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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暴君来时 兜兜阿麦 66005 字 1个月前

第61章 道德绑架

我磨磨蹭蹭挪过去,拿起绷带和药瓶,感觉手里像捧着两团火。

离得近了,那股新鲜的血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还夹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我手指头冰凉,还有点控制不住地想抖。

我硬着头皮,学着军医的样子,用软布蘸了温水,去擦他伤口周围半干的血痂。

指尖碰到他手臂的皮肤,温热,光滑,底下是绷紧的肌肉。那触感真实得让我心头发慌,手一颤,布巾差点掉下去。

“疼、疼吗?”

我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

说完我就想给自己一巴掌,他疼不疼关你什么事?忘了他这几天对你做什么了?

疼死活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手上的力气又故意大了点,泄愤似的想弄疼他。

他没立刻说话,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他脸色有点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看了我两秒,才很低地“嗯”了一声,随即移开视线。

就这一声“嗯”,让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有点不是滋味。

原来他也会疼。

……算了。

我放轻动作,几乎是屏着呼吸,草草清理了伤口周边,然后抖开药瓶,把褐色的药粉小心撒上去。

药粉盖住翻卷的皮肉,看着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接下来是包扎。

我拿着那卷绷带,比划了半天,汗都急出来了,也不知道该怎么绕。试了几次,不是这里松了往下滑,就是那里勒得太紧,绷带边陷进肉里,看得我自己都倒吸凉气。

我手忙脚乱,手指时不时蹭过他光裸的手臂或肩头,每一次碰触都让我像被烫到一样。

动作更僵,心里也更乱了。

萧锦,专心!

我在心里骂自己。

他倒是能忍,从头到尾没吭一声。只有在我某次手重了,明显扯到伤口时,他才轻轻地吸了口凉气,眉心蹙一下。

我更急了,额头冒汗,全神贯注跟这卷不听话的绷带较劲,恨不得自己多长出两只手。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来的,等我发现的时候,视线已经有点模糊了。

我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可一滴滚烫的液体还是脱离了控制,直直坠落下去。

“啪。”

不偏不倚,正砸在他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上。

我惊得一颤,手彻底僵住。

头顶传来一声带着点气音的闷哼。

我惶然抬头,泪眼模糊里,看见他正垂眸看着自己手臂上那滴晕开的湿痕,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他开口,声音因为失血变得更低哑了,语气却平铺直叙。

“萧副使,”他说,“眼泪咸,刺得疼。”

我被他这句话砸懵了。

脸上还挂着泪,手上还攥着绷带,整个人僵在那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是该道歉,还是该继续哭?

所有的情绪,刚才直面死亡的恐惧,看到他挡刀时的震惊,包扎不成的无力,还有这半个月来积压的、冰冷的憋屈和委屈,全被这一句听不出是责备还是什么的话,给堵在了胸口。

然后,那股横冲直撞的情绪,冲破了所有理智,冲碎了“萧副使”的壳子,冲开了他是“亲王”的距离,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直接的问题,从颤抖的嘴唇里,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

“为什么……?”

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问完,我就死死咬住了下唇,把后面更汹涌的哽咽堵回去,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杨广没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映着我此刻泪流满面的脸。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反问:

“什么为什么?”

他的目光锁着我,语气听不出波澜:

“你想问的,是什么?”

我想问什么?

我想问的太多了!

我看着他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再看看他此刻依旧冷静的看不出情绪的脸。

半个月来的憋屈、柳儿一次次矫揉造作的挑衅、全城童谣的恶毒、他的袖手旁观和纵容……还有刚才,他挡在我身前时,那充斥鼻腔的血腥味。

所有这些尖锐对立的画面,来回拉扯着我的神经。

为什么你既纵容她,又救我?

为什么你看着我受苦,又能为我流血?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这些问题在我心里咆哮,可冲到嘴边,却像被冻住了。

质问?我以什么身份质问?

一个副使质问自己的上司为什么不保护自己?

还是一个生了不该有心思的女人,质问一个男人为何对她忽冷忽热?

我说不出口。

所有的委屈、愤怒、迷茫,还有那被我强压下去,却又因这一刀而重新燃起的悸动,全都搅在一起,堵在胸口,闷得我几乎窒息。

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屋里陷入一片令人难熬的死寂,只有我压抑的抽噎。

他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沉静,深邃,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仿佛在等待我自己理清,或者……彻底崩溃。

就在这沉默几乎要将我压垮的时候,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萧锦。”他叫我。

“你觉得,本王这半个月在金城县,是在做什么?”

做什么?

我还能怎么觉得?

我猜过你在演戏,猜过你在下一盘大棋,猜过那些冷漠都是演给别人看的。

可是那天晚上,房门紧闭,没有外人。你用那种打量物件的目光看我,轻笑着说“倒也有趣”。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只是我在自作多情,在给你找理由。

可是现在……

我抬起眼,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左臂那道伤口上。

我……不知道了。

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我只知道,我受的委屈是真的,柳儿在我面前那些矫揉造作的表演是真的,全城像唱戏一样编排我、唾骂我的童谣是真的,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碰壁,差点被牛车撞死时的恐惧和后怕,也是真的。

而你的袖手旁观,你的纵容……更是真的。

就算有一百个理由,就算你是在下一盘惊天大棋,就算那些冷漠都是不得不为之的算计,那又如何?

能让那些刀子一样的目光和话语消失吗?能让我这半个月的煎熬和恐惧不存在吗?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我没有力气去思考他在做什么,我甚至……不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不过是为我的痛苦,再增添一个‘必要牺牲’、‘大局为重’的注解罢了。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裙摆,一动不动。

杨广看着我,看着我抗拒的姿态,看着我无声淌落的眼泪,看着我浑身上下散发的、浓得化不开的难过。

终于还是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开口。

“本王这半个月,在金城县,只做了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我,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又收了回来,牢牢锁在我身上。

“等。”

“等王家放松警惕,等他们觉得本王不过是个被美人绊住脚的废物王爷。”

“柳儿不止是郑守德的人,她是金城王氏精心培养,辗转送到郑守德手中,再借他之手献给本王的探子。”

“王氏既要她探听郑守德乃至整个陇西官场对本王的真实态度,也要她监视本王的一举一动。一石二鸟。”

我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柳儿……不只是郑郡守的人?她还是王家的探子?

所以他对她的“宠爱”,那些关起门来的亲昵和纵容,不只是做给驿馆内外可能存在的眼睛看,更是做给柳儿看?

“等他们把所有的注意力和恶意,都集中在你身上,集中在这馆驿明面上的查访,集中在那些他们早已处理干净的所谓‘线索’上。”

杨广继续说着,目光没有离开我的脸,“等他们觉得胜券在握,等他们……自己把藏得最深、最见不得光的东西,亮出来。”

他顿了一下,说出了两个我从未听过的地名:

“黑风坳,皮货栈。”

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眼看他。

“那是王家在陇西真正的命脉。豢养私兵、暗通塞外、走私贩马、乃至与突厥往来的账目证据,大半在此。本王的人,已摸清了路,盯死了。”

私兵?通敌?走私?突厥?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们之前猜到的皮毛,在他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我以为我是来查案的,是来拨开迷雾的。

而他,晋王殿下,他是来掀桌子的。

不,他连桌子都不用掀,他早就看清了桌下所有的污秽,他是在等一个时机,把这桌子连同上面的人,连根拔起。

还有他说,本王的人。

他还有另一批人。

一批完全独立于我们这次明面队伍之外,只听命于他,甚至可能在我们抵达之前,就已经潜伏在陇西的眼睛和耳朵。

是了,他可是杨广。

他怎么可能真的只带着明面上这点人手,就一头扎进这龙潭虎穴?

一股寒意,细细密密地从脊背爬上来。

这个小小的地名,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一扇我此前就想过、但从来不敢深窥的门。

那扇门后,是他真正深不可测的城府,和一张早已笼罩在陇西上空、我却毫无所觉的情报巨网。

“所以,这半个月,柳儿是饵,是让他们安心的幌子。本王‘闭门不出’、‘沉迷美色’,是戏,是做给他们看的假象。”

他继续解释。

“而你,萧副使,你是最醒目、也最能吸引火力的靶子。你的委屈,你的困境,甚至你面临的危险,都是这出戏里,必不可少的一环。只有你足够狼狈,足够孤立无援,他们才会相信,朝廷派来的不过如此,才会放心地把藏在黑风坳的獠牙,一点点露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没什么起伏:

“包括今晚这场刺杀,也在预料之中。狗急跳墙,总要咬人。本王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急,这么狠,直接闯馆驿。也没算到……”

他目光扫过自己左臂的伤口,停了停,“刀会先冲你去。”

他说完了。

屋里陷入一片死寂,比刚才更甚。

我终于懂了。

他早就对陇西的这盘棋局了如指掌。

他早就知道柳儿是探子,他是故意收下的,甚至郑守德为何如此恰巧就送了柳儿,背后也未必没有他的推波助澜。

而我,我是靶子。

我的痛苦是戏里的一环,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在他决定把我“绑”来陇西的那一天起,甚至更早,从他把陇西的地图送到贺府,把皇帝的态度铺陈给我,他就想好了这盘棋该怎么下。

我该演的戏份,该受的委屈和惊吓……就已经被他在棋盘上推演过无数次了。

他之前的所有沉默、疏离、甚至故意为之的羞辱,只是怕我知道得太多,演得不像。

现在,他告诉我黑风坳,告诉我“本王的人已盯死”,是因为那地方已经摸到了,钉子楔进去了。

戏,可以不用再演了。

多么精妙,多么……冷酷无情。

我想起他那天说,我不是棋子。

是啊,哪有棋手会为棋子挡刀?

可那又怎样?

在他的这局棋里,我的“痛苦”和“危险”,依然是早已被标定好价值的筹码。是可以被牺牲、被利用、被精确计算的一环。

有什么区别?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千言万语,最终都哽在了那里。

可有一个问题,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顽固地浮了上来。

我极其缓慢地抬头,再次看向他,看向他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颤抖:

“所以……”

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你替我挡的这刀……也在你的算计之内吗?”

我问出来了。

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甚至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就算他说“是”,又能怎样?如果他说“不是”……

我的心揪紧了,不敢再想下去。

杨广没有立刻回答。

屋子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又会用那种高深莫测的方式回避,或者用一个更冷酷的“棋局需要”来回答时。他才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自嘲?或者,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看向自己的手臂,声音很低,很沉,缓缓说道:

“萧锦,布局是布局,算计是算计。”

杨广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

“刀锋劈过来的时候,没人能算准它会落在哪里。”

他的眼睛里有我熟悉的冷静和掌控,但也有一丝陌生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本王能算的,是人心,是局势,是何时收网。”

“但算不到……也控制不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定在我因为紧张和茫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自己会不会,下意识去挡。”

下意识……去挡。

不是算计。

不是苦肉计。

是……下意识。

所以,那些利用是真的,冷漠是真的,把我当靶子推出去也是真的。

可这一刀,是他计划外的,是他没算到的,是……他身体快过思考的本能反应?

为什么?

我的脑子彻底乱了。

恨不起来,也感激不了。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

我看着他,看着烛光下他苍白却依旧沉静的脸,看着那道因为我而存在的、狰狞的伤口,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只想逃离这里,逃离这个人,逃离这团我永远也理不清、承受不起的乱麻。

就在我几乎要转身夺门而出的瞬间,他又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明天起,每天戌时三刻,过来给本王换药。”

我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转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殿下,有军医!”

“军医不便。”他撩起眼皮看我,烛光下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就这么直直地钉在我身上。

“这伤,是为你挨的。”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近乎无赖的笃定:

“你得负责。”

我:“……”

负责?负什么责?!

这伤怎么来的?是你布下棋局,把我推到明处当饵,才引来了这场刺杀!现在倒成了我的“债”了?

还每天过来换药?军医怎么就不便了?是伤口见不得人,还是你晋王殿下的“苦肉计”,只能、必须、非得演给我一个人看?

一股被强行摁下去的火气,混合着刚才未散的委屈和此刻的憋闷,又“噌”地冒了上来。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努力维持着最后那点可笑的冷静和疏离,“于礼不合。且臣女手拙,今日殿下也看到了,恐耽误伤势。军医经验老道,更为稳妥。”

快拒绝,快说“不必”,快让我滚,离你越远越好。

他像是没听见我这番合情合理、简直堪称“为他着想”的推拒,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眼看我。

“萧锦,”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些,却一字一顿,清晰得不容错辨,“本王说话,不习惯重复第二遍。”

“还是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我脸上,眼神深得像是能看穿我所有强撑的镇定和试图划清界限的努力,“本王这伤,为你白挨了?”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所有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的推脱和理由,在这句轻飘飘却重若泰山的话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他可以算计我,利用我,把我当靶子,冷眼看我陷入绝境。

他甚至可能,连刚才那句动摇我整个世界的“下意识”,也是在骗我,或者是另一场算计。

可是。

这道伤,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染红了半幅衣袖。

这道伤是为我挡的。

在我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是他侧身挡在了前面。

这是一个我无法否认、也无法抹杀的事实。

像一根钉子,狠狠扎进我和他之间,也扎进了我心里。

无论我多么想逃,想恨,想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这根钉子都在那里,提醒着我,我欠他一条命。

道德绑架?

是。

这就是最无耻、也最有效的道德绑架。

我……挣脱不了。

嘴唇动了动,一个干涩的、带着认命般疲惫的字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是。”

……

接下来的几天,我真成了个上了发条的陀螺,还是昼夜不停那种。

白天,我是“勤劳的小蜜蜂萧副使”。

带着宇文成都,拿着杨广给的“错误线索清单”,在金城县到处查。去城北老林子转悠,对着几坨可疑的动物粪便研究半天;去西郊踩点,画地形图。

我们的一举一动,大概都通过柳儿或其他眼线,传回了王家。

晚上,戌时三刻,我是“莫得感情的换药机器”。准时出现在杨广屋里,重复着拆洗上药的流程。

一开始是真别扭,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我只能盯着他伤口,从血肉模糊看到结痂长肉。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感觉到他肌肉因为疼痛瞬间的紧绷,我这心也跟着一抽。

后来,尴尬变成了麻木的熟练。

我甚至能一边手上不停,一边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柳儿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简直是我们开演的铃声。

声一响,我就得打起精神,开始今晚的表演。

“殿下,”我一边用沾了药水的棉布轻拭伤口周围,一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透出门缝的声音叹气,语气充满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困惑。

“今日又去了南城那几家皮毛庄子,账目核了又核,人问了又问,还是……一无所获。陈望那条线,更是彻底断了。这金城县,简直像个铁桶。”

杨广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闻言,眉心蹙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听得出烦躁的冷哼,“废物!朝廷养你们是吃干饭的?这么多天了,连个像样的线索都摸不到!”

他声音不大,但那份刻意流露的、因伤势未愈而显得虚浮的焦躁,拿捏得极准。

我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压得更低,更“推心置腹”,也更容易被门外竖起的耳朵捕捉:“殿下息怒。实在是……此地水太深,盘根错节。臣女无能,但更忧心殿下安危。您这伤……总不见大好,此地又危机四伏。臣女斗胆谏言,不若……暂避锋芒,待您玉体康健,再从长计议?”

我们俩,一个演焦头烂额的废物王爷,一个演尽力但无可奈何的下属,在弥漫着药味和谎言的屋子里,对着门外那双“耳朵”,唱着一出精心编排的戏。

杨广的“焦躁”演得入木三分。

对柳儿发火,摔东西,对着公文叹气,偶尔“疲惫”地让她揉揉额角。我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心里吐槽:这演技,奥斯卡都欠你个小金人。

每天包扎完,是我最想立刻滚蛋的时候。

可有时候,看着那道渐渐愈合的伤疤,心里又会冒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天,伤口长得不错,我顺口说了句:“好多了。”

他闭着眼“嗯”了一声,半晌,忽然说:“好了,你就不来了?”

我手上动作一顿。

他没睁眼,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低哑,却字字清晰:“萧锦,伤好了,疤还在。”

“你欠本王的,”他顿了顿,终于掀开眼皮,目光斜过来,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没什么情绪,却又沉得让人心慌,

“可没那么容易还清。”

我攥紧了药瓶,没吭声。

“所以,”他重新阖上眼,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记着点儿时辰。每天。”

我拎起药箱,转身就走。

我知道,我他妈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在用恩情和伤口绑着我,用这每天的“点卯”熬着我,把我死死钉在他的棋盘上。

我像个陀螺,被他抽着,在阴谋、谎言和一点点真实伤口的牵扯里,昼夜不停地转。

可转着转着,有些东西就变了。在日复一日触碰他伤口、感受他体温、共享这个不能为外人道的危险秘密的过程里。

不是心动,不是原谅。

就是一种……认命了的、沉甸甸的绑定。

好像我俩真成了一根绳上挣不脱的两只蚂蚱,绳这头是他为我挨的刀疤,绳那头是我的小命和那点没灭的理想。

中间死死拧着的,是算不清的账、逃不掉的坑,还有那么一丝丝,在血腥味和草药味里泡出来的、见不得光的……共生。

今天,柳儿那装模作样的脚步声居然没来。

屋子里静得反常,我手上不停,拆了旧的绷带,清理,上药,缠上新的。

最后一个结刚打好,我抽手想走,手腕突然被攥住。

凉的。

我呼吸一滞,抬眼看他。

他垂着眼,目光落处不是我的手腕,而是我的眼睛下方。那地方大概青黑得没法看,毕竟这两天合眼的时间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三个时辰。

然后,松开了手。

就在我以为这诡异的沉默终于要结束的时候,他的手,那只刚被我缠好绷带、还带着药味的手,又抬了起来。

拇指的指腹,带着一层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轻轻贴上了我的眼下。

就那么贴着,力道不重,甚至有点……迟疑?

那粗糙的触感清晰极了,混着没散尽的药味,熨在我最薄的那片皮肤上。

那片皮肤底下,是好多天前,在满城恶心的童谣和柳儿假惺惺的“规劝”里,在他的袖手旁观时,眼泪流经的地方。

我当时以为没人看见。

原来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然后现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他看见了。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瞬都难熬。

我能感觉到自己血液冲上耳朵的声音,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甚至能闻到他指尖和我药膏混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刮在寂静的空气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说完,手指移开了。

那一小块皮肤骤然暴露在空气里,凉意激得我微微一颤。可残留的触感却火烧火燎,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

辛苦?

他知道什么辛苦?

他知道我那些“辛苦”里,有多少是对现状的无力,有多少是真实的恐惧和委屈,有多少是……因为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崩溃的酸楚猛地攫住了我。

我死死咬住牙关,把喉头那点没出息的哽噎咽回去,猛地低下头,胡乱把东西扫进药箱。

扣锁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扣上。我抱起箱子,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差点带倒椅子。

“明天。”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恢复了那种没有情绪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接触和低语都是我的错觉。

“戏演够了,去黑风坳。”

“嗯。”

我拉开门,一头扎进浓黑的夜色。寒风扑面,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可脸上被他碰过的地方,依旧烫得惊人。

我站在廊下,夜风卷着远处模糊的更鼓声。抬手,用冰凉的手背狠狠蹭了蹭眼下。

蹭不掉。

我站在黑漆漆的院子里,算了算。

从上元灯会到现在,认识他,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

几个月。

短得不够认清街坊邻居,不够种熟一茬庄稼。

可就在这几个月里,这个人。

带我看过黄河的怒涛,听过文思阁的漏刻,在太极殿前和人撕咬,接过要命的圣旨,又在陇西这鬼地方,替我挨过一刀。

现在,他用这根替我挨过刀、还裹着我亲手缠的绷带的手指,抹了抹我好多天前干透的泪痕,跟我说,辛苦了。

杨广。

我念着这两个字,舌尖抵着牙齿,品不出滋味。

几个月,怎么就能把人一辈子该撞的南墙、该跳的火坑、该挨的刀子,都囫囵吞了一遍呢。

……

黑风坳这鬼地方,名字倒没起错。

夹在两山之间的坳地,入口隐蔽得像被山神随手捏了道缝。里面却别有洞天,几排依山而建的仓库,空气里飘着股皮毛、草药和金属混在一起的怪味。

我们演了这么多天废物,等的就是这一刻。

杨广的另一支卫队早已暗中控住了几个关键岗哨,我们几十号人悄无声息地摸进去,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宇文成都那憨子,一脚踹开主仓库大门时,那动静大得我心脏都跟着蹦了一下。

火把点亮,看清里面景象时,我倒抽一口凉气。

左边堆成小山的是鞣制好的上等皮子,带着北地特有的腥膻。右边是码放整齐的生铁锭,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最要命的是角落里那些木箱,撬开一看,全是制式精良的弯刀、箭镞,还有些我认不出的、形制奇特的兵器。

“副使,你看这个!”宇文成都从一个上了锁的铁柜里掏出几本厚厚的账册,哗啦一下摊在满是灰尘的案上。

我凑过去,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鬼画符和汉字夹杂的记录。时间、地点、货品、数量、对接人……清晰得可怕。往来的不仅有突厥常见的部落标记,还有些疑似吐谷浑甚至西域的符号。

一笔笔,触目惊心。

“粮盐铁器出,骏马皮毛入……呵,还有劳军银。”

杨广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声音平静,手指点在一行特殊的记录上,那后面跟着的数额,足以养活一支不小的军队。“私开榷场,偷运禁物,资敌以刃,蓄养私兵……王家到底是想在陇西当土皇帝,还是想……换个天?”

他语气越淡,我听着越冷。

证据齐了。

铁证如山,足够把金城王氏连根拔起,株连九族。

宇文成都咧嘴笑得痛快,大手一挥:“捆上!都带走!妈的,看这回那老山羊还怎么狡辩!”

几个被制住的管事面如死灰,抖如筛糠。

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也终于松了一丝。

成了!

这提心吊胆、演戏憋屈的日子,总算看到头了。我甚至下意识瞥了眼杨广,他侧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下颌线似乎没那么紧绷了。

就在我们的人开始清点、装箱,准备撤离这充满罪恶的巢穴时。

“轰隆!”

一声巨响,地皮都跟着颤了颤。是巨石砸落,堵门的声音。

紧接着,是潮水般涌来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拉紧弓弦的吱嘎声……

无数火把从我们唯一的出口外亮起,迅速连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火海,照亮了一张张或凶狠或麻木的脸。粗粗看去,黑压压,怕是有两三千人!我们这几十人,瞬间被围得死死的。

王有德从那片人海里踱了出来。

官袍穿得整整齐齐,山羊胡子翘着,脸上再没半分恭敬,只剩下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作呕的得意。

“晋王殿下,”他拖长了调子,假模假样地拱拱手,“下官真是……走眼了。没想到您装病、沉迷女色是假,暗中查访、直掏心窝子是真。”

杨广没吭声,只静静看着他。

王有德笑容加深,带着施舍的意味:“殿下,听句劝。现在收手,把这些东西放下,您回长安,继续当您的富贵王爷。往后陇西,乃至西北,下官和诸位同仁,未必不能是殿下的助力。如何?”

“放屁!”宇文成都横刀在前,“你敢动殿下试试?!”

“我为什么不敢?!”王有德猛地变脸,指着那堆账册,眼中全是鱼死网破的疯狂,“让你们把这些带出去,我王家,不,在场所有人的九族都要死!与其死在法场,不如拉个王爷垫背!”

他阴毒的目光钉在杨广身上:“殿下,选吧。是体体面面回长安,还是……就死在这儿,跟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陈望一样,失足落水,尸骨无存?”

空气中的杀气和死亡气息浓得化不开,压得四肢发麻。

杨广算准了王家会动,算准了证据就在黑风坳,甚至算准了他们会来。

可他一定没算到,王有德竟然敢疯到这种地步!敢这么毫无顾忌、彻底地撕破脸皮!而且在这山坳里,居然藏着这么多武装到牙齿的私兵!

这是金城县!是王氏经营了三百年的“国中之国”!

在这里杀了我们,一把火烧了,毁尸灭迹,然后对外宣称晋王殿下“不幸遭遇悍匪袭击,全体殉难”。

天高皇帝远,陛下就算震怒、怀疑,可没有铁证,没有活口,又能把根基深厚、关系盘根错节的王氏怎么样?

而我们所有人都会像几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座鬼城里,成为王氏嚣张权力下又一笔血债,另一个“陈望”。

他什么援兵都没安排。

我们这几十号人,就是他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量。他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了“王家不敢公然弑杀亲王”上。

可王有德用行动告诉他:老子敢!老子不但敢杀你,还要把你和你的心腹一起,埋在这山沟里!

……等等。

他真的……什么都没安排吗?

这个疯子,这个算计到骨子里的杨广,他敢只带着几十个人,就一头扎进王家老巢,把证据掏出来,然后……坐等被人包饺子?

这不像他。

这太不像他了!

一个微弱的念头,在一片冰凉的绝望里逐渐撕开了一道缝:

他会不会……还有后手?

第62章 想亲你

可后手在哪儿?

这黑风坳被围得铁桶一样,外面是王家的地盘,是陇西!

他能指望谁?宇文成都的人全在这儿了。

贺璟?他早走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长安?更不可能。

还有谁?

他手上的牌还有谁?

杨广,杨广……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发酸。你最好有。你要是玩脱了,今天我做了鬼,也得天天趴你床头骂你!

脑子里乱糟糟的,身体却比脑子快。

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一步跨出去,挡在了杨广身前。

下一秒,肩膀被一股大力扣住,猛地往后一拽,我踉跄着跌回他身后。

……他把我拉回来了?自己又上去了?

“别动。”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字,却带着铁一样的硬度。

王有德看见我们这小动作,嗤笑出声,浑浊的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在我脸上身上来回刷。

“萧副使,”他咂咂嘴,声音拖得又慢又长,带着一股下流的回味劲儿,“到底是天家血脉,前朝的公主。模样是顶尖的,胆子……也够肥。”

王有德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拔高,“殿下放心,您要是‘不小心’没了,萧副使我们肯定好好‘照顾’。长安来的贵女,王爷用过的,咱们兄弟也都想开开眼,尝尝是个什么滋味儿,嘿嘿……”

他身后爆发出猥琐的哄笑,无数道黏腻恶心的目光钉在我身上。

我浑身汗毛倒竖,胃里翻江倒海,死也就罢了,死前还要被这样羞辱?

穿越一场,混到这地步,萧锦你可真行。

就在我牙齿开始打颤,几乎要站不稳的时候,我感觉到身前的杨广,气息变了。

不是暴怒的杀气,而是一种……极度压抑后,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实质般的暴虐。像有什么沉睡的凶兽,在他体内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周的空气骤然凝固、下沉,带着铁锈和血的气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奇异地切断了所有的嘈杂。

“王有德,”他说,“你可知,离京前,本王还向陛下请了另一道旨意。”

王有德一愣,嗤笑:“殿下还讨了封赏?”

“剿匪。”杨广缓缓吐出两个字,目光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土石瓦砾,“陇西匪患,勾结地方,对抗朝廷。陛下有旨,凡匪徒持械,围攻钦差、亲王者——”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无需审判,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死寂。

然后,是王有德和他身后众人更猖狂的、几乎掀翻山坳的爆笑。

“哈哈哈!剿匪?晋王,你吓疯了吧?!”

“看看谁围着谁?谁剿谁?!”

“死到临头还说梦话!”

“王爷,下辈子再造你的反吧!”

笑声、骂声、兵刃敲击盾牌的声音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绝望感前所未有地攥紧了我。

人呢!杨广你的后手呢!

我这到底是穿越到哪来了?难道历史也有什么平行世界吗?说好的隋炀帝呢?说好的我还要当皇后呢?

难道历史从我插手科举那会儿就歪了,今天真要交代在这儿?

我甚至开始认真琢磨,是抹脖子快点,还是撞刀口快点。

就在王有德笑得最大声,他身后的私兵们举起武器,嘶喊着准备冲上来把我们碾碎的时刻。

“呜————”

低沉、雄浑、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陇西的夜空,从黑风坳外的四面八方,滚滚压来!

那声音如此浩大,如此逼近,带着千军万马践踏大地的威势!

紧接着,是地面传来的、整齐而恐怖的震动。

不是乌合之众的杂乱脚步,是训练有素的、沉重的马蹄,汇成一片淹没一切的隆隆雷声。

“轰!轰!轰!轰!”

王有德脸上的狂笑瞬间僵死,眼珠暴突。他身后所有的私兵、庄丁,全都惊恐地望向声音来处,人群像炸了窝的马蜂,开始骚动、推挤、尖叫。

火把的光影疯狂摇曳,映出坳口方向,如林的刀枪反射的冰冷寒光,和一面在夜风中猎猎狂舞、越来越清晰的大旗!

一个笔力虬劲、杀气腾腾的“裴”字,刺破黑暗,撞入每个人眼中!

“属下裴文若!”清越而充满金铁之音的声音,穿透所有喧嚣,震得人耳膜发麻。

“奉旨,保护晋王殿下!”

“诛杀匪贼!”

最后一个字如战鼓擂响。

“杀——!”

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骤然爆发!

黑风坳两侧的山壁上,同时亮起无数火把,箭雨如飞蝗般泼下!正前方,铁甲洪流般的骑兵瞬间撞进了外围那群乌合之众,几乎毫无阻滞,一时间人仰马翻,哭爹喊娘。

是裴文若!是裴家军!剿匪的旨意……竟然是真的!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

巨大的、近乎虚脱的释然瞬间冲垮了刚才灭顶的恐惧,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股更复杂的、冰凉的战栗。

杨广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不是在拖延时间。

他从头到尾就知道会这样。

他算准了王家会来,算准了他们敢动手,甚至算准了他们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把这“匪贼”和“攻击亲王”的罪名,自己亲手、结结实实地坐实!

他在等王有德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等这几千人把“弑王”两个字写死在脸上。

因为单凭“养私兵、通敌、害死学子”……这几项罪名等待朝廷审判,王氏三百年的人脉、姻亲、故旧,未必不能活动,未必没有转圜,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是我们屈打成招、栽赃陷害。

可这些罪名,再叠上一个“狗急跳墙、聚众诛杀亲王”,就成了板上钉钉、天王老子来了也翻不了的铁案!

从一开始,杨广来陇西,就不只是为了给陈望翻案,也不是仅仅为了推行科举。

他是来立威的。

是来用金城王氏三百年的尸骨,告诉全天下的门阀——

看清楚了。

这天下,姓杨。

你们的规矩,从今往后,得按我的来。

敢挡路,这就是下场!

还有!

我突然想起来了。

进城那天,车帘被风吹开一角,我好像瞥见他在看地图,手指在上面慢慢量着什么。

后来在金城,他让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了那么多天,每天“演戏”,就是不收网。

他是在等。

等裴家军跋涉数百里,在陇西的群山与黑夜中,悄无声息地抵达最精确的位置。

等一个能把金城王氏连根拔起、不留一丝后患的,最完美的时机。

他等的从来不是证据。

证据早就找到了。

他等的,是一场名正言顺的屠杀。

果然。

果然是他。

局势在眨眼之间,天翻地覆。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王家队伍,在正规边军的碾压下瞬间崩溃。裴家军的士兵沉默而高效地分割、驱赶、制服残敌,血腥味和尘土味浓得化不开。

王有德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被两名军士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来。

坳内迅速被控制,只剩下我们这一小块地方还算“干净”。火光跳跃,映着满地的血和尸体。

杨广自始至终,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一下。仿佛眼前这场血腥的屠杀和逆转,与他毫无关系。

直到裴文若一身染血戎装,快步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抱拳,声音铿锵:“末将救驾来迟!殿下受惊了!”

杨广点了下头,没说话。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地、精准地,越过了裴文若,落在了刚才出言最污秽、笑声最猖狂的几个王家头目身上。

那几人被军士死死押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然后,我听见他开口,是对旁边的宇文成都说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要一杯水:

“刀。”

宇文成都立刻双手捧上自己那柄沉甸甸的长刀。

杨广接过了刀。

他握刀的姿势很稳,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提着刀,朝刚才出言最污秽的那几个王家头目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战场忽然变得很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零星的惨叫。

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那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想求饶,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杨广停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空。没什么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就像屠夫看着砧板上的一块肉。

然后,他举起了刀。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点慢。但稳,准。

手起。

刀落。

“噗。”

一声闷响。并不清脆,是锋刃切开皮肉、斩断颈骨的声音。

人头滚落,鲜血像压抑了很久的喷泉,猛地窜起老高,溅上他的袍角,他的脸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避开了直射面门的血线。

他走到第二个人面前。同样,抬手,挥刀。精准,利落。又一颗头颅。

第三个……

第四个……

他就像一个沉默的、高效的收割者。每一刀都沉稳有力,切断生命的声响在死寂中放大到恐怖。

鲜血在他脚前汇成小小的一洼,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全场死寂。

只有刀锋破开空气和躯体的、单调而残忍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血液都好像冻住了。我看着他一刀一刀,平静地砍下那些刚才用最下流的话侮辱我的人的头颅。

没有怒吼,没有宣判,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一刻,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杀人,而是他杀人时的样子。

我好像……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在江都离宫的镜子里,喃喃自语的、绝望的帝王。

看到了那个在史书字缝里,用天下人的血,浇灌自己疯狂梦想的暴君。

那个年轻的、还没有完全活过来的……暴君的影子,就在这一刀一刀,平静的挥砍中,从他挺直的背影里,无声地渗透出来。

他不只是在替我出气。

他还在抹除。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抹除他“所有物”上被沾染的污迹。

可我一点也不觉得被保护,或者解恨。

我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冷,还有……怕。

我怕的不是杀人,这些人该杀。

我怕的是他此刻的平静。怕的是这种平静底下,那种对生命、对鲜血、对掌控他人生死的……绝对的、冷酷的漠然。

砍完了最后一个人,他随手将血淋淋的刀“哐当”一声扔在脚边的血泊里。然后,掏出怀里一方雪白的帕子,那帕子白得刺眼。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拭脸上、手上溅到的血迹。

动作优雅,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

擦完了,他将染红的帕子随手一扔,正好盖在最近的一颗头颅上。

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一抹未散尽的、非人的冰冷。他看向面无人色、几乎晕厥的王有德,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俘虏齐齐一抖。

“剩下的,押回金城。明日午时,当众行刑。”

“黑风坳,烧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朝我走来。

靴子踏过血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浓烈的血腥味随着他的靠近,扑面而来。

他停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脸上还有没擦净的、细微的血点。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静,没有刚才挥刀时的空茫,也没有太多温度。只是看着我,仿佛在确认我是否完好。

然后,他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就在片刻前,它还稳稳地握着刀,斩下了数颗头颅,此刻指尖和掌侧还残留着未干涸的、暗红的血渍。

他没有说话,只是摊开掌心,朝上,静静等着。

我盯着那只手,又抬眼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还有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围的厮杀声、哭喊声、裴家军整队的呼喝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只染血的手,和他静默的注视。

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腿也有些软。

我迟疑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慢慢抬起自己冰冷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温热,稳稳地、不容拒绝地合拢,将我的手完全裹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稳固感。他掌心的薄茧和微湿的血渍,清晰地印在我的皮肤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和属于他的体温。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牵着我,转身,迈步,朝着坳外那片被裴家军火把照亮的、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夜色走去。

我被他牵着,脚步有些踉跄地跟上。

眼睛却无法控制地,看向我们交握的手,看向他玄色袖口上暗沉的血迹,又看向前方他挺直却莫名透出孤峭的背影。

耳朵里嗡嗡作响,是他擦手时帕子落地的轻响,是刀锋切断骨头的闷响,是此刻他掌心传来的、平稳有力的脉搏跳动。

还有……怎么也散不掉的血的味道,和他身上干净的、带着夜露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无比矛盾,又无比真实。

陇西的夜风卷着浓烟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可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却是滚烫的。

……

要斩首的名册递上去,墨迹还没干。

杨广接过去,扫了一眼,提起笔就要批。

“等等!”

我伸手按住名册一角。

他抬眼看我。

“后面这几页,”我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能不能分一分?”

“王有德和那些管事该杀,可这些李狗剩、王大牛……听着就是佃户。还有这些只记了‘丁三’、‘护院丙’的,怕是强拉来的庄丁。”

“他们能知道什么谋反不谋反的?不过就是听上头的话,让拿棍子就拿棍子,让守门就守门。”

我吸了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有理有据:

“全杀了,人头挂出去是能震慑,可金城县已经吓破胆了。再死这么多人,往后这儿的人提起朝廷,想到的就不是王法,是城墙上的人头。治理起来更麻烦。”

“不如把最底层这些甄别一下,罚作苦役,修河铺路,既赎罪,也给条活路。”

杨广听完,没说话。只把名册拿近了些,目光落在后半页那些名字上。看了半晌,才开口:

“你觉得,这些人,是‘人’吗?”

我一愣。

“在王有德眼里,他们是佃户,是数字,是能产粮能交租能抽丁的‘物件’。”他指尖划过那些潦草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在你眼里,他们是‘被蒙蔽的可怜人’,或许还能救。”

“可在本王这儿,”他合上名册,发出轻轻的“啪”一声。

“从他们被登记在‘人畜簿’上,吃着王家掺了沙子的粥,对着王氏祠堂磕头领‘善民牌’那天起。”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冰冷:

“他们就已经是王家养的‘狗’了。喂饱了,训好了,听话,也能咬人。”

“你觉得,砍了王有德的头,拆了黑风坳,这些‘狗’就能变回‘人’?”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不。他们只会变成无主的疯狗。带着对旧主那点可笑的愚忠,和对新朝廷啃骨头一样的恐惧。”

“今日你留他们一命,明日,他们就是金城县里散不尽的阴魂,是下一个黑风坳的火星子。”

“仁慈,”他最后说,目光落回我脸上,“得留给能长出人心的东西。”

“而有些根子,从里到外,都烂透了。不如一把火烧干净。”

他说完,不再看我,提笔就要批。

我脑子一团乱麻,理智告诉我他说的不对。人命不是草芥,不是烂根。

可我想不到什么办法能说服他。

但就这么认了,我不甘心。

就在他笔尖即将落下的瞬间,我猛地伸手,按在了名册上,正挡在他要批的位置。

他抬眼,目光如冰。

“让开。”

我没动。手指甚至更用力地按着那冰冷的纸张,指节泛白。

“殿下说的道理,我辩不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要烧了烂根,我拦不住。可火在烧起来之前,能不能先看看,有没有还没烂透的芽?”

我的手指颤抖着,在那一大片名字里,艰难地点过去三个。

“这个,王小石,旁边小字注了‘年十四,母早亡,父瘫,家贫,自愿卖身王氏为马僩’……”我声音哽住。

“他卖身,是为给爹抓药!他才十四!他懂什么叫造反?!”

“这个,陈生,记的是‘庄户丁,年十五’,可宇文成都抓人时回来说,那孩子瘦小得跟豆芽菜似的,话都说不利索,看着顶多十三!”

“还有这个,‘毛娃’,没大名,就记了个‘丁等仆役,年约十二’!十二岁!他可能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全,就是在庄子里扫马粪、被管事吆来喝去的!”

我一个一个地数,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他们是烂根吗?他们是还没长成型的芽!是长在烂泥旁边,没得选,只能跟着一起烂的芽!”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眼眶烫得厉害,但我忍着。

“杨广!”我第一次,当着其他人,连名带姓地吼他。

“你要开新天,辟新地,我跟着你!你要用血浇地,用骨头铺路,我也认了!可你不能连路边的草籽、泥里的嫩芽,都一并碾碎了!”

“是,他们现在身上沾着泥,带着王家的烙印,可能怯懦,可能愚昧,甚至可能心里藏着恨。可他们还没见过太阳!没自己选过路!”

“你连一个让他们见见光、自己长一长的机会都不给,就直接判了死刑。”

我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每一个字都刮得生疼。

“你这不叫除根,你这叫绝种!”

最后两个字,我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来。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他握着笔,悬停在我手指上方,一动不动。

朱红的墨汁,“嗒”一声,滴落在我手背旁边的纸面上,泅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垂着眼,看着那团红,又缓缓抬起眼,看向我。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按在名册上的手指开始麻木,后背的冷汗湿透了里衣。

终于,他手腕动了。

不是落笔批“斩”,而是笔尖向旁一移,落在我手指点过的那三个名字旁边,极其利落地,划了三个小小的、凌厉的红圈。

圈完,他手腕一抖,朱笔“啪”一声掷入笔洗。

“裴文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更沉。

“在。”

“这三个,未及弱冠,查实确系无知胁从。单独关押,交由后续县令,依例重审发落。其余人犯,明日午时,城外河边。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是!”

裴文若抱拳,躬身拿起那名册,快步退下。

我僵在原地,手还按在桌上,指尖冰冷。

那三个小小的红圈,在满纸空白的死亡判决旁,渺小得像狂风里的沙,又重得像山。

我知道,我争来了。

用一场撕破脸的、押上全部的争吵,争来了三个“重审发落”的可能。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赢。

杨广不再看我,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出去。”

我慢慢地,收回手,转身离开。

第二日午时,我没去看。

但风声紧了,空气里飘来隐约的、铁锈混着泥土的腥气。

宇文成都午后巡街回来,挠着头说:“副使,都办完了。匪首的头挂在城门口了。百姓不敢看。”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搓着手,憋了半天又说:“殿下让人贴了告示,开仓放了粮,设了粥棚,这次不用磕头领牌了。”

我又“嗯”了一声。

碗里的饭,终究是没吃完。

……

接下来的几天,金城县慢慢活过来了。

第一天,街上几乎没人。店铺门板关得死紧,只有乌鸦在城墙附近盘旋。风里是散不净的血腥和石灰味。

柳儿住过的那屋,门一直紧闭。没人提她。

第二天,粥棚前有了人。捧碗的手抖得厉害,喝粥的声音在死寂的街上格外响。喝完了,有人偷偷抬头,飞快地瞟一眼空荡荡的城墙,又迅速低下头走开。

科举报名点那边,有了第一个探头探脑的书生,站了半天,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陈母能坐起来了,喝了我让云枝送的鸡汤,拉着云枝的手,眼泪默默流了满脸。

第三天,街面上活气多了一点。货郎的拨浪鼓响了,卖炊饼的铺子下了门板,热汽带着粮食的香味冒出来。

柳儿那屋,门依旧紧闭。里面一丝声响也没有。

我路过时,脚步顿了顿。

她去哪了?是那天夜里就被处置了,还是远远送走了?

我没问,杨广也没提。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我会突然想起她那张涂脂抹粉的脸,想起她看杨广时娇嗔的神情,想起她最后看我时那挑衅的眼神。

她该死吗?作为细作,大概是的。

可她毕竟明面上是“跟过晋王殿下”的人。

他们到底到了哪一步?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鬼手,偶尔冒出来,冰凉地攥一下我的心,然后我又会狠狠按回去。

不敢问,也不想问了。

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界限,模糊着比划清了,更能让人喘口气。

第四天,裴文若率部开拔。铠甲和兵器碰撞的声音远去,带走了最后那点令人心悸的铁血气息。

街上人多了,交谈声也大了。科举报名点前,终于有人上前询问了,是个中年人,问得仔细,手一直在抖。

第五天,金城县终于活过来了。

市集恢复了小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热热闹闹的。虽然提起“王府”“河边”,大家还是会脸色一变,迅速岔开话题,但“过日子”的劲头是彻底回来了。

报名点前排起了小小的队伍,大多是年轻人,眼神里有不安,也有孤注一掷的光。

我带着陈母去看了给她买的小院。院子不大,但朝南,有口井,墙角有花,寡言的仆妇已把小院收拾出烟火气。

老太太摸着新糊的窗纸,又哭了,这回是笑着哭的。

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清脆又鲜活。紧接着是母亲的哼唱,温温柔柔的,顺着晚风飘过来。

然后是父亲归家的脚步声,邻里招呼吃饭的喊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这些声音慢慢汇聚在一起,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温暖的、嘈杂的、活生生的背景音。

这座城,死了很多人,流了很多血,心被撕开又缝合。但新的日子,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笨拙地、顽强地开始了。

带着痛楚和伤疤,也带着一丝渺茫却真实的希冀,在这片刚刚被血浸透的土地上,开始扎根,生长。

我站在暮色里,听着这片新生的声音。

忽然觉得,那只在黑风坳被紧紧握住、至今仿佛还残留着温度和血腥气的手,也许,并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此刻,夕阳很暖,风声很轻,这座城,还活着。

……

离开前一晚,戌时三刻,我抱着药箱站在廊下,夜风吹得人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屋里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个人影,一动不动。

“进。”

我推门进去,药味混着杨广身上那股墨香先飘过来。

我在他对面小凳上坐下,打开药箱。瓷瓶子碰了一下,声音挺脆。

开始解旧绷带,一圈,两圈,布料窸窸窣窣的。指尖有时候碰到他手臂内侧,那儿的皮肤更软,也更热。

他一直看我。

那视线从头顶压下来,扫过眉毛眼睛,最后盯在我缠绷带的手指上,看得人手指头有点发僵。

看什么看?

我心里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没敢停,把最后一圈拉平。

实在忍不住,我抬起眼看他。

他还撑着下巴,书早合上了摊在腿上,就那么直勾勾地瞧着我,也不知道瞧了多久。

“干什么?”我问,手上继续把绷带尾巴塞进去。

他静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在想……”他停住,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从眼睛看到嘴,那眼神有点出神,不像平时。

“怎么才能,”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楚,“让你每天都来。”

我手指一顿,刚塞好的绷带尾巴差点又被我扯出来。

心跳猛地空了一拍,接着胡乱撞起来。

他还看着我,眼睛深得看不见底,里头映着两点烛火,也映着我有点发愣的脸。那眼神太专注,专注得让人后背发毛。

每天都来?来这儿?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来干啥?天天晚上来给你换药?

“每天来……”我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绷带边,声音自己就小了,“……干什么?”

杨广没马上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几不可闻地、很短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挠得人耳朵痒。

“总有可做的事。”他说,尾音拖了点懒洋洋的调子,里头掺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呼吸一紧。

距离一下子近了。

烛光被他肩膀挡住大半,我整个人被他笼进一片影子里。他身上那股微凉的气息密密实实地裹上来,呼吸拂在我额头前的碎发上,痒痒的。

“比如,”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带着胸腔的震动,麻到耳朵根。

他的目光锁着我的眼睛,然后……很慢很慢地往下移。划过我因为紧张微微发颤的睫毛,扫过鼻子尖,最后,沉沉地落在我抿紧的嘴唇上。

那视线滚烫,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现在这样。”

我指尖彻底凉了,捏着绷带尾巴,动不了。

血“轰”地一下全冲上了脸,烫得要命。

我能清楚看见他黑眼珠里自己那张放大的、呆住的脸,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正拂过我的嘴唇边,带来一阵细细的、让人腿软的麻。

然后,我看见他眼睛颜色一下子深了。

不是平时的样子,是另一种更凶、更直接的东西,带着烫人的、明晃晃的念头。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我嘴唇上,停得太久。我看见他喉咙那儿动了一下,然后,他又往前靠了靠。

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让人躲不开的劲儿。

他不是在试探。

他是要亲下来。

这个念头像雷一样劈进我脑子。

我浑身一僵,血全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响。

在他气息彻底罩下来、那滚烫的嘴唇就要压上来的前一个眨眼。

我猛地扭开了脸,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小风。

他的嘴唇,带着烫人的热气,擦着我嘴角边,停在了离我脸就差一丝丝的地方。

没碰到。

可那股热烘烘的气息,和他身上那股强烈的劲儿,已经把我整个包住了。

时间好像停了。

我能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打鼓,咚咚,咚咚,撞得胸口疼。能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就喷在我扭过去的脖子边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太近了,近得能闻见他呼吸里更清楚的、独属于他的那股清冽味,混着点凶劲儿。

他停在那儿,没马上退开。呼吸喷在我脖子边上,热烘烘的,有点乱。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慢慢地、很慢地直起身。

影子一点点退开,昏黄的烛光重新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淡。只是眼睛里那翻腾的暗色还没全下去,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扭开的脸上,又移到我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的手指上。

“好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种硬压下去的涩。

“……好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发紧,还有点没藏住的抖。

手指头冰凉,快没知觉了。

“嗯。”他拉起衣服,把那道疤、刚才那吓人的靠近、还有空气里没散净的烫人劲儿,全严严实实盖住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站起身,不再看我,转身去开门,“早点睡。”

他背挺得笔直,步子稳当,看不出一点不对劲。

门拉开,夜风呼地灌进来,带着院子里草木的湿凉气,猛地冲散了屋里那让人憋闷的燥热和……没完的、吓人的暧昧。

“明天,”杨广手扶着门框,没回头,声音已经变回平时的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路上再说。”

“……嗯。”我抱着沉甸甸的药箱站起来,应了一声,嗓子干得发疼。

他没再说,门被轻轻带上,隔开了里外。

“咔哒。”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特别清楚。

我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冰凉的药箱。抬起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自己嘴角。

那儿,刚才就差一点……

指尖冰凉,碰在发烫的皮肤上,激得我哆嗦了一下。

我猛地放下手,像是被烫着了,心脏在胸口里又重又乱地撞。

你心跳什么?你脸烫什么?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尖叫。

可他刚才……他刚才是不是真想……

我闭上眼,狠狠吸了口凉飕飕的夜气,又慢慢地、长长地吐出来。想把胸口里那头乱撞的鹿按回去,把脸上那烦人的热度压下去,快步往自己的小屋走。

没用。

心还在乱跳,脸上还烫。

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刚才他靠近时黑沉沉的眼睛,滚烫的呼吸,和那差一点点、吓死人的触碰。

我用力按了按发烫的太阳穴。

睡觉。

我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脑子里发虚。别想了。明天……明天还得赶路,去陇西郡。

对,陇西郡。元家,独孤家,科举试点,一堆破事。

那些才是正事。

那些才该是现在该想的事。

我吸了口气,转身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闭上眼睛,眼前却还是他刚才在烛光下黑沉沉的眼,和那近得吓人的、滚烫的呼吸。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瞪着帐顶模糊的轮廓。

睡觉。

我又在心里命令自己。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有点凉的枕头里。

【杨广·想碰】

她的手指落在手臂上,一圈一圈缠着绷带。

温的。

明明在凉水里浸过,可碰到皮肤的时候,还是温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抖,像怕弄疼他似的。

其实伤口早就长好了,但他没说。

就让她缠着,一圈一圈,慢吞吞的。她的手指从绷带边擦过,蹭到皮肤,又飞快缩回去,像被烫到。

杨广垂着眼看她。

忽然想起前几天,那时候她看见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平的,冷的,像对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不喜欢那时候的她。

不喜欢她不看他,不喜欢她躲着他,不喜欢她那种公事公办的、隔着一层冰的“殿下”。

现在她就在他面前,跟前几天不一样了。

会怕他疼,缠绷带的时候手指放得那么轻,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会停一下,抬起头,飞快看他一眼,声音软软的:“疼吗?”

他摇头。

她就又低下头去,手指更轻地绕过去。

他看着她。

那么小的一张脸。

他一只手就能捧住。

眼睛倒是大,这会儿垂着看不清。

但他记得她抬眼时的样子,瞪着他的时候亮得惊人,像有火在里面烧;躲着他的时候又湿漉漉的,像落水的猫。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看她垂着眼专心缠绷带,看她咬住下唇的时候那颗小小的唇珠被压得扁扁的,看她偶尔抬眼偷瞄自己一下又飞快躲开,耳根子红成一片。

手指还搭在他手臂上。

他喉结动了一下。

不行。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想离远一点。

没用。

她身上那股淡香还是往鼻子里钻,不是脂粉味,是她自己的味道。干净,暖,闻着让人想靠近。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她正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眼睫扑闪,像受惊的鸟。

他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不想让她走。

这个念头比刚才那个更清晰。

不想让她走。

想让她再待一会儿,想让她再碰碰自己,想让她就坐在这儿,哪儿都别去。

“怎么才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哑,“让你每天都来。”

她愣了。

眼睛睁大了一点,烛火在里面晃。

他没解释。

只是往前倾了倾身子。

距离一下子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睫毛根部的细小弧度,能闻见她呼吸里那一点点香。

她僵住了。

脸开始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朵根,连脖子都染上浅浅的粉色。

这张脸,红起来更好看。

他想碰。

他用目光慢慢描过去,眼睛,鼻尖,最后落在那张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很小。

很软的样子。

他想起她刚才咬住下唇的样子,唇珠被压得扁扁的,松开的时候又弹回来,润润的,亮亮的。

想碰。

想尝。

他又往前倾了倾,距离更近了。

她的眼睛里全是慌乱。

他想,就是现在。

第63章 公主抱?

回陇西郡的路,顺当得让人犯困。

马车轱辘压在官道上,声音单调得要命。宇文成都倒精神,骑在马上,时不时扯着破锣嗓子吼两句军歌,惊起飞鸟一片。

我靠着车壁,掀着帘子看外面。

天蓝,云白,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

一切都挺好,挺太平。

可我就是静不下来。

脸侧那块皮肤,被风一吹,就好像又想起昨晚那烫人的呼吸。耳边也老是嗡嗡的,循环播放那句“怎么才能让你每天都来”。

好像做了一场离奇又吓人的梦。

今天一早,车队开拔,杨广一切如常,发号施令,看文书,偶尔隔着马车帘子问两句行程。

也是。

人家是王爷,睡一觉,啥都忘了,该干嘛干嘛。

我也绷紧了皮,拿出副使该有的样子,该汇报汇报。

只是偶尔,目光不小心撞上,我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然后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云枝偷偷看我好几回,欲言又止,最后只小声说:“小姐,你耳朵怎么老是红的?”

“热的。”我硬邦邦地回。

傍晚时分,陇西郡城那熟悉的、沉闷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郑太守带着一溜官员,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了。

杨广这疯批在金城把王家直接灭门这事儿果然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这帮猴儿,不是,这帮陇西郡的官员们躬鞠得比上次低多了,脸上那股子打量也没了,全变成了谄媚的笑。

“殿下凯旋!下官等恭迎殿下!”

场面话一套一套的。

晚上,接风宴加庆功宴。

我让云枝去告了假,说自己连日奔波,身体不适,实在支撑不住。杨广那边没说什么,只让个侍卫来回话,说“萧副使好生休息”。

实际上,我是真不想去。

心里那股劲儿说不清道不明,就是烦得很。懒得看郑太守那张谄媚的脸,懒得听那些虚头巴脑的奉承,更懒得……再经历一遍可能出现的、令人窒息的“戏码”。

万一,郑太守又“精心准备”了个谁,送到杨广面前呢?

万一,杨广又像上次那样,漫不经心地收下了呢?

我不想看,一点儿也不想。

索性眼不见为净。

我和云枝直接回了上次住的那个驿馆,推开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

手上的伤早好了,可看着那树,心里那酸涩的感觉又上来了。

我俩吃了点东西,然后在树下的石墩上坐下。云枝拄着下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树,一会儿瞅瞅我。

我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八卦枝又上线了。

果然,她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小姐,这次出来,我真觉得……晋王殿下这人,有点毛病。”

我“噗嗤”乐了。

在一起时间久了,这姐妹说话越来越像我,用词都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你展开说说。”我靠在冰凉的树干上,抬了抬下巴。

“你看啊,”她来了精神,手指头掰得更起劲了,“他纵着那个柳儿在你眼前晃,说那些不三不四的话,满城的童谣都唱成那样了,他装聋作哑,看着你受委屈。”

“可他给你挡刀!”她声音拔高,眼睛瞪得圆圆的,“那是真往身上捅啊!流了那么多血!这算怎么回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还有还有,”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天在院子里,他看着你跟宇文将军说话笑了,那脸黑的,跟锅底似的!贺璟少爷来那天也是,他站得老远,那眼神冷的,我都打哆嗦!”

这都看见了?

我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八卦枝。

她一脸困惑:“我有时候觉得吧,他特别、特别在意你。可这个人……他做事的方式,也太奇怪了!”

“所以呢?”我扯了扯嘴角,“你分析出个啥结论了?”

云枝立刻坐直,总结陈词:“结论就是,咱不跟他搅和了!太费脑子,还吓人!”

我没再接话,目光落在地上斑驳的树影上。

晚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过了很久,久到云枝都开始偷偷打哈欠了,我才听见自己蚊子哼似的声音:

“云枝。”

“嗯?”

“……昨晚,他差点亲着我。”

云枝手里的狗尾巴草掉了。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声气音:“……亲、亲上了??”

“没有。”我摇头,觉得耳朵根又有点烧,“我躲开了。”

“呼——还好还好!”云枝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仿佛劫后余生。

缓过劲来,她又凑近,压低声音,满脸都是后怕和好奇:“那……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摇头,“就……然后我就走了。”

云枝盯着我的侧脸看了好半天,忽然长长地、老气横秋地“唉”了一声。

“完了,”她语气沉痛,“小姐,你这心,是彻底让人家搅和乱了。”

我没好气地伸手轻推了她肩膀一下:“就你话多!”

云枝被我推得晃了晃,也不恼,反而嘿嘿笑起来。

我心里那团麻却好像更乱了,不行,得找点事做。

“走!”我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咱们做秋千!”

“啊?现在?”云枝抬头看看天色。

“就现在!找绳子,找木板去!”

说干就干。

我俩把小院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从驿站杂役那儿软磨硬泡讨来结实的麻绳,又相中了一块废弃的、还算平整的门板。

我扶着,云枝爬高,折腾得满头大汗,手上也蹭了灰。

等到终于把秋千牢牢绑在那根最粗壮的横枝上,天都黑透了。

小院里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下来。

“小姐先来!”云枝兴奋地拍拍那铺了旧褥子的木板。

我坐上去,她在我身后轻轻推。秋千慢慢荡起来,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夜晚的凉意,心里那些沉甸甸的、理不清的东西,好像真的被这起落的风暂时带走了些。

“高点!云枝,再推高点!”我闭上眼睛喊。

风呼呼地在耳边响,越荡越高,失重的感觉让人有点晕,又有点莫名的畅快,我忍不住笑起来。

可渐渐地,我感觉有点不对。

推我的力道,好像变大了。而且……那双手,似乎也变大了,稳稳地抵在我背上,温度透过薄薄的夏衣传来,有点烫。

我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正撞进杨广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就站在我身后半步,取代了云枝的位置。而云枝本人,正抱着胳膊站在灯笼影子的边上,苦着一张小脸,拼命朝我挤眼睛,表情活像生吞了只苍蝇。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下意识一松,整个人在秋千往后荡到最高点时,直接朝旁边歪了下去!

完蛋!这下屁股要开花了!

预想中摔在地上的疼没来,腰上忽然一紧,一股大力猛地把我从秋千上捞了起来,天旋地转。

等我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打横悬空,被他结结实实抱在怀里了。秋千板在我脚底下空荡荡地晃过去,吱呀呀响。

公主抱?

我脸上“轰”地一下,血全冲上来了。

“你放我下来!”我又羞又急,手脚乱蹬。

这姿势太离谱了!

他还真听了,弯下腰,稳稳当当地把我放在地上。

可刚沾到地面,他那两条胳膊又箍上来了,比刚才还紧,严严实实把我按回他怀里。

这次是面对面的,我整张脸都埋进他带着浓重酒气的衣料里,能听见他心跳,咚,咚,咚,又快又重,震得我耳膜发麻。

“你放开!你喝多了!”我手脚并用地推他,声音都变了调。

余光瞥见云枝重重叹了口气,一脸“你自求多福吧”的表情,脚底抹油,飞快地溜回了屋里,还贴心地掩上了房门。

“嗯。”他应,可那抱着我的手臂,半分没松。下巴还在我头顶蹭了蹭,蹭得我头皮发麻。

“是喝了不少。刚才宴上,郑守仁那老匹夫,一杯接一杯地敬,说给本王赔罪,让王家细作混进来是他的疏忽……”

杨广继续说,呼吸温热,拂过我耳畔。

“还说什么,要重新给本王寻个家世清白、懂事的,将功折罪。”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僵了一下。

果然。

还是这套。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闷又涌上来,我别开脸,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哦,那你怎么不留在那儿,好好挑挑你的‘懂事’人?”

头顶传来他一声极低的哼笑,像是觉得我这话很有趣。

“本王要是收了,”他慢悠悠地开口,揽在我腰后的手收紧,带着我微微转了半个圈,让我面朝那棵在夜色里沉默伫立的老槐树。

然后,他俯身,带着酒意的气息贴着我耳廓,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带着一种恶劣的调侃:

“今晚这棵树,怕是又要遭殃了吧?”

“你……你胡说什么!”

我声音发颤,又气又臊的,他怎么拿这事儿来堵我。

他笑了。

很低的一声,带着酒意浸润过的微哑,震得我耳廓发麻。

然后,他又低低地叫了一句。

“锦儿。”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叫我,还是在这棵老槐树下。

上一次,我失控捶树被他抓个正着,他给我上药,用那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说我“也才十六岁”。那时候的这两个字,带着一种我分辨不明、却莫名心慌的复杂。

而这一次,在这弥漫着酒气和夜色、被他牢牢禁锢的怀抱里,这声“锦儿”混着他灼热的呼吸,拂过耳畔,钻进心里,带着一种更沉、更重、也更……暧昧不清的意味。

我浑身一僵,像被这两个字钉在了原地,连挣扎都忘了。脸颊不受控制地烧得更厉害,连带着脖子都红了。

晚风似乎停了,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灯笼里的烛火,在我们紧贴的身影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还有……我耳边那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咚,咚,咚。

分不清是我的,还是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他的。

他就这么静静地抱着我,下巴轻轻搁在我发顶,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就这样醉得睡着了,才感觉到他揽在我腰后的手臂,力道极其轻微地、试探般地,又收紧了一点点。

我下意识又去推他。

然后,听见他近乎耳语般地,模糊地低喃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别动……就一会儿。”

我僵住了。

不是因为听话。

而是因为,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斥着酒气、黑暗和不可预测的拥抱里,我忽然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总是算无遗策、强势冰冷的男人,似乎……也有那么一丝,真实而沉重的疲惫。

而这疲惫,和他那句荒唐的“怕树遭殃”,以及这声烫人的“锦儿”搅和在一起,让我的心,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不知所措的粥。

……

终于送走了那个祖宗。

我几乎是飘着回屋的,后背抵在门板上,还能感觉到腰侧残留的、被他手臂箍过的触感,还有耳边那声烫人的“锦儿”。

云枝手脚麻利地备好了热水,我把自己整个浸进浴桶,温热的水包裹上来,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

“小姐,”云枝趴在桶边,眼珠子转来转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八卦。

“我、我有个特别大胆的猜想!”

“啥猜想?”我闭着眼,有气无力。

现在啥想法都比我自己脑子里那团乱麻强。

“我觉得……”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晋王殿下现在这样,特别像我以前偷偷看的那些话本子里写的……”

“嗯?”

“就是……就是那种,特别厉害、特别傲气的男主,他喜欢上女主了,可他自己不知道!所以前面就可劲儿欺负人,对女主不管不顾的。”

云枝越说越来劲,眼睛在氤氲的水汽里亮晶晶的,“然后!不知道是被情敌刺激了,还是因为为女主受伤了,反正就是……那个感情,啪一下,藏不住了!他自己也管不住自己了,就开始……嗯,就开始像今晚这样!”

我:“……你这话本子是不是指向性太明显了点?你自己写的吧!”

“一定是这样的!”

云枝摇头晃脑,“要我说!晋王殿下之前对你那些坏,是因为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对你什么感觉。现在嘛……可能是被贺璟少爷刺激了,也可能是为你挡刀打通了任督二脉,反正那股劲儿是压不住了,他自己都控制不了,所以才会借着点酒意,跑来对你……嗯,那样!”

她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脸“你快夸我分析得对”的表情。

“胡扯。”

我没好气地撩了她一脸水花,“少看点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他那是喝多了撒酒疯,跟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

云枝灵活地躲开,撇撇嘴,小声嘀咕:“我才没乱说呢……我瞅着,他今晚压根没真醉,眼神清亮着呢。就是……就是故意借着那点酒意,放任自己来找你罢了,心里指不定多明白。”

我闭上眼,没再理她。

可心里,却因为云枝这番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真的……是胡扯吗?

那些被我强行按下的细节,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夜刀光落下时,他毫不犹豫侧身挡在我前面,那句“下意识”。

每天戌时三刻,雷打不动,必须我去换药时,他看似平静实则专注的凝视。

那个未完成的、滚烫的、带着清晰欲望的吻。

还有今晚……他抱着我,下巴蹭着我的发顶,用那种疲惫又执拗的声音说“别动,就一会儿……”

这些时候,他的眼睛里,好像真的……没有那些惯常的、令人心悸的深沉算计。只有男人看着女人时,那种最原始、最直接、也最不容错辨的专注,和……占有欲。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浴桶里滑下去。

“小姐?”云枝慌忙扶住我。

“没、没事!”我声音都有点变调,“你、你快回去睡吧,我自己洗就行!”

我把云枝不由分说地撵了出去。

不行。

绝对不行。

什么喜欢?什么占有欲?

就算有,那也是他权力游戏里一点转瞬即逝的兴致罢了!

他刚刚在金城县拿我当靶子,算计我的恐惧,利用我的委屈。哪怕他给我挡了一刀,可谁知道那是不是他新的算计?万一他现在就盘算着还要对我使出什么更冷酷的招数?

我不能被他这会儿的反常,还有那声烫人的“锦儿”给骗了。

绝对,不能上当。

不能动心。

更不能原谅。

对,就是这样。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浴桶里爬出来,我胡乱擦干身子,套上衣服。坐到书案前,看着跳动的烛火,深吸一口气。

工作。

只有工作能让人清醒。

我铺开纸,拿起笔,开始埋头狂写。

《陇西郡科举试点首阶段推行细则(草案)》

第一、预热:陇西“文魁阁”开阁盛典暨才俊雅集方案

第二、报名与资格审查创新流程

第三、考务流程标准化管理(含糊名、誊录、分房细则)……

我写得飞快,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把脑子里所有关于现代考试制度、人才培养、追星宣传的知识,结合陇西实际情况,不管不顾地往里填。

仿佛只有让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条条框框塞满大脑,才能把那个危险的、令人心悸的拥抱,和那双没有算计的眼睛,彻底挤出去。

我要退回纯粹的工作关系。

必须退回。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一对明显的青黑眼圈,怀里抱着厚厚一沓墨迹才刚干透的草案,准时出现在杨广书房外。

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进。”

杨广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正在写什么东西。晨光透过窗棂,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浅金,神情平静,坐姿端正,月白常服一丝不苟。

昨夜那个带着酒意、眼神幽深、执拗抱着我不放的男人,好像又是我做了个离奇的梦。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在那对熊猫眼上停顿了一瞬,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才移向我怀里那摞高得快遮住我下巴的纸稿。

“萧副使,”他开口,声音清朗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近乎揶揄的笑意,“没睡好?”

明知故问!为什么没睡好,他难道不知道吗?!

我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把草案“咚”一声放在他书案空着的一角,力求声音平稳、公事公办:

“回殿下,臣女昨夜思及科举试点千头万绪,唯恐有负殿下所托,故而连夜梳理细则,兴奋了些,睡得晚了。”

我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硬邦邦得像块石头。

“因为臣女,热爱工作。”

杨广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快得像我的错觉。

他没接我那“热爱工作”的话茬,只是伸手,用两根手指,将我那份厚厚的草案轻轻拨了过去。

他室内安静下来,只有他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我屏息站在书案前,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中分辨出一丝情绪。

他的目光在“科举预热:陇西‘文魁阁’开阁盛典暨才俊雅集方案”这个标题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抬起眼看向我,“在科举之前,先办一场‘盛会’?这是何意?”

来了。

“殿下,这不是突发奇想。这是我踏上陇西土地那日起,就在心里反复推敲的,破局之道。”

我上前一步,指尖点在那“开阁盛典”四个字上,眼睛因为谈及自己最得意、也思虑最久的构思而发亮,几乎忘了刚才的别扭:

“陇西与金城不同。这里的对手不是摆在明面上的恶霸,是盘根错节了几百年的规矩和人心。想用对付王家的法子硬砸,砸不开,反而会激起更大的反弹。”

我抬眼,迎上他深静的目光,补上关键的一句:

“而且,殿下您在金城,用雷霆手段把王家连根拔起,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陇西这些家族,绝不敢再在明面上硬碰硬。他们所有的反抗,一定会转到暗处,变得更阴、更黏、更让人抓不住把柄,比如暗中串联抵制、散布流言、从规则和程序上做手脚,让科举自己‘办不下去’。”

杨广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示意我继续。他没有打断,这是默认我戳中了要害。

“既然他们不敢明着对抗,只敢在暗地里使阴招、下绊子,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把科举彻底‘晒’在太阳底下,摆在所有人的眼皮子跟前。”

我深吸一口气,将最关键的战略意图清晰地抛出来:

“这个‘开阁盛典’,就是要给科举造声势,把场子彻底闹大,闹到全城沸腾、万人空巷,让它成为刺向旧规矩最锋利的一把‘软刀子’!”

“我们有三大理由,必须办,且必须大办!”

“第一,正名与造势。”我竖起一根手指。

“陇西百姓,甚至许多士子,并不真正清楚科举要选拔什么样的人才。我们需要一个最公开、最盛大的场合,把‘公平取士、唯才是举、重实务、纳百工’的理念,演给他们看!把名声彻底打出去,让所有人知道,这不是换汤不换药的举荐,而是一条全新的、看得见摸得着的青云路!名声响了,疑虑消了,后面报名的人才会踏破门槛!”

杨广的目光凝了凝,指尖在“公开”、“盛大”两个词上划过,示意我继续。

“第二,观风辨人。”我竖起第二根手指。

“这场盛会,对各大家族和寒门,都是一面镜子。我们可以看看,哪些世家子弟思想开明、真有实学,或许能争取、能分化、能为我们所用。更重要的是,能实地看看寒门之中,到底藏着多少真金,水平究竟如何,心里好有本账。”

听到“分化”、“争取”,杨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听懂了这背后的政治考量。

“第三,也是眼下最要紧的一点,借势破局,毕其功于一役!”我竖起第三根手指。

“我们要将这场开阁盛典办成完全公开、允许甚至鼓励百姓围观的盛会,如此一来,各大家族就会束手束脚!他们可以在暗地里使绊子,却绝不敢在万众瞩目之下公然捣乱、诋毁,那等于将自己置于殿下和民意的对立面!我们甚至可以——”

我停顿了一下,抛出那个最大胆的设想:

“在盛会气氛最热烈、人心最沸腾的时候,现场直接打开报名通道!一鼓作气,把生米煮成熟饭,让世家大族再无辗转腾挪的余地!”

我一口气说完,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那些选秀节目海选的盛大场面、直播的全民狂欢。

对,就是这个感觉!

用最成熟的“事件营销”和“全民造星”理念,把一场严肃的人才选拔,包装成一场人人可参与、人人热议的顶级“真人秀”!

这放到信息闭塞的古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书房里一片寂静。

杨广没有再翻动草案,他甚至没有再看着纸页。

他的目光,完全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里面不再是审视,不再是疑惑,而是一种……被我这一套前所未有、环环相扣的逻辑彻底吸引住的、近乎灼亮的兴味。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书案上,手指交叠抵在下颌,这个姿态让他显得格外专注。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地撞在寂静的空气里,“你不是在办一场雅集。你是在……搭建一个战场。”

“一个以繁华热闹为表象,实则要重构‘才’之标准、窥探人心向背、并当众挟大势以定乾坤的,阳谋之局。”

“‘公开’与‘盛大’,既是你的护甲,也是你的武器。”他顿了顿,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那是一种棋手看到了绝妙棋局时的兴奋。

“让对手无法在明处反抗,让观望者不得不被卷入,让变革的声势,在最短的时间内,滚成无可阻挡的洪流。”

他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到我脑海里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怪陆离却又无比高效的“营销”与“传播”的本质。

“甚至……现场报名。”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极浅、却极其锋锐的弧度,“好一个‘毕其功于一役’。你这是要把所有退路和拖延的借口,都当众烧掉。”

阳光洒满书案,草案上的墨迹仿佛都在发光。

“想法,”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凝,和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很有意思。”

“比你那份‘热爱工作’的表白,有意思得多。”

我的脸颊微微一热,心跳得有点快。

但这次不是因为慌。

而是……他懂了。

他不仅听懂了,还立刻看到了这步棋后面更深的杀招和布局。

那种感觉,就像你小心翼翼藏了很久的宝贝,终于被人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看,然后眼睛一亮,说:这东西,妙啊。

“午时之前,”他将草案轻轻推回给我,指尖在“开阁盛典”四个字上不轻不重地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要看到这份‘战场’的详细构筑图。每一道壕沟,每一处哨岗,每一步进兵与防守的路线。”

“至于该请来‘观礼’的人,”

他微微眯起眼,那里面闪过寒星般的光,“本王自有办法,让他们一个不少,乖乖坐到这场大戏的观众席上。”

“是,殿下!”我接过草案,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转身离开时,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依旧沉甸甸地落在我身上。

那不再是我害怕的、充满复杂意味的凝视。

而是一种纯粹的、对并肩作战的同伴的——

认可,与期待。

……

当天晚上,我们迅速敲定了盛典当天的三大板块:

1、经义新解台:辩论经典句子,看谁的理解更圆融、更贴近现实。

2、陇西实务问对台:回答陇西真实难题,要给出具体解决办法。

3、格物巧思展示角(也叫小小发明家):工匠、农人可现场展示改良的工具,有用就赏。

玩法简单粗暴,目标明确:打破清谈,逼出实学。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感觉自己像个被空投到古代的倒霉项目经理,唯一的KPI就是让这场“开阁盛典”一炮而红。

场地最后定在了西城外一处前朝废弃的校场,地方够大,产权清楚(朝廷的),但荒得不像样。

我带着宇文成都和一队兵士,还有雇来的上百民夫,连着清了三天。

主台、坐席、百姓区,还有那三个用木栅栏简单划出来的“擂台”,轮廓总算出来了。

宇文成都这憨子,干活实在,扛着木头满头大汗,还咧着嘴笑:“副使,咱们这阵仗,跟要打仗似的!”

方案改了又改。

杨广要“巨细靡遗”,我就得把每个环节掰碎了想。

流程、时长、出意外怎么办、甚至万一下雨怎么弄……画图画得我手快断了,感觉自己快变成人肉Excel。

最头疼的是“格物巧思”角,来报名展示的东西五花八门,我得一件件看,问清楚原理,怕有人拿没用的或者危险的东西来捣乱。

道具也得自己琢磨。

我弄了个铁皮喇叭(扩音筒),怕现场人太多我嗓子喊废。我先画了草图,让工匠试了好几次才勉强能用。

还有题板、计时沙漏……甚至让匠人试着做了两面能滑动的大木牌,准备用来写最新消息,炒热气氛。

宣传是重中之重。

我搞了一份“小报”,《开阁志》特刊,提前三天就撒遍了全城。

小报上不光有字,还让画工简单画了校场的样子,大大的“文魁阁”下面,写着醒目的“三大擂台,现场报名,晋王亲临!”。

说书人那儿也打点好了,一段“晋王摆擂,陇西才俊显神通”的故事,在茶馆里讲得唾沫横飞。连街边小孩都在唱我瞎编的顺口溜:“文魁阁,大门开,不问出身问真才!有本事,你就来!”

宇文成都成了我最得力的“跑腿总管”兼“安保队长”,虽然他大部分时候都处于“副使说啥就是啥,干了再说”的懵懂状态,但干活飞快,绝不含糊。

看着他扛着东西跑来跑去、被我支使着去给说书人送赏钱的憨直样子,我累得快散架时,竟也觉得有点好笑。

杨广那边也忙。

他得周旋在各家递来的帖子和饭局之间,表面是“听取建议”,实则在观察、施压、分化。哪些人能稍微拉拢,哪些必须敲打,他心里那本账,恐怕比我画的流程图还复杂。

他偶尔深夜回来,书房的灯总要亮到很晚。

我们碰面时,通常只是快速交换几句紧要的话,他问进度,我说困难,他给个方向或让谁去办。交流干脆利落,好像那晚槐树下的混乱根本没发生过。

这样挺好,我对自己说,纯粹的工作关系,就该这样。

终于,在忙了不知多少个白天黑夜后,开阁盛典的日子,到了。

第64章 唱双簧

这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是个顶好的日子。

得益于我前些天铺天盖地的宣传,校场外天还没亮透就聚满了人。等我赶到时,现场已是人山人海,喧嚣声浪隔着老远就扑面而来。

乌泱泱的人群泾渭分明:

左边是学子区。

锦衣华服、神色矜傲的世家子弟们聚在一堆,彼此寒暄,目光却忍不住打量另一边。

那边是衣着简朴、甚至打着补丁的寒门学子,他们大多沉默,眼神里混杂着紧张、期待。

两拨人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后面和四周,则是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扛着孩子的农汉,挎着篮子的妇人,吆喝卖零嘴的小贩,还有拄着拐杖来看热闹的老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兴奋和好奇。

我的顺口溜还真没白编,好些半大孩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嘴里还念叨着“不问出身问真才”。

主台上,观礼席已布置妥当。

正中央是杨广的主位,他还没到。

左右两侧设了四个席位:

左一:郑太守。他已经到了,正襟危坐,脸上堆着假笑。

左二: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的老者,穿着朴素的深色儒袍,神色淡然。这是独孤家的老太爷,独孤明,陇西有名的大儒,学问好,脾气倔,出了名的“只看文章不看人”。请他来,是为了镇场子,增加观礼的“学术权威性”。

右二:空着,是给裴文若留的,他代表军方和务实派(主要这是我们自己人,手里有兵,能镇场子。)

右一:是我的位置,作为主持人和规则执行者。

这安排,学问(独孤明)、官方(郑守仁)、军方(裴文若)、打酱油的(我)都有了,再加上杨广这个亲王,阵容够硬,也够平衡。

我正检查着铁皮喇叭和流程册,人群忽然一阵很大的骚动。

通道尽头,几匹骏马率先开道,后面是杨广的马车。

车子停稳,他掀帘下车。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追了过去。

嚯。

心里蹦出一个字。

他今天……穿得还挺精神。

不是平时那种宽袍大袖、讲究威严的亲王常服,而是一身极为利落的玄色劲装款深衣,料子挺括,腰身束得紧,衬得人身形笔直。

头发也没戴那顶沉甸甸的玉冠,就用根簪子简单挽着,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太阳明晃晃地打在他身上,他就这么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生人勿近、老子今天要来干大事”的气场,隔老远都能感觉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刚才还嗡嗡作响的场子,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郑太守早就屁颠屁颠跑下台去迎了,旁边坐着的独孤老太爷也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礼。

杨广对两人点了下头,目光在主台上一扫,掠过我的时候,跟看旁边的旗杆没什么区别,然后就走到正中间那把椅子前,坐下了。

几乎同时,一阵马蹄声,裴文若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他一身尘土跳下马,对台上抱了抱拳,就大刀金马地坐到了右二的位子上。

得,观礼席也齐活。

我捏了捏手里冰凉的铁皮喇叭,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点“还挺帅”的杂念甩出去。

好了,专注。

你是总导演,是控场的。

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也齐了,下面就看你怎么把这场大戏,唱得漂漂亮亮,唱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吉时将至,鼓手已经就位。

我朝鼓手的方向,用力一点头。

“咚!咚!咚!”

三声鼓响,像块巨石砸进水面,全场霎时一静。

我捏了捏手里那略有些硌手的铁皮喇叭,走到主台最前方。无数道目光“唰”地钉了过来。

我举起喇叭,声音平稳:

“吉时已到!陇西文魁阁开阁盛典,现在开始!”

“今日盛会,承蒙晋王殿下亲临主持。首先,恭请晋王殿下,为盛会开示!”

说完,我侧身退到一旁。

杨广站起身,走到台前。他没有多余的动作,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那无形的压力让最后的窃窃私语也消失了。

“今日,文魁阁开阁。”

他开口,声音清晰传遍校场。

“本王只问三件事。”

“一问胸中所学,可能经世致用?”

“二问眼中所见,可识陇西山河?”

“三问心中之志,可敢为民请命?”

三问落下,掷地有声。他不再多言,转身回座。

“谢殿下!”

我上前一步,接着道,“今日盛会,亦蒙陇西贤达坐镇观礼。有请郡守郑大人、独孤先生、裴将军示下。”

郑太守连忙起身,堆着笑说了几句“殿下英明、盛会难得、望才俊尽展所长”的套话。

独孤明老先生捋须,声音平缓:“老朽今日,但观诸君文章见识,是否真有裨于实务。”

裴文若抱拳,言简意赅:“末将是个粗人,就看看谁的主意能用在刀刃上。”

主嘉宾们致辞完毕。

我重新走到台前最中央。

现在,轮到我主事,宣布具体规则了。

就在我举起喇叭,刚要开口的瞬间。

台下,尤其是世家学子聚集的区域,清晰地传来了几声压低却刺耳的议论:

“还真让她主持啊……”

“女子主事,闻所未闻……”

“拿着个什么怪模怪样的东西……”

一道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轻蔑、等着看我出丑的意味,聚焦在我身上。连后面围观百姓中,也有好奇和疑惑的视线。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站在晋王和众位“大人”之前的女人,会怎么办。

我甚至能感觉到身后观礼席上投来的目光。

郑太守的看热闹,独孤明的事不关己,裴文若的担忧。还有……正中间那道,深静难辨的视线。

我没回头,一眼都没往后看。

看他有什么用?他既然把我推到这个位置,就是要看我如何自己站稳。

求援?指望他开口替我解围?那是做梦。

我捏紧了手里的铁皮喇叭,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怒色或慌张,反而对着那些议论声最清晰的方位,挑了挑眉。

然后,我举起了喇叭。

声音甚至比刚才更清亮、更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干脆,清晰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看来,有些朋友,对由我来宣读规则,颇有疑虑。”

我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神色倨傲的世家子。

“这疑虑,无非是觉得,女子不该站在这儿,不该拿着这‘怪模怪样’的东西说话。”

我晃了晃手里的铁皮喇叭,发出一点响。

“但今日,文魁阁开阁,为的是替朝廷遴选实干之才!选才,靠的是规矩,是标准,是本事!不是靠谁来宣读这几条规矩!”

我语速加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既然殿下与诸位先生,将今日盛会规则交予萧某宣布,那萧某便只问一句——”

我侧身,手臂用力一挥,指向身后高悬的“文魁阁”巨匾。

“诸位今日前来,是为了争论该由谁主事,还是为了一展胸中所学,搏一个前程?!”

“若为前者,”我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冷了下来,“门在那边,恕不远送!”

“若为后者——”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对着喇叭喊出最后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试图凿进某些人傲慢的脑壳里:

“就请竖起耳朵听好!放下无谓的成见!看看今日这擂台,到底要怎么打!看看你们那套衡量人的老尺子,还量不量得了这新的才!”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那些议论声消失了。世家子们脸色变幻,有人涨红了脸,有人别开目光,有人震惊地看着我。

我不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转身,对着台下那三块蒙着灰布的区域,手臂再次挥出,宣布:

“现在,揭幕!”

“第一区,经义新解台!辩一辩圣人之言,如何用在今时今日!”

“第二区,陇西实务问对台!抽的是郡府真实难题,看的是你解决麻烦的本事!”

“第三区,格物巧思展示角!不论你是工匠、农人,还是有巧思的普通人,只要你的法子有用、能省力、能增产,亮出来!当场验看,当场评赏!”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三块蒙布被依次掀开。三个区域,功能迥异,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规则很简单!”我提高音量,压下场中越来越响的议论,“诸位可自选区域参与!经义台辩出高下,实务台给出对策,格物角亮出真货!一切评判,以‘是否切合实际,是否利于陇西’为准!”

“今日所有表现优异者,”我拿起一本册子样本,高高举起,“你的名字,你的高见,会被印在这本《文魁阁菁华录》上,刊行全城,分发各县!”

我扫过那些瞬间屏住呼吸的脸,一字一句:

“这意味着,今日之后,整个陇西,都会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名字!全陇西都知道!

那些寒门学子和匠人的眼睛,瞬间烧了起来。

这简直就像……要上陇西的头版头条了!谁能拒绝?!

“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对着喇叭喊出最后一句: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诸位,请展才!”

“轰!”

声浪几乎掀翻校场。

早就憋着劲的寒门学子,像出闸的洪水,涌向实务问对台和经义新解台!匠人农人们也激动地围向格物角。

那些刚才还对我面露不屑的世家子,脸色变了。

再端着架子,难道眼睁睁看着风头全被寒门抢了?终于,有人沉着脸起身,朝着“经义新解台”走去,这是他们最后的、不容有失的阵地。

……

最先燃爆的,果然是“经义新解台”。

第一道辩题:“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翻译成大白话:治理百姓,是应该让他们明白道理,还是只管让他们听话做事?

这题目直白,尖锐,关系到怎么看待“民”。

正方(主张百姓不需要懂,听令就行)先发言。

站起身的,是个摇着折扇、衣着考究的年轻公子,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我认得他,是陇西元家的三郎,元昭,在本地素有小才名,也以倨傲著称。

他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

“圣人此言,乃驭民之要。民如稚子,可与言常,不可与言深。譬如治水,令其担土则担土,何需告之以水文地理?徒增烦扰,反易生事。”

他引了《论语》,又举了治水的例子,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台下不少与他相熟的世家子弟纷纷点头附和。

第一个上场的寒门学子紧张反驳:“若不言明,民不知其利,恐生怨怼……”

“迂腐!”元昭折扇一合,轻笑,“为政者谋百年之计,岂需向贩夫走卒解释?”

第二个、第三个寒门学子接连上台,皆被元昭以“民智未开”“治国当执简御繁”等道理,轻飘飘挡了回去。

三战三捷。

元昭折扇摇得不疾不徐,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目光扫过寒门坐席区,挑衅意味十足。不少世家子弟已面露得意,而寒门那边则弥漫着压抑。

我皱了皱眉。

这元昭虽然傲慢,但肚子里确实有点墨水,尤其擅长用经典包装那套论调,一时不好反驳。

就在这时,反方又一人站了起来。

这次是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少年,身形清瘦,皮肤微黑,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像是常做体力活的。他走到台前,姿态倒稳,先行了礼。

元昭瞥他一眼,见其衣着简朴,眼中轻蔑更甚,连话都懒得多说,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讲。

那少年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元昭,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学生有一问,”少年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若征民修渠,只令挖土,不告之此渠成后可灌田百顷、活人千家,民夫不知其利,只觉劳苦,暗中怠工拖延,渠何日能成?”

元昭摇扇的手一顿。

少年再问:“若官府推广新犁,只强令购置,不说明此犁省力几分、多耕几亩,农户不明其便,将其束之高阁,新政何以推行?”

“正方说,民如稚子,不可与言深。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不告诉划船人去向何方,他们或消极怠工,或……故意将船划向礁石。”

“今日这文魁阁,”少年最后道,声音清晰传遍全场,“将规则明示于众,无论贫富,皆可知晓参与。这,不也正是‘使知之’么?”

话音落,满场静了一瞬。

没有引经据典,却句句都从最实际的“修渠”、“纺车”、“划船”出发,最后又落回到眼前这“文魁阁”本身。

逻辑清晰,通俗易懂,更带着一种朴素的、难以辩驳的力量。

元昭脸上的从容消失了。

他那些华丽的辞藻和看似高深的比喻,在这番实实在在的诘问面前,忽然变得空洞又可笑。

“说得好!”沉寂过后,百姓区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寒门学子们更是挺直了腰杆,眼神灼灼。

我眼睛一亮,赶紧低声问旁边负责记录的书吏:“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书吏连忙翻查手中的名册,手指快速划过,找到对应编号,低声回禀:“回副使,此人登记姓名为陈实,河西县人士,年十七,父早亡,家中薄田已卖,现于西市骡马行为人帮工,无正式师承……”

陈实。

我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再看观礼席上,更是反应各异。

裴文若咧嘴一笑,“这小子行啊,话扎在点子上了。”

杨广神色未动,只目光在陈实身上略停了停,指尖在扶手上极轻一点。

另一侧,独孤明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郑太守脸上笑容僵得也有些难看。

下一道,辩题换成了“礼不下庶人”。

这次,一个名叫郑楷(郑太守侄子)的圆脸青年被抽为正方(维护礼制等级)。

他比元昭圆滑,不直接说“庶人低贱”,而是引经据典,强调“尊卑有序乃天地之理,各安其分则天下太平”,试图用“和谐”“秩序”来包装特权。

反方则是一位叫独孤烁的年轻学子。

一听姓独孤,我下意识多看了两眼。陇西顶尖的世家,姓独孤的,那可都是鼻孔朝天的人物。

但这独孤烁,看着不太一样。

衣服料子还行,是细布的,但半旧,袖口磨得有点起毛。眼神很静,静得有点……闷。不像那些嫡系公子哥儿那么张扬,倒像是家里不太受待见的旁支,或者读书读多了有点呆的书生。

“学生以为,古礼亦需因时损益。‘礼’之精神在敬与和,若‘礼’成了阻隔,反失其本意……譬如科举,亦是予人进取之‘礼’……”

他观点温和,试图调和,但不够锋利,与郑楷的“秩序论”陷入胶着。

我记下“独孤烁”这个名字,这是世家大族里可争取的进步学子。

“实务问对台”此时也爆出了惊呼。

一个抽到“如何防止边市以次充好、强买强卖”题目的学子,给出了一个极其扎实的方案。

“学生提议,于互市设‘公验人’,商人各推信实者担任,买卖需经公验人见证画押;再设‘平价牌’,每日由官府根据行情公布马匹、毛皮等物的指导价,悬挂于市,童叟无欺;若有纠纷,由公验人与市吏共裁,裁断不公者可直诉于驻军或郡府。”

此人名李喻,出身陇西李氏偏房,其母乃商户女,难怪对市贸规则如此熟稔。

“格物巧思角”更是热闹非凡。

一个老农颤巍巍地演示了他改良的“曲辕犁”,犁头角度巧妙,入土省力。

裴文若亲自下场试了试,眼睛一亮,当场大手一挥:“赏!此犁若真能省力增产,当在全郡推广!”

十两雪花银捧到老农面前,老人激动得老泪纵横。

另一边,一个寡妇展示了能同时纺两股线的“双梭纺车”模型,虽然粗糙,但原理清晰,引得围观妇人啧啧称奇。

这里没有之乎者也,只有“好用”“能成”,冲击着所有人对“才学”的认知。

日头渐高,气氛愈发热烈。

汗水、尘土、激动的呐喊、不服的争辩、恍然大悟的惊叹……混合成一股灼热的气浪,冲刷着校场,也冲刷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对才学的认知边界。

寒门学子眼中的光越来越亮,仿佛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世家子弟们则神色复杂,有人不屑,有人深思,更有人被气氛带动,忍不住下场一试。

百姓们看得如痴如醉,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与自己生活息息相关的“才学”较量。

观礼席上,独孤明和郑太守得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裴文若显然对实务和格物更感兴趣,几次离席下去细看。

杨广始终端坐主位,神情平静无波,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随着场中某些精彩瞬间,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就在气氛被烘烤到极致、所有人的情绪都绷在最高点的时候。

杨广微微抬了抬手,内侍立刻上前,躬身听命。

领命后,内侍快步走到台前,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肃静!晋王殿下有谕!”

沸腾的校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鸦雀无声。数万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向主台中央。

杨广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走到最前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激动、或疲惫、或期待、或不安的面孔。

然后,他开口了。

“听了半日,看了半日。有人引经据典,头头是道;有人出谋划策,似有可行。”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然,治国安民,非纸上谈兵。今日,本王再问最后一题。”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抛出一个终极拷问:

“若你为陇西一县之令,春旱秋涝,豪强盘踞,府库空虚,百姓待哺。”

“你当如何做,才能在一年内,让百姓不说你是个好官,只说,今年日子,似乎比去岁好过些?”

问题抛出,整个校场瞬间更静了。

春旱秋涝,豪强盘踞,府库空虚,百姓待哺……还要在一年内,让百姓觉得“日子好过些”。

这哪里是问题?

分明是把一个地狱开局、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血淋淋地甩在所有人面前。

别说解答,光是理解这困境的复杂度,就足以让大多数人冷汗涔涔。

寒门学子中,许多人脸色煞白,眼神茫然,这题远超他们的经验和想象。世家子弟也面面相觑,他们学的“治大国如烹小鲜”,从未想过是这般“无米下锅、灶台漏雨、还有恶邻虎视眈眈”的“烹饪”法。

只有极少数人,眼神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沉淀下来,燃起异样的光芒。

杨广将这一切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对身旁内侍略一颔首。

内侍上前,运足中气,声音穿透寂静:

“晋王殿下谕:此题,一炷香为限。此刻起,有心应答者,无论出身,皆可书就条陈,递上主台!”

“殿下将亲阅所有条陈!凡见解独到、对策切实可行。无论有无功名,无论何等出身,殿下将破格擢用,招入幕府,参赞机要!”

破格擢用!招入幕府!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野火!尤其是那些寒门子弟,眼睛瞬间血红!这是直达天听的青云梯!

是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的唯一机会!

短暂的死寂后,是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疯狂的爆发!

“纸!笔!快!”

“让我过去!”

“兄弟,合议!合议!”

无数人冲向场边的书案,抢夺纸笔。

蹲地写的,靠墙写的,几人凑头急议一人执笔的……场面瞬间混乱到极致,却又在求生般的紧迫感中,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炽热。

陈实也动了,他迅速挤到一张书案前,抓起笔,几乎不假思索,笔走龙蛇。

李喻咬着笔杆,略一思索,也开始奋笔疾书。

独孤烁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也提起了笔。

一炷香的时间,在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中,在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低吼中,飞快溜走。

鼓声敲响。

几百张或写满、或潦草、或只有寥寥数语的纸页,被颤抖的手递了上去。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懊悔不迭,有人眼巴巴望着主台,仿佛那是决定命运的闸口。

文吏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堆积如山的条陈。

而我在这片被希望、野心、忐忑和疲惫笼罩的诡异寂静中,再次走到了台前。

真正的收尾,现在才开始。

“诸位!”我深吸一口气,让声音传遍全场,“今日文魁阁开阁,我们看到了什么?”

我自问自答,声音激昂:

“我们看到了引经据典的博学!看到了解决实务的急智!看到了造福乡梓的巧思!更看到了,在晋王殿下最后一问面前,敢于思索、敢于落笔的胆魄与担当!”

“这就是我们今日聚集于此的意义!这就是朝廷要透过科举,寻找的人才!”

“不看出身,不看门第,不看你是能言善辩,还是沉默实干!只看你有没有这份心,这份力,这份想让脚下这片土地、想让身边父老乡亲日子好过一点的,真心与本事!”

话音落下,许多寒门学子,甚至包括一些匠人、农人,眼眶都红了。

“所以!”我手臂猛地一挥,指向那早已准备好、一直蒙着红布的“科举报名处”桌案,“今日盛典,并非终点!而是起点!”

“哗啦”一声。

红布被我亲手扯下!

“陇西郡科举试点,报名,现在开始!”

“凡我大隋子民,无论出身,只要符合简章所例条件,皆可在此报名!十日之后,就在此地,正式开考!”

“考什么?”

我环视全场,声音铿锵,“就考今日所见的‘经义新解’之思辨!考‘陇西实务’之对策!考‘格物巧思’之活用!考的,就是你们有没有资格,去答殿下最后那一问!”

“现在!”我让开身子,将报名处完全亮出,“有志者,请上前!”

话落,人群中立刻骚动起来。

但比百姓反应更快的,是观礼席上一片死寂的僵硬,和骤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我用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幕:

郑太守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手里端着的茶杯明显晃了一下,溅出几滴热茶烫在手背上,他都恍若未觉。

他身后那些陇西本地的属官、乡绅代表,一个个脸色骤变,有人下意识地前倾身体,有人张大了嘴,更多人则是飞速地交换着惊慌的眼神。

现场报名?十日后就考?

这完全打乱了他们所有的预案和节奏!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在盛典结束后,利用十天半月的“筹备期”,在暗地里运作串联、施加压力、制造障碍,慢慢把这件事拖黄、搅浑。

可现在,刀直接架到了脖子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将军”,将得措手不及,一口气憋在胸口,脸色阵青阵白。

就在这片诡异的、冰火两重天的气氛中。

“晋王殿下!此举……是否过于仓促了?!”

郑太守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急怒甚至有些变调,“现场报名,十日后开考?这、这……场地、考官、考题、防务,千头万绪,岂是儿戏?朝廷取士,国之大事,当从容筹备,岂能如此……如此草率?!”

他身后的一众属官乡绅也像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嗡嗡的议论声带着明显的焦虑和不满。

我转身,面向郑太守,脸上瞬间切换成混合着激动、歉意和恳切的复杂表情,声音却清晰坚定:

“太守明鉴!下官深知仓促!但您看,”我手臂一挥,指向下方汹涌激动的人群,“民心如此,盛情如此!今日文魁阁之光,乃殿下仁德与朝廷新政所聚!此等良机,稍纵即逝!”

“可场地……”

“西郊校场现成,稍加规整布置,划分考棚区域,五日内必可完备!”我语速飞快,早有预案。

“那考题命制……”

“陛下圣明,对陇西试点寄予厚望。”我立刻接上,“尚书省为此次试点所拟正副两套试题,月前已由陛下亲自审阅圈定!”

“防务、治安……”

“有裴将军麾下精锐在此,维持考场秩序、弹压宵小,绰绰有余!下官愿立军令状,协同宇文将军,确保考前考中,绝无大乱!”

我一个接一个,将他可能提出的难题,全部堵了回去。

每个回答都快速、具体、可行,将“仓促”的弊端,硬生生掰成了“高效、果决、顺应民心”。

郑太守被我这一连串早有准备的应对,尤其是“御题已至”的消息砸得头晕目眩,脸色阵红阵白。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强压怒火,挤出话来:“即便……即便诸事皆备,十日,也太过紧迫,万一有所疏漏,岂不贻笑大方,有损朝廷威严?依下官看,不如择期……”

“萧副使。”

杨广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走到了台前。玄色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威压,让原本燥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他的目光转向我,眼里翻涌着不悦、审视,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

“是,殿下。”我垂首,姿态恭谨中带着一丝“闯祸后”的不安。

“你可知道,你今日所为,是何性质?”他问,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掂量,“你如此擅专行事,将本王的信任,置于何地?”

他的斥责并不高声咆哮,但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冰冷怒意,比任何吼叫都更令人胆寒。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哽咽。

“下官……下官见盛会空前,人心可用,唯恐错失良机,一心只想为殿下、为朝廷尽快网罗英才,急功近利,思虑不周!擅专之罪,下官万死难辞其咎!请殿下……重罚!”

我将“急于立功”、“考虑不周”的罪名揽得实实在在,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数息。

然后,我听见杨广一声极冷、极重的冷哼。

“你的罪,稍后再论。”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带着更大的压力,“但既已当众宣布,君无戏言,朝廷更无戏言!”

他转身,不再看我,面向全场,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

“既然萧副使已代朝廷,向尔等万千学子,许下了这‘十日之期’,既然陛下御题已至,考官、防务皆有章程。”

他停顿,目光如电,扫过鸦雀无声的现场,最终,落在了脸色再度发白的郑太守等人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那这科举,便如期举行!”

“十日之后,就在此地,开科取士!凡今日报名登记者,皆可应试!”

“此诺,天地为证,万民共鉴!若有任何宵小,敢在此期间,阻挠、破坏、行阴私之举,乱我朝廷抢才大典——”

他猛地一拂袖,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

“无论何人,无论何门,皆以谋逆论处,夷其三族!”

“轰!”

更大的声浪,混合着无与伦比的狂喜和震撼,再次冲天而起!这一次,再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压制!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呐喊着、推挤着、却又在兵士的维持下,排成数条汹涌的长龙,向着那几张红色的报名桌案涌去!

“我报!”

“还有我!”

“让我过去!我也要考!”

寒门学子一马当先,匠人、农户中胆大的也跟了上去,甚至一些神色挣扎的世家旁支子弟,在同伴复杂的目光中,也默默排到了队尾……

场面火爆到几乎失控,但又充满了蓬勃的、野草般疯狂生长的生命力。

我依旧跪在冰冷的台面上,直到宇文成都上前,悄悄道:“副使,殿下走了,别演了。”我才拍拍膝盖站起来,冲他眨眨眼。

计划得逞!

不得不说,杨广这演技放现代绝对的奥斯卡影帝。

我俩昨晚在书房对词时他还挺平静,刚才那通发作,吓得我腿都软了,好家伙,感情这位爷是体验派,上来就给我整沉浸式恐惧。

我看向观礼席,郑太守等人早已面无人色,仓皇起身,脚步虚浮地离去。

他们最后那点“拖延搅局”的念想,被杨广一番“斥责-认罪-铁腕立誓”的组合拳,彻底砸得粉碎。

我看着下方那一片沸腾的、争先恐后的人海,看着夕阳将每个人的身影都拉得很长,看着“文魁阁”的巨匾在余晖中熠熠生辉。

嗓子早已嘶哑,后背衣衫尽湿,手脚都在微微发抖。

但心里,却像被这落日熔金般的景象,塞得满满当当。

成了。

这场我一手策划、几乎耗尽心力的“开阁盛典”,终于以最火爆、最直接的方式,将“科举”二字,连同“公平取才、唯实唯用”的理念,狠狠砸进了陇西的泥土里,砸进了万千人的心里。

十日后的考场,才是真正的试金石。

但至少今日,乃至未来的许多个日夜,整个陇西,都会为“科举”这两个字,而沸腾,而争论,而充满希望。

日头彻底沉了,校场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满地乱纸和歪倒的旗杆。

我瘫在主台边的石阶上,骨头缝都透着酸。嗓子冒烟,脑袋嗡嗡响,眼前还晃着白天那人山人海的影子。

“副使!萧副使!”

宇文成都的大嗓门老远就炸过来,他一身甲胄哐哐响地冲到我面前,脸兴奋得发红,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可真是神了!了不得了!知道刚才报了多少人吗?”

我掀了掀眼皮,没力气搭话。

“八百多!”他吼得我耳膜疼,“乌泱泱的,挤爆了!而且里头好些个穿绸衫的,一看就是家里有底子的,也跟着抢!嘿,这是真急了,怕被比下去没脸呢!”

八百多……我闭着眼,心里那点得意咕嘟嘟往上冒,累瘫的嘴角忍不住想往上扯。

行,这第一步,踩得够实。

正想喘口气,一片影子凉飕飕地罩下来。

我勉强睁眼。

杨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跟前,暮色里,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就静静看着我瘫成烂泥的德行。

“殿下。”宇文成都立马绷直了。

杨广“嗯”了一声,视线还落我身上,停了片刻,开口,声音淡得很:“做得不错。”

我动了动,想爬起来行礼,但浑身骨头吱呀抗议。

“晚上来本王书房,”他也没管我,接着说,语气没得商量,“今日收的那些条陈,一起看。”

我心里“嗷”一嗓子。

大晚上的!还要去你书房?!我魂儿都快累飞了,只想回去躺尸。你自己看不就完了?您老不是要“亲阅”吗?

可脸上半点不敢露,我扯着冒烟的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是……臣女遵命。”

杨广不再废话,转身走了,袍角扫过石阶,没一点声儿。

宇文成都冲我挤挤眼,也溜了。

我重新瘫回去,望着天上刚冒头的星星,只想叹气。

这差事……要命。

第65章 疑似被捏脸

拖着灌了铅的腿挪到杨广书房外,里头灯已经亮了。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主要是把“累死了”和“不想来”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然后才敲门进去。

“殿下。”我有气无力地行了个礼,姿态摆得足足的:看,我快累散架了,是被您抓来的。

“坐。”他眼皮都没抬,指了指对面。

我挪过去坐下,目光习惯性扫过书案,除了堆成小山的条陈,边上居然还摆了个小碟子,里面是——

芝麻糖?

我最爱吃的那种,甜丝丝,香喷喷。

我一下子僵住了,盯着那些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上次贺璟在金城县给我塞的就是这个,当时……杨广也在。他看见了?他记住了?

为什么……现在给我这个?

什么意思?

杨广终于放下手里的纸,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移向那碟糖。

“郑守仁送来的,本王不喜甜腻。”

他顿了顿,接着用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调子说:“想着你或许爱吃,就留下了。”

我:“……”

心里那点疑惑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平淡样子搅得更乱,我捏了捏袖口,垂下眼。然后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

“怎么不吃?”他问,目光还落在我脸上,不依不饶似的。

“……哦。”我声音小小的,几乎是下意识,飞快地伸手拈了一颗最小的,塞进嘴里。

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我小口嚼着,眼角余光里,他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但这次我看清了。

然后,他不再提糖的事,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伸手从那堆“小山”里抽出两张纸,放到我面前。

“看看这个。”他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嘴里那点诡异的甜和乱七八糟的心绪上扯开,低头看向那两张纸。

第一张,独孤烁。条理清晰,提了几条“分化豪强”、“以工代赈”、“树威立信”,想得挺全,但束手束脚。

“这人能用,”我放下纸,“但得放在合适的地方磨一磨,胆子太小,欠点火候。”

杨广不置可否,把第二张推过来。

陈实。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我看了几行,眼皮就开始跳。

这小子是真敢写啊!

核心就一条:“抄贪官家,分百姓钱!”

下面详细列了“如何搜集豪强罪证”、“如何选择突破口”、“如何快速控制钱粮”、“如何当众处置以收民心”……每一步都透着股底层挣扎上来的狠劲和实用主义,甚至有点不择手段。

他设想中的“县令”,简直是个手握尚方宝剑、行事狠辣的酷吏。

我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办法是够野,也够直接。”我斟酌着用词,“见效快,能解燃眉之急,也能迅速树立威信。但是……”

我抬起头,看向杨广,把最关键的那句扔了出来:“这不是一个县令,甚至不是一个郡守,能自己拍板干的事。这得是手握足够权柄,不惧反弹,甚至需要借此立威、重塑一方规矩的上位者,才能推得动,也才……镇得住后续的风波。”

顿了顿,我又补充了一句,“得是殿下您这个位置的人,才能做的事。”

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杨广像是被我这话挑起了什么兴趣。他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我脸上。

“萧锦,”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你好像从来都没问过,本王,想坐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我头皮一紧,浑身的倦意嗖地散了,嘴里的芝麻糖味泛着古怪的甜。

……哈?

我手指抠着名录册子的硬壳边角。

问我这个?

你现在搞科举、灭王家、在陇西立威、估计下一步就得跟太子斗了吧……你这架势,像是只想当个富贵闲人?

但我怎么说?

难道要我说,“殿下,您是不是特别想当皇帝呀?感觉您干劲挺足的嘛!”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想。

“殿下。”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目光看起来平静,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属于下属的恭顺和不解。

“殿下天潢贵胄,文韬武略,胸怀大志。您想坐的位置,自然是能最大限度地施展抱负、济世安民的位置。”

我把话题轻轻拨开:“至于具体是什么位置,殿下深谋远虑,行事自有章法。臣女愚钝,只知殿下所指之处,便是臣女应往之处。殿下想让臣女知道时,自然会告知。此刻,何必多问?”

意思很明白:您表现得已经够明显了,目标都怼到我脸上了。咱们保持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对大家都好。

我说完,微微垂下眼,做出恭顺聆听的姿态。

杨广没立刻说话。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很轻地挑了挑眉。像看穿了一个不怎么高明的把戏,想戳破看看。

“萧锦,”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你明明看穿了。”

我心头一跳,没抬头,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

“看穿了,为什么不敢说?”他往前倾了倾身,带着几分探究,“你怕什么?”

……大哥,你非要挑明吗?!

我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挑明了有什么好处?

是能帮你更快坐上那烫屁股的椅子,还是能让我这副使当得更安稳?

除了让这大半夜的聊天更没法聊,除了让我以后在你面前连装傻的余地都没有,还能有啥?

难不成你想让我帮你夺嫡?

我吸了口气,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茫然和诚恳的表情,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怂。

“殿下,您这话说的。臣女就是给您跑腿办事的。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说科举能成,我就琢磨怎么把这事儿办漂亮了。”

我顿了顿,把身子往后缩了缩,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求放过”的意味。

“至于您想坐哪儿,那是您自个儿的事儿,臣女胆子小,脑子笨,能管好眼前这一亩三分地,把您交代的差事办妥了,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翻译一下:老板,咱就是雇佣关系。您发工资(还不知道有没有),我干活(推科举)。

您的远大理想和职业规划属于商业机密,我这打工的不打听,也打听不起。咱们保持纯洁的上下级关系,对彼此都好,是吧?

“胆子小?脑子笨?”他重复了一句,语气有点古怪,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行。”

他不再看我,目光落回那堆条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下桌面,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过了几秒,他忽然又开口,问得没头没尾:

“累吗?”

我被他这跳脱的问法弄得一愣,下意识点头:“……累。”说完觉得自己太实在,又补了句:“不过没事,歇歇就好。”

他“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我眼下的青黑,又看了看窗外黑透的天,语气平淡地安排:“那就先回去。明日巳时三刻过来,商量开考当日的流程和防务。”

巳时三刻?

比平时晚了两个多时辰。

资本家转性了?居然让我这个苦逼打工人睡懒觉?

“巳时”我又确认了一下。

“嗯。”杨广语气平淡,“总不能让本王的副使,累坏了。”

我脑子里还在算时辰,这句话已经飘了进来。

……本王的副使?这话怎么这么别扭?而且“本王的”这三个字时,声音好像比别的字,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

是我累出幻觉了?

可没等我细品,他已经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手里的纸张,一副“话已说完,你可以走了”的样子。

“是,谢殿下。”我按下心里的嘀咕,起身。

“糖拿着。”我走了两步,他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还是没抬头。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那碟芝麻糖,又看了看他专注的侧脸。

行吧。

我走回去,把糖碟也端了起来。

“臣女告退。”

拿着那碟芝麻糖回到房间时,云枝还没睡下,正就着烛光给我缝补白日里刮破的袖子。

“小姐回来啦?呀,怎么端这么多糖回来?”她眼睛亮亮地凑过来。

“晋王给的。”

我把碟子放在桌上,自己走到妆台前坐下,开始卸发间的簪子。

铜镜里,云枝先是愣住,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颤,连手里的针线都放下了。

“小姐,我就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看吧我就知道”的得意。

“我就说他肯定在意!在意死了贺璟少爷那包芝麻糖,自己嘴上又不肯说,就也用这种方式……嘿,特别幼稚!”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不觉得吗?晋王殿下平时多厉害一人啊,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结果在这种事上,幼稚得像个毛头小子!”

“闭嘴。”

我抓起一颗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却更明显了。

“小姐不让我说,说明你也在意。”云枝歪着头看我,笑得更狡黠了,“在意的不得了,对不对?”

“不对。”我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

云枝也不争辩,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继续缝衣服去了。

我吹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

累,浑身都累,可脑子却清醒得吓人。

眼前晃过今天校场上那些人。

陈实站起来辩论时,那双清亮又执拗的眼睛。

老农捧着十两赏银,颤抖的手,浑浊眼睛里滚出的泪。

八百多人挤在报名处,乌泱泱的人头,那些或兴奋或紧张的脸。

还有……那些寒门学子,在杨广抛出那个“地狱县令”难题时,从最初的茫然,到眼中逐渐燃起的、孤注一掷的光。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忽然觉得,穿越这么多年,好像这半年……活得特别不一样。

不是困在后宅的贵女,不是需要被保护的“贺家养女”。

是萧锦。

是亲眼见证科举诞生的萧锦,是站在太极殿上跟那些老家伙吵架的萧锦,是策划“文魁阁”让万人空巷的萧锦,是……真的能做点什么的人。

我以前总觉得,穿越一场,能保住小命,安稳过完这辈子就不错了。

可现在,看着那些因为一条新政令、一次公开选拔而命运转折的人,看着那些因为“公平”两个字而亮起来的眼睛。

谁不想真的做点什么呢?

谁不想,在这漫长的历史里,留下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真真切切的痕迹?

哪怕这痕迹,最后可能被更大的浪潮淹没。

但至少,我来过,我做过。

这个念头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疲惫到极致的身体里,悄悄地、执拗地烧着。烧掉了那些“好累”“不想干了”的抱怨,烧出了一种更底层、更滚烫的东西——

一种“我在创造历史”的战栗感。

是的,战栗。

我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杨广的结局,知道这条路上可能铺满血和泪。

可我知道我现在做的事是对的,科举本身是对的。

当我自己亲手推动齿轮,亲眼看见它转动,看见那些因为我,或者说因为我和杨广,而改变的命运时。

那种感觉,太致命了。

它让我忘了累,忘了怕,甚至……忘了那些清醒的、关于悲剧结局的预警。

至于杨广……

黑暗中,那个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我能改变呢?

金城县那三个少年,我救下来了。虽然过程惨烈,但那三条命,的的确确,因为我,留住了。

这是不是说明……有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他……是不是也可以,不走那条众叛亲离、死在江都的路?

这个想法太危险了。

危险得像在悬崖边跳舞,明知道下面是深渊,却还是忍不住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可它也太有吸引力了。

不仅因为他为我挡过刀,不仅因为那些若有若无的温情,不仅因为他是……杨广。

更因为,我见过他眼里的光。

在黄河边,在文思阁,在太极殿。

那光太亮了,亮到让人忍不住想,如果能一直亮下去,该多好。

如果能别让它被权欲腐蚀,被猜忌蒙蔽,被无穷无尽的征伐消磨殆尽……如果能让他成为史书上那个“本可以”的明君,而不是人人唾骂的暴君……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旦破土,便疯狂滋长。

我知道这很蠢,很自不量力。历史上多少惊才绝艳的谋士贤臣,都没能改变一个帝王的宿命,我凭什么?

可“凭什么不能试试”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一觉睡醒,天光大亮。

满街飘着早点的香气,铺子招牌一夜之间全换上了“文魁”“登科”的字样。说书先生的醒木在茶楼里拍得山响,热腾腾的人声从窗缝里直往屋里钻。

云枝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叽叽喳喳说外头多热闹。

她今天手特别巧,给我编了个时兴的垂挂髻,还从箱底翻出件水青色的新襦裙,领口袖边绣着银线暗纹。

“小姐,今儿就穿这身!”她眼睛亮亮的。

铜镜里的人,眼底那圈青黑淡了些,眉梢眼角都透着股说不清的亮堂。我抿了抿嘴,镜子里的人也抿了抿嘴,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走到廊下,阳光正好。

我步子轻快,裙摆旋开一小圈涟漪。

杨广书房的门虚掩着。

我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

推开门,他正坐在窗下看文书,晨光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听见动静,他抬起眼。

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

不是一瞬,是实实在在地停住了。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我水青色的身影,映出晨光,映出我鬓边那缕云枝精心编好的发丝。

“看来昨夜睡得不错。”他说。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裙摆扫过凳面。拿起他推过来的那沓名录,低头翻着。

“嗯,一觉到天亮。”

他目光还停在我脸上,又来了一句:“那本王尽量,让你往后每日都能睡得好些。”

我翻页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他还保持着那点没散尽的笑意,目光沉静,里头明晃晃写着“这事就这么定了”。

我心里“哈?”了一声。

谁用你让啊大哥?等我干完陇西这票,姐回长安爱睡到几点睡到几点,睡到日上三竿把房顶睡塌了都没人管。

但我当然不敢直接开口怼,扯了扯嘴角,冲他露出个标准狗腿子笑容:

“好嘞,那臣女就先谢过殿下体恤了。”

他眼里的光晃了晃,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接着,他手指在那沓厚厚的名录上点了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昨夜的文书理出来了。八百三十七人报了名,筛掉籍贯不清、年岁不符、保人不实的,还剩七百九十六人能考。”

我低头翻着那名录,指尖划过一个个墨迹未干的名字,“挺好,比我想的还多。”

“嗯。”他应了一声,从手边拿起另一份薄些的笺纸,推过来,“还有件事。昨夜,元家、独孤家,还有陇西几家说得上话的,府门前马车进进出出,灯火亮到后半夜。本王的内应,递了出来。”

我正喝茶,闻言差点呛到,抬眼看他。

内应?嚯,余则成啊!

果然,这位爷的棋盘上,棋子从来不止明面上这些。

杨广指尖点了点那笺纸:“他们定了三件事,第一,对学子下手,陈实、李喻、独孤烁,是首要目标。威逼、利诱,乃至‘意外’,务求在开考前除掉或废掉。”

我心头一凛,釜底抽薪,最毒也最有效。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我的脸,带上了点难以言喻的意味,“对你下手。核心就两条:一曰‘牝鸡司晨’,女子干政,名不正言不顺;二曰……与本王‘过从甚密’,德行有亏,不堪主事。”

我撇撇嘴,果然又是这套。

“第三,”他语气恢复平淡,“舆论反扑。双管齐下,一面鼓吹‘科举乱制’,一面暗中扶持‘听话’的傀儡寒门,造势夺名,混淆视听。”

“说说,怎么解?”他往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仿佛在验收功课。

我掰着手指,思路飞快:“第一,学子那边最急。陈实是寒门旗手,李喻是工匠代表,独孤烁是世家里的异数,一个都不能折。得派人日夜看护,明暗两路。尤其家人,是软肋。”

“嗯。”他淡淡应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昨日人就已经派出去了,陈实的寡母、李喻的工坊、独孤烁的住处,都有人看着。”

我:“……”

行吧,你手快,你牛逼。

“第二,”

我清清喉咙,准备应对关于我的攻讦,“‘牝鸡司晨’这事,老生常谈,我有办法。至于跟殿下你过从甚密……”

“这个,”他接过话头,语气平稳,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他们倒也没说错。”

我:“……???”

我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他,表情大概完美诠释了‘你再说一遍?’。

他看着我的反应,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点笑意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眼底明明白白写着‘难道不是?’。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深吸一口气,冲他翻了个不雅的白眼,果断把话题拽回来:“这个不用管。他们越抓着这个说,越显得黔驴技穷。咱们不能接茬,咱们要解决的,是第三个问题,把舆论,彻底抢过来!”

我坐直身体,语速加快,思路清晰:

“第一,造神!《开阁志》日刊,头版头条,就叫‘文魁星闪耀’!把陈实的犀利、李喻的巧思、独孤烁的清傲,还有昨天献犁的老农、改纺车的寡妇,全捧上去!画像、事迹、原话,一个字不落!让全城百姓不光听说,还能‘看见’科举选出来的是什么人,是能人,是真人,是他们身边的‘文曲星’、‘实干家’!把他们捧到天上,让谁动他们,谁就是跟全城的盼头作对!”

“第二,落地!光有名气是虚的,得来实的!让学子们他们在文魁阁开免费讲席,教孩子识字,帮大娘算账,解答工匠疑难!让这些‘文曲星’亲手给百姓送实惠!把‘科举’和‘好处’死死绑在一起!百姓得了利,谁还管主事的是男是女?他们只认一条:这好事,不能黄!”

“第三,织网!把水搅浑,把网织密!立刻放风出去,就说有‘不明势力’(老世家)想收买、胁迫‘文魁星’搞破坏!同时,殿下您马上出‘护才令’,悬重赏,鼓励举报!就算是被胁迫的学子,只要主动揭发,也准他照常考!咱们要让全陇西的百姓,都变成咱们的眼睛、耳朵!让那些想下黑手的人,一动,就可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无数张嘴……给捅出来!”

总结一下,就是三步:造神立人设(捧成顶流),落地发福利(全国路演固粉),发动群众防黑粉(建立反黑站和舆情监控)。

这套组合拳下来,我看哪个世家还敢轻易伸爪子。

我说完了。

书房里静悄悄的。

杨广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深得很,像要把我看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往后靠进椅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名录硬壳的边,心里那点“快夸我快夸我”的小得意咕嘟咕嘟往上冒,又硬被我按回去,脸上还得绷着副“本副使只是常规操作”的淡定样。

不过他肯定是看出来了。

因为他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那么一丝丝,眼里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

“思路不错。”他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定调的力度,“用民望对冲世家,用实利绑定人心,再用悬赏发动百姓……釜底抽薪,又借力打力。”

他顿了顿,开始分派任务,条理清晰:

“《开阁志》日刊,你主理。要人、要物、要地方,现在就去调,今日付印,明日清晨,我要在金城每条主要街道看见它。”

“公益讲席,名单你定,宇文成都配合。告诉他们,这是‘文魁星’下凡泽被乡里,声势要造足。”

“‘护才令’与悬赏细则,本王来拟。”他目光落回我脸上,那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至于风声……你去散。要快,要密,要像这陇西春日无处不在的风,无孔不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