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身,利落应下,感觉浑身干劲满满。
我转身出门,阳光正好,洒了满身,亮得有些晃眼。
……
外面跑了一整天,回到馆驿时,月亮都老高了。
我累死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赶紧回房,倒头就睡。
刚蹭到自己院子门口,就被人拦下了。
又是杨广身边那个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近卫秦义。“萧副使,殿下请您去书房一趟。”
我:“……?”生产队的驴也得喘口气吧!
脸上还得挤出点恭敬:“是,我这就去。”
拖着快散架的身子挪到他书房外,里头灯还亮着,我敲了门进去。
杨广站在书架那儿,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一排书脊,好像在找什么。听见我进来,才转过身。
“殿下找我?”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精神点。
“嗯。”他踱回书案后,从那堆得老高的文书里,精准地抽出两张崭新雪白的纸,往我这边一推,“考场防作弊安排,今晚定下,你在这儿写。”
我:“……?”
在这儿?现在?在他眼皮子底下?
我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捶地了。
我都快累成狗了,就不能让我回去躺着想吗!非得搁这儿当着你面写?
面上还得保持微笑,试图挣扎:“殿下,这细则繁琐,需得静心琢磨,恐怕耗时良久,扰了您歇息。不如臣女拿回房去细细起草,明日定当……”
“就在这儿写。”他直接打断,已经拿起旁边一本书看了起来,眼皮都没抬,“有不明之处,现下可问。省得你来回跑,误事。”
语气平淡,但没得商量。
“是,殿下。”我认命地拿起那两张轻飘飘却感觉重如千斤的纸,挪到旁边那张小几后坐下。
铺开纸,磨墨,提笔,努力集中精神。
“考场防作弊流程”……第一点,进场搜检……
开始还行,可精神高度紧绷跑了一天,这会儿一坐下来,被这满室寂静和暖融融的烛火一烘,困意就像涨潮一样,一波波往上涌。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手里的笔有千斤重,眼前的字开始跳舞、模糊……不行,不能睡,杨广还在对面呢……下一项是号舍巡查……巡查频次……
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抵抗不住地心引力,额头轻轻磕在了微凉光滑的紫檀木几面上。
就趴一会儿……就一小会儿……等他看完那页书……
意识,彻底滑入黑暗。
……
迷迷糊糊的,好像做了个很短的梦。
梦里还在跟“如何防止夹带”死磕,总觉得有漏洞。然后,脸上忽然有点……痒?
不是蚊子,是一种很轻的、带着点微凉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
有点像指尖,但更轻,像羽毛拂过。它先是在我额前流连,轻轻拨弄了一下散落的碎发,然后,慢慢地,顺着眉骨,滑到眼角,最后,似乎停在了我因为侧趴着而微微鼓起的脸颊上。
接着,那触感顿了顿,然后,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轻轻地,捏了捏。
我睡梦中不舒服地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想躲开。
那触感立刻消失了。
“咚——咚!咚!咚!”
遥远而清晰的打更声,像根小锤子,猛地敲进我混沌的睡梦里。
四更天了?!
我猛地从沉睡中惊醒过来!
下意识地,带着未散的懵懂和惊醒的慌乱,抬起头——
然后,我就愣住了。
杨广不知何时,从书案后,坐到了我对面,小几的这一边。
他就坐在那里,手臂随意地搭在几面上,一只手甚至离我压着的草案只有寸许。而他的脸,离我……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我在昏暗烛光下,看清他脸上的神情。
他没在看书,也没在做任何事。
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眼神很深,很静,像窗外沉沉的夜色,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专注。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就这么一直……看着我睡觉?
看了多久了?
还是……他刚想叫醒我?
巨大的尴尬瞬间攫住了我,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我刚才……没流口水吧?没打呼吧?睡相应该……不难看吧?
混乱的念头在脑子里炸开,我僵在那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瞪大眼睛,傻傻地和他对视。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我看到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梢。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微的沙哑,和一丝……明显的调侃:
“萧副使若是再不醒,本王还以为,今晚又不用回房安歇了。”
“……”
我脸上“轰”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三分睡迷糊的懵然,三分被抓包当场睡觉的尴尬,还有四分被他那句意有所指的调侃给臊的。
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笔架,几支毛笔“哗啦啦”滚了一地。
“殿、殿下恕罪!臣女不知怎的就睡着了!臣女失仪!这就告退!”
我语无伦次,根本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目光慌乱地扫过小几,我那“考场防作弊流程”才写了“进场搜检”四个大字,墨迹还花了,丢人丢大发了!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回了椅背,目光从我通红的脸颊上掠过,语气听起来倒是平静,“看来是累极了。细则明日再拟不迟,先回去歇着吧。”
“是!谢殿下!臣女告退!”
我如蒙大赦,胡乱行了个礼,跑路。
夜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降下些许,但心跳依旧有些快。一半是跑的,另一半……说不清。
快步走回自己院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萧锦你个猪脑子!让你写东西你睡觉!还一觉睡到四更天!
这下好了,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还没消停,你还深更半夜在人家书房,在人家眼皮子底下睡得人事不省!
你这哪是避嫌,你这是上赶着给人递话把子、送现成素材啊!
他看我睡觉干什么?还有睡着时脸上那一下……是不是他?
如果是……他捏我脸干嘛?好玩吗?!
我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冲回自己屋子,一把推开门。
果然,里间灯还亮着。
云枝压根没睡,正托着腮坐在灯下,一副“我就知道你会晚归”的表情。一看见我冲进来,她眼睛“唰”地亮了,像两盏小灯笼,瞬间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呀?你这脸怎么这么红?是屋里太热了吗?”
我:“……”
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我嗑的CP今晚一定有进展”的眼睛,所有想解释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解释?怎么解释?
说我睡着了被你“CP”的另一个正主盯着看了半天,好像还被疑似捏脸了?
这说出来,跟直接往CP粉嘴里塞糖有什么区别?!
“没事,就是走路急了点。”
我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走到脸盆边,用凉水狠狠扑了几下脸。
“哦~~~”云枝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是满满的不信和“我懂我懂”的窃喜,手脚麻利地帮我铺床,嘴里还哼起了不知从哪听来的、调子轻快的小曲。
我瘫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眼前又闪过杨广注视我的样子,和他那句“今晚又不用回房安歇了”。
烦死了!
杨广这人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我宁愿他还是那个冷着脸、满心算计的晋王殿下,至少那样我知道该怎么应付,该怎么竖起全身的刺去提防、去周旋。
也好过现在这样,时不时冒出一两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做出些让人心跳漏拍、事后又忍不住反复琢磨的举动。
他到底想干嘛?
我在被子里踹了下床板,试图把那张脸踹出脑海。
别想了!萧锦!
我命令自己。
明天还有一堆正事,哪有空琢磨这些!睡觉!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努力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杨广到底为什么捏我脸?
……四只羊,五只羊……他看了我多久?
……六只羊……他最近这么反常到底几个意思?!
……
数到第几只了?
算了。
我自暴自弃地睁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脸上被他目光锁住时残留的麻痒感,和脸颊上那似真似幻的微凉触感,又隐隐约约地泛了上来。
第66章 历史岔路口
第二天,文魁阁外的讲席开了。
傍晚,人潮退去,夕阳把场地染成一片暖金色。
忙了一天,骨头都像散了架。
我和宇文成都心照不宣,蹭到旁边廊檐下的荫凉地儿,靠着柱子,没形象地瘫坐下来。
宇文成都仰头灌了几大口水,喉结滚动,长舒一口气,望着空荡荡的场子,咧开嘴:“别说,看那些老老少少认真听讲的模样,心里还挺得劲。”
我笑了笑,也放松了紧绷一天的脊背:“是啊,算是个好开头。对了,”我侧头看他,闲聊家常,“宇文将军,你姓宇文,是关陇将门出身。这次科举新政,你们家……怎么看?”
宇文成都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复杂,但很快变得坦然,甚至带着点自家人的自豪。
“我们家?我们家跟那些死抱着祖产、见不得别人好的不一样。我爹说了,晋王殿下这是在做大事,是正路子。我们宇文家,看得清。”
他爹……宇文化及说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
宇文化及……他说他支持杨广?
那个二十多年后要在江都带头造反、亲手把杨广勒死的人,现在居然说杨广做得对?
这也太他妈荒谬了!我差点没绷住表情。
但紧接着,我就明白了。
那毕竟是宇文化及,能在隋唐之交搅出那么大风浪的人物,他跟那些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只会跳脚骂娘的土老财不一样。
他这不是支持新政,他这是在押宝。
他押的不是科举这事儿本身能不能成,他押的是杨广这个人。
他看准了杨广是条能搅动风云的猛龙,野心、能力、手段都不缺,他押的是有一天杨广真能坐上那个位置,他甚至将自己的儿子作为砝码绑在了杨广这条大船上。
等尘埃落定那一天,他们宇文家就是从龙功臣。
至于科举是不是掘了他们这些老牌贵族的根?那都是后话。
先上船,等船开了,掌了舵,还怕没机会把船开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他这哪是支持杨广,这分明是把杨广当成他实现野心、保住家族富贵的一步活棋,一个现阶段最值得投资、潜力最大的“奇货”!
我侧过头,看向宇文成都。
夕阳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描了层金边,他表情坦荡,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单纯的笃定,甚至带着点“我爹就是有眼光”的小小自豪。
他是真的信了他爹那套“看得清大势”、“做实事”的说辞,真心觉得跟着晋王干,心里踏实,前途光明。
可他不知道,他爹眼里看的“大势”,和他心里想的“正路子”,压根不是一回事。
可是我知道。
我知道二十多年后,江都离宫,兵变骤起。
那个被他称为“殿下”、如今他忠诚护卫的晋王,会被一条白绫结束生命。而主导这一切的,就是他口中那个“看得清”、“觉得晋王做得对”的父亲,宇文化及。
我更知道,眼前这个憨直的、此刻因父亲“开明”而隐隐挺直腰板的青年,在那一夜,会跪在他父亲面前,苦苦哀求,请求父亲不要那样做。
他会挣扎,会反抗,但最终会被制服,被夺去武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效忠的主君,走向死亡。
他是忠心的。
从头到尾,他都是忠心的,对他心中的“正路子”,对他选择的主君。
可他的忠心,在父亲深沉的野心和残酷的时局面前,显得那么无力,那么……悲剧。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堵在我的胸口。
我看着宇文成都年轻的、充满活力的侧脸,却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二十多年后那个绝望悲愤、被命运撕扯的身影。
我知道所有人的结局。
杨广的,宇文化及的,宇文成都的……甚至我自己的。
可我来到了二十多年前,站在这历史的岔路口。
我看着他们鲜活地存在,说着,笑着,争吵着,谋划着,带着各自的目的和信念,一步步,走向那个我已知的、血色的终局。
我却不知道,这中间的二十多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宇文化及的“支持”变成了杀戮?是什么让宇文成都的忠诚变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是什么让杨广,从眼前这个锐意革新、哪怕手段酷烈的晋王,变成了史书上那个众叛亲离的隋炀帝?
我不知道。
这种“知道”与“不知道”的夹缝感,比单纯的恐惧更让人窒息。
就像拿着一本知道最后一页的悲剧小说,却必须一页页翻看中间的情节,看着那些鲜活的角色,浑然不觉地走向注定的深渊。
“令尊……眼光独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勉强维持着平静,“殿下若知宇文家如此深明大义,必是欣慰的。”
宇文成都似乎因为我肯定他父亲而露出笑容,用力点了点头:“我爹说了,我们宇文家,得往前看。”
往前看。
是啊,他们都得往前看。
只有我这个来自未来的幽魂,被钉在了“已知结局”的十字架上,看着他们走向各自或辉煌、或狰狞、或惨淡的“前路”。
夕阳沉得更低了,暮色开始弥漫。
“走吧,宇文将军,天快黑了。”我撑着柱子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是。”宇文成都也跟着起身,拍拍尘土。
我们一前一后,走回馆驿。
宇文成都似乎心情不错,偶尔还指着路边新挂起的、写着鼓励寒门学子话语的布幡,憨笑着说什么“陈实那小子字写得不错”。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宇文化及那老狐狸精明的面孔,宇文成都年轻坦荡的脸,还有那未来江都宫变血色的一幕,在我脑子里来回切换,搅得人心里发慌。
刚迈进馆驿后院,一阵短促的、极富穿透力的破空声便传了过来。
“嗖——咄!”
是箭矢深深钉入靶心的声音。
我抬头望去。
只见庭院东侧的空地上,杨广只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玄色箭袖常服,正挽弓而立。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给他挺拔如松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的、流动的金边。
晚风拂动他额前几缕未被玉冠束紧的黑发,也微微撩起他玄色的衣摆。
他侧对着我们,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目光专注地凝视着不远处的箭靶。
弓是上好的硬弓,被他拉成一道饱满的弧,手臂和肩背的线条在衣料下清晰流畅,充满了年轻男子特有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嗖——!”
又一支羽箭离弦而去,势如流星,精准无比地钉在了上一支箭的旁边,箭尾的白羽兀自颤动不休。
他似乎对这两箭颇为满意,紧绷的肩颈线条微微放松,随手将弓递给旁边侍立的近卫,又接过汗巾,随意擦拭了一下额角并不明显的薄汗。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朝我们这边扫来。
夕阳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在暖金色的光芒中,俊美得几乎有些惊心。
长眉入鬓,鼻梁高挺,眼底映着落日余晖,清亮逼人。少了平日里的复杂神色,多了属于年轻人的锐利与……鲜活。
是的,鲜活。
热气似乎还未从他身上完全散去,带着刚刚用力后的、蓬勃的生命力。
他就这样,沐在夕阳里,带着运动后微喘的气息,朝我们看了过来。
这一刻的他,不是那个心思深沉、算计人心的晋王殿下,更像一个刚刚结束一场尽兴骑射、意气风发的贵族青年。
可我知道,二十多年后,他会死在江都,死于背叛,死于一条白绫。
那个勒死他的人,正是我身边的,忠心耿耿的,宇文成都的父亲。
而宇文成都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刚刚还在为父亲的“眼光”而自豪。
一股尖锐的、几乎让人窒息的酸楚猛地冲撞着我的心脏,直冲眼眶。
我慌忙垂下头,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才能勉强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喉咙里翻涌的哽咽。
“回来了?”杨广开口,声音因为刚运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但语气是惯常的平淡。
宇文成都已经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殿下!今日讲席一切顺利……”
“做得好,宇文将军辛苦,先回去歇息吧。”
“是!”宇文成都中气十足地应了,又朝我这边露出个笑容,这才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
庭院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如同影子般的近卫。
“怎么了?”他朝我走近两步,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额角微微湿润的发根,和那被夕阳染上暖色的、年轻肌肤的细腻纹理。他的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疑惑,“脸色这么差?”
怎么了?
我能怎么说?
说殿下您射箭的样子真好看,真年轻,真像书里写的那个“美姿仪,少敏慧”的晋王,可我知道您会死得很惨?
说您看好的、重用的宇文一家,将来会要您的命?
巨大的荒谬感和悲伤堵在喉咙口,闷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只能把头垂得更低,死死盯着自己沾了尘土的鞋尖,声音干涩得发紧:“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累,站久了。”
他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在暮色四合、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漫长。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发顶、肩膀,带着探究和不解。
“累就回房吧。”
他没有选择追问,“明日还有的忙。”
“……是,殿下。臣女告退。”
我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个礼,几乎不敢抬头看他一眼,逃也似地转身,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直到转过回廊的拐角,确认他的目光再也无法触及,我才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微凉的空气。
抬手按在胸口,带着一种钝钝的疼。
眼前仿佛还是他站在夕阳里挽弓的、鲜活挺拔的身影,耳边却似乎已经听到了江都行宫里,叛军逼近的脚步声,和白绫勒紧时那令人牙酸的、细微的摩擦声。
他那么年轻,那么鲜活,此刻就站在离我几十步远的地方。
可我知道,他终将走向那个冰冷的、众叛亲离的结局。
我不想……不想看到那样的事发生。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清晰,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我试图维持平静的心湖深处。
不是基于理性的利弊权衡,也不是什么宏伟的救世情怀。
仅仅是一种最原始、最朴素的不忍。
我不想看到那样一个在夕阳下专注挽弓、充满生命力的人,最终以那样狼狈不堪、被所有人背叛的方式死去。
我不想看到宇文成都那样纯粹的热血和忠诚,在未来被现实碾得粉碎。
我不想……让那冰冷的、早已写定的史书结局,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血淋淋地在我眼前上演一遍。
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这个声音在我心底嘶喊,带着不甘,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冲动。
我要改变。
我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
第三天。
宇文成都手下一个姓王的校尉慌慌张张来禀告:“殿、殿下!文魁阁……出事了!好多学子聚在那儿,闹着要、要退考!”
彼时,我和杨广正对坐于书案两侧,核对贡院巡防轮值表。
杨广执笔点着图纸的指尖顿了一下。
“多少人。”他问。
“不、不下两百之数!还拖带着家眷老小,堵在阁前空地,哭喊一片!宇文将军正带人拦着,可那些人……”校尉急得额上冒汗,“妇孺混杂,将军实在不敢用强,就怕、怕万一……”
就怕万一闹出人命,正好授人以柄。
明日弹劾“晋王在陇西戕害士子、科举逼反良民”的折子,怕是能直接递到御前。
“走。”杨广已搁笔起身,动作干脆利落,玄色常服的衣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没有多言,径自向外走去,我赶紧小跑也跟上。
还未到文魁阁,远远便听见一片嘈杂,还夹杂着宇文成都那试图压制却难掩焦躁的吼声。
转过街角,见阁前黑压压挤满了人。有面色激愤的学子,有捶胸顿足的老者,甚至还有搂着孩童、满脸惊惶的妇人。
场面混乱不堪,几欲失控。
宇文成都站在一处稍高的石阶上,头盔下的脸庞绷得死紧,正竭力高喊:“既已报名入册,便是应了朝廷法度!岂容尔等说来便来,说退便退?!都给本将肃静!”
我眼尖,瞥见人群外围有几个衣着体面、作壁上观的“闲人”,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漠然。
啧,果然有眼睛盯着。
我心里嘀咕,这是算准了我们不敢动手,逼我们进退两难呢。
再看那些闹得最凶的学子,好些面孔我都认得,是这几日讲席上格外认真、眼神清亮的年轻人。
得,不用说,肯定是被威胁了。
该死的陇西世家!
比我想的还下作,还无孔不入!正面舆论杠不过,就专挑这些没根基的寒门学子下手,拿捏住他们家人的安危,逼他们自己来当这把捅向科举的刀。
这招真是又毒又恶心,偏偏还不好硬接。
杨广走过来的时候,那片哭爹喊娘的喧嚣,就跟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似的,猛地矮了下去。
他没急着说话,步子也没快半分,就这么顺着兵士勉强拦出来的缝,一步步走进去。
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在夕阳和那片乱糟糟的灰败背景里,扎眼得很。所到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先是近处的不敢吱声了,接着那安静像水波一样往外荡,最后连最外围的哭嚎都变成了压得死死的抽噎。
所有的眼睛,害怕的,发懵的,藏着恨的,都粘在他身上。
他走到宇文成都旁边,抬手虚按了一下。
宇文成都立刻闭了嘴,往后退了小半步,低声急道:“殿下,他们……”
杨广的目光已经落了下去,缓缓扫过底下那一张张或激动或惨白的脸。平静得很,可那平静底下,像是压着千钧的重量。
“朝廷开科举士,为的是抡选天下贤才,为国所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最后一点余响,字字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尔等自愿报名,名录在册,便是应了朝廷章程,入了选才法度。法度——”
他略顿了一下,那两个字沉甸甸地砸下来。
“非是市井买卖,可朝令夕改,可聚众挟制。”
最后四个字,他声音微沉,并不大,可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前排几个闹得最凶的,脸皮一抖,脖子都缩了回去。
“尔等视朝廷法度为何物?”他往前踏了半步,就半步,那无形的压力却像山一样倒下来。
“视本王,为何物?”
全场死寂。
连孩子的噎气声都被捂没了。杨广用亲王身份和那股冷硬气场,暂时劈开了这锅沸粥。
但我心里门清,这顶多是扬汤止沸。
他们怕的不是法度,是法度也护不住的家里人。今天强压下去,明天人家换个更阴的招,逼得更狠,万一真闹出人命,那才是塌天大祸。
我脑子正转得飞起,想着怎么给颗定心丸,既能全了朝廷脸面,又能给这些被捏住七寸的学子一条活路。还没等我想出个妥帖法子,杨广又开口了。
“本王知道,”他的语气缓了点,目光跟探照灯似的,扫过那些惶然的脸,像是能看穿他们背后的那只手,“你们之中,不少人是真想凭学问挣个前程。今日至此,非出本心。怕是家中父母妻儿,宗族乡里,有了不得不退的‘苦衷’。”
这话没点透,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捅开了那扇名为“胁迫”的锁。
不少学子猛地一震,死死低下头,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一直强撑的什么东西骤然崩塌,有人喉咙里溢出被死死压住的、破碎的呜咽。
“法度不可违,”杨广继续说道,话语在这片压抑的沉默里稳稳传开,“但人情并非不可体谅,后路也非不可安排。”
他略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字都钉进人心里:“本王今日,在此,当着诸位,也当着这陇西天地,立一承诺。”
风好像都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凡今日在场,录了名的,”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只要你能在此次科考中,跻身头甲前十。”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本王作保,不仅拔擢你出仕,更将你阖家老小,妥善安置,迁出陇西,直入江都定居。官职、田宅、生计,子弟读书,朝廷一力承担,保你全家安稳,前程无忧,再无后顾之虑。”
话音落下,是比刚才更死寂的安静。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息都难熬。
我站在他侧后方,看着夕阳给他挺拔的轮廓镶了道暗金色的边,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着。
我的老天爷……我脑子里只剩这念头。
这手笔……
绝,真绝。
也狠,真狠。
世家拿捏这些寒门学子的不就是家人宗族,是在陇西地面上对他们全家生杀予夺那点权吗?
杨广现在给的,是个没法拒绝的买卖:用你的真本事考进前十,我就把你全家连根拔起,直接挪到我的大本营江都,在我的地盘上,给你全家一个崭新的、受庇护的活法。
这哪是解后顾之忧,这是直接给人架了道登天的梯子!
而且只要“前十”,这门槛高得吓人,确保他只投资最顶尖、最值这个价的人才,也逼得所有人必须拼了命去争。
你想要这泼天的保障和前程?
行,拿出真本事,在考场这条独木桥上杀出来。
最关键的一点是,只要这次陇西的试点成功了,科举的大势就成了。全国一推开,就再没人能阻挡这股洪流。明年就算陇西本地还想用老办法捣乱,也挡不住天下人都认这条路了。
杨广是在用解决一次眼前危机的代价,直接为科举的全面推行,砸开了最硬的那块挡路石。
时间在极致的安静里一点点爬。
人群像是被冻住了,每张脸上都僵着震惊、茫然、不敢信,还有一丝被强行点燃、又不敢立刻去抓的、微弱的希望火苗。
然后,那火苗,开始一点点,挣扎着,晃动着,亮了起来。
一个站在前头、衣服洗得发白的青年,死死咬着嘴唇,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那个给了所有人一条想都不敢想的“生路”的亲王,那眼神里,最初的恐惧挣扎,慢慢被一种近乎豁出去的决绝取代。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郑重地,整了整自己那身单薄却齐整的儒衫,然后,对着杨广的方向,深深地,一揖到地。
然后他转过身,沉默地拨开还有点发懵的人群,朝着文魁阁内那临时辟出、供学子们备考温书的静室方向,一步步走去。脚步一开始有点飘,随即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像是第一块倒下的骨牌。
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极度的震撼和盘算里醒过神。
有人眼圈通红,对着老家的方向遥遥一拜;有人狠狠抹了把脸,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有人紧紧攥住了身边同样脸色发白的同伴的手。
他们开始动,沉默地,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鞠躬,转身,然后汇入那最先离开的人流。
那几个混在人堆里、原本抄着手看戏的绸衫客,这会儿脸色彻底变了,从看热闹的漠然,变成了错愕,又变成了铁青。
他们想用眼神拦,想低声骂,可屁用没有。
在全家搬去江都、彻底跳出陇西手掌心的诱惑面前,在晋王当众、拿亲王前程和朝廷信用押上的惊天承诺面前,世家那套威逼利诱、拿捏人心的老把戏,头一回,出现了这么清楚、这么大面积的垮台。
宇文成都明显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看杨广背影的眼神,更加敬畏了。
杨广没动,一直等到最后几个犹豫的身影也消失在文魁阁的门槛后头,等到阁前空地上只剩下秋风卷着几片枯叶打转。
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的,也带着锋。
“走吧。”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拂了拂衣襟上的灰。
“是,殿下。”我低声应,跟上他的步子。
我俩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刚才来文魁阁走得急,我是直接跟着他上了他的马车,眼下自然也是一道回去。
车轮滚动,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车厢也随之轻轻摇晃。
我靠在那儿,总觉得这事儿没完。
陇西这帮老狐狸,经营了几辈子,盘根错节。今天被当众抽了这么一记响亮的耳光,脸都丢尽了,能就这么算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可能。
肯定还有后招,而且绝对是更阴、更损、让你防不胜防的招数。
会从哪儿下手呢?
我拧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坐垫上的绣纹,脑子里飞快过着上辈子看过的各种宫斗剧、权谋剧情节:泄题、换卷、买通考官、诬陷舞弊……
“在想什么?”杨广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回过神,往前凑了凑,“殿下,我在想,陇西那些世家今天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罢休。我担心,他们会使更阴的招。”
“哦?”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说说看。”
“想让这次科举彻底黄了,最狠也最有效的法子,就是把它“公平”的招牌砸个稀巴烂。”
我把自己琢磨的倒出来,“我估摸着,那帮老家伙最可能下手的,就是试卷。”
“偷考题,换答卷,或者买通阅卷的,让他们的人上去,把咱们看中的人挤下来。只要结果一出问题,您今天在文魁阁前说的话,就成了空话,科举也就成了笑话。”
杨广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但眼神很专注,示意我往下说。
我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把那个从电视剧里借鉴来的“馊主意”说了出来。
“与其等他们出招,咱们不如主动点?备一份足以乱真的假卷子,再让他们“费尽心机、千辛万苦”地“偷”到手。等他们以为抓住了咱们的痛处,自然就会松懈,不会再在别处下黑手。结果等到开考当日,卷子一发,嘿!”
我想象着那帮世家公子志得意满进了考场,结果一翻开卷子直接傻眼的场面,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抬头,正对上杨广的目光。
他正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张牙舞爪的样子。
我赶紧把笑憋了回去,心里那点因为“借鉴”电视剧桥段而生出的心虚又冒了出来。
这招放古代,能行吗?会不会太儿戏了?
我端正了坐姿,清了清嗓子,小声补了一句:“殿下,您说……这法子可行吗?”
杨广没立刻回答。他又看了我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渐渐漾开,眼底竟浮起几分真实的笑意,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新奇。
“萧锦啊萧锦,”
他慢悠悠地道,目光仍落在我脸上,“有时候,本王是真怀疑,你这脑袋里,成天都在琢磨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我这脑子?
我还好奇你脑子呢?
我心里忍不住翻白眼,脸上还得绷着,干巴巴道,“就……瞎想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显然是在认真推敲这个方案的细节和可行性。
“假卷子,需得以假乱真,每一个细节都要经得起推敲,要让他们拿到手后,深信不疑,觉得是自己苦心经营得来的珍宝。至于如何让他们‘得到’……”
他顿了顿,继续道,“得好好设计,既要自然,又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本事’够大,运气够好。”
“嗯!”
我眼巴巴的凑过去,“殿下的余则成,呸……,线人,可以用了吧!”
杨广目光落在我凑近的脸上,他没接我那“线人”的话茬,反而忽然抬手,屈指在我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啧!”我吃痛,捂着额头往后缩,瞪他,“殿下你最近怎么总对我动手动脚的!”
杨广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收回去,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看着我,语气依旧平淡,却无端让人觉得那平淡底下藏着点什么。
“总?”他说。
我被他这一个反问噎住,一时接不上话。
行吧,荡秋千那天他喝多了发疯,没准醒来就忘了;疑似捏脸那次可能确实是我自己做梦冤枉人家;除了那天那个没完成的吻
这么一想,我脸又红了。
他似乎瞥见了我泛红的耳尖,目光顿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对“线人”的动用,接着道:
“此事,可详加筹划。你将细节落实,务必周全,不容有失。”
我一愣,好家伙,出主意的还得负责落实?
但看着杨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也只能把吐槽咽回去,老老实实应道:“是,殿下。”
得,这下又有得忙了。
我默默叹了口气,跟这位爷混,脑子真是一刻都不能停。
接下来的一天,我把这“馊主意”落到了实处。
真考题的雕版已毕,在铁桶般的院子里开印。我负责炮制“假货”。纸、墨、火漆的旧痕,乃至那批特制纸张遇热才显的“流云暗纹”,都得跟真的一模一样。
关键在“印刷”。假卷子和真卷子在同一处、由同一批匠人印出来,流程分毫不差。印好后,这三份“成品”被单独拎出,记作“待核瑕疵品”,塞进了印刷坊里一间专门堆放废次品的小隔间。
杨广埋在对面的人,只需在主家烦躁时,状似无意地提一句:
“底下人回报,这几日后半夜,后巷那赵老头巡得是比平日慢了不少。他腿脚不便,那片又只他一人,经手的还恰是堆放‘待核次品’的库房……听说里头偶尔也会有印坏了的稿子,就这么混着,要等白日再清点覆核。若说何处可能……有所疏漏,怕也只有这一处了。”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但“后半夜”、“只他一人”、“待核次品”、“印坏了的稿子”、“白日再清点”这几个点,已经像钩子一样抛了出去。
东西在那,看守薄弱,时间差存在,足够让急红眼的人,自己拼凑出一条“盗取可能残留真迹的废稿”的险路了。
线放出去两日,毫无动静。
第三日午后,我坐不住了,第三次蹭到杨广书房门口。他正看一份陇西田亩册,听见我的脚步声,头也没抬:“急什么。”
“殿下,”我很着急,“还有三日就开考了,鱼饵再不下口,就真馊了。”
杨广终于从册页间抬眼,目光凉凉的:“王家灭陈望口时,用了几天?”
我一凛。
是了,从陈望“溺亡”到其母被囚地窖,不过十二个时辰。对这些世家而言,杀人尚且如此果决,抢能扼住科举命脉的东西,怎会拖延?
“他们在验。”他合上册子,指尖在案上轻叩,“验这饵的成色,也验……是不是毒。”
果然,当夜子时,线人急报:有人去了印刷坊后巷,但没动手。只在窗缝外徘徊一炷香时间,记下老卒巡更路线,还故意丢了块碎石试探。
丑时初,又来了批人,竟带了条饿了两日的瘦狗,逼它从气窗钻进去。若里头有埋伏,狗会叫。
狗进去了,安安静静。半盏茶后,它自己钻出,嘴上叼着半块不知哪来的干饼。
第四日一早,城中三家绸缎庄忽然高价收购“流云暗纹纸”,掌柜的拿着现银,问遍了大小纸坊。晌午,线人又报:元家派人去了趟郡衙,调阅了近三个月所有进出陇西的“特殊用纸”批文记录。
“真够狠的。”我看着线报,后背发凉。这哪里是偷题,简直是在查案底。
若非我们这“假货”从纸料到批文痕迹都做得天衣无缝,此刻怕已露馅。
第四日深夜,人终于来了。
不是预想中的高手,是三个醉醺醺的地痞,在巷口打架闹事,引来巡街武侯。混乱中,一个瘦猴似的溜到库房后,掏出一根细竹管往窗缝里吹。等了片刻,才用薄铁片拨开插销。
线人说,那是迷烟。老卒本就腿脚慢,吸了烟,怕会“睡”得更沉。
可他们不知道,守夜的老卒赵老头,早被换成了军中闭气功夫最好的斥候。迷烟?他隔着三丈都能辨出配方。
瘦猴得手了。揣着那三份“废稿”,消失在夜色里。
第五日清晨,线人递来确切消息:东西进了元家在城西的别院。进去时是瘦猴一人,出来时,却跟了个戴帷帽的书生,怀里鼓囊囊的,走路时手臂紧贴胸口。
第五日午后,元家别院后门驶出一辆青篷小车,出城直奔五十里外的独孤家别庄。
我几乎能看见他们密室中对烛验货的样子,纸张在火苗上微烘,边缘浮出那道独一的“流云暗纹”时,所有人长舒一口气、眼中狂喜迸发的模样。
“成了。”我把线报往杨广案上一搁,嘴巴咧到耳后根。
也许是觉得已经掐住了科举的命脉,拿到了“真凭实据”,开考前最后一日,世家们竟出奇地风平浪静。那些暗地里的绊子、流言,也都悄无声息地歇了。
陇西郡表面上一派即将迎来盛事的、紧绷的宁静。
第67章 他失控了
开科这天,贡院大门外天还没亮就挤满了人。
我站在里头搭的土台上,脖子伸得老长往外瞅。陈实、李喻几个站在人堆靠后的地方,背挺得笔直。独孤烁一个人杵在旁边,像尊门神。
最前头,是另一片景象。
元家、独孤家、薛家那几个陇西有头脸的子弟,差不多都聚在那儿。衣裳鲜亮,脸皮光润,一个个看着不像是来考试,倒像是约好了来赴宴,互相递着眼色,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轻松得跟出门踏青似的。
“啧,”我用手肘碰了碰旁边跟柱子似的杵着的杨广,压低声音,眼睛还盯着下头,“看见没?前头那几位,气色可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兜里已经揣着进士文凭了呢。”
杨广没搭理我这不着调的嘀咕,只淡淡瞥了一眼下方,目光在那片“气色好”的区域停了极短的一瞬,又漠然地移开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心里嘿了一声,还挺能装高冷。等会儿有乐子看的时候,我看你还绷不绷得住。
辰时正的钟鼓“咚”一声撞响,大门沉沉打开。兵士涌出来,铁甲哗啦啦响,队伍开始往前挪。
验身,搜检,对号入座。考场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兵士皮靴蹭地的闷响。
第二通鼓。
胥吏抬着试卷箱子出来了,红彤彤的火漆印晃人眼。卷子一份份递进号舍。
我抻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排那几个特别“关照”的号舍。
来了来了。
只见元昭接过卷子,指尖碰上纸张那一刻,他脸上那点从容唰一下就没了。
紧接着,血色呼啦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惨白,捏着卷子的手抖得跟摸电门似的,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卷面,来回扫,越扫脸越白,嘴唇都开始哆嗦。
旁边号舍也差不多,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有人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细碎的、压抑的抽气声和窸窣声从前排传开。
“卷、卷子……”有人颤着声挤出两个字。
“错了!这不对!”另一个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惊怒,“发错了!题目全错了!”
“换卷子!这不能考!”
骚动起来了。
好几个人“腾”地站起来,攥着卷子,脸涨得通红,冲着外头喊。兵士立刻上前,刀鞘“哐哐”砸在栅栏上,厉声呵斥。
元昭猛地抬头,眼睛赤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冲着高台嘶吼:“晋王殿下!试题有误!我等要求重验!重发!”
他这一嗓子,把全考场的目光都嚎过来了。
杨广这才慢悠悠往前踱了一步,站到台子边沿,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嘈杂:“试题,陛下钦定,宿儒核验,印制封存。众目睽睽,火漆完好,误在何处?”
他顿了一下,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过元昭几人:
“尔等口口声声有误,莫非……手中另有‘范本’?”
“范本”俩字一出来,元昭几人像是被瞬间冻住了,眼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脸色从灰白变成死灰。另有“范本”?那不就是承认自己舞弊,甚至偷题?!
完了,彻底完了。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淹没了他们。
元昭腿一软,踉跄着坐回凳子上,浑身脱力,再不敢看高台一眼,只死死盯着那份陌生的、像嘲弄他愚蠢一般的卷子,如丧考妣。
“肃静,考试继续。”
杨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再有无端喧哗、扰乱考场者,以舞弊论,革去功名,终身禁考,行径具本上奏。”
最后那点挣扎的气焰,被“终身禁考”和“具本上奏”彻底浇灭。
刚才还站起来喊的几人,面如死灰地跌坐回去,头埋得低低的,再不敢吭一声。
前排那一片,死寂得吓人。而后头,短暂的骚动过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重新响起,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我嘿嘿乐,收回目光。
第一关过了。
科举要考一昼夜。
白天,日头慢慢爬高,又缓缓西斜。考场里只剩下笔尖磨纸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和沉重的叹息。闷热,疲惫。
晚上,灯火通明。戌时、子时、寅时……最难熬的几个时辰,我瞪大眼睛竖着耳朵,就怕还有什么没想到的,裴文若安排的人手也一直紧绷着。
不过还好。裴家军的防备果然铁桶一块,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那些世家虽然被“假考题”坑惨了,但考场里外守卫严密,他们愣是没找到任何可趁之机,也没敢再轻举妄动。
寅时末,晨光微露。
贡院里,灯火渐次熄灭。几乎所有考生都已被熬干了最后一丝精力,脸色蜡黄,眼神空洞,握着笔的手不住颤抖,有些人甚至写着写着就一头栽倒在案上。
“咚——!”
辰时初的钟声,终于敲响。
“时辰到!搁笔!违者以舞弊论!”
监考官声音落下,如同赦令。
不少考生连笔都拿不住了,“啪嗒”掉在桌上,整个人瘫软下去,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胥吏和兵士开始一排排收卷,核对数目,封存。
我站在土台上,也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排山倒海的疲惫。我感觉自己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都在叫嚣着要休息,眼皮重得随时能耷拉下来。
我转头看向杨广。
他依旧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玄色常服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清冷,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他同样的一夜未眠。但他眼神依旧沉静锐利,看不到丝毫松懈。
“走吧,”他率先转身,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平稳如常,“糊名处。”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带着晨露凉意的空气,努力驱散身体的沉重感,迈开灌了铅似的腿,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下台。
从交卷那一刻起,贡院这扇大门虽然对考生关闭了,对我们而言,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糊名、誊录、阅卷、拆封唱名,每一个环节,都是刀尖上走路。
糊名处,我和裴文若轮班盯着,每一份卷子反复查验才敢入箱封存。
誊录官是从长安急调的,与陇西毫无瓜葛,誊完的朱卷送阅,墨卷钥匙由杨广亲掌。
阅卷官是外地“请”来的老学究,判卷期间门都出不了。
我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穿梭在这几个地方,眼睛熬得通红,看什么都带着血丝。
宇文成都和裴文若也像上了发条,各处巡视,确保每个环节都像精密的齿轮一样咬合转动,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那些世家像是彻底偃旗息鼓了,贡院里里外外安静得有些过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可我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他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搞到“假考题”,又在发卷时吃了那么大一个闷亏,会甘心就这么认栽?绝不可能。
可他们还能从哪里下手?
卷子已经糊名誊录,阅卷官是“请”来的,住处都被“保护”着,判卷过程我们更是盯得死紧……
这天傍晚,阅卷已过半程。
我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走到在廊下独自站着的杨广身边。
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不对劲,”我的嗓子因为熬夜和焦虑而有些沙哑,“太安静了,他们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我总觉得……他们在憋个大的。”
杨广的目光投向远处暮色中的贡院屋脊,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越想越觉得心慌,把自己脑子里那些最坏的推测一股脑倒出来:“卷子他们动不了,阅卷官他们接近不了……那就只剩下最后,也是最狠的一招了。”
我转到他面前,试图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认同:“一把火。等阅卷结束、名次将定未定的时候,一把火烧了贡院,到时候他们大可以推说是天干物燥,意外走水,或者干脆把护卫不力、管理不善的帽子扣到我们头上。白忙一场,殿下你也会罪责难逃。”
我倒抽一口凉气,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冲天的火光:“还有什么比一把火更干净利落?只要火势够大,烧得够彻底……到时候责任全在我们,他们反而能跳出来,扮演痛心疾首、要求彻查的‘正义’角色。殿下,我们得……”
“嗯。”
杨广淡淡地应了一声,打断了我越来越急的话头。
我愣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我,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从容。
“所以,”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昨天开始,元家的三老太爷,薛家的家主薛昌,还有独孤家那位管族学的长老独孤明,就已经被‘请’到贡院后院的‘澄心斋’小住了。”
我眨了眨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美其名曰,开科盛事,特邀地方耆老。共鉴,以待放榜佳音。如今,他们就住在离存放墨卷的库房和阅卷的至公堂,不过百步之遥。”
我张着嘴,脑子里那些关于火攻的可怕想象,突然被这个信息劈开了一道缝。
随即,一股混杂着震惊、恍然和极度佩服的情绪涌了上来。
狠。
真狠。
这是把对方家里德高望重、举足轻重的“老祖宗”,直接“请”到了最危险的火药桶旁边,当成了最金贵的“护身符”。
这样一来,外面那些想搞事、尤其是想放火的,手就得抖三抖。
火势无眼,万一失控,烧死的可不止是卷子,还有他们自家的长老、家主!
就算他们能掐算精准,只烧库房不伤人,可这几位“贵客”就在贡院里“做客”,一旦起火,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和背后家族都脱不了“监守自盗”、“贼喊捉贼”甚至“谋害家主”的嫌疑。
这风险,谁担得起?
“高……实在是高。”
我喃喃道,心里那块沉甸甸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
釜底抽薪。
他把对方最不敢拿来冒险的软肋,直接塞进了风暴眼里。
“所以,”杨广转回身,目光重新投向至公堂内明亮的灯火,和那些埋头阅卷的身影,声音沉静无波,“让他们安心阅卷。”
“外面,”他顿了顿,夜风拂起他玄色的衣摆,“翻不起浪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目光转回他侧脸的瞬间,又被更复杂的情绪堵了回去。
灯火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眉眼沉静。
就是这个人。
三个月前,在文思阁摇曳的烛火下,提笔写下“科举”二字。
也是这个人,在太极殿上孤身应对满朝攻讦,背脊笔直,声音斩钉截铁:“此路必开。”
可还是这个人,为了铺平这条路,能眼都不眨地将我置于所有明枪暗箭之前,能面不改色地用金城王氏满门的血,来浇铸“新政”不容违逆的铁律。
他的“善”,是泽被苍生的宏愿,是百年后南北贯通、寒门崛起的盛世蓝图。
他的“恶”,是为达此目的,不惜将所有人,包括我,甚至包括他自己,都摆上棋盘之上。在他那里,万物皆可为子,皆可权衡,皆可……牺牲。
我从不认为这“恶”是实现那“善”必须的代价。
我知道,或许在他看来,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但它冰冷、血腥,与我心底认同的那条路,背道而驰。
我见过刑场上的血,闻过那散不去的味道。我无法说服自己,那是“必要之恶”。
我的理智曾无数次尖声警告:快走,萧锦,离他远点。这艘船通往深渊,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警告的声音越来越弱。
也许是在文魁阁,他将关乎成败的权柄真正交托于我手中的那一瞬,也许是从他孤身站在太极殿中央的那一刻开始,也许……更早。
早在我一次又一次,无法将目光从他眼中那簇灼人的、执拗的火焰上移开时。
我不愿去深想这是为什么,不敢去细究那心底复杂难言的悸动和牵引是什么。
我只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如果眼前这个人,注定要走向史书中那个众叛亲离、血溅江都的结局……我没办法再只是站在岸上,做一个冷眼的看客。
哪怕前方真是万丈深渊,哪怕他最终仍是那个被万世唾骂的暴君。
这条浸透着理想与鲜血、铺满荆棘与烈火的绝路……我似乎,早就踏上去,再也回不了头了。
晚风穿过回廊,带着初秋的凉意,吹不散心头的纷乱。
我看着他被灯火勾勒的侧影,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既坚定,又孤独。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的话。
“殿下。”
他侧目看我,眼中映着堂内的灯火,深邃难明。
“若有一日,你登上那个位置,”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希望你还是如今这个……敢为天下人开路的人。”
这不是期许,更像是一种无力的锚定,一个渺茫的祈祷。
祈祷那个被权力浸泡、被血火淬炼后的灵魂,还能记得最初的星火。
杨广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这样看着我,仿佛在衡量我这句话里所有的分量、犹豫,以及那一点点未尽的奢望。
然后,他微微向前倾身。
夜风似乎停滞了一瞬,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权力的冰冷气息,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悄然逼近。
“所以,”他开口,字字清晰。
低沉的声音敲在我耳膜上,也敲在我的心上,“你要陪本王,一起登上那个位置。”
他没有回答我关于“希望”的试探,甚至没有肯定或否定。
只是平静地、不容置疑地,铺陈了他的野心,然后,用一个“陪”字,将我的未来,与这野心牢牢地、彻底地绑定在了一起。
我愣了愣,没有答话,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可他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答,好像刚才那句“你要陪本王”,已经是一个毋需再说、也无法更改的事实。
然后他转身,重新将视线投向了至公堂内那一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灯火
阅卷结束那日,天光破晓时,十位阅卷官终于将朱笔批定的最终名次誊录成册。
当那份墨迹未干的榜单呈上来时,连我都愣了一下。
榜首:陈实。意料之中,那篇《论吏治之本》写得犀利透彻,直指时弊,观点甚至让几位老学究私下争论了半宿。他不第一,谁第一?
第二:李喻。商户子的优势在此刻尽显,那套边市管理的细则条目清晰、操作性强,连杨广看完都说了句“可用”。
第三:薛明远。陇西薛家的嫡系子弟。不得不承认,世家底蕴摆在那儿,文章锦绣,策论也扎实,尤其是对地方赋税的分析,一看就是家里真教过东西的。他能凭真本事挤进前三,反倒让人无话可说。
再往后看,平衡得近乎刻意:
第四、第五名都是商户背景,一个精算术,一个通货殖,答卷里满是市井智慧。
第六名:独孤烁。这位独孤家的旁系到底还是上了榜,文章四平八稳,胜在逻辑严密、字迹工整,算是守住了世家子弟的体面。
第七名又是个中等世家的子弟,学问扎实但缺乏锋芒。
第八、九、十名则清一色是寒门,文章或显稚嫩,但那股从泥土里挣扎出来的韧劲儿和贴近民生的视角,是锦绣文章里读不到的。
这份名单,寒门占了四席,商户占了三席,世家占了三席。
没一家独大,也没一方彻底失势。
它就像这陇西的秋天,高爽明净里藏着复杂的底色。有人靠祖荫,有人凭机变,有人拼死力,竟在这十张答卷里,诡异地达成了一种微妙的、让所有人都能勉强接受的“公平”。
连杨广看过之后,都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平静的轮廓。
“倒是省了不少口舌。”他最终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嘲讽。
“前十都准迁江都,朝廷拨宅安家,子弟可入官学。”他提笔批注,声音平稳,“陈实破格入晋王府,领参军事。”
我点点头,这是文魁阁开阁日,杨广出的那道难题的终极奖赏。
陈实的条子,“抄贪官家,分百姓钱”。
果然。
他看上的,从来都是这股子能豁出去、不顾一切的狠劲儿。
放榜前几日,我竟有些难得的轻快。
陇西的秋阳金灿灿的,晒得人骨头缝都发酥。
或许是紧绷了太久,眼看着这件泼天大事真要成了,开心劲儿儿就压不住地往外冒。
我甚至亲自跑去督造“文魁帖”,就是那份象征荣誉、由晋王殿下亲手颁发的证书。
“不能太死板,”我跟负责的匠人比划,“得有点象征意义……对,边上印一圈麦穗,寓意‘硕果’,中间……嗯,画支笔,再画卷书?算了算了,干脆画座小阁楼,就按文魁阁的样子来,多应景!”
匠人被我折腾得满头汗,最后真弄出了个挺像样的样式:暗纹底上是陇西地图的轮廓,边缘环绕麦穗与简笔书卷,正中一座飞檐小阁,旁注“文魁”二字,庄重里透着一丝巧思。
我把成品拿给杨广看时,他正在批文书,闻言抬眸扫了一眼。
“怎么样?”我有点期待。
他目光在那座小阁楼上停了停,片刻后,“嗯”了一声。
就这?我撇撇嘴。
他却忽然伸手,点了点阁楼旁一处空白:“此处,加印晋王宝玺。”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有了亲王印信,这“证书”的份量就截然不同了,近乎一种半官方的背书。
“殿下英明!”我立刻拍马屁。
他瞥我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却弯了一下。
放榜日终于到了。
天蓝得像一汪倒扣过来的琉璃海,干净得有点假。
贡院外人头攒动,乌泱泱一片,几乎把新扎的栅栏挤变形。空气里满是汗味、尘土味,还有那股子压抑不住的、滚烫的期待。
“吉时到——!”
礼官拖长了调子的唱喝,像一颗石子投入滚油,瞬间点燃全场。
红绸被一把扯下,“文魁榜”三个鎏金大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紧接着,是十个墨迹淋漓的名字。
“中了!我中了!爹!娘——!”
“让开!让我看看!”
“呜……”
狂喜的咆哮、崩溃的哭嚎、不甘的咒骂、推搡拥挤的闷响……台下彻底炸了锅,沸反盈天。我捂着耳朵,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这场面,混乱,却真实。
比任何奏报上的数字都更有力。
这一个月,没日没夜地熬。盯印刷、防舞弊、安排巡防、应付世家明里暗里的手脚……累得站着都能睡着,梦里全是散不开的墨味和算不完的账。
可看着台下那些或狂喜、或绝望、或茫然的脸,看着那些因为一个名字而彻底改变的人生轨迹。
值了。
这念头轻飘飘地从心底冒出来,没什么重量,却一下子把积攒多日的疲惫和紧绷,戳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终于,前十登台。
礼官的声音庄重而洪亮,一个一个名字念出。被点到的人,或激动踉跄,或强自镇定,依次走上高台。
杨广今天穿了身亲王常服,往台子中间一站,秋阳给他描了道金边。
侍从捧上我监制的那叠“文魁帖”。杨广拿起最上面一份,属于榜首陈实的,递了过去。
“陈实。”
杨广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礼台上下,“答卷见识卓然,心志可嘉,榜首实至名归。”
他目光落在陈实紧绷的脸上,继续道:
“你于文魁阁首日答本王之问,敢想敢为,正中肯綮,准你入晋王府参赞军事。”
陈实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上难以自抑的狂喜与不可置信。
晋王府!参赞军事!
这已不是寻常的“授官”或“擢用”,这是真正纳入当朝皇子的心腹体系,一步登天了!
“望你戒骄戒躁,勤勉任事,勿负本王期许,亦勿负你今日胸中所学。”
杨广最后一句,语气微沉。
陈实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他深深拜下,双手过头,接过那份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帖子,声音哽咽却清晰:“学生叩谢殿下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从他被弓着的脊背遮挡住的脸侧,砸在了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那不只是喜悦的泪,更是野望得偿、未来陡然被一束强光彻底照亮的、太过汹涌的宣泄。
杨广略一颔首,不再多言,转向下一个等待受赏的学子。
站在旁边的我,静静看着这一幕。
心里那点“值了”的感慨,忽然变得很具体。
看,又一个命运,被彻底改写了。
用最公平的方式,最无法辩驳的才华。
杨广这一手,既兑现了之前的承诺,也向天下寒门传递了最明确的信号。跟着他,就有实实在在的前程。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顺利,那么圆满。
宇文成都带着亲卫将高台围得密不透风,裴文若的人马在外围组成第二道防线,连只多余的麻雀都飞不进来。紧绷了数月的心弦,似乎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我轻轻舒了口气,目光掠过台上一个个接过文魁帖、激动得难以自持的学子,心里那点小得意混杂着成就感,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看,这事真让我……不,真让我们办成了。
轮到第八个了。是个叫孙槐的寒门学子,他看起来格外紧张,走路同手同脚,接过帖子时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
杨广照例说了两句勉励的话,声音平淡。孙槐低着头,连连称是,一副受宠若惊、惶恐不安的模样。
变故就发生在他躬身接过帖子,似乎想要再拜谢,而杨广已经准备转向下一个人的那个瞬间。
我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一抹不正常的反光。
不是阳光照在金属饰品上的那种亮,是更冷、更急、更淬厉的一种光。来自孙槐那宽大、因激动而微微抖动的袖口。
不对!
孙槐低垂的脸上,那抹激动羞怯的红潮不知何时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僵硬的、近乎死灰的白。
他的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杨广的心口位置。
“小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了。
所有的声音,礼官的唱和、台下的喧嚣、甚至我自己的心跳,瞬间被拉远,扭曲,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视野里,只剩下那一点从孙槐袖中疾射而出的、直刺杨广左胸的寒星!而杨广,似乎正微微侧身,准备对下一个学子说话,对近在咫尺的杀机毫无所觉!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凝固了。
我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孙槐为什么”、“主使是谁”、“怎么办”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我的身体,先于我的意识,动了。
是一种完全未经大脑处理的、近乎粗暴的本能。
我甚至没感觉到自己是怎么发力冲出去的,好像脚下一空,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扔”了出去。
耳边是风声,还有我自己喉咙里挤出的、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视野天旋地转。
我撞开了捧着文魁帖的小吏,他惊叫着歪倒。
我能看见杨广愕然转过来的脸,能看见他眼中瞬间收缩的瞳孔,也能看见孙槐那张骤然扭曲、充满狠厉和绝望的脸,在急速逼近。
然后——
“噗嗤。”
一声很轻,又很闷的响,像是钝刀子扎进厚实的棉絮里。
左胸上方,离心脏很近的地方,先是一凉。
那种凉意,瞬间穿透了皮肉,渗进了骨头缝里。
紧接着,才是排山倒海、席卷了所有神经末梢的剧痛!那痛感如此尖锐、如此真实,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去,又搅了一下。
“呃……!”
我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像是人能发出的闷哼。
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涌出来,溅了我一脸,也溅到了杨广骤然放大的瞳孔里。
世界的声音回来了,嘈杂,混乱,遥远。
“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
“萧副使!!”
宇文成都的怒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惶。
我站不住了,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失重的感觉袭来,可预想中摔在硬木板上的疼痛没有到来,我被一双手臂接住了。那手臂很稳,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剧烈的颤抖。
视线开始模糊,发黑。
最后清晰的画面,是杨广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惯常的平静和深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凝固的冰面骤然炸裂,底下翻涌出赤红、暴戾、以及……一丝近乎空白的惊悸?
他好像在说什么,嘴唇在动。可我什么也听不清了。
只有胸口那处伤口,在清晰地、一抽一抽地宣告着存在感,冰冷和灼痛交织。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很快吞噬了一切。
……
疼。
无边无际的疼。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漆黑的海底,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胸口那炸裂般的剧痛狠狠拽回去。那疼不光是身体的,还带着一种窒息的、灵魂都要被抽离的恐慌。
耳边有很多模糊的声音,很吵。
“让开!快让开!太医!”
“殿下!殿下您的手……”
“她怎么样?!说话!”
是宇文成都吗?嗓子都劈了。
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器物碰撞声,压抑的抽气声。
在这片混乱的背景音里,有一个声音,异常清晰地钻进了我昏沉的意识里。
不高,甚至可以说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最底层捞出来的,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她若有事……”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才从牙缝里,一字一句,碾出后面的字。
“本王要你,全、家、陪、葬。”
……
哦。
我混沌的脑子里,居然不合时宜地飘过一个念头。
电视剧诚不欺我。
原来古人……真爱说这句台词。
而且,说出来……还挺吓人的。
这念头一闪而过,意识便再次被沉重的黑暗和疼痛拖拽着,沉向更深的虚无。
第68章 初吻(修)
我好像昏迷了很久。
意识浮在一片浑浊的黑暗里,时而沉下去,时而被什么声音拉扯着,浮上来一点点。
耳边总有低低的声响,很远,又很近。
像是有人在不停地说着什么:“脉搏停了”、“按住她,别动”、“再熬过今夜……”
声音断断续续,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真的要死了。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我现在死了,历史是不是就歪了?萧皇后要是没了,还会不会有后来的隋炀帝?
不过大概历史的惯性太强大,我现在还是醒了,虽然,是被活活疼醒的。
首先恢复的感知就是疼。
左胸上方那片地方,像是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肉,又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那片神经疯狂叫嚣。疼得我眼前发黑,喉头泛上腥甜的血气。
我艰难地、极缓慢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有朦朦胧胧的光晕,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对焦。
熟悉的帐顶,这是驿馆,我住的那间屋子。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还有血腥气。窗子关着,只有微弱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我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动僵硬的脖子。
然后,我看见了他。
杨广。
他就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
没穿外袍,只着一身白色中衣。可那中衣上,左襟、袖口,甚至是下摆,都溅满了大片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污渍,那是我的血。
他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可这个姿态,却莫名给人一种紧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感觉。他的双手,死死地按在并拢的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我迟钝的意识到,他大概一直守在这里,一步都没离开过,连这件沾满我血的衣服,都没换过。
房间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半边侧脸的轮廓。下颌绷得像块石头,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而他的眼睛……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可那红丝中间,是一片空茫的、深不见底的漆黑。
没有惯常的算计深沉,没有君临天下的威仪,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疲惫,和某种被强行镇压下去的、即将破笼而出的东西。
他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染血的雕塑。
他好像没发现我醒了,目光空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喉咙干得冒火,胸口疼得我想死。我张了张嘴,想发出点声音,却只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这细微的动静,却像惊雷一样,让他整个人猛地一震。那双空茫赤红的眼睛,瞬间聚焦,猛地扎在我脸上。
他伸手去够榻边的茶壶,指扣得太紧,倒水时,壶口轻磕了一下杯沿,水溅出几滴,落在他手背上。
可他像是没感觉到,只是把杯子递到我唇边,喂我小口小口地喝下去,直到杯底见空。
我咽下最后一口水,意识清明了些,刚想问刺客呢?云枝呢?怎么就你在这儿?
但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完全不像是他的:
“为什么?”
三个字。
干涩,紧绷,带着一种困惑,和……一丝极力隐藏的颤抖。
……我没想到他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问题。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啊大哥!
我脑子当时一片空白,我要是知道为什么,我能干出这种蠢事?!
“……我、我怎么知道……”
我断断续续地说,每说一个字,伤口就像被重锤砸一下。疼得眼泪都冒出来了,完全是生。理性的。
“疼死了……”
我吸着气,混着莫名的烦躁和对自己这倒霉催的本能的无名火,几乎是发泄般地、带着哭腔冲他低吼:“后悔死了!脑子还没想明白……身体、身体就先动了!”
最后几个字,因为疼痛和虚弱,几乎是气音。
沉默。
很久很久。
然后他靠近了一些,伸手握住了我放在被子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干、干嘛?”声音断断续续,我想抽手,但没力气。
他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带着它抬起来。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他带着,一点点地抬高,最后停在了他衣襟的位置。然后,他用另一只手,开始解他自己的系带。
我:“……???”
我彻底懵了,脑子彻底锈住。
这什么情况?我是不是在做梦?还是伤口太疼产生幻觉了?
他平静地解开衣带,微微扯开左襟。又低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握着我手腕的手微微用力,将我的掌心,按在了他的心脏上方。
我的手触到一块有些凹凸不平的皮肤。
我懵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是那道疤。
那日晋王府的浴房里,惊鸿一瞥的那道疤。
“这道疤,”杨广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开皇九年,在建康城,刺客留下的。位置,左胸上方,离心脉半寸。”
他握着我的手,让我指尖沿着那道疤的轮廓,轻轻划过,触感清晰。
“而你这里,”他另一只手抬起,食指隔着我身上单薄的寝衣和药布,极轻地点在我左胸上方,那道正在一跳一跳疼着的伤口位置。
“军医说,刀刃入肉三寸,离心脉,也是半寸。”他顿了顿,看着我因疼痛和惊愕而失神的眼睛,一字一句,“位置,分毫不差。”
“萧锦,”他握着我的手,用力按了按他胸口的旧疤,那力道仿佛要将那凹凸不平的触感,烙印进我的掌心。
“你身体扑上来挡的,替你选的,和当年差点要了本王命的,是同一个地方。”
……
我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自己胸口被他指尖隔着布料虚虚点着的地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的空白。
同一个地方?
他当年的致命伤……也是我给他挡刀的地方?
不……不会吧……怎么可能这么巧……
一股说不清是惊惧还是荒谬的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
我猛地摇头,想抽回手。
我想说你别说的这么邪乎,想说你离我远点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吓人,可因为剧痛和惊悸,只能发出虚弱的气声:“巧,巧合……”
“巧合?”他重复,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松开了握着我的手,但点在我伤口位置的那根食指,却没有收回,反而轻轻向下一点。
“呃!”
他没用什么力道,但因为精准按压在伤处,瞬间引爆了蛰伏的痛。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下一秒,阴影彻底压下。
他的气息骤然逼近。
我看到他放大的脸,那双红得骇人的眼睛死死锁着我,里面翻涌的东西太沉、太急,我看不懂,只觉得心慌。
然后是他的唇。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唇上细微的纹理,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压下来。
他……想亲我?
什么情况?不……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重伤初醒的茫然和对这汹涌情感的本能畏惧,让我猛地、几乎是仓促地,偏开了头。
那个吻,带着滚烫的温度,擦过了我的唇角。
一触即分,却留下了清晰的、灼人的麻意,顺着那一点皮肤一路窜到心口。
他停住了。
呼吸陡然变得粗重,灼热地喷在我的颈侧。他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微微收紧,又像是怕弄疼我,力道悬在半空。
然后,慢慢地,他将我的脸,转了回去。
“躲?”他声音很低,沙沙的。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另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扣住了我的后颈。
指腹有些薄茧,熨帖在皮肤上,微微的凉,又很快被体温捂热。
然后,他再次吻了下来。
这一次,他锁住我,结结实实,没有分毫偏差。
我脑中空白一片,连疼都忘了。
我穿越过来的时候甚至还没来得及谈过恋爱,这种程度的亲密对我而言,简直像个天外来客,陌生得令人发慌。
他的气息滚烫地渡过来,带着干涸的血腥气和独属于他的清冽味道,瞬间填满了我所有的感官。我不知道该闭眼还是该睁眼,不知道该换气还是该屏息,本能地想要后退,后颈却被他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这根本不是我认知里的“亲吻”,他太凶了,太急了。
推拒的手腕被他轻易捉住,反扣在身侧,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伤处被牵扯,细密的疼,却又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汹涌的触感淹没。
我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在他的辗转厮磨中,艰难地、狼狈地呼吸。
可不知何时,那吻变了。
急促的碾压,缓了下来。力道化作更深、更慢的纠缠。他扣在我后颈的手,指节依旧用力,指腹却开始轻轻地摩挲,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我抵在他胸前的手,原本攥紧的拳,不知不觉,松了。指尖蜷缩着,碰到了他衣襟下紧绷的肌理,和那下面,擂鼓般、沉重而疯狂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撞着我的掌心。
就在这心跳的撞击中,一种可怕的、陌生的冲动,竟然涌了上来。
我想……回应他。
我居然……在这种时候,想靠近他?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疼痛,委屈,后怕,对这个男人的感觉,还有……对自己那不受控制、飞蛾扑火般本能的绝望。
看啊,萧锦。
你的身体,比你这颗来自现代、自以为清醒理智的脑子,诚实一万倍。
你的身体在他遇到危险时,可以不要命。
现在,在他的吻里,它在发抖,在发热,在背叛你所有的理智和预设。
你清醒地看着自己,走向一个明知道是悲剧的结局。
你甚至从这个代表着“失控”和“掠夺”的吻里,尝到了战栗。
还有那个该死的、分毫不差的伤口位置……像一个诅咒,提醒我一切都逃不掉,连受伤的地方都被命运算计得明明白白。
你承认吧。
你爱上他了。
爱上这个暴君,这个疯子,这个你本该用尽一切力气远离的历史黑洞。
我停止了挣扎。
眼泪汹涌地滚落下来,糊了满脸。咸涩的液体流进我们交缠的唇齿间。
杨广尝到了我的泪水。
他退开一点,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我泪流满面的脸,里面翻涌着震惊、不解,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大概不明白,为什么我为了救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却还要拒绝他的触碰,他的吻,甚至是这样彻底崩溃的、无声的泪雨。
“……你哭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无措。
我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狼狈到家的样子。
委屈、疼痛、还有某种破罐子破摔的愤懑交织在一起,我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发泄般地冲他低喊。
“初吻……没了……”
“亏……亏大了……”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我感觉到他再一次靠近。
这一次,很慢,很轻。
他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我的眼睫,拭去我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小心翼翼的生疏。
接着,他的唇第三次落了下来。
温热的,轻柔地贴在我的唇上,仿佛在感受它的温度。
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
长时间的疼痛让我大脑昏沉,身体在渴求氧气和安抚。
当他的吻不再是掠夺,而变得异常绵长和轻柔时,我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
也就是那一瞬。
我僵硬的唇瓣竟不受控制地、极其微弱地,张开了一条缝隙。
一声轻到如同叹息的呜咽,从我喉间逃逸出来,连我自己都未曾听清。
这细微的变化被他敏锐的捕捉到了,紧接着,那原本轻柔的吮吻骤然加深了一分,带着一种确认般的力度,却又在瞬间克制住,重新回归那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而我,在这变化发生的零点零一秒后,骤然惊醒。
我在干什么?!
我刚刚……竟然真的,在他这样贴近的时候,松开了戒备?在这个趁人之危的吻里?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灵魂仿佛抽离,只能看着这具不争气的躯壳,在他温柔到近乎虔诚的触碰下,难以自抑地微微发颤。
这个吻,绵长,寂静,温柔的让人心碎。
它不再是一个问句,或是一个暴烈的宣告。
它是一个句号。
一个将之前所有混乱、痛苦、挣扎、不确定,都轻轻覆盖、缓缓抹平的句号。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唇上那轻柔而持久的触感,伤口依旧剧烈但似乎变得可以忍受的疼痛,和他近在咫尺的、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直到我因为疲惫和失血,意识再次开始模糊,这个漫长到仿佛有一个世纪的吻,才终于结束。
他微微退开,额头却轻轻抵住了我的额头。呼吸交织,带着同样的药味和血腥气。
我疼得睁不开眼,却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我的脸上。
良久,我听见他低沉嘶哑的声音,贴着我的额发响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一种斩钉截铁的温柔:
“萧锦。”
“从今往后,你的人,你的命,都是我的。”
“别想再躲。”
说完,他极轻、极轻地,在我的眉心,印下了一个,羽毛般的触碰。
再然后,是无边无际、沉重而安全的黑暗,再次温柔地包裹了我。
这一次,没有冰冷的死亡阴影。只有唇上残留的、滚烫的烙印,和一句萦绕在灵魂深处的宣告。
完了。
这次,你彻底逃不掉了。
「后来我常想,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彻底认栽的。
大概不是挡刀那一刻,那时身体快过脑子,来不及去想爱不爱。
而是疼得死去活来时,被他按着伤口吻到缺氧,明明该恨他趁人之危,却还在可耻地记住他唇上温度、他指尖颤抖的那一刻。
身体比嘴诚实。
心也是。
它早在我拼命否认的时候,就悄悄选好了边。」
……
三次吻后,我像被抽走了魂,连着昏沉了好几天。
身上疼,心里更是一片茫然的乱。伤口疼,嘴唇也疼,梦里反反复复都是他滚烫的唇,冰冷的话语,还有那句砸在心上的“分毫不差”。
唇上仿佛还残留着触感,有时是滚烫的,有时是冰凉的。我会下意识去摸自己的伤口,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再清醒些时,我发现天变了。
首先是我的屋子,彻底变了样。
窗边那张原本只放着一盆半死不活兰草的小几,被清空了。
铺上了厚实昂贵的墨绿色绒布,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堆着高高一摞卷宗、地图、密函。甚至还有个小小的青铜博山炉,终日燃着他惯用的松木香,清苦凝神,却混在浓重的药味里,无端端添了几分令人心窒的压迫。
一道素绢屏风,将床榻与这片新辟出的“书房”隔开。屏风是半透明的,朦朦胧胧,挡不住光影和人影。
我能看见他每日天不亮就坐在那后面的挺直背影,能听见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笔尖游走的细微声响,偶尔压低嗓音与宇文成都、裴文若等人商议的声音。
那些对话的只言片语飘过来,往往带着“清理”、“控制”、“京中”、“太子”等令人心惊的词汇。外面因为这一场刺杀,显然正经历着惊涛骇浪的清洗与反扑。
而他,就把风暴眼安置在了我的床边。
除了偶尔外出和夜里他会离开,其余时间,他几乎寸步不离。
我像一个被无形琥珀封印在中心的虫子,眼睁睁看着他以我为圆心,构建起一个兼顾疗养、办公、以及绝对掌控的囚笼。
空气里永远混杂着药味、墨香、还有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冷冽的松木气息,无孔不入。
最煎熬的,依旧是每日雷打不动的两次换药。
从前或许还有军医经手,但自从那三次吻后,这件事成了他绝对的、不容旁人染指的专属。
时辰一到,无论他是在做什么,都会立刻放下。起身,走到角落的铜盆边,仔细净手,再用雪白的软巾一根根擦干手指。那专注的神情,不像要去伺候伤员,倒像将军即将披甲上阵。
军医会准时在门外低声禀报,捧着药箱和干净细布。
“进。”杨广眼皮都不抬。
军医躬身进来,将东西在床尾的矮几上,摆放整齐,便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从头到尾不敢往床榻这边多看一眼。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他端着温水、药瓶和细布走过来。我立刻进入警戒状态,全身紧绷。
“让云枝来。”在他手指即将碰到我被角时,我抢先用干涩的声音开口,带着明显的抗拒。伤口好了些,我终于攒了点反抗的力气。
他动作顿住,抬眼看我,眸色深沉,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你又在说废话”的意思。他似乎也懒得回答,手上继续,掀开薄被。
微凉的空气袭来,我打了个寒颤。寝衣是斜襟系带的,带子就在颈侧。他的指尖,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根系带上。
“杨广!”我急了,声音拔高,带着羞愤,“这不合适!让云枝!”
“哪里不合适?”他反问,语气平静无波,手上却利落地解开了系带。冰凉的指尖捏着左襟衣料,缓缓向下褪。
我又气又急,想抬手挡,可右臂一动就牵扯到左胸伤口,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瞬间没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寝衣被褪到肩下。
大片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只剩小衣勉强遮住一些,而那道粉红色的新疤,就在小衣边缘上方,袒露在他眼前。
羞耻感燎过全身,我死死闭上眼,睫毛颤抖。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那道疤痕上。
每一次换药,他都会这样看很久,仿佛在检视什么重要的印记。
然后,微凉的指尖,才会蘸了温水的棉布,开始清理伤口周围。他的动作确实很轻,很仔细,避开创面中心最娇嫩的新肉。
可这种“仔细”,在此刻的我看来,简直是凌迟。
“疼?”他忽然问,声音近在咫尺,气息拂过我耳廓。
我紧抿着唇,不吭声,心里骂了句:废话!
他没再问。
清理完,拿起生肌敛疮的药膏,用干净的玉片挑了一点,均匀地涂抹在疤痕上。药膏清凉,缓解了一些刺痒。就在我微微松口气,以为酷刑即将结束时。
他忽然俯身,凑得极近。
我甚至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然后,一个微凉、柔软,却无比清晰的触感,极轻、极快地,落在了我的伤疤上。
是……他的唇。 !!!!
我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然后又轰然冲上头顶!他……他怎么敢亲那里?!
“你……你混账!”我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烫得能煎鸡蛋。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握住手腕。
“这里,会留疤。”他握着我手腕,目光再次落回那道疤上,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和本王这里一样。”
他带着我的手,又按了按自己左胸旧疤的位置。
“以后,它就是你的了,锦儿。”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着我,第一次,在这样清醒的、非情动的时刻,唤出了那个称呼,“锦儿”。
不是试探,不是恍惚,是清晰、自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宣告。
我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锦儿”这两个字,比刚才那个吻更让我恐慌。
说完,他松开我的手,拿起细布,开始沉默地、一圈圈为我缠绕绷带。
动作依旧小心,手臂环过我身体时,气息将我笼罩。
而我,还沉浸在“锦儿”那个称呼和伤疤吻带来的双重冲击里,忘了挣扎,忘了羞愤,只剩一片空白的慌乱。
自那次之后,“锦儿”便成了他唤我的唯一方式,迅速侵蚀了“萧锦”和“萧副使”的存在。
起初只在换药、喂药等极度私密的时刻。
“锦儿,张嘴。”他舀起一勺漆黑的药汁,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扭开脸,拒绝喝,也拒绝这个称呼。
他不催,也不恼,就那么举着勺子,静静等着。直到药汁快要凉了,他才用勺子边缘,轻轻碰了碰我的下唇,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锦儿,药凉了更苦。”
最终,总是我败下阵来,屈辱地喝下。
他会用指腹擦去我嘴角的药渍,然后,极其自然地,低头在那残留着药味的皮肤上,印下一个轻吻。
“乖。”他低语,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我浑身发毛。
渐渐地,这称呼和随之而来的亲昵,开始无处不在。
有时我喝完药睡得不安稳,无意识呻吟或翻身时,他会立刻从屏风后走过来,手掌覆上我的额头试探温度,低语:“睡吧,锦儿。”
我昏睡时,额发被汗黏在脸颊,他会伸手替我拨开,指尖掠过耳廓,带来一阵痒意,有时,也会顺势吻一下我的鬓角或耳尖。
甚至有一次午后,我半梦半醒,感觉唇角痒痒的,温热柔软。睁开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幽深的目光。
他刚刚……亲了我?
“你……”我又羞又怒,声音发颤,想骂人,却因为刚醒而气短。
“你睡着时很安静,锦儿。”
他直起身,坦然承认,毫无被抓包的窘迫,目光落在我因惊醒和气愤而泛红的脸颊上,反而带着一丝审视般的、近乎愉悦的专注。
我气得胸口起伏,牵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他立刻蹙眉,伸手想查看伤口,被我用力(用尽此刻最大力气)推开。
“别碰我!走开!”我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和深深的无力感。
他动作顿了顿,看着我徒劳的抵抗和通红的眼眶,非但没有生气,眼底那丝光芒反而更深了些。随即,他不再废话,直接上手稳稳按住我的肩膀,不容抗拒地检查绷带下是否有异样。
确认无事,他才松开,却没离开,反而在床边坐下。
他看了我几秒,看我因气愤、疼痛和屈辱而蓄满泪水、却倔强不肯落下的眼睛,忽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然后,在午后的天光里,在弥漫的药味中,又一次,结结实实地吻了下来。
“别乱动,锦儿。”
“你的伤,你的人,你的命,现在都归我管。”
“包括这里,”他冰凉的指尖,点了点我的嘴唇,目光深不见底,“这里,还有这里。”指尖依次滑过我的眼皮,我的伤口。
我浑身发抖,说不出是因为愤怒、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反抗无效,言语无效,沉默也无效。
他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用他独有的方式,精心的照料、不容抗拒的亲昵、以及那个无处不在的称呼“锦儿”,将我牢牢禁锢在他的领域之内。
屏风另一侧,是帝国风云,生死博弈。
屏风这一侧,是我的世界彻底坍塌后,被他用温柔与强权重新塑造的、令人窒息的牢笼。
我知道,伤口终会愈合,我能下地,能离开这张床。
但“锦儿”这个烙印,左胸上这道与他“分毫不差”的疤痕,以及他无声无息间在我世界里刻下的、无处不在的他的痕迹,恐怕再也无法抹去了。
我的城池,早已陷落。从里到外,全面沦陷。
第69章 你想嫁谁?
每天,只有戌时之后,杨广离开,云枝端着热水进来,才是这间被药味、墨香和他气息浸透的屋子里,唯一属于“萧锦”自己的时间。
头几天,云枝一给我解衣擦身,看见胸口那狰狞的伤口,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小姐……你怎么这么傻啊……”她手指抖着,不敢碰,声音噎得厉害,“那是刀啊!你、你怎么想的……离心脏那么近,万一、万一……”
“哪来那么多万一,”我疼得吸气,还得故作轻松,“我命硬,这不没死么。”
可这话说服不了她,也说服不了我自己。
屋里只剩压抑的啜泣和水声,还有伤口一跳一跳的钝痛,提醒着那一刀的真实。
过了几日,云枝的眼泪流干了,大概是看我确实死不了,也或许是外面的风实在太吵,吹进了她的耳朵。于是她开始一边小心翼翼地给我擦身,一边压低了声音,进行她的“每日八卦播报”。
这播报也就成了我窥探外部世界、了解自己如今“风评”的唯一渠道。
“小姐,你不知道,外头现在可都传疯了!”她声音带着一种荒诞的兴奋和后怕。
“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你对晋王殿下情深义重,以命相护,是天定的姻缘;有说殿下对你……咳,宠爱有加,亲自照料,衣不解带;还有更离谱的,说你这伤说不定就是苦肉计,为了攀上晋王这根高枝儿……”
“放屁!”我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句,牵动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攀他?我躲他都来不及!还苦肉计?我差点真死了好吗!
“小姐别动气!”云枝赶紧扶住我,“那些嚼舌根的知道什么!你可是实打实替殿下挡了刀子!不过……”
她话锋一转,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声音压得更低,“殿下他……对你这般……特殊,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啊?这不清不楚的,外头风言风语,对你名声可不好……”
章程?
我也想知道是什么章程!
“爱咋咋地吧。”我打断她,疲惫地闭上眼睛,“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还能怎么想?我现在是砧板上的肉,除了躺平养伤,还能干嘛?
可心里那股火,那股被强行压制、被摆布的不甘,却在云枝日复一日、绘声绘色的八卦浇灌下,非但没熄,反而越烧越旺,憋得人胸口发胀。
日子一天天过,伤口结痂了,能下地慢慢走了,可我心里的毛球越滚越大。
杨广还是那样。办公、换药、叫我“锦儿”,还有那些时不时就来一次、轻描淡写的亲亲。
我想问,憋得快炸了。
可鸵鸟心态疯狂发作:只要我不问,这事儿就没挑明。只要没挑明,就还有可能糊弄过去,说不定哪天他腻了,或者回长安了,事儿多忘了,我俩还能退回到“殿下和臣女”那种塑料安全距离……
直到那天下午。
阳光挺好,我靠在床头看一本讲各地风物的破书,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杨广处理完公文,从屏风后走出来,带着一身墨味,很自然地坐到我床边。
他伸手探了探我额温,又摸了摸我放在被子上的手。
“手还是凉。”他自语一句,然后,毫无征兆地,捏住我下巴,低头亲了下来。
不是那种碰一下就算了,是结结实实、撬开牙关、缠着我舌头不放的那种深吻。
我脑子里“轰”一声,手里的书“啪嗒”掉被子上。
又来了!没完了是吧!
这些天的憋屈、疼痛、还有那种“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局面”的迷茫,混着他嘴里清苦的茶味,一下子冲到了天灵盖。
在他终于松开一点、唇还贴着我的时候,我猛地偏开头,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杨广!你到底想干嘛啊?!”
声音劈了。
“我不就是给你挡了一刀吗?!是!我救了你!可你也不用……不用天天这样吧?!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让我以后还怎么……”
“怎么嫁人”四个字在舌尖滚了滚,被我硬生生咽回去一半,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我当然不是真的想嫁人,可在这一刻,这句最符合世俗逻辑、最像受欺负小姑娘会喊出来的话,就这么不受控制地卡在了喉咙里。
像个小孩子在赌气,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控诉他毁掉了我“正常”人生的所有可能。
我喘着粗气,又羞又气地瞪着他。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
很低的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气音,刮得我耳膜发麻。
他微微退开一点,手指还捏着我下巴,眼底的笑意明晃晃的,比窗外的阳光还扎眼。他看着我,像看一只炸毛的、说蠢话的猫。
“怎么嫁人?”
他把这句话补全,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某种笃定。
“锦儿,”
他拇指用力,蹭过我下唇被他啃得发麻的地方,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你想嫁谁?”
我心脏狂跳,想躲,却被他捏得动弹不得。
他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温热的呼吸混着那声笑的余韵,一字一顿,砸进我一片空白的脑子里:
“你这辈子,只能嫁给我。”
我瞪大眼,像个傻子。
只能……嫁给你?
凭什么?!就凭我手贱给你挡了一刀?!
气愤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彻底漫上来,他下一句话,就像一道裹着蜜糖的惊雷,劈的我外焦里嫩。
“等回了长安,尘埃落定,”他看着我有些失神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可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三媒六聘,凤冠霞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那是一种审视,也是一种宣告:“但,马上就不会有晋王,自然也不会有晋王妃。”
我呼吸一滞。
他眼底的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种毫不掩饰的、滚烫的野心。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不是算计,不是隐忍,是赤裸裸的、对至高之位的渴望与势在必得。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温柔,却让我浑身血液冻结的声音,继续说道:
“锦儿,我会娶你。”
“你会成为我的——”
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缓缓地,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三个字。
“太子妃。”
我猛地瞪大眼睛,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伤势未愈,出现了严重的幻听。
什……什么太子妃?他在说什么疯话?!
然后,他微微偏头,靠近我的耳畔,补上了最后一句,也是最终极的判决:
“你会是未来的——”
“皇后。”
皇后……
萧皇后……
那个我从穿越第一天起就知道的名字,却一直在欺骗自己还很远的名字。
我不是没想过会有那么一天,但绝不是现在,从还只是“晋王”的他的嘴里,这么轻描淡写的,以“承诺”和“未来”的姿态,砸到我的脸上。
不是史书冰冷的文字。
不是遥远飘渺的预言。
是他,杨广,此刻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用那双燃烧着野心与绝对笃定的眼睛看着我,告诉我:你会是未来的皇后。
荒谬,太荒谬了。
荒谬到我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指尖下滑,轻轻落在了我左胸上方,隔着薄薄的寝衣,准确按在了那道新生的疤痕上。
他拉着我的手,按了按自己左胸旧伤的位置。
“你看,我们的伤疤,分毫不差。”
他抬起眼看我,目光深得像要把我的魂魄吸进去。
“锦儿,”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重量,“你是我命定的妻子。”
“从这道疤落在这里那一刻,就注定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我看不透的幽暗。心里那团理不清的乱麻和荒诞里,忽然挣扎着,冒出一个微弱却执拗得可笑的念头。
我用尽力气,抬起还在轻颤的眼睫,声音沙哑:
“杨广……”
他动作微顿,等我下文。
我吸了口气,胸口伤处闷痛,却还是把那个盘旋在心底,幼稚又较真、却在此刻无比重要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想娶我……是因为我救了你……”
“还是因为……”
我停顿,固执地看着他:
“……你喜欢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杨广笑了,他的指腹摩挲着我的脸颊,“锦儿若觉得喜欢很重要,那便是喜欢吧。”
我愣住了。
“但对我来说,”他顿了顿,眼底沉沉的,“想要,才重要。”
“第一次在灯市见你,”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回溯般的笃定,“我就知道,我想要你。”
“之后的每一次,”他继续,将我牢牢钉在他的视线里,“文思阁我们同拟科举,朝堂上你为我辩驳,陇西你为我筹划……每一件事,都让我……”
他俯身,气息彻底笼罩下来,每一个字都敲在我心尖上:
“更想要你。”
“这一刀,”他声音压得更低,目光落回我胸口的伤疤,“只是证明。”
“证明你也想要我,证明你愿意把命交给我,证明,”他停顿,望进我震颤的眼底。“我们早就绑在一起了,从里到外,从命到运。”
他的掌心贴上我的脸颊,带着不容拒绝的温热:
“这个答案,够清楚了么,锦儿?”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
原来是这样。
在他那个世界里,在那些权力与野心的缝隙里,“喜欢”这两个字从未有过容身之地。
也许,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喜欢,或者说,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想要。他想要我,和他想要那个皇位一样。
但我知道,此刻纠结于他的逻辑毫无意义。
真正奠定这结局的,不是他的宣告,而是我自己的心。
从我身体快过脑子、替他挡下那致命一击的瞬间。从我不得不面对胸口这道疤、承认这道伤是出于爱的时刻。
“萧皇后”这三个字,就早已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历史符号,或一个可以躲避的预言。
它成了一场审判。
一场由历史书写、由他宣告、却由我亲手签下认罪书的审判。
只是现在,行刑官提前到场,当着我的面,念完了判决书。
也好。
悬而未决的刀子,比落下的刀子更折磨人。
“怕么?”杨广低声问。
怕什么?怕他,还是怕他给我铺的那条路?
那条通往……夺嫡的、注定会见血的路?
“不用怕,锦儿。”
“那个位置,我会带你走上去。”
“你只需要站在我身边,就够了。”
他说完,从容地起身,理了理本无一丝褶皱的衣袖,步履平稳地走到桌边,执壶倒了半杯温水。然后走回来,在床边坐下,将杯沿递到我的唇边。
“喝点水。”他语气平淡无波。
我没有抗拒。就着他手,低头,小口地吞咽。
他喂我喝完,随手把杯子放在一边,扶着我慢慢躺下,仔细掖好被角。
“睡一会吧。”
他没有走,就坐在床边,垂着眼看我,手指拂过我额前散落的发,动作很慢,很温柔。
我闭上眼,以为自己会胡思乱想。想皇后,想夺嫡,想史书上的未来……
可没想到,就在他身上这股熟悉的味道里,在他的注视,陪伴下,我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药劲儿上来,我又迷迷糊糊的睡过去,意识的最后,好像是一个很轻地吻,落在我的额头上。
他的气息、他的触碰,他的温度,再一次把我整个人牢牢包裹住。
……
又过了几日,伤口收得七七八八,精神也好了许多。
有时换完药,杨广会靠在床头,随手拿起一卷文书低声念给我听。多是朝中动向,各地奏报。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念来给我解闷。
但我听得懂里面的刀光剑影。
这天,他念到一份关于太子的,语气平淡地提起东宫近日如何不安分。
我靠在枕上,看着帐顶交织的绣纹,忽然开口:“那个寒门学子……孙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突兀。
杨广翻动纸页的手顿了顿。
“世家指使,”他放下文书,语气没什么波澜,“许了他家人富贵平安。可惜,他赌输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为了搅乱科举,给殿下添堵?”
“不止,”杨广侧过脸看我,窗外天光在他轮廓上勾了道冷硬的边,“这件事,背后是东宫。”
我懂了。
新政太成功了。
陇西科举的声势,让太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狗急跳墙,鱼死网破。
“有证据吗?”我问,“指向东宫的证据。”
“没有。”杨广答得干脆,“刺客当场自尽,线索全断。孙槐的家人,当日就被发现死于家中,说是……染了急疫。”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后背却爬上一股寒意。
真狠。
为了灭口,连无辜妇孺都不放过。
“那……就这样算了?”我下意识追问。
杨广忽然低笑了一声。
他倾身过来,手指抚过我颊边散落的头发,眼底映着窗外的光,亮得有些慑人。
“锦儿不必担心这些。”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从容。
“一年内,”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一定会以太子妃之礼,风风光光,迎你入东宫。”
我:“……”
我担心的是这个吗?!
胸口堵得慌,又觉得荒唐得想笑。
这人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刺杀案、太子反扑、朝局动荡……他想到的下一步,居然是算着日子要娶我?
我别开脸,躲开他的手指,闷声问:“……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
“三日后。”他收回手,语气恢复平日的沉稳,“等你伤再好些,路上少受些颠簸。”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坐回原处,重新拿起那卷文书,仿佛刚才那番关乎生死与婚嫁的对话,只是寻常闲谈。
屋里又只剩下纸页翻动的轻响。
这晚,云枝备了热水。我坐在木桶里,伤口附近用软巾避开,温热的水汽舒服的人几乎要睡着。
“小姐,”云枝一边拧着帕子,一边说,“咱们这一趟出来,两个多月了吧?从来没离家这么久过。”
“嗯。”我靠在桶沿,闭上眼。
“我总觉得,”她顿了顿,动作更轻了些,“这次回去,好多事儿……可能都不一样了。”
我没吭声。
“你替晋王殿下挡刀的事儿,长安那边都传遍了。前几日老爷寄来的信上,也特意问了。”云枝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压不住的试探和好奇,“小姐……”
她没说完,但我懂她的欲言又止。
那封信我看了,老贺字迹力透纸背,开头问我伤势,中间问陇西情势,最后,笔锋一转,问晋王待我如何,问得含蓄又沉重。
“古代八卦传得还挺快,这才几天,都从陇西到长安了。”
我这么接了一句。
云枝拧着布巾,忽然把声音压得极低,凑近了些,眼睛在烛光和水汽里亮得惊人:“小姐,我问你件事儿,你可得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喜欢上晋王殿下了?”
我被她问得一愣。
布巾的水滴进桶里,嗒的一声,在突然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我没立刻回答。
以前,我能用一百个理由糊弄过去。工作需要,形势所迫,保命为上,甚至是被他逼的。
可这会儿,在这暖得人骨头都发酥的水汽里,对着云枝那双“我早就看出来了就等你承认”的眼睛,那些话忽然就卡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枝也不催,就那么眼巴巴等着,手里攥着湿布巾,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水汽都快凉了,我才听见自己喉间挤出一声:
“……嗯。”
承认了。
声音不大,还带着点水汽泡久了的哑,但清楚得我自己耳根子都热了。
云枝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张成了个“O”型,像是要尖叫,又猛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死死捂住嘴,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兴奋到极致的“唔!”
下一秒,她把布巾往桶里一扔,水花溅了我一脸。她也顾不上,凑得更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激动得直哆嗦: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是什么时候?是不是在黄河边那会儿?那时候我就觉得你看他的眼神不对!后来在金城县,他给你挡刀,你天天晚上去换药,回来就魂不守舍的,问你话都答非所问……”
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脸上是混合了“我磕的CP果然是真的”的狂喜和“看我多聪明早就发现了”的得意。
我没打断她,也没力气再说什么。
心里就一个念头,像块沉底的石头,终于浮了上来:躲了这么久,骗了自己这么久,东拉西扯找那么多借口,最后还不是得认。
像小时候玩捉迷藏,躲到天黑,躲到所有人都回家吃饭了,最后还不是得自己拍拍灰,从草堆里爬出来,讪讪地走回家。
只不过这次,再也没那个草堆可躲了。
胸口那道疤又开始隐隐地跳,带着点细微的刺痒。
我闭上眼,任由云枝在旁边激动地小声念叨,说她是最了解我的,说晋王如何如何,说外头现在都传成什么样了。
那些声音混着水汽,渐渐飘远,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只有心口那一下下的跳动,和脸上未散的热度,真实得很。
洗完澡,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云枝也收拾了东西退出去,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户没有关严,一缕月光斜斜透进来,落在床前光洁的地面上,是一片冰凉的白。
我躺下来,看着那方月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遥远得几乎褪色的下午。
在大学图书馆泛着陈旧气息的书库里,阳光穿过高窗,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我翻开厚重的《隋书》,纸张发出脆响,带着经年的霉味。手指划过一行行冰冷的铅字:“炀帝萧后,梁明帝岿之女也……”
我学了十几年历史,背过那么多治乱兴衰,讨论过无数“如果”。
如果扶苏不死……
如果李世民没有发动玄武门之变……
如果大清朝没有闭关锁国……
却从没有一门课,一个导师,一篇论文,教过我——
如果你穿越千年,睁开眼,发现自己成了那个“萧后”。
更可怕的是,如果你还……爱上了那个注定被钉在史书暴君柱上的男人。
你该怎么办?
没有答案。
史书不教这个。
它只记录成王败寇,只总结教训得失,它不负责解答一个灵魂在错位时空里,该如何安放一颗不由自主的心。
黑暗中,只有胸口那道新生的疤痕,在一跳,一跳。
带着清晰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冷冷地提醒我:
看,萧锦。
命都能豁得出去。
那你的心……
还能往哪儿逃?
……
回长安的路,走了七日。
我依旧坐着那辆来时的小破车。但跟来时不一样了,杨广几乎没让我在里面独处过。
要么是他直接把我拎到他那辆宽敞平稳的马车里,要么是他过来,把云枝“请”出去。反正这些天,这个人,这张脸,我见得比上辈子见大学室友还频繁。
起初是别扭的。
逼仄的空间里,他身上的松木香和药味混在一起,无孔不入。他看文书,我只好扭头看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假装自己不存在。
可这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尴尬”。
他会忽然把一份舆图推过来,指着某处问我:“若在此处设伏截击东宫信使,选何处最佳?”或是把一封密信递到我眼前:“看看,此人可用否?”
我避无可避,只能答。
答了几次,他眼底那点光就越来越亮。后来索性把大半文书都堆到我手边矮几上,自己只留最机密的几份。
有一天,他没再问我策略,而是将厚厚一叠案卷推到我面前。
“看看这些。”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翻开,只看了几页,指尖就凉了。
是太子党羽在地方上鱼肉百姓、贪墨赈款、强占民田的累累罪证。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有为了夺一片桑林逼死老农全家的,有克扣河工口粮导致疫病蔓延、死者无数的,有为了讨好东宫献上搜刮来的奇珍,背后是数县百姓一季的收成……
纸页上的字迹冰冷,却仿佛能听见哭声。
“这些……陛下知道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知道一些。”杨广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荒芜田野,“太子是储君,许多事……只能申斥,难动根本。”
他转回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若他日,此人君临天下,锦儿,你以为会如何?”
我没说话,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史书只记大略,不记这些具体的恶。但我知道,一个在东宫时就纵容,甚至驱使爪牙如此行径的太子,一旦大权在握,只会变本加厉。
他或许不会像杨广那样有开运河、征辽东的“穷兵黩武”,但他的统治,注定是无数细微的、窒息的、无处不在的腐败与压榨,是底层百姓日复一日的绝望。
而杨广……
我抬头看向他。他此刻的眼神很静,没有惯常的算计或野心,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厌倦的清醒。
他有野心,甚至不择手段。
但他要的是宏大叙事,是开疆拓土,是留名青史。他的暴,或许在于不惜民力去实现那疯狂的目标;而太子的恶,是根子里的糜烂,是趴在帝国躯体上敲骨吸髓。
两害相权……
一个念头清晰又冷酷地浮现:如果历史注定只能在这对兄弟中选择一个,如果我的到来始终无法改变历史的走向,那么,我宁愿帮助那个心怀哪怕扭曲的宏大理想、至少想“做点大事”的疯子。
至少,在杨广疯狂的路上,我或许还能想办法,多垫几块石头,少流一些血。
“殿下,”我合上案卷,声音平稳下来,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这些人,该动。但动,要有章法。不宜牵连过广,宜选罪证最确凿、民愤最大者,公开审理,明正典刑。既是铲除东宫羽翼,也是……收拢民心。”
杨广看着我,眼底那点平静被一丝讶异取代,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他事情是真多。
从陇西后续安排到长安各方动向,从运河前期勘测到明年春闱预案……仿佛不知疲倦。我有时看不过去他眼底泛起的青黑,会低声劝一句:“歇会儿吧。”
他会抬眼看我,然后,真的阖上眼,往后一靠。
有一次,他直接把头枕在了我腿上。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推开。
“别动。”他眼睛都没睁,只准确抓住了我抬起的手腕,声音带着倦意,“锦儿,头疼。”
那语气……竟有点耍无赖的意味。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手指扣得紧,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僵持片刻,我败下阵来,由他去了。
他得寸进尺,握着我的手,引着我的指尖按在他太阳穴上:“这儿,揉揉。”
我:“……”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笨拙地、一下下地按。指尖下是他温热的皮肤,微微跳动的血管,和紧实的肌理。他呼吸渐渐平稳绵长,紧蹙的眉心也舒展开来,甚至,极轻地喟叹了一声。
那一瞬间,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滚动和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是流动的山野秋色,车内是药香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如果我忘记他是谁,忘记我们是谁,这一幕,真的像极了寻常旅途里,一对彼此依偎、温情脉脉的小情侣。
后来这就成了惯例。
他累了,就会很自然地靠过来,闭上眼,等我给他揉按。我从最初的抗拒僵硬,到后来慢慢习惯,甚至能从他呼吸的轻重里,分辨出他是真睡了,还是在假寐沉思。
清醒时,他依旧是那个心思深沉、算无遗策的晋王。
我们一起推演回京后如何应对太子的反扑,如何一步步剪除那些案卷上的东宫蠹虫。我的许多想法,带着现代人的视角和历史的模糊预见,常常能让他眼中迸出惊喜的光芒。
“锦儿,”有一次,在我完善了那份“惩恶收心”的具体步骤后,他搁下笔,深深地看着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与灼热,“你就是上天赐给本王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为这句话里的亲密,而是为这句话背后,那份沉甸甸的“注定”和我自己刚刚做出的、清醒的选择。
上天赐给他的……或许是吧。
但此刻,更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选择站在他这边,不仅是因为那该死的爱意和宿命,更是因为我亲眼看见了另一边更糟糕的可能。
我选择帮助这个可能成为暴君的男人,去对抗那个注定是昏君(甚至等不到成为昏君就可能把国家搞垮)的太子。
我帮他,是在将我们推往那条已知的血色道路吗?
也许是。
但至少在这条路上,我愿意,也必须竭尽全力,让他偏离“暴君”的轨道,哪怕只是一点点。
为了那些案卷上无声哭泣的百姓,也为了……我心里那份不肯完全熄灭的、关于“或许能不一样”的微弱火光。
迷茫依旧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坚硬的、认命般的决心。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走神,睁开了眼。
“怎么了?”他问,声音还带着刚休息过的微哑。
我摇摇头,垂下眼,继续手上揉按的动作。
“没什么。”我说,顿了顿,又轻声道,“只是觉得……有些事,确实该做。”
他静静看了我片刻,忽然抬手,覆住了我正在他额角按压的手。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
车马一路往长安奔,眼瞅着那高大的城墙越来越近,连城门楼上巡逻兵士的影子都能瞧清了。
我靠着车窗,心里有点乱。
回家了,本该松口气,可不知怎的,反倒空落落的。这两个多月像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只有陇西的风沙、刀光、药味,和他。
腰间忽然一紧。
杨广从后头环过来,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我头顶。
“干嘛?”我动了动。
“快到了。”他声音闷闷的,胳膊箍得更紧些,“送你回贺家,就不能天天这么抱着了。”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孩子气?还带点委屈巴巴的不乐意?这真是那个心思深得跟古井似的晋王殿下?
我扭过头想看他表情,却只瞧见他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嘴角。外头光影晃过他侧脸,竟显出点……舍不得?
我心里那点复杂滋味,被他这副模样搅和得乱七八糟,有点想笑,又莫名有点发软。到底没推开,任由他抱着,直到马车稳稳当当停在宫门前。
他几乎是瞬间就松了手,坐直身子,脸上那点外露的情绪收得干干净净,又成了那个威仪沉静的亲王。
狗男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我低下头,理了理被他抱皱的衣襟。
进宫复命比想得顺当。
皇上在偏殿见的我们,精神头挺好。先夸了杨广在陇西办差得力,试点搞得好,话里听着是满满的赞许,眼神深处的掂量倒也没少。
接着看向我,问了问伤势,赏了些药材布匹,说了句“忠勇可嘉”,便没再多言。
独孤皇后也在。
她拉着我的手,细细看了脸色,问了太医怎么说,赏下一支品相极好的老山参,话说得周到又暖和。
可她看我的眼神,不大一样。那目光温和是温和,却像带着钩子,轻轻巧巧地在我和杨广之间打了个转,停顿那么一霎。
她是多精明的人。
陇西那些风声,她儿子对我明里暗里的回护,还有眼下这股子藏不住也无需藏的气氛……她心里怕是门儿清了。
她姓独孤,身后是关陇顶了天的门阀。按理说,她该盼着自己儿子娶个门当户对、能帮衬势力的高门贵女,而不是我这么个身份尴尬、牵扯前朝、还到处搅和的南梁公主兼贺家养女。
我心里过了一下这念头,也没什么波澜。
我怎么想,不重要。
独孤皇后怎么想,恐怕……也没那么重要。
只要她儿子铁了心。
从宫里出来,杨广顺理成章地“护送重伤的萧副使回府”。
马车到贺府门口时,天都快擦黑了。熟悉的门脸,熟悉的石狮子,门房一见这亲王仪仗,慌得脚不沾地往里跑。
我下车,对他说:“殿下,到了,您回吧。”
他没动。
“来都来了,”他语气平淡得好像理所应当,“总得拜会一下贺公,亲眼看着你进门,才算有始有终。”
我:“……”
老贺已经大步流星迎了出来,见到杨广,明显一愣,赶紧行礼:“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贺公不必多礼。”杨广扶了一下,“萧姑娘安然送回,也当面向贺公交代一声,这些日子,让您挂心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老贺连声道“不敢”,把我们让了进去。
我全程都有点懵。
贺璟一直站在老贺身后,他先飞快地扫了我一眼,见我全须全尾、脸色尚可,才向杨广行礼。目光和我对上时,他眼里情绪翻涌,有关切,有痛楚,还有些别的。
我心头一涩,慌忙挪开了眼。
更让我发懵的是,杨广和老贺寒暄了几句后,竟直接道:“贺公,可否借书房一叙?”
老贺显然也愣了下,但立刻道:“殿下请。”
两人就这么把我撂在厅里,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贺璟看了我一眼,低声问了句:“伤……都好了?”
“好多了。”我小声答,依旧不太敢看他。
书房门关了挺久。
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云枝给我倒的茶都凉透了。贺璟也沉默地坐着,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门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老贺脸上瞧不出太多端倪,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些,对着杨广抱拳:“殿下之意,老夫明白了,殿下慢走。”
杨广点点头,目光转向我:“好生休养。”说罢,真就告辞走了。
送走这尊大佛,我立马拽住要回房的老贺:“贺伯伯!他跟您说什么了?”
老贺脚步一顿,回头看我,那张惯常严肃的脸,表情有点古怪,像憋着股气,又像是没辙,最后哼了一声:
“说什么?表忠心!认岳父!”
我:“……???”
表哪门子忠心?认谁家岳父?!
老贺看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傻样,没好气地又哼一声,压低了嗓门,带着点咬牙切齿:“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人物!不声不响把老子闺女拐出去俩个多月,差点把小命交待了!回来倒好,登堂入室,话摆得明明白白,一点弯子不绕!”
他摇摇头,背着手往里走,嘴里还嘀咕:“……偏偏话说得让你挑不出理,姿态也放得够低……娘的,老子当年打仗要是有他这脸皮和心眼……”
我站在原地,夜风凉飕飕一吹,脸上却烫得厉害,脑子里嗡嗡响。
晚饭是久违的家常菜。老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都是我爱吃的。
饭菜可口,可吃到嘴里,滋味却有些模糊。
老贺问了几句陇西的见闻和伤势,语气寻常,仿佛我只是出了一趟不短的远门。只有贺璟,一直很沉默,只在我提到伤口恢复时,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平静,也吃得人心里发空。
饭后回房,云枝早已备好热水。泡在阔别已久的浴桶里,被熟悉的花香和暖意包裹,浑身的骨头缝似乎才真的松快下来。
陇西驿馆的药味、血腥气,还有那人身上无孔不入的松木冷香,终于被一点点洗去,或者说,被暂时压回了心底某个角落。
换上干净的衣服,人却乏得睡不着。胸口那道新长的肉,被热气一烘,又开始细细密密地痒。屋里太静,静得人发慌。
我推门出去,走到院子里。
夜风迎面灌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激得人一凛,却也把屋里那点药味和憋闷吹散了。院子里静得很,月光薄薄一层,惨白地铺在地上,树影子晃着。
我漫无目的地走,脚下是走惯了的石径,心里却没着没落。不知不觉,竟晃到了通往后院练武场的那条小路上。
远远的,有破空声。
一声,又一声,闷而乱。
还有……浓得化不开的酒气,混在风里,直往鼻子里钻。
我心头一跳,脚步慢下来,屏了息,拐过月洞门,把自己缩进廊柱投下的浓影里,往里看。
贺璟在练武场当中。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早就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手里握着他那柄剑,却根本不是平日练功的样子。
招式全乱了,只剩下劈、砍、刺,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像要把眼前无形的什么,连同他自己,都劈碎。
脚下是虚的,踉跄着,呼吸又重又急,在静夜里扯出破碎的响。
石桌边倒着几个空酒坛,残酒滴滴答答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湿冷的光。空气里全是那股辛辣的、绝望的味道。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贺璟。
他一向是稳的,沉的,像山,像树。
可眼前的他,像山崩开了口子,里面滚烫的、我一直知道存在却从未见过的东西,全都涌了出来,烧得他面目全非。
月光冷冰冰地照着他汗湿的、扭曲的侧脸,照着他那双通红、却空洞得吓人的眼睛。里面的痛楚,浓得让人心慌,几乎要漫出来。
我站在阴影里,手脚冰凉,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闷闷地疼。
是我。
是我把他弄成这样的。
那个总是沉默跟在我身后,替我收拾残局,在我害怕时守在门外,笨拙地递给我芝麻糖的贺璟……是被我,推到了这片冰冷的月光下。
就在我难受得想转身逃走,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时。
他手里的剑,猛地一顿,悬在半空。
“谁?”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猛地转头,目光像淬了火,直直投向我藏身的阴影。
躲不开了。
第70章 要变天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从那自以为安全的黑暗里走出来,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暴露在他痛得灼人的视线里。
贺璟看见是我,整个人僵住了。
握剑的手抖得厉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就那么站着,隔着几步,却像隔了千山万水。浓烈的酒气,还有那股压不住的痛苦,像潮水般扑过来。
现在的贺璟,不再是沉默的兄长,他撕掉了所有平静的伪装,陌生得让我害怕,那赤裸裸的伤痛却又让我心里揪着疼。
然后,他动了。
拖着步子,一步一步,挪到我面前。
站定,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呼吸里浓烈的酒气,看清他眼底熬红的血丝里,映出的苍白失措的自己。他就那么死死看着我,像要把我整个人钉穿、看透。
时间像是凝住了,只有风刮过屋檐树梢,呜呜地响。
过了很久,他才极慢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声音很低,很哑:“……他……对你好吗?”
这话像根针,冷不丁扎进心口最软处。我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就冲了上来。
都这样了……他问的,竟然只是这个。
我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发不出声,只能点了点头。
眼泪跟着滚下来,砸在冷硬的地面上。
贺璟看着我点头,看着我掉泪,眼神空了一瞬,像最后一点什么也被抽走了。他扯了下嘴角,不像笑,倒像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
很轻微的一步。
可有什么东西,好像也跟着“咔哒”一声,轻轻断开了。刚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他没再看我,侧过脸,声音平了下来,听不出情绪:“夜里风大,你伤还没好全,回去吧。”
说完,不等我反应,转身就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脚步有些晃,却走得很快。
我站在院子里,脸上泪痕被风吹得发紧,生疼。
心里那股闷疼还在,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了。细细密密的,钝钝的,散到四肢百骸。
刚才贺璟看我的眼神,问话的语气,还有最后那句平静的“回去吧”……我忽然明白了。
那是一个告别。
是一个少年,对着他珍视了多年,守护了多年的月亮,最后一次笨拙而用力地伸手。
在得到答案后,他收回了手,也关上了心门。
从今往后,贺璟就只是贺璟了。
是贺府的少爷,是父亲器重的儿子,是我可以倚赖的兄长。他还是会关心我,会在我需要时护着我,但不会再像今晚这样,把那些沉甸甸的、滚烫的、让我不知所措也无从回应的情意与痛苦,明明白白地摊在我眼前。
他退回去了。
退到了一个让彼此都体面、让关系都能长久维持的、更安全也更遥远的距离。一个让我,也让他自己,都能更“安稳”待着的位置。
这样……也好。
我抬手抹了把脸,冰凉一片。
夜风更紧了,吹得灯笼乱晃,树影狂舞,带了秋夜的凉,像是要卷走一切残留的痕迹。
……
那一夜过后,贺府恢复成了老样子。
陇西的差办完了,“副使”的兼职任务也就结束了,我又重新变回了贺家那个混吃等死的养女。
准确地说,是在家养伤躺尸。
贺璟照旧晨起练武,上朝当值,偶尔给我拿回些新出的糕饼零嘴,与我说话时神色如常,仿佛那日月下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老贺也照旧,嗓门洪亮,唠叨个没完。
那天晚饭,我看着碗里油亮亮的青菜,习惯性地想往一边推。
“手!爪子往哪儿伸呢?”老贺眼一瞪,筷子“嗒”地敲了下我碗边,“给我吃进去!”
我缩缩脖子,小声嘟囔:“吃了,吃了,没说不吃……”
“吃个屁!都堆成山了!”老贺嗓门更大了。
我正想再狡辩两句,却听见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没了火气,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和……憋屈。
“他娘的,”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然后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抢走的宝贝,语气复杂,“老子养了六年的闺女,水灵灵养这么大,眼看着……就要被那混小子给弄走了!老子现在在朝堂上看他那样就烦!”
我:“……???”
这话来得太突然,我一口汤差点呛进气管,咳得面红耳赤。
贺璟没说话,只沉默地伸出筷子,从我碗边的“青菜山”顶端,精准地夹走最上面那片蔫了的菜叶子,然后,又从他面前的清炒时蔬盘子里,夹了一片水灵灵、油汪汪的嫩菜心,稳稳当放进我碗里。
“听话,伤还没好全,不能只吃肉。”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
我看看碗里那片翠绿,又看看老贺气哄哄的脸,再看看贺璟平静无波的侧脸。
“……哦。”
我把菜叶子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在家养了几天,伤口收口愈合成了一道浅粉色的细痕,除了偶尔发痒,倒也不碍事了。憋得实在无聊,我便换了身利落衣裳,跑去了裴府。
裴文若也刚回来不久,在门口遇见,他冲我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只问了句“伤无碍了吧”,得到肯定答复后,便没再多言,径直进去了。
裴秀一听说我来了,像只欢快的雀儿似的从后院冲出来,一把将我抱住,力道大得我差点岔气。
“阿锦!你可算来了!伤都好了吗?我听说那天……吓死我了!”她声音又急又快。
我拍拍她后背,故作轻松:“哎呀,没事儿啦!你看我,这不活蹦乱跳的吗?我命硬,死不了!”
裴秀松开我,上下打量,确认我气色确实还行,才松了口气,旋即眼睛一亮,“走!去练武场!你躺了那么久,骨头都锈了吧?让我看看你退步没有!”
这提议正中下怀,我正觉得浑身不得劲呢。
裴家的练武场,兵器架子擦得锃亮。
我们选了常用的弓。引弓,搭箭,瞄准。
“嗖!”
几轮下来,我额上见了汗,手臂也微微发酸。
结果报出来,我竟输给了裴秀半环。
“哈哈哈!阿锦,你不行了啊!”裴秀得意地扬着下巴。
我气鼓鼓地瞪着她:“得意什么!我这是久疏战阵!等我练两天,看我怎么赢你!”
“好好好,我等着!”裴秀笑着拉我一起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递过水囊。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晒着,很舒服。我们并肩坐着,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裴秀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掩饰不住的八卦:“阿锦,我听我哥说……那天,刺客的刀子捅进你胸口的时候,晋王殿下当场就疯了!”
我心头一跳,没接话。
裴秀继续道,“我哥说,他从来没见过晋王殿下那个样子。眼睛红得吓人,抱着你,手都在抖,吼出来的声音都不像人声了……阿锦,”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你俩现在,啥关系啊?”
我:“……”
啥关系?主君和副使?救命恩人和被救的?还是……他口中的“太子妃”?
这……咋回答?
对着裴秀清澈又好奇的眼睛,我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又什么都没答。
脸上莫名又有些发烫,我赶紧拿起水囊灌了两口。
也许是我这副样子太可疑,裴秀眨了眨眼,忽然换了个话题,却更戳我心窝子。
“不过说来,晋王殿下他……一直没立正妃呢。”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他都这个岁数了,我记得太子殿下二十出头就娶了太子妃呢。”
这问题我也曾模糊地想过,却从未深究。此刻被裴秀提起,那点被刻意忽略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
“是啊,”我顺着她的话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大概因为江都那个地方,实在是个烂摊子吧。”
裴秀耸耸肩,压低声音,“我爹说过,自秦汉以来,天下分裂太久了,南人根本不服咱们管,豪强一堆,盗匪也多。最麻烦的是,南北不通,漕运经常被截,粮运不过来,兵也调不动。”
“晋王在江都十年,又是打仗又是安抚,连年修渠治水,忙得团团转。那种情形,怕是顾得上政务,就顾不上家事。”
“不过好在这几年也算是慢慢压住了,秩序比以前好太多,商路也通了一些,只是底子薄,要补的窟窿还不少。”
我点了点头,明白了。
南北不通,粮难运,兵难调,天下就稳不住。所以他想修运河,贯通南北,也是为了这个。
不是突发奇想,是十年江都,一点点摸出来的路。
历史证明,这确实是个超越时代的构想。舟楫往来,粮兵俱下,都在这条水路上。
一条河,跨越了唐宋元明清,绵延了一千多年。
南北贯通,从此山河一脉,天下再无长久分裂之势。后来的王朝,依旧仰仗它的血脉而生。
可他,杨广……
“不过我听说,”裴秀继续说道,把我从晃神中拽了出来。
“晋王今年回长安,皇后娘娘好像明里暗里提过几次,还张罗着相看过几家高门贵女,但都被晋王以各种理由推拒了。那时候大家私下还猜呢,说晋王眼光是不是太高,或者……心里早就有人了?”
她说着,忽然凑近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
“我现在琢磨着,保不齐那会儿,他心里就装着你呢!春猎那时候我就看你俩就不对劲,眼神都拉丝儿!我还跟我哥私下打过赌,说晋王肯定对你有意思!”
“裴!秀!”我脸上轰地一下烧起来,又羞又恼,伸手就去推她,“你胡说什么呢!还有你哥!看着挺正经一人,怎么也跟你一样八卦!”
“我哪有胡说?我哥那也是观察入微!”裴秀一边躲,一边笑,“哎哟,被我说中了吧?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你还说!”
我俩顿时在石阶上笑闹作一团。
阳光暖烘烘地晒着背,让人骨头缝都透着懒意。
闹够了,我俩都有点气喘,肩并肩重新坐好。
裴秀理了理散乱的鬓发,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拿起水囊喝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空旷的演武场,声音也低了下来:
“不过说真的,阿锦,”她侧过头看我,眼神里没了玩笑,多了些郑重,“我哥昨天晚上回来,脸色不太好。饭都没怎么吃,一直在书房待到半夜。”
我心里微微一动。
裴秀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我听他跟爹在书房外头说话,虽然听不真切,但隐约听见‘东宫’、‘刺杀’、‘线索’这几个词儿。今早我悄悄问他,他只含糊说,这几天朝堂上……不太平,腥风血雨的。”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阶边粗糙的纹路:“他说,虽然没抓着真凭实据钉死,但好些蛛丝马迹,都隐隐约约指向了东宫那边。晋王殿下这次回来,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我们脚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裴秀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凝滞感:“我哥说,现在每天上朝,那哥俩表面上还维持着兄友弟恭,可底下……暗流涌得厉害。听他那意思……”
她抬起头,望了望高远却显得有些沉郁的秋日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气:
“怕是要变天了。”
变天了。
这三个字,激得我微微一颤。
我只知道最后的结局。
杨广会成为太子,然后登基,成为史书上的那个“炀帝”。
可我确实不知道,从晋王到太子,这中间隔着怎样具体的、血肉模糊的路径,又会刮起怎样的腥风血雨,吞噬掉多少人。
回到家时,天都快黑了。
跑了一天,骨头有点乏。云枝备好了热水,我洗了个澡,换上身细麻的浅青色衣裙,料子软和,贴着皮肤很舒服。头发懒得绾,用根同色的带子松松系在脑后,任由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秋日的晚风从窗口溜进来,很舒服。
我趿着软底绣鞋,拎着裙摆,熟门熟路往后院走。推开门时,一团雪白的影子“嗖”地从榻上蹿下来,蹭到我脚边,仰着圆滚滚的脑袋,“喵”地叫了一声。
是去陇西前杨广送我的那只波斯猫。
两个多月不见,它被养得极好,毛色油亮,身形……嗯,又胖乎了不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温热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它舒服地在我臂弯里蹭,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一手抱着猫,一手提着裙角,踩着树干上熟悉的凹凸处,三两下就翻上了屋顶。
瓦片被白日的太阳晒得微温,坐上去还有些暖意。
长安城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来。
从高处看,那些光晕连成一片,明明灭灭,像倒扣在地上的星河。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出沉黑的剪影,宫墙内的灯火更密更亮些,却透着一种疏离的庄严。
我抱着猫,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
晚风拂过脸颊,带起几缕碎发,痒痒的。
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有点想他了。
回来四五天了。他差人送过几次东西,多是些宫里顶好的药膳补品,血燕、老山参、雪蛤,还有几匣子据说是南边新贡的蜜饯果子。东西送得周到,随附的笺子上却只有简单几个字:“安心休养”或是“按时服药”。
他大概很忙。
忙着应付朝堂上的刀光剑影。
陇西科举的成功、行刺事件的余波、太子党羽的罪证……
怀里的猫不安分地动了动,我逗它,手指在它眼前虚晃。它立刻竖起耳朵,脑袋跟着转,前爪试探性地伸出来,肉垫软乎乎的。
正玩着,旁边瓦片传来极轻的“咯”一声。很细微,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我以为是贺璟,刚要叫“阿兄”,一回头。
暮色与初升的月色交织的昏暗光线里,那张脸近在咫尺。
玄色衣袍,玉冠束发,不是杨广是谁?!
我吓了一跳,抱着猫的手一松,整个人往后仰去!
瓦片倾斜,重心失衡的瞬间,他的手稳稳地托住了我的后腰。将我往前一带,重新坐稳。另一只手则从我膝上接过了那只差点摔下去的波斯猫。
猫儿似乎认得这气息,竟没有挣扎,只在他臂弯里轻轻“喵”了一声,便伏着不动了。
我瞪大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乱撞,一半是惊吓,一半是……说不清的慌。
他抱着猫,往后靠了靠,姿态闲适地仿佛坐在自家屋顶上。
“……你,怎么进来的?”
贺府虽不比皇宫,但守卫也不是摆设。
他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扬的嘴角:“翻墙。”
我:“……”
我差点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噎住,“你一个堂堂晋王,翻墙?翻将军府的墙?被巡夜的当成贼抓了怎么办?”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他们抓得住我?”
我一时无语。
行吧,你厉害。
“你来干嘛?”我缓过劲儿,小声问。夜风吹得我胳膊起了一层栗,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
“宫里吵,府里也吵。”他目光投向远处的灯火,语气里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倦,“我猜你这儿大概很清静。”
哦
我看着他,鬼使神差地问:“……吃晚饭了吗?”
问完我就想咬舌头,这都什么废话。
他转过头看我,眼里映着稀薄的月光,有点亮,“还没。”
“哦。”
猫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给这有点凝住的空气添了点活气。
我开始没话找话。
“我今天……去裴府了,跟裴秀比射箭。”
“我居然输了她半环。”我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服,“肯定是太久没练了,手上没劲儿,你是没看见她那得意的样儿。”
我絮絮叨叨地讲,讲箭靶,讲裴秀笑我,讲西市新开的胡麻饼有多香,东市绸缎庄的软烟罗像一汪流动的湖水。
甚至说起怀里这猫,肯定是吃了不少,这两个月胖了一大圈。
我说得琐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杨广就一直安静地听。
他不插话,也不追问,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或者说,落在我因为说话而不断开合的嘴唇上,落在我比划时挥舞的手臂上,落在我讲到兴起时不自觉扬起的眉梢。
偶尔,他会极轻地笑一下。
不是那种带着算计或深意的笑,就是很简单的、唇角向上弯一弯。眼底映着月色和远处的灯火,亮亮的,专注得让人……心头有点乱。
我讲了很久。
直到把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倒空了,才慢慢停下来。
然后看着他说:“我是不是……也挺吵的。”
杨广笑了。他松开手里的猫,小猫懂事地自己爬到旁边。
他伸手,抱住了我。
“锦儿,”他的声音贴着我耳廓,低低的,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喜欢你这样。”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然后我抬眼看他。
离得这样近,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眉宇间掩不住的倦色。
“殿下,”我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是不是很累?”
他看着我,没立刻回答。
夜风在我们之间静静流淌,远处是长安城模糊的灯火与喧嚣,小猫在瓦片上优雅地踱步。
然后,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就这一个字,沉沉的,带着卸下防备后的真实疲惫。
他不是铁打的,陇西的惊险、朝堂的博弈、回京后各方势力的明枪暗箭……他一个人扛着。
我心头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没再问,只是抬起手,像在回程的马车上那样,指尖轻轻落在他太阳穴上,慢慢按揉。
我们都没再说话。
朝堂上的那些风雨,他不说,我也不再追问。
我想,他如果需要,自然会开口。他若不说,便是还能扛,或者……不想让我沾。
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他闭着眼,眉心那点常聚着的凌厉慢慢化开些。我指尖下是他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细微的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一瞬。他直起身,我手下落了空。
“要走了吗?”我声音放得很轻。
他转脸看我,眼底映着稀薄的月色,有点深,看不太清。他没说话,又靠了回来,肩挨着我的肩。
“再坐会儿。”他说。
“……嗯。”
我们又坐了一刻钟。谁也没动,只有风偶尔穿过。
然后,他再次直起身。
“走了。”这次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稳。
他伸手,捏了捏蜷在一边打盹的猫儿后颈。猫儿迷迷糊糊“喵”一声,蹭了蹭他手指。
他没再看我,转身,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融入沉沉的夜色里,不见了。
就像他从没来过。
我独自在屋顶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怀里猫儿不耐烦地拱我,才抱着它,慢慢爬了下去。
回房的路上,嘴角不知怎么,自己往上翘了一下。
又赶紧压下去。
萧锦,你真是……没出息。
……
这日一早,独孤明月的帖子送来了,是请我去看她新办的学堂。
学堂在城南一处僻静的旧宅院里。我到的时候,独孤明月正站在庭院中间,指挥着几个工匠搬抬木料。
院子里堆着新打的书桌条凳,刚刷的桐油味儿混着木屑清香。墙壁显然重新粉刷过,白得晃眼,几扇新窗才安好,格棂间透进细密的阳光。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可算见着你了!”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眼圈有些红,“伤都好了?那消息传到时,我在家里坐立难安了一整日,真是吓死我了……”
“好多了,”我笑着任她拉着转了个圈,看向空旷的厅堂,“这地方选得好。”
“刚收拾出来。”她引我往里走,兴致勃勃地指着,“东厢打算开基础班,教识字算学。西厢想开律令、农桑、商事这些实务课。我还托人请了户部的老书吏来讲朝廷文书的格式,将作监的匠师来讲些营造常识……总得让来学的人,无论日后是考科举、接掌家业,还是谋个吏员的差事,手里都有点真东西。”
她说着,声音低了些,凑近我:“其实,多亏了你和晋王殿下在陇西把科举的声势造得那么大。如今‘办学’、‘兴文’成了时髦词儿,外头已经有好几家来打听,听说是正经教实务的,都说想来试试。”
她顿了顿,看着空旷的厅堂,眼神亮晶晶的:“能让多些人识文断字、懂得实务,对寻常人家而言,或许就是多了条往上走的窄路。”
我听着,心里有些感慨。
我们抛头颅洒热血(主要是洒我的血)搞改革,争得你死我活,最终能惠及这些角落里原本出路有限的人,哪怕只是一点点光亮,也让人觉得……那刀挨得,似乎也没那么冤了。
“你做得真好。”我由衷地说。
独孤明月摇摇头,笑道:“我这园子才刚整好,花还没开呢,是你们把土翻松了。”
我们又说了会儿话,出来时,日头已升到中天,暖洋洋地照在新刷的白墙上。工匠的敲打声还在身后叮当作响,像是给这片崭新的园子打着清脆的拍子。
回到家时,厅堂里气氛竟有些凝滞。
老贺已下朝回来,正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得能拧出水。贺璟坐在下首,眉头也微微蹙着。
“贺伯伯,阿兄。”我走过去。
贺弼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怒,有忧,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烦躁。他没说话,只重重“嗯”了一声。
饭菜摆上桌,没人动筷。
老贺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杯,又倒满,手捏着杯子,指节泛白。
“他娘的!”他骂出声,声音粗嘎,“一群睁眼说瞎话的混账东西!”
我试探着问,“是朝堂上说什么了吗……”
“还能说什么?”老贺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翻来覆去,还是陇西那些屁事!那几个太子的走狗,今日跟商量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他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先说晋王在陇西,擅杀百年望族王家,手段酷烈,有伤陛下仁德之名!”
他学那御史尖酸的语气,“说那是开国就有的老臣之后,纵有错处,也该押解回京,由三司会审,陛下圣裁!晋王直接带兵围剿,灭人满门,是跋扈,是目无君上!”
我心头一紧。
这话真毒,直接把“惩恶”扭曲成了“擅权”。
“接着说,”老贺冷笑,“说晋王借科举之名,大肆结交寒门,其心叵测!陇西一趟,八百寒门士子视他为恩主,只知有晋王,不知有朝廷!这不是替朝廷选才,这是替他自个儿养士、结党!”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这是往“谋逆”的边上引了。
“还有更绝的,”老贺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怒意,“说那场刺杀,哪里是什么太子指使?分明是晋王在陇西行事过苛,逼反了良民!是‘官逼民反’!若不是他手段狠辣,那寒门学子怎会铤而走险,刺王杀驾?就差没直说,这祸事,是他杨广自己招来的!”
空气死寂。
“陛下……信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陛下没当场发作。”老贺摇头,语气却更沉,“陛下当庭命大理寺与刑部协同,严查陇西刺杀案,务必揪出真正主使。”
这听着是公事公办,可在这种时候下令严查,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但陛下也说,”老贺顿了顿,看向我,一字一句,“晋王在陇西推行新政,肃清地方,确有功绩。然……”
他深吸一口气。
“为政之道,宽猛相济。晋王此番,雷厉风行固然可嘉,然是否操之过急,失了仁恕之道?朕望你日后行事,多存一份仁心。”
失了仁恕之道。
多存一份仁心。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人心里。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蒸腾的热气。
这不是训斥,甚至听起来像是语重心长的教诲。可朝堂上那些人精,哪个听不出弦外之音?陛下对晋王……并非全然满意,更非全然回护。
他在提醒,也在警告。
功是功,过是过。而“跋扈”、“结党”、“失仁”这些罪名,一旦沾上,就是洗不掉的污点。
太子党要的,从来不是一击必杀。
他们要的,就是这一盆盆脏水泼上去,一点点污掉他那层“贤王”的金漆,让陛下心生疑虑,让朝臣观望不前。
“还有,”老贺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今日下朝,晋王殿下被陛下单独留了下来。我在殿外等了一会儿,看见他出来时……”
他停住,似乎在斟酌用词。
“……脸色很冷。”
不是愤怒,不是阴沉。
是冷。
像三九寒潭里捞出来的石头,所有情绪都冻在了深处,只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那是算计落空后的凛冽?还是被至亲猜忌后的心寒?
我忽然想起回京复命那日,宫中偏殿里,皇帝欣慰的嘉奖,皇后温和的关切。那时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的。
原来底下,暗流早已汹涌。
凯旋的捷报、陇西的成功、王家的覆灭……所有这些功劳,都成了别人手中攻讦的利器,被扭曲、被涂抹、变成了“跋扈”、“结党”、“收买人心”。
而皇帝的态度,曖昧不明。既要用他这把锋利的刀去劈开旧势力的藩篱,又要防着这把刀太过锋利,伤了自己,或者……反噬持刀的人。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饭后,老贺又喝了两杯闷酒,背着手踱回书房。贺璟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看我,也起身离开。
我独自在厅里坐了片刻,才慢慢走回自己院子。
夜里,我又爬上了屋顶。
猫儿在我脚边打盹,长安城的灯火明明灭灭。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裴秀说的“变天”,不是骤雨疾风,而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渗透,像潮湿的寒气,顺着砖缝墙根,一点点浸入骨髓。
我抱着膝盖,看着皇城的方向。
那片灯火最盛处,此刻怕是正上演着无声的厮杀。弹劾的奏章、辩护的言辞、帝王的心思、兄弟的猜忌……所有一切都搅在一起,变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而他,就在网中央。
我等了很久。
夜风越来越凉,吹得衣衫贴在身上,泛起寒意。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长安城沉入更深的睡眠。
月亮从东边爬到头顶,又静静向西滑去。
瓦片上,始终只有我和猫的影子。
他没有来。
最后,寒意透骨,我抱着已经睡熟的猫,慢慢爬了下去。
脚踩在结实冰凉的地面上,那冷意似乎才真切地钻进四肢百骸。
回房的路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廊下值夜的婆子靠着柱子,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我轻手轻脚推开门,把猫放进它铺着软垫的小窝。小家伙迷迷糊糊“喵”了一声,蜷成一团。
褪了外衣躺下,被子还带着白日晒过后蓬松的暖意,我却觉得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凉意,怎么也驱不散。
闭上眼,眼前还是皇城那片固执的灯火。
还有他昨夜说的,宫里吵,府里也吵。
今夜,怕是吵得更厉害了。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透出一点灰蒙蒙的白。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