跄了一下,在夏时珩扶住他的瞬间,吐出了一口鲜血。
仿佛是一朵鲜红色的花,喷洒在这片遍地尸骸的大地上。
第137章
金乌星的形势很快被控制下来。第五军区的士兵赶到以后,参赛的军校生将全部跟随随行的救援舱返回帝都星。
端木琼从机甲上跳下,目之所及,遍地尸骸。快速移动带起的微风拂过鬓发,他随手将光剑插入一只仍在残喘的虫族体内。墨绿色的汁液溅在脸上,他只是随手擦过。
他走到队友身边。
白奉正和星枢的人一起,与前来的军官交谈。
端木琼隐约记得那是星枢的一个叫车飞尘的人。
端木琼捕捉到这些字眼。
“……精神力辅助……意外……”
听到白奉的话,那个军官意味不明道:“这是当然,许榕是我们任务中的最高优先级。”
白奉很快抓住对话中的怪异之处,他立刻冷声道:“什么意思?”
“特纳入侵了联邦的直播系统,所有的一切都被实时传到了全联邦几百万观众面前。”车飞尘插嘴。星川和星枢数年来并没有什么交情,即使是往年的联赛两个军校也从来没对上过。车飞尘看了一眼白奉的脸色,并不以为意,随口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他看向军官,“夏时珩应该和许榕待在一起。金乌星的环境变幻莫测,请你们尽快找到他。”
“我们会的。”那个军官并不热络,他临走时再次转向白奉,“民众对这件事的关注度很高,你们好自为之。”
他最后道:“第一批救援舱二十分钟后起飞。”
许榕还没回来。
罗肖有点迟疑,“我们……”
“先上救援舱。”
“……”
那个军官说的不错,星网上确实都在讨论这一件事。
字里行间都透露出民众对这件事的恐慌而对许榕的怀疑,并且有人组织起来抗议星川招收许榕。
偶尔会有几则比较缓和的帖子,但也很快沉到了最下面。绝大多数人都对这件事持观望态度,正在等待联邦政府的发声。
一直到参赛选手回到帝都星,官方才发布了一个剪辑过的视频,星网上舆论的走向顿时偏移。
视频发布后不到十分钟,点击量就突破了八位数。
画面从联邦政府会议厅开始,镜头缓慢扫过长桌两侧那些熟悉的面孔。五大军区的标志正在闪烁,气氛压抑而肃穆。
坐在主位上的元帅脸上的皱纹比上次出现时又深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然带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联邦政府对金乌星事件高度重视,现已成立专项调查组,由五大军区联合组成,对事件全过程进行全面、公正、透明的调查。”
画面切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出现在镜头前,背微微佝偻。字幕弹出他的身份:普罗斯教授。
他是虫族基因研究领域的权威。
【普罗斯教授?他不是已经退休了吗?】
【连他都请出来了,这事真的闹大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我研究虫族基因六十多年了……如果你们问我,人类和虫族的基因能不能融合,我的回答是……能。”
弹幕潮水般涌了出来。
【???】
【我是不是听错了?人类和虫族的基因能融合?】
【这不可能!虫族的基因具有侵略性,进入人体后会吞噬宿主意识!这是常识!】
【所以许榕真的是……】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听着教授沉缓地和联邦最高领导人交谈,以及最终拍板的决定。
视频的最后,画面一转,出现了另外一个场面。
那里似乎是某个地方的研究院,主角依旧是普罗斯教授。
他布满褶皱的手摩挲着一排排精密的仪器,仪器里漂浮着各种各样的虫族的遗体。
普罗斯教授的身影在画面中缓慢移动。
“这里是我工作了四十年的地方。”
【这些东西看起来很老了,有些样本的颜色都变了。】
【所以联邦一直在研究虫族基因?不是说这些研究都是被禁止的吗?】
普罗斯在一台老旧的显微镜前停下来。
“联邦对虫族基因的研究,从虫族第一次出现在人类视野中就已经开始。这些研究,也从来没有向公众公开过。”
【从来没有公开过???】
【所以联邦一直在瞒着我们?】
【为什么要瞒?这不是关乎全人类的事吗?】
镜头里的普罗斯像是能听到民众们的疑问,他道:“公开这些研究的风险太大。一旦这些消息走漏,恐慌就会蔓延。”
【恐慌确实可怕,但隐瞒就不危险吗?万一虫族已经大规模渗透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那不是更危险?】
【所以现在公开是因为瞒不住了?】
普罗斯慢慢走到一面墙前。墙上挂满了照片,有些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画面。照片里的人都穿着白大褂,站在各种仪器前,表情专注严肃。
“这些人,都是我的同事。”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一张照片上,“……吾辈前赴后继,不过是为人类存续多争一线生机。”
普罗斯收回手,转身面对镜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并没有任何激愤和悲壮。
“虫族基因融合人类体质,并非融合,而是吞噬。”他缓缓道,“过去的研究反复证实:虫族基因进入人体后,会不可逆地侵蚀宿主意识,最终完成替代。被替代者从外部观察与常人无异,但他已不再是他。”
画面中出现了一组对照数据。两排基因序列同时滚动,左侧标注“正常人类”,右侧标注“融合体”。
“金乌星事件中,许榕展现出的精神力特征,与此前多例虫族基因融合案例高度吻合。”普罗斯道,“但这并不意味着许榕本人已被替代。个体意识是否能够抵抗、能在多大程度上抵抗,是目前研究的核心课题。”
联邦政府会议厅的画面再次切回。主位上的元帅双手交叠于桌面,目光沉沉地扫过镜头。
“许榕已被列为联邦最高级别研究对象。专项调查组将进驻星川军校,对其实施全过程监护与评估。在调查结果公布之前,任何针对许榕的个人攻击、隐私泄露行为,均以危害公共安全罪论处。”
画面定格。
星网上短暂地沉寂了一瞬,随即以更猛烈的势头爆发。
星网陷入新一轮的唇枪舌战之中。
而帝都星一个不被人知的角落,一个其貌不扬的治疗舱悄无声息地降落。
“快!维生仪准备!”
几个人小跑着推着一个死活不知的人奔向建筑,一人向通讯器中咆哮:“三号通道,马上进隔离舱!”
领头的人一把掀开治疗舱的盖子,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生命体征已经不稳定了,随时可能——”
剩下的话被这人扫过一直跟在身边的高大的男人时咽进腹中。
这个男人从他们接到研究对象时就一直跟着,即使有军官告诉他可以乘坐其他飞行器,这人也冷着脸不置一词。这个人无疑是好看的,眉宇间锋芒毕露。明明样子和星网上流传的图片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不知道为何,他不小心和这个男人对上视线时下意识背后一寒。
没人再说话。几个穿防护服的人沉默地架起治疗舱内的人,脚步急促地穿过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厚重的合金墙壁,每隔几米就有一道密封门,在身份识别通过后依次开启又合拢,将一切动静封死在层层隔绝之内。
最里面的隔离舱门打开时,普罗斯教授已经等在那里。
普罗斯教授站在隔离舱的观察窗前,双手背在身后。
许榕躺在那里,深蓝色的头发散落在枕上,和身下纯白的床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各种管线从他的全身各处伸出来,连接到舱壁上一排排闪烁的仪器上。
“血压偏低,心率不齐,脑域精神力波动异常。”旁边的研究员低声汇报,手指在数据板上飞快滑动,“左肩贯穿伤,失血量超过百分之二十。最严重的是精神力透支导致的脑域损伤。而且,”
他语气中带着疑惑,“他身体的自主修复能力非常弱。”
夏时珩站在墙边的阴影里,看不清他的面孔。
普罗斯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贴上了玻璃。他的目光在那些跳动的数据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脑域扫描图上。
“不是单纯的透支。”普罗斯终于开口,“他的精神力在自主扩张。”
研究员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数据,脸色微变。“这不可能。处于昏迷状态的人,精神力应该是最稳定的。除非……”
所有人都想到了那个可能性。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一路沉默着的夏时珩此时终于开口:“教授,您可以直接说。”
普罗斯转过身。
“他体内的虫族基因正在觉醒。”普罗斯说,“比我想象的要快。或许是因为金乌星那场战斗,他对虫母的精神力共鸣,彻底唤醒了那些沉睡在他体内的东西。”
夏时珩往前走了一步,终于暴露在灯光之下,所有人也终于看到他的状态。他的作战服还没换,深色的布料上沾着金乌星的暗红色尘土和已经干涸的血迹。
一个研究院扫过夏时珩挺直的脊背,并且感受到他身上以及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气质。
这个人应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狼狈过。
“教授。”夏时珩说,声音意外的平稳,“您刚才说的是‘正在觉醒’,不是‘已经觉醒’。这意味着还有转圜的余地。”
普罗斯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这孩子是什么时候被寄生的?”他忽然问。
夏时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
这时候夏时珩猛然意识到他对许榕几乎一无所知,或者说许榕有意地在瞒他某些东西,而他发现了这一点后也有意地在默许和纵容。
直到现在,夏时珩才在心中生出一种名为“后悔”的情绪。
“是胚胎。”突然一道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与此同时是合金门打开的声音。夏时珩的面部表情微微放松。
这个人是他提前安排的。
艾塔大步踏进来,对普罗斯微微颔首,“我看了您的发言,您猜得没错。许榕确实是在胚胎时期就和虫族基因融合了。”
“你是——”
艾塔身上白大褂的尾部妥帖地贴在他的腿弯,他将双手插进兜里,微笑,“我是普川德教授的学生。”
第138章
普川德。
在场的人里,除了夏时珩以外,无一不是这个行业的翘楚。此时此刻,“普川德”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会不清楚。
这个研究所的研究方向和普川德略有不同,但恰好补足了各自的短板。毫无疑问,如果有普川德的研究成果辅助,接下来的工作将如虎添翼。
一个研究员忍不住道:“普川德?他和他的学生不都已经……”
话说到一半,不期然对上艾塔的目光,他剩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喉咙里。
艾塔不以为意,“我在很多年前就离开了老师的研究院。但直到那个时候为止的一切研究,我都参与其中。我敢保证,如果真的有人了解老师的成就,那个人一定是我。”
只有在说到这句话的最后的时候,别人才能在眼前这个随性的年轻人身上看到昔日的意气风发。
艾塔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在许榕惨白如纸的脸色上停留一瞬,抿了抿唇,加上一句,“哦,可能还有这家伙。”
普罗斯当即欢迎了艾塔的加入,并且道:“有了阁下的研究,我们的进度会快很多。但现在最关键的问题不是技术,是样本。”
他看向观察窗另一侧的许榕。
“我们需要大量的活体样本进行对照实验。虫族基因的活性在宿主死亡后会迅速衰减,很多数据只能从活体上获取。但联邦对这方面的管控极其严格,目前研究院的样本库存,远远不够。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有技术、有人才、有研究方向,但缺样本、缺材料,缺这些最关键的核心的东西”一个研究员苦笑,“这跟什么都没有有什么区别?”
房间里沉默下来。
“有样本。”艾塔突然开口,所有人错愕地看向他。艾塔敲了敲手指,来回踱步,“许榕跟我说过,我的老师去世前曾经把他毕生研究的核心资料交给过他。那里一定有大量的实验数据。”
众人面上一喜,接着就听艾塔斟酌着加了一句,“但是……”
“但是什么?”
艾塔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们别急,让我想想……许榕只告诉过我他把资料埋在了一颗枯树之下,但并没有告诉过我具体方位。”他无奈道,“一颗星球有多大?而我们又有多少时间?”
房间内刚刚高涨起来的氛围迅速低落下来。
这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坐标。”
研究院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下意识一抖,然后就见夏时珩已经走到了门口。
站在门前的夏时珩脚步一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研究员好像看到这人偏头往那个叫“许榕”的人身上看了一眼。他最后只留下一句,“两天时间,我会把资料完好地带回来。”
他为什么知道?
所有人心中都涌现了这么一个念头。
只有艾塔耸了耸肩,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感到奇怪。
艾塔只嘱托了一句,“尽快。”.
等到夏时珩拿到资料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以后。
他身边跟着的士兵看到这些泛黄的纸页松了口气,他喜出望外道:“我们现在立刻返程,根据计算,我们可以在联邦时间的午夜之前赶回去。”
夏时珩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打开摞资料。里面果然都是各种各样的样本数据。
旁边的人小声提醒,“我们该回去了。”
海谷星的风很大,干涩温热的空气微微掀起夏时珩的衣角,鼻间嗅到的满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腥味。他就站在那片荒野之间,一页一页地将实验数据往下翻。
每一项实验的末尾无一例外,都写着【实验体死亡】几个小字。
一直翻到最后,都没有任何成功的案例。
夏时珩沉默着将数据一页一页收好,妥善地放进保险箱中,然后交给身边的士兵。
“可是您——”
“我有临时任务。”
士兵张了张嘴,对上夏时珩的目光。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士兵不再多言,立正敬礼。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夏时珩站在那片荒原上,目送飞行器升空,消失在天际线。
夏时珩打开光脑,里面有一条来自【父亲】的消息。
——朴西星。
夏时珩微微阖眼。
他在脑海中把三年前他当时在海谷星刚刚找到许榕的那一幕反复回放。许榕的表情和举止,以及他的字字句句……
当时的许榕还没有经历过接下来的三年流亡。虽然差点葬身虫腹,但许榕脸上只有清晰的劫后余生的放松和一抹怅然。
夏时珩反复在心中揣摩许榕当时情绪的那一点细微的不同。一直到了几分钟以后,他才睁开眼。
许榕当时一定还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普川德教授将这些资料交给他或许也真的只是机缘巧合。
但是……许榕到底是在哪里知道自己的身份的?
夏时珩有种直觉。
这会是一个关键。
星历2556年,第五军区夏时珩奉上将夏诚的命令,与第五军区的第三部队在海谷星上空汇合,一同前往朴西星。
当晚,普川德的核心实验数据已被安全送至艾塔手中,普罗斯教授和一干研究员不舍昼夜,花了两日拟定初步的治疗计划。
星网上,风暴仍在持续。
金乌星事件的直播画面被反复剪辑、传播,许榕站在虫群中央,周身溢出淡蓝色光芒的那一幕,几乎出现在每一个联邦公民的信息终端上。
“虫族基因携带者”这个词条在热搜榜首挂了整整两天。紧随其后的,是“第五军区”“夏时珩”“星川军校”等一系列相关话题,将许榕的名字与半个联邦的军政体系捆在一起。已经有不少人公开抗议联邦的决断。
政府的第二道指令在当天晚间发出。
普罗斯教授以虫族基因研究领域权威身份出镜。他用了将近半个小时,向联邦公民解释了什么是“胚胎期基因融合”,为什么它不同于普通意义上的虫族寄生,以及许榕的案例不具备传染性和普遍性的原因
但这一次的话题并没有引起轰动。
所有人被另一则消息夺去了注意力。
第三军区的上将切斯特顿在这个时候被公开送上了军事法庭.
海谷星。
夏时珩从飞行器上跃下。他微微将作战服的领口拉高了一些,挡住扑面而来的尘土。
“情况。”他简短地问。
第三部队的指挥官快步迎上来,语速很快:“研究院外围防御已全部清除。但核心区域仍有能量屏障保护,暂时无法突破。”
夏时珩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指挥官的肩头,落在那座闪着蓝色微光的建筑上。
“路德义呢?”夏时珩问。
“没有发现他的踪迹。”指挥官道,“但能量屏障的操控权限在他手上,只要屏障还在,他就一定还在里面。”
夏时珩没有再问。他抬脚朝研究院的方向走去。指挥官想要跟上去,被他抬手制止。
废墟间的通道的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能量武器灼烧后的焦痕。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拐过最后一个弯道时,眼前豁然开朗。
路德义没有躲起来,反而就在门口等着他。
他的军装已经破败不堪,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袖管被鲜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
“你来的比我想象中的更快。不愧是夏诚那家伙的儿子。”路德义似乎还有心情调笑,“我听说有很多人把你称为这一代的天才?”
夏时珩停下脚步,隔着那层淡蓝色的光晕与路德义对视。
“路德义上校。”他说,“或者说,前上校。”
路德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嘲讽道:“夏时珩,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三十年前,我也曾经站在你现在的位置上?”
“我也曾经相信联邦和你们口中的正义。”路德义说,“知道现在,我也同样在相信。我只是想证明,还有另一种可能。”
夏时珩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的另一种可能,牺牲了多少人?”
路德义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左臂。鲜血已经不再往下滴了,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必要的牺牲是在所难免的。只要我们成功了,这些人都会是人类的功臣。”
夏时珩这些天的心情并算不上好,说话时也不由自主地带上几分毒,“我相信联邦法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审判。”
路德义吃吃笑了几声,“你今天恐怕带不走我了。”
路德义的右手抬起来,手指按上了左腕的光脑。
远远跟过来的士兵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大喊:“住手——”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突然从实验室的阴影中掠出。
那光芒的速度非常快,它从路德义的身后射出,贯穿了他的胸膛,从胸前透出,钉入对面的墙壁。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夏时珩不动声色地将抬起了一半的手放了回去。
路德义的身体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脸上露出一丝恍惚的表情。
“尼桑……”他低声说。
阴影中走出一个人。
第139章
海谷星漫长的黑夜终于结束了,有一线天光透过遮天蔽日的黄沙挥洒在这片土地。路德义竭力睁着眼睛,却终究抵不过生命的消散。他在有意识的最后一刻,听到尼桑对夏时珩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想联邦不会拒绝一个迷途知返的技术人员。”
路德义心中被背叛的愤怒褪去,只剩下恍然。
这才是真正的疯子啊。
路德义唇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幅度,他的一生终于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研究院外的淡蓝色屏障终于消散,第五军的人一拥而上。
指挥官急匆匆赶到夏时珩身边,最先开口的却是,“天亮了。”
夏时珩抬眼,一缕光恰好影影绰绰地落在他的脸上。他肩上那枚象征着联邦的徽章正熠熠生辉.
“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艾塔看着眼前这个被押回来后就直接扎进实验室、废寝忘食钻研的尼桑,由衷地感叹。
他第一次见到尼桑时也被吓了一跳。那人浑身皱巴巴的衣服,眼镜歪歪斜斜架在鼻梁上,眼神里却透着一种出奇的诚恳。
这种表情出现在一个亡命之徒身上,怎么看怎么怪异。
尼桑简直是个疯子。他能不眠不休连续工作二十个小时,似乎不需要任何娱乐和休闲,一看到他们手中的研究数据就两眼放光,两眼喷射出某种狂热。
“他是疯子,那谁才是天才?”
普罗斯教授不知何时走到艾塔身边,端着一杯热水,和他一起望向那间实验室。
外面的天色又暗了,又一天过去。距离许榕出事,已经整整五天。
艾塔回头看了普罗斯一眼:“当然是我。”
普罗斯出神地望着这个年轻人脸上飞扬的神采,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被所有人称为科研界天才的人,曾做过一个离经叛道的决定。离开的前一天,他找到普罗斯说:“我要去海谷星
那人重复道,“那边有个生物研究院需要人,我申请了调任。我会去救他们的。”
他们都知道“他们”是谁。
那时的普罗斯还年轻,脾气比现在暴躁得多。他下意识地抓住那人的肩膀:“你拿什么救?你那套理论?那些连验证都没验证的假说?普川德,你清醒一点!被虫族寄生的人,从古至今,没有一个救得回来。立刻销毁他们才是最安全、最有效的方法!”
普川德沉默了一下。
“所以呢?”他问。
普罗斯被这三个字噎住了。
所以呢?
往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他都在心中反复思索这个问题。或许是实在意难平,普罗斯终究也走上了同一条路。
你赢了。
他在心中对当时那个固执的人说。
有了尼桑和艾塔的帮助,研究正在有条不紊地往下进行着。
“细胞活性还在下降。”
艾塔盯着数据板上的数字,眉头皱得很紧。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过去十二小时的变化曲线。
“宿主意识对虫族基因的压制在持续减弱。”尼桑头也不抬地说,“这完全符合我三年前的判断。我不能理解你们为什么要拒绝我的建议。他身上本来就有一半的虫族基因,既然现在虫族的基因占优势,为什么不直接选择压制人类基因?按照我的推测,他未尝不能保留属于人类的意识。”
这个话题尼桑已经提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每一次都得到了别人异口同声的拒绝。尼桑非常苦恼,在他看来,这才是解决这件事的最佳方案。一旦成功,这将成为一件里程碑式的事情。
多么有意义!
可惜现在不是在海谷星,而且还有无数人在这里盯着他,不然他一定会试试用这种创造性的方案。尼桑对他们的没有品味表示了衷心的遗憾。
没有人去理会尼桑的话。
呵,一群愚蠢的人。
尼桑自讨没趣地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房间里格格不入的另一个人身上。
他对夏时珩的印象非常深刻。各个方面的。
当时他差点死在这个人手里。
直到他说出自己是许榕当时在海谷星的全权负责人,知道许榕当时的一切事情,并且是他帮许榕离开以后,夏时珩才放过他,但那一拳头还是结结实实地砸到了他的脸上。
尼桑当时就从鼻子里飙出两行鼻血,鼻梁差点被打断。
尼桑有理由怀疑这个人是在公报私仇。
一直到后来艾塔有意无意地来找他聊天时提了一嘴,“夏时珩是我见过的最正派的人,简直和他爹一模一样。你觉得呢?”
尼桑用见了鬼的表情看他,手指往自己还没有完全恢复的一大片肿胀上一指,“你再说一遍?”
艾塔:“……肯定是因为你当时还没归顺联邦。谁知道你当时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
尼桑凉凉吐出“放屁”两个字。
他当时可就差把路德义的人头洗洗干净端上去了。
这是尼桑第一次有苦不能言。
哦,不对。
他看向正在隔离舱躺着的另外一个人。
那才是第一个。
夏时珩面前的玻璃另一侧,许榕安静地躺在那里。深蓝色的头发散落在纯白的枕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有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
“这两天他的情况一直在恶化。我们试了三种不同的方案,试图用精神力药剂强化他的意识,帮助他重新建立对虫族基因的压制。但效果都不理想。”
普罗斯道:“我们现在做的,是给他的意识送补给。但我们能送进去的东西越来越少,虫族基因越来越强。”
夏时珩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可惜尼桑向来记吃不记打,他大咧咧道:“他最多只剩下两个星期的时间,我劝你们早早给他准备后事……诶,我突然想起了我做过一个可以让人强行清醒的东西,要不然试试?”
艾塔的脸色还没完全缓和,就听尼桑继续道:“起码能好歹吃好喝好再走啊。嘶——你踩我干嘛!”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两周……”夏时珩重复这两个字。
“所以我们没有时间了。”艾塔站起来,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夏时珩,“这是我们连夜拟定的最终方案。我们认为唯一有可能成功的方法。”
“与其强行压制虫族基因,不如诱导它进入休眠状态。只要它不继续扩张,他的意识就有时间恢复。等他足够强大了,或许能重新掌控局面。”
夏时珩平静地问道:“成功几率有多大?”
“百分之三十是最乐观的估计。”艾塔说,“如果考虑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实际成功率可能更低。”
夏时珩合上文件。
“什么时候手术?”
普罗斯教授转过身,看着他:“你不需要时间考虑?这可能是成功与否的最关键一步了。”
夏时珩将文件放回桌上。
“他需要时间考虑吗?”他偏过头,目光从教授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观察窗另一侧那个昏迷不醒的人身上,“现在拖延的每一分钟,都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普罗斯教授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手术当然越快越好,我们现在就去准备。”
夏时珩很难说他现在是以一个什么样的情绪坐在这里。
普罗斯他们已经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接下来的准备。按道理来说,他也应该立即离开,留给许榕一个全然安静的环境。
但夏时珩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他并没有离开,反而坐在了距离那个隔离舱最近的位置。
夏时珩用着近乎审视的目光一寸一寸地从许榕脸上扫过,从深蓝色的柔软的发顶,到长而微微卷起的睫毛,再到苍白没有任何血色的唇。
他做着这个动作的时候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如果许榕这时候睁开眼,一定会有些羞赧无措,但很快他心中的胜负欲就会占上风,或许还会理直气壮地质问他在看什么。
可惜许榕并没有在这时候睁开眼。
夏时珩坐在许榕身边,打开了光脑,那里面有很多未处理的信息。他只挑选了白奉的,简短地交代了许榕的现状,并且直言拒绝了他的探望。
这里是帝都星乃至整个联邦官方的最秘密的一个研究院,不论出于哪方面的考虑,夏时珩都不会把这个地方的地址透露出去。
与白奉简短的交流之后,夏时珩就关闭了光脑,再次将目光放在了许榕身上。
在他印象中,他从来没有像这两天这样,长时间的安静地注视着许榕。
这个人生来似乎就是来诠释“奇迹”这个词,前半生惊心动魄跌宕起伏,但夏时珩还清晰地记得当时在垃圾星那个开着濒临破产的酒馆的拾荒少年……这个人似乎格外擅长把不可能变为可能,即使命运给他开了无数个玩笑,他也只会笑着忒一句,“我去你的。”
夏时珩出神地伸出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分开,似乎是想抓住这缕飘忽不定的风。
良久,寂静的空气中传来一声喟叹,然后是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第140章
“立刻公开处置结果!”
“我们有权利知道真相!”
“联邦军队和政府里还有没有别的虫族?正面回答!”
“你们能保护我们的安全吗?!”
“……”
联邦最高行政大楼门口,前所未有地聚集了一群愤怒的民众。他们高举手中的标语牌和光脑屏幕,大声宣泄着不满。
身穿制服的士兵排成人墙,拦在群众面前,不让他们继续向前涌去。但民众是愤怒的,他们一直往前推搡,不注意时,甚至士兵的身躯晃动了几分。
士兵们有几分无奈和束手束脚。他们没有人拿着武器对准民众,只是苦口婆心道:
“大家冷静一下,我知道你们想知道真相。”
“上面已经在查了,调查结果出来一定会公开,你们堵在这里也解决不了问题。”
“退后,都退后!”
“……”
“都回去吧,等官方通报。”
话虽如此,但人墙还是在民众的推搡下不断后退。
就在一个大个子花臂男趁士兵不注意,从缝隙里想要钻进去时,有人看到了,立刻冷喝:“停下!”
不知是不是现场太过嘈杂,那个男人恍若未闻,一股脑地往前冲。看到这一幕的士兵头痛欲裂,刚要追上去,下一秒就看见一把枪抵住了那个男人的脑袋。士兵愣了一下,顺着枪管看去,对上一双清冽的眼睛。
夏时珩随意地把枪在手中像玩具一样转了一圈。随着“砰”的一声,一颗子弹在那个男人的脚边炸开,溅起一片碎屑。
那个男人大概没想到他真的敢开枪,明显地哆嗦了一下。
整个人群也明显地安静了一瞬。
夏时珩穿得是常服,但他仅凭一张脸就足够让在场所有人认出他的身份。他的目光随意扫过人群,所到之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闹够了吗?”
夏时珩把枪收回来,随手别回腰间。
“联邦军人服务的是守法公民,不是冲撞政府大楼,扰乱行政秩序的暴徒。”
夏时珩看出花臂男满脸的不服,一哂。在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脚踹向他的腿,把他踹倒在地上。
人群中猝不及防地爆发出一片哗然。
夏时珩离开前最后侧脸道:“虫族的进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人类的应对方案,同样不会是一蹴而就。在与虫族的斗争中,牺牲的人类已经太多了。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让人类的薪火相传。”
“我的天……”湛枝看着星网上的帖子目瞪口呆,“夏时珩不愧是夏时珩,在这个当口他还能弄出来那么大一个新闻。”
“夏时珩不是在……”罗肖把“许榕”两个字含糊在唇齿之间,皱眉盯着屏幕上的那张隐约可以看出疲惫的脸,“他怎么突然出来了?难道那边出什么事儿了?白奉,白奉!你快去问问——”
端木琼正在擦他的机甲项链,闻言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冷静一点。夏时珩也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的。”
还没等罗肖“嗷”一声,就看见端木琼一个没拿稳,平常被他宝贝得不行的机甲项链掉到了地上,端木琼立刻飞扑过去。
罗肖抽抽嘴角。
……冷静?
白奉的光脑里还保留着夏时珩拒绝探望的信息,他毫不意外,接着重新在通讯列表里找到另一个人。
决赛结束以后,星川和星枢一样,将所有和媒体打交道的工作都扔给了军校的老师们。虽然记者有心去采访这些明星选手,却无奈实在逮不到人。
附军的金斯利倒是高调得很,直接在采访里说“比赛是比赛,虫族是虫族,两码事”,被记者追问对许榕的看法时,他冷着脸扔下一句“等他醒了再说”,转身就走。
天恒的易飞更干脆,拒绝了所有采访,带队闭门训练。只有苍曙军校发了一则简短的声明,宣布宋时因伤退出本届联赛,后续参赛名单待定。
那条声明发出不到十分钟,就被淹没在了铺天盖地的讨论中。
没人注意到,在声明的最后一行,写着这样一句话:
“苍曙军校全体师生,向金乌星事件中所有为保护同伴而战的选手致敬。”.
一切准备就绪。
夏时珩坐在金属长椅的一端,脊背挺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常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夏诚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正在和一人进行交谈。
“上将,第五军区急电。”
夏诚接过通讯器,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抬起头,再次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告诉指挥部,我会尽快回复。”
“是。”
军官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夏时珩看着余光中那道闪烁着的红光,隐约感到有些头晕目眩,他微微闭了闭眼。
“您可以先回去。”
“不用。”夏诚往他的身边走了几步,在儿子身旁坐下,“也没什么大事。”
夏诚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贴着他的那道体温。父子二人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紧紧挨坐在一起了。不知不觉中那个总是显得有些沉闷的孩子终于成为了一个能独当一面并且毫不逊于他的人。
夏时珩在外人面前依旧是冷静且强大的,但作为他的父亲,夏诚能够看出他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以及几乎已经无法再掩饰的疲倦。
三年前许榕“失踪”以后,他近乎疯狂的寻找夏诚都看在眼里。事到如今,如果许榕再出了事,夏诚很难想象这对夏时珩会再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
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初衷,夏诚不动声色地缓了一口气,“希望这个孩子一切都好。”
可惜事与愿违。
手术刚刚进行不到三十分钟,一个小护士神色匆匆地走出来。她的手套上还沾着血,将一张纸递给夏诚,但被夏时珩中途接了过去。夏诚没有去争。
按道理来说,许榕现在是联邦的重点关照对象,研究院所做的一切研究都需要向联邦报备。所以这个几乎可以称之为病危通知书的东西,当然也要给他们过目。
护士一边将东西交给夏时珩一边快速道:“病人现在情况非常不好。刚刚教授给他注射的药剂在体内发生了非常严重的排异反应。你们……”
护士下意识的想要说“请家属做好准备”,话到了嘴边才又重新想起来面前这两个人的身份,重新道:“如果在接下来再不能被有效解决,那么他的身体会把自己拖垮。我们已经放弃了原计划,现在正在全力抢救病人。”
护士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托盘的边缘,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轻声催促了一句。夏时珩终于低下头,在那页纸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很好看,笔锋凌厉,最后一笔却微微飘了一下,像是在那一刻没能稳住。
护士接过通知单,下意识扫了一眼那道飘忽的笔画,心中微微一动,不由得又看了这个男人一眼。他垂着眼皮,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但即使这样,她也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那种冷冽的、独属于军人的气场。
她不敢再看,将通知单收好,急匆匆地走了回去。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夏时珩坐回长椅上,姿态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夏诚时不时皱眉往他这边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
但始终没有勒令他回去休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没有窗,看不到外面的天色,只有头顶的灯将两道人影拉长。
夏诚坐在旁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夏时珩肩上。
“走廊里很冷。”他说。
夏时珩没有拒绝,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又过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门终于再次打开了。
这一次出来的不是小护士,而是艾塔。他没有摘手套,没有摘口罩,手术服的前襟上洇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分不清是消毒液还是别的什么。
夏诚和夏时珩似乎都在此时意识到了什么,都站了起来。
艾塔闭了闭眼,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许榕。”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说出口。
“他的脑域活动在持续减弱,”艾塔终于说出了口,“目前已经降到了正常人的百分之十以下。按照医学标准——”
听到这里,夏诚就已经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在那一刹那就立刻偏头看向夏时珩。
这是他第一次在夏时珩的眼中看到这种带着孩子气的茫然。
夏时珩从一出生就是天之骄子。从小到大,他的亲人、朋友、环境,给予他的都是得到。他的前半生只在许榕身上体会过“失去”,就已经付出了如此刻骨铭心的代价。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夏时珩站在那片惨白的光里,周身的一切都显得更加难以忍受。夏诚不忍地低声唤了一句:“时珩。”
夏时珩的反应并非夏诚预想中的冲进那间病房。恰恰相反,他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活了!”病房中突然传出数道难以置信的惊呼,“细胞活性正在增强!维生剂呢?立刻!”
艾伦瞪大眼睛,来不及去跟夏诚打招呼立刻就冲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