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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暴君来时 兜兜阿麦 38557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论辩·终章

皇帝的声音压下来,像沉钟:“第三轮,最终陈词。无需再辩,只言心中所想。独孤太傅,先请。”

独孤泓缓缓出列。

他走得很慢,紫竹杖点在金砖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坎上。

他在御座前停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抬眼看向皇帝,那眼神里有种近乎悲悯的忧虑。

然后他转向杨广,又看向我,最后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陛下,”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缓,带着一种长者为后辈操碎心的恳切,“老臣思虑再三,夜不能寐。晋王殿下与萧姑娘锐意革新,其志可嘉,老朽……甚为感佩。”

他顿了顿,紫竹杖又轻点了一下:

“然则,治国之道,贵在持重。新政牵扯甚广,若骤然全盘推行,恐震荡过剧,伤及国本,此非老臣杞人忧天,实乃历朝血泪之训啊。”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着听这位三朝元老、关陇精神领袖的“最终建议”。

独孤泓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

“老臣斗胆,有一折中之策,或可两全。”

他抬起枯瘦的手,比划着,语气循循善诱:

“何不……在现行察举制中,特设一科?专为寒门而设。名目老臣都想好了,就叫‘寒士贤良科’。”

“具体如何?”皇帝缓缓问。

“各郡每年可保举一二才德兼备之寒士,”

独孤泓说得条理清晰,“由郡守、名士联名举荐,荐书上需详列其才学品行、乡论清议。荐书送至长安,由礼部、吏部会同三公复核,若确为良才,便可破格擢用,授以官职。”

他说到这里,眼中露出慈祥的光:

“如此,有三利。”

“其一,不坏祖宗成法。察举依旧是察举,只是多了个专为寒门开的‘侧门’。”

“其二,不伤士族之心。世家子弟的晋升之路丝毫不受影响,朝廷依旧重用。”

“其三,”他声音提高,带着欣慰,“又可收天下寒俊英才之望!让那些真有才学的寒士,看到一条虽窄、却实实在在的通天之路!”

他最后看向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此乃老臣苦思之两全之策啊!”

“轰——”

殿内瞬间炸开锅!

“太傅高明!”

“此法甚妥!既安抚寒门,又不伤根本!”

“到底是独孤太傅,思虑周全!”

许多原本摇摆的官员眼睛都亮了。是啊,这样多好!不用大动干戈,不用得罪世家,还能博个“广纳贤才”的美名。

简直完美!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两全之策?好一个两全之策!

这哪里是什么折中?这分明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每年保举一二”——名额掐得死死的,一年全国才几十个名额,塞牙缝都不够!

“郡守名士举荐”——推荐权牢牢握在地方豪强手里!寒门想被举荐?先给豪强当十年门客吧!

“朝中复核”——复核权还在世家把持的朝廷手里!你寒门就算侥幸被举荐,到了长安,照样能被一句“品行有亏”刷下来!

这根本不是开新路,这是在旧墙上开一扇巴掌大的小窗,然后对寒门说:看,给你们开窗了,够仁慈了吧?

而最可怕的是,这个提议听起来太体面、太合理了!

合理到让大多数只想“安稳”的官员都觉得“可以接受”。一旦皇帝点了头,今天这场轰轰烈烈的辩论、这三天的殚精竭虑、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科举会被这个“寒士贤良科”彻底架空,名存实亡。

旧秩序纹丝不动,只是多了一层更精致的遮羞布。

我猛地看向杨广。

他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但眉头锁得死紧。

显然,他也瞬间看穿了这个提议的毒辣,它精准地踩在了“改革”与“守旧”最微妙的平衡点上。

用“让步”的名义,行“绞杀”之实。

裴仁基在旁边低吼了一句“放他娘的屁”,拳头捏得咯咯响,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下嘴。

因为这提议表面上,确实“没什么不好”啊!

殿内气氛开始微妙倾斜。

许多官员交头接耳,频频点头,看向独孤泓的眼神充满敬佩。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么棘手的事,居然能想出这么“圆满”的解法。

就在这紧要关头。

杨广动了。

他没有像裴仁基那样暴怒,也没有急着反驳。他只是向前一步,先向独孤泓躬身一礼,姿态恭敬:

“太傅体恤朝局,用心良苦,儿臣……感佩。”

先肯定,把对方的道德高地压下来。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面露赞同的官员,声音很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太傅此议,确为老成谋国之言。若只为‘安抚寒门’‘彰显朝廷恩德’,此法……甚好。”

他顿了顿。

就这一顿,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杨广抬起眼,看向御座,声音依旧平稳,却每个字都像重锤:

“但,儿臣今日所求,非为‘安抚’,非为‘恩德’。”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儿臣是要在这堵‘认命’的墙上,凿开一道真正的、能让光透进来的裂缝。”

“太傅的‘寒士贤良科’,是在墙上……刷了一层金粉。”

“好看,体面,能让外面的人以为这墙变新了。”

“可墙,”他声音陡然沉下去,“还是那堵墙。”

“该看不见光的人,依旧看不见光。”

满殿死寂。

杨广继续道,语气平实得像在聊家常,可内容却字字诛心。

“太傅说‘每年保举一二’。可儿臣想问,在各郡豪强把持之下,能被‘保举’上的,会是真正的寒门才俊,还是他们的姻亲、仆役、乃至……出钱买通的门客?”

“太傅说‘朝中复核’。可儿臣再问,复核的诸位大人,面对世家同僚的请托、面对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又有几人真能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他没有质问,只是在平静地描述一种可能。可这平静,比任何激昂的控诉都更有力。

许多官员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们知道,这“可能”,几乎是必然。他们太了解这个官场了,什么“联名举荐”,什么“复核”,最后都会变成人情和利益的交换。

独孤泓握着紫竹杖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地看着杨广,那眼神复杂到极致,有被看穿的震动,有谋划落空的遗憾,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看到某种不可阻挡之物的苍凉。

杨广不再看他。

他转向御座,撩袍跪地。

“父皇。”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铮然,如金石相击,“儿臣今日所请,非为一己之私,非为一时之利。”

“这条路,儿臣知道难走。前方必是荆棘密布,必是骂名滚滚。”

他抬起眼,目光直抵御座,不闪不避:

“但儿臣还是要走。”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大殿里激起回响,“若今日不走,往后百年、千年,天下英才仍要困于门户,仍要老死蓬蒿!”

“李纲的血,不能白流。”

“那些在田垄间读书到天明的眼睛,不能永远看不见光!”

他重重一叩首,额触金砖:

“儿臣愿做开路的石子,愿做趟河的卒子。”

“纵使粉身碎骨——”

“此路,必开!”

话音落下,他伏地不起。

太极殿里死寂。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他伏在地上的背影,像一把插进旧时代的刀。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嗒。嗒。嗒。

然后,停了。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独孤泓紧握紫竹杖的手,扫过跪伏在地的杨广,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官员。

然后,他缓缓地,站起了身。

“准奏。”

两个字,平平淡淡。

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科举新制,晋王总领,礼部、吏部协理,按今日所议,拟章程来报。”

“退朝。”

袍袖一挥,皇帝转身,消失在屏风之后。

朝堂上先是一静,随即众人下跪,“万岁”之声轰然响起。

赢了?

真赢了?

我怎么觉得……像在做梦。

声音太大,光太亮。

我跪在那儿,脑子嗡嗡的,分不清是累昏头了还是真的。

然后,我看向杨广的背影。

他没有立刻起身。

在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他仍保持着跪姿,只是肩膀微微起伏的弧度,像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像扛起了更沉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

挺直脊背的瞬间,阳光正从殿门汹涌而入,把他整个人镀了层刺眼的金边。

那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仿佛要独自扛起一个时代。

裴仁基在旁边重重呼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擦汗,还是擦那点没憋住的泪。

老贺眼圈发红,嘴角却咧着,想笑,又笑得比哭还难看。

贺璟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我胳膊的手,很稳,稳得让我几乎要累瘫下去的腿,又有了点力气。

我抬起头,看向殿外。

天光大亮。

一个时代,就在这片光里,被硬生生撬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合拢的缝。

而我们所有人,都将站在这道缝透出的、刺眼又滚烫的光里,走向一个谁也看不清的未来。

独孤泓拄着紫竹杖,缓缓转身。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走向那个他所熟悉并竭力维护的旧时代,正缓缓落幕的余晖之中。

那背影佝偻,苍凉。

像一个时代的句号。

第52章 被刀了

从太极殿高高的台阶上往下走时,我脚底像踩在云里。

阳光金灿灿地泼下来,把汉白玉栏杆照得晃眼。

裴仁基的大嗓门在耳边震着:“痛快!痛快!真他娘痛快!”

老贺死死攥着我胳膊,手劲大得让我发疼,可那疼里都透着欢喜。

赢了。

真真切切地赢了。

胸腔里像揣了只扑腾的鸟,翅膀扇得我嘴角止不住往上扬。

我甚至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那种被无数道目光聚焦、被认可、被记住的热度。

我抬起头,下意识地在攒动的人影里找那个身影。

杨广正站在阶下与几位重臣说话。

朝服被日光一照,蟠龙纹几乎要活过来游走。大约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他侧过脸,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朝堂上那种带着锋芒和掌控的笑,也不像黄河边吟诗时那种近乎虔诚的灼热。

这个笑很淡,很轻,嘴角只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可眼底那簇常年燃着的火,此刻却像被春风拂过的烛焰,温软地晃了一下。

他在为我们高兴。

为我们共同劈开的这道口子,为我们赢下的这第一仗。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噗”地绽开了。

甜丝丝的,热烘烘的,混着硝烟散尽的畅快和某种眩晕般的得意。

我甚至没忍住,朝他那个方向,飞快地、小小地,翘了一下嘴角。

他也几不可察地颔首。

像某种只有我们懂的暗号。

我被老贺和裴仁基一左一右簇拥着往下走,脚步轻快得快要飘起来。

阳光暖烘烘地晒在后颈,空气里有宫墙内晚桂残留的甜腻香气。

一切都那么好,那么亮,像一幅刚刚绘成、朱砂金粉都还未干的《盛世朝会图》。

我几乎要哼出歌来。

就在脚尖即将踏下最后一级台阶。

就在我抬眼,准备再往他那边看一眼的时候。

眼前猛地一花。

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眼眶,又迅速抽出。视网膜上炸开一片灼烫的白光,伴随着尖锐的、几乎要刺穿颅骨的蜂鸣。

来了。

又来了。

那个该死的、不由分说的闪现。

我僵在原地,想闭眼,眼皮却像被钉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两幅画面,被粗暴地、血淋淋地,撕扯着叠在了一起。

左边,是此刻:

杨广就站在三步外,正微微倾身听一位老臣说话。侧脸被阳光镀了层金边,下颌线利落,眉眼间是年轻人特有的、锐不可当的神采。他比了个手势,意气风发,仿佛整个天下都在他指掌之间。

而右边:

右边是另一张脸。

同一张脸的、二十多年后的版本。

一个男人披散着头发,穿着皱巴巴的龙袍,脸色苍白浮肿,眼底布满血丝和一种近乎癫狂的绝望。他盯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陌生的脸,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好头颅……谁当斫之……”

然后,那两双眼睛。

年轻的,明亮灼热,盛着万里河山与不灭野心的眼睛。

苍老的,灰败疯狂,只剩下无边死寂和自嘲的眼睛。

在爆裂的白光中,精准无误地,对上了。

视线穿透了二十二年时光,在此刻,狠狠撞在了一起。

我脚步顿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把。

“丫头?走啊!”老贺拽了我一下。

我回过神,眨了眨眼。

那叠影消失了,眼前还是那个站在阳光里、正与老臣说话的杨广。

年轻的,鲜活的,眼底有光的。

可我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印着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另一张脸的影子。

我跟着老贺继续往前走,脚步突然沉了下去。

刚才那点轻飘飘的得意,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胸口那点闷,慢慢扩散开,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发凉。

坐进马车,车帘落下。

车厢里暗下来。

我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个叠影。

年轻的杨广在笑。

苍老的杨广在镜前喃喃。

然后,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来。

我看见自己在文思阁,和他一起写下「纵有千难万险,此路必开」。

看见自己接下他递来的、雕着木槿的白玉佩。

每一步。

每一次靠近。

每一次被他眼中的光灼烫、被他描绘的蓝图震撼。

会不会……

都是在把他,和我自己,一起往那个既定的未来里推?

那个镜子里,披头散发、对影自语的未来。

那个史书上,众叛亲离、困死江都的未来。

我心里那点发凉,慢慢凝成了薄薄的冰。

有点怕。

不是那种剧烈的、灭顶的恐惧,而是一种细密的、无声的凉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

如果……

如果我现在做的一切,不是在改变历史。

而是在加速历史呢?

如果那些我以为的“助力”,那些“不灭之光”,那些被他赞许、被他需要的“唯一”,最终,都只会变成把他钉死在那个结局上的……一颗钉子呢?

我不知道。

我猛然闭上了眼。

我不敢想。

马车一前一后停在贺府门前时,午时的日头正烈。

老贺率先跳下车,回身朝车里吼:“赶紧的!磨蹭什么呢!”可那嗓门虽大,眼角却堆着藏不住的笑纹。

我扶着车框下来,脚刚踩到自家门口的青石板,就听见贺璟那匹黑马的响鼻声。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几步走到我身侧,很自然地伸手托了一下我手肘。方才在车里蜷久了,腿确实有点麻。

“饿了吧?”他问。

我点点头。

是真的饿了。

朝堂上那一场耗费的心神,比练半天刀还累人。

云枝已经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想说什么又憋着,只一个劲儿朝我笑。

“都杵着干啥?”老贺大手一挥,“开饭!”

一家三口,哦不,连上云枝他们,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涌进府门。

午膳摆在正厅。

桌上铺着靛蓝粗布,碗碟都是家常样式,但菜色实诚:一大盆奶白的鱼头豆腐汤,汤面上浮着嫩绿的葱花;整只的荷叶鸡,拆开来还冒着热气;清炒的时蔬油亮亮,还有一碟刚烙好的、两面焦黄的葱油饼。

“吃!”老贺亲自撕下一条鸡腿放我碗里,“今儿这鸡可肥!”

我低头咬了一口。

鸡肉炖得酥烂,荷叶的清香混着酱汁的咸鲜,在舌尖化开。热乎乎的食物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怎么样?”老贺眼睛亮晶晶地看我。

“好吃。”我含糊应着,又舀了一勺鱼汤。汤很鲜,豆腐嫩得入口即化。

贺璟坐在我对面,吃得安静,但动作不慢。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又掰了块葱油饼,就着汤慢慢吃。偶尔抬眼,目光扫过我,见我吃得香,便又垂下眼去,嘴角弯了一下。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却又莫名踏实。

没有朝堂上的机锋,没有晋王府书房里堆成山的文书,没有那些沉甸甸的、关于未来和选择的思虑。只有碗筷轻轻的碰撞声,老贺偶尔响亮的咂嘴,云枝在一旁小声劝我“小姐再喝碗汤”的絮叨。

我埋头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大碗汤。

额头上沁出薄薄的汗,脸颊也热了起来。

放下碗时,老贺正剔着牙,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痛快!”

贺璟也搁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阳光从窗格子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饭菜的余香,还有院子里晒被褥的、蓬松的阳光味道。

一切都寻常,安稳。

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我心里那点从宫里带出来的、被那突兀的“叠影”勾起的、细密的凉意,在这暖烘烘的、寻常的午后,被一点点熨平了。

“去歇着吧。”贺璟开口,“睡一觉。”

我点点头,起身时,确实觉得困意上涌。朝堂上的亢奋褪去后,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

云枝跟着我回院子,絮絮叨叨地铺床、点安神香。

我换下那身拘束的襦裙,穿上柔软的寝衣,钻进晒得蓬松馨香的被褥里。

闭上眼,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耳边是院子里隐约的鸟鸣,远处厨房收拾碗筷的轻响,还有云枝在门外压低了声音交代小丫头“轻些,小姐睡了”的叮嘱。

那些画面,年轻的杨广,苍老的杨广,叠在一起的眼睛,又模糊地晃了一下。

但很快,就被更浓的困意压了下去。

先睡吧。

别想了。

明天再说。

卷二:陇西血:

第53章 消极抵抗

接下来的三天,我算是彻底过上了咸鱼生活。

吃了睡,睡了吃,院子里打打拳、练练刀。

老贺和贺璟早出晚归,科举的事忙疯了。

兵部、吏部、礼部忙得人仰马翻,连带着武将系统也被裴仁基拎起来折腾军功擢升的细则。

杨广更是影子都没见,听说他带着一帮文官昼夜不停地修订科举条例、调配各州县考官、核算路费银两……忙得脚不沾地。

也好。

我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发呆。

不用见他,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纠结“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到底在干什么”。

不用想太极殿那天的叠影。

现在我只知道,科举要推行了,寒门学子有出路了,一切都欣欣向荣。

至于那二十多年后的事……

现在想它干嘛?

二十多年呢,早着呢。

先过好眼前吧。

第四天早上,我正蹲在葡萄架下数蚂蚁,门房来报:“小姐,裴家姑娘递帖子来了。”

我接过帖子一看,乐了。

裴秀的字跟她人一样,笔画刚劲有力,直来直去:

「阿锦:我爹这几日总夸你,听得我耳朵起茧。明日辰时,西郊马场,敢不敢来比比骑射?输的人请吃西市胡饼。裴秀。」

我提笔就回:「等着,胡饼你请定了。」

刚写完,又一张帖子送来。

独孤明月的。

她的字就秀气多了,措辞也婉转:

「萧妹妹安好。近来府中新得了些江南茶点,妹妹若有闲暇,明日午后可来一叙?明月。」

我挠挠头。

一个约我打架,一个约我喝茶。

行吧,都去。

次日,西郊马场。

裴秀一身赤红骑装,马尾高束,正挽弓搭箭。听见马蹄声,她回头看我,眼睛一亮:“来了?”

“来了。”我翻身下马,“怎么比?”

“简单。”她指了指远处百步外的箭靶,“骑射三箭,步射三箭,中靶心多者胜。”

“赌注?”

“西市老刘家的胡饼,管够。”

“成交。”

我俩同时上马,并辔而行。马速渐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我抽箭、搭弓、转身。

“咻!”

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裴秀几乎同时出手,她的箭紧贴着我的箭尾,稳稳扎进红心。

“好箭法!”我扬声。

“你也不差!”她笑。

三箭骑射,我俩全中。下马步射,又是平手。

裴秀把弓一扔,走过来拍我肩膀:“痛快!好久没遇上对手了!”

“彼此彼此。”我揉揉发酸的手臂,“所以……胡饼谁请?”

“平手,当然是一起吃。”

她拽着我往马场外走,“走,我知道老刘家这个时辰会新出一炉芝麻的,去晚了可就没了。”

西市人声鼎沸,胡饼铺子前排着长队。

裴秀一边排队一边跟我嘀咕:“你是不知道,我哥这几天快被我爹逼疯了。军功擢升那套东西,光是‘战功复核’就吵了七八回。”

“裴将军认真是好事。”我啃着刚出炉的胡饼,外酥里嫩,满口芝麻香。

“认真过头了。”裴秀翻白眼,“连我都抓去当参谋,说什么‘你是女子,更懂细致处’。我懂什么啊?我就懂怎么射箭。”

我笑了。

真好。

不用想朝堂,不用想前程,不用想那些弯弯绕绕。就着热乎乎的胡饼,聊着家长里短,像两个普普通通的十几岁姑娘。

从西市胡饼摊子出来,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拐去了独孤府。

说实话,接到独孤明月帖子的时候我还有点懵。这位可是正经的关陇贵女,独孤家的嫡长女。

现在满长安的关陇世家估计都在家扎我小人呢,她请我喝茶?

该不会是鸿门宴吧?

但帖子写得太客气,不去又显得小家子气。

行吧,去就去,大不了兵来将挡。

独孤府的花厅确实雅致。

茶是好茶,点心也是真好吃。独孤明月今天穿了身淡紫色的襦裙,坐在那儿跟幅画似的。

“妹妹尝尝这个,”她推过来一碟晶莹剔透的点心,“叫‘玉露糕’,宫里赏下来的。”

我咬了一口,嚯,真甜。

“好吃。”我实话实说,“比西市的胡饼精致多了。”

她抿嘴笑了笑,又给我添了茶。

寒暄了几句之后,她放下茶盏,忽然正了正神色:

“其实今日请妹妹来,是有件事……想请妹妹帮忙参谋参谋。”

来了来了。

我就知道这茶没那么好喝。

“姐姐请说。”我坐直了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想在城南办一所学堂。”

我:“……啊?”

等等,啥玩意儿?

办学堂?

在这个关陇世家恨不得把科举新政撕了的时候,独孤家的大小姐要办学堂??

“姐姐是说……”我试探着问,“给族中子弟设的家塾?”

“不只是。”她摇头,“也给军中遗孤,还有附近贫家孩子。是义塾。”

我彻底愣住了。

不是,姐,你认真的吗?

你知不知道你姓独孤啊?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多少姓独孤的正在家里摔杯子骂新政啊?

“姐姐,”我放下茶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点,“这事……独孤家知道吗?”

“不知道。”她很坦然,“我用的是自己的体己银子,母亲留下的几间陪嫁铺子这些年也有些收益,足够了。”

“那……”我挠挠头,“关陇那边……最近不是都在反对科举吗?姐姐这时候办学堂,会不会……”

“会。”她接过话,笑了笑,“族中长辈若知道了,怕是会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知道你还干?!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狡黠?

“妹妹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有点。”

“其实很简单。”她端起茶盏,慢慢转着,“他们反对科举,是怕动摇世家根基。可我觉得,真正的根基,不是把门关死,而是把门打开,让自家的孩子也能凭真本事走出去。”

我瞪大眼睛。

好家伙,这思路……有点东西啊。

“所以你想办学堂,其实是在……给你家族铺后路?”

“算是吧。”她点头,“科举是大势,拦不住的。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现在就开始准备,让族中那些非嫡系的、有潜力的孩子,也有机会学东西。万一真考上了呢?”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当然,顺带也能帮帮那些真正需要的孩子。不冲突。”

我看着她温婉秀美的脸,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这位姐姐,是个明白人。

不仅是行善积德,还是在给整个独孤家,甚至整个关陇世家,找一条体面的退路。

高,实在是高。

“那姐姐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想让妹妹帮忙看看章程有没有漏洞。”

她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递过来一份手稿。

厚厚一沓,写得清清楚楚。

好家伙,这是早有预谋啊。

“姐姐……准备了多久?”

“半年多了。”她坦然道,“只是从前觉得时机不对。现在……时机到了。”

我翻看着手稿,忽然想起什么:

“姐姐这么做,不怕得罪家里吗?”

“怕。”

她点头,然后笑了,“但更怕的是,再过十年、二十年,关陇的子孙只会躺在祖荫上吃饭,连怎么拿筷子都不会了。”

她看着我,眼神认真:

“妹妹,新政这条路是晋王殿下开的。我拦不住,也不想拦。我只想……让我们独孤家的孩子,将来也能堂堂正正地走在这条路上。”

牛逼。

真的牛逼。

这位姐姐看得比那些在朝堂上跳脚的老头子们,远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把手稿还给她,郑重道:

“姐姐放心,这事我帮了。”

她眼睛一亮,起身朝我福了一礼:

“多谢妹妹。”

走出独孤府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府邸,忍不住笑了。

行啊,独孤明月。

你这一手“曲线救国”,玩得漂亮。

既给家族留了后路,也给那些真正需要的孩子开了扇窗。

这格局,我服。

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溜溜达达往家走。

傍晚回府时,天边晚霞正烧得跟火锅底料似的,红彤彤一片。

云枝小跑着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晋王府下午送东西来了!”

我脚步一顿,心里那根刚松了没两天的弦“噌”地又绷紧了:“……什么东西?”

“说是江南刚贡上来的杨梅,用冰一路镇着送来的!”

云枝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掩不住的兴奋,“来送东西的内侍可客气了,还说晋王殿下这几日实在抽不开身,让小姐好好歇着。”

好好歇着。

我走到桌边,看着那个精致的食盒。

掀开盖子,冷气混合着果香扑出来。红艳艳的杨梅堆在碎冰上,颗颗饱满圆润,还挂着剔透的水珠,在暮色里亮得晃眼。

没有字条,没有口信。

连句“辛苦”或“多谢”都省了。

就一盒杨梅。

用最好的冰镇着,从江南一路疾驰送入长安,再送到我面前。

杨广式关怀:东西送到,话没有,你自己品。

我盯着那些杨梅,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又闪过黄河边的怒涛,文思阁的烛火、裴将军说起“陈校尉”时他平静的脸,还有,太极殿的叠影……

冰凉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比食盒里的冷气更刺骨。

是,我承认。

我被他吸引了,被他眼里的光烫到了,被他描绘的蓝图震撼到,甚至为那个写下“不灭之光”的灵魂颤栗过。

可那又怎样?

吸引是本能,但活着靠理智。

我见过“未来”。

我知道那把龙椅是淬毒的,坐上去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怕。

怕那个镜子里癫狂的眼神。

更怕此刻这个,能一边写下“不灭之光”,一边将人心算计到分毫的、冷静到可怕的杨广。

“云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点陌生,“把这些杨梅拿下去,给院里大家都分分,都尝尝鲜。天热,别放坏了。”

云枝愣住了,眼睛眨了眨:“……小姐,你不吃啊?这可是晋王殿下特意……”

“我脾胃弱,吃不了太冰的。”

我打断她,扯出个笑,“好东西别浪费,给大家分了吧。”

“……是。”云枝看看我,又看看那盒显然价值不菲的杨梅,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乖巧地应了,小心地盖上食盒盖子,捧着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食盒留下的、一圈淡淡的水渍。

我知道,它一定很好吃,可我也知道,我不能碰。

碰了,就代表我接受了他的“好意”,默许了这种曖昧的、带着掌控意味的联系。

科举成了,朝堂论辩赢了。

我和他之间那点因“公事”而生的、不得已的纠葛,也该了结了。

我必须把那条线,划清楚。

从今往后,他是锐意改革的晋王,我只是贺家一个普通养女。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我转身,不再想他。

本姑娘忙着呢,忙着吃西市的胡饼,忙着帮独孤明月看学堂章程,忙着跟裴秀约架,忙着……过点干干净净、不必提心吊胆,也不用想起太极殿叠影的日子。

第54章 心又乱了

杨广的“关怀”,像夏天的蚊子一样,发出让人郁闷的嗡嗡嗡声,赶都赶不走。

自我把那盒杨梅分掉之后,晋王府的礼物非但没停,反而隔三差五、变着花样地来。

今天是一篓还带着潮气的鲜菱角,说是从江南连夜走水路送来的。明天是两匹光泽流动的越地缭绫,颜色是长安当下正时兴的雨过天青。

再过两日,竟送来一对通体雪白、眼如碧蓝琉璃的西域狮猫,装在鎏金的精巧笼子里,小猫喵呜一声,能酥掉半条街的魂。

每回都是那个眉眼伶俐的内侍,客客气气把东西放下,说一句“殿下一点心意,姑娘闲时解闷”,然后就利落走人。

不留话,不留条,让人连个明确的“滚”字都骂不出去。

“啧,”老贺有一回下朝回来,围着那猫笼子转了两圈,胡子翘了翘。

“波斯猫?老子当年征西突厥的时候,在可汗帐里好像见过一次,金贵得很。这小子,自己忙得脚打后脑勺,倒有闲心天天给我闺女倒腾这些玩意儿。这猫……瞧着是比你小时候养死的那只花狸虎俊。”

“贺伯伯!”我脸一下子红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说,这猫不能要,明天就让送回……”

“送什么送,”老贺大手一挥,打断了我的话。

他伸手进去,粗手笨脚地挠了挠其中一只小猫的下巴,那小猫眯起眼,咕噜起来。

“人家晋王说了是‘送’,不是‘借’。送回去,打亲王的脸?咱们贺家不干这跌份儿的事。云枝啊,找俩细心的婆子,好生养在偏院,别亏待了。”

“是,老爷。”云枝憋着笑,忙不迭地应了。

我一口闷气堵在胸口。

得,又来了。

杨广的东西,到了贺府就跟长了根似的,扔不掉,退不回,还得好好伺候着。

贺璟从兵部回来,一身尘土气,看到厅里这阵仗,脚步顿了顿。

“又送东西了?”他问,语气听不出起伏。

“可不是,”老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猫毛,“瞧瞧,稀罕玩意儿。你妹子非说要退回去,跟小孩子似的。”

贺璟没接话,走到一旁去洗手。

侧脸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格外平静:“晋王殿下政务缠身,犹记琐事。”

……

日子在我的消极抵抗和杨广的持续“投喂”中,不紧不慢地滑过去。

我努力把注意力拽回自己的“咸鱼”大业。

早上雷打不动地练武,汗水出透,仿佛能把那些烦人的思绪也一并冲走。下午,要么被独孤明月拉去商量她那“巾帼学堂”的章程,要么被裴秀拽去西郊马场,跑得浑身大汗,精疲力尽,回来倒头就睡,什么猫啊绫啊,统统忘光。

饭桌成了我最安稳的据点。

老贺、贺璟和我,三口人难得天天凑齐。老贺边吃边骂朝堂上那些给新政使绊子的老家伙,贺璟安静吃饭,偶尔给我夹一筷子离得远的青菜。

“别光吃肉。”他说。

“哦。”我把菜叶子拨到米饭底下,企图蒙混过关。

他抬眼,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

“……我吃,我吃还不行嘛。”我讪讪地把菜叶子扒拉出来,塞进嘴里,嚼得一脸苦大仇深。

老贺在旁边哈哈直乐。

独孤明月的学堂批文总算下来了,地方也定了,是南城一处旧院子。

她拉我去看,边量尺寸边叹气:“地方有了,可找工匠、备木料、跟官府文书打交道……我头都大了。阿锦,你认不认识衙门里能说得上话、又靠得住的人?”

我想了想:“我阿兄最近在兵部,跟工部、将作监那边肯定有来往。他这人话少,但办事牢靠,要不……我问问他?”

明月眼睛一亮,脸颊微红:“那……那敢情好。就是太麻烦贺世兄了。”

晚上吃饭,我对贺璟说:“阿兄,明月姐姐的学堂要修葺,缺可靠匠人和物料门路,你在工部有熟人能引荐一下不?”

贺璟放下碗,看了我一眼:“嗯,明日下值,我可以去寻刘丞帮忙。”

第二天下午,我们仨在学堂外碰头。独孤明月穿了身鹅黄色襦裙,打扮得比平日更精心些。见到阿兄,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耳根有点红。

接下来顺得出奇。

贺璟领我们去将作监找了刘丞,又去了趟工部。他话不多,只简单点明是“独孤郡主的善举”,对方态度便十分客气。需要具体沟通时,他便看向明月,让她自己说。

明月起初有些紧张,但说起学堂的设想和需求时,便镇定下来,条理清晰,态度恳切而不失分寸。

连那位看着严肃的刘丞,最后都捋着胡子点头:“姑娘想得周到。老夫明日就派人过去勘看,定挑老实手艺好的匠人。”

从工部出来,日头已偏西。

明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再次向贺璟道谢,声音都比平时软了几分:“今日真是多亏贺世兄了。”

“分内之事。”贺璟语气依旧平淡,但补了一句,“郡主有心,是好事。”

就这么一句,明月的脸更红了,轻声说:“以后……或许还有琐事要请教。”

贺璟点了点头,没接“以后”的话茬,只道:“天色不早,回吧。”

回去路上,我和明月并肩走在后面,小声说着话,商量接下来学堂桌椅打什么样式。

贺璟走在前头半步,像道沉默的影壁,将傍晚街头的人流自然隔开。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平平淡淡的,也挺好。

直到那日。

……

那日,我在郡主府,与明月商量学堂的一些细则。

“阿锦快来,你看这处。”她指着章程里“束脩减免”那条,“我写的是‘凡家境贫寒者,经作保,可免束脩’,可若是有人作假……”

“作假就严惩。”我接话,“若查出虚报,保人连坐,加倍追缴。立个规矩,敢钻空子的自然就少了。”

她点点头,又翻到下一页:“还有这‘授课时辰’,我排的是辰时到酉时,可有些孩子家里要做工,怕是……”

“那就分两拨。”我把纸摊平,“上午一拨,下午一拨。或者设‘夜课’,专给白天要干活的孩子。”

就在我以为今日能圆满收工时,明月忽然放下笔,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阿锦,你……最近可听说外头的事了?”

“外头?”我挑眉,“什么事?西市又开了新店?还是哪个戏班排了新戏?”

她摇摇头,神色认真起来:“是朝堂上的事。科举……出乱子了。”

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什么乱子?”

“我也是听族里几个叔伯说的,”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地方上闹得厉害。河东那边,刚设起来的科举报名点,夜里被人砸了。陇西更糟,有个支持新政的学官,被人当街殴辱,家里还遭了投石纵火,虽没伤着人,但吓得不轻。”

我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

“还有更严重的,”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陇西金城县,三日前有个寒门学子陈望,被人发现溺死在城外的清水河。捞上来时,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浸透的粗布,布上用血写着字……”

她抬眼,一字字复述出那封血书的内容:

“祖宗之法不可违,贵贱有序不可逾。今科举乱制,使寒门妄生非分之想,逼良善行狂悖之事。陈望不才,不敢见礼崩乐坏,唯有一死,以正视听。”

“现在整个陇西都在传,”明月的声音发涩,“说科举还没开,就先逼疯了一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说他这是‘以命死谏’。”

“哐当——”

茶盏终于还是没拿稳,磕在桌沿上,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

“死人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嗯,”明月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也有另一种说法在传,说陈望根本不是自杀,是被人摁进河里活活溺死的。那封绝笔,那方血布,都是事后摆上的。就为了把这条人命,做成砸向科举的石头。”

砸报名点、打学官、死人……这些字眼在我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我有点懵。

“朝廷……朝廷不管吗?”我问,嗓子发干。

“怎么管?”明月苦笑,“那些人趁机发难,弹劾的奏章都快堆成山了。说晋王新政祸乱地方、激起民变,要求即刻暂停科举,严惩……相关人员。”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耳朵里。

严惩谁?

还能有谁。

“那陛下……”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陛下让晋王殿下回府反省三日,暂交部分差事。”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试探,“说是……留了余地。”

留了余地。

回家的路上,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原来“改革遇阻”四个字,落在现实里是这样。

是夜里被砸烂的招牌,是学官脸上的淤青和家里的焦痕,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和一封伪造的遗书。

而杨广……被关禁闭了。

“回府反省三日”。

我咀嚼着这六个字,舌尖都泛着铁锈味。反省?他反省什么?反省自己不该把路凿开?反省自己不该让人看见光?

晚饭时,我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

老贺看我蔫了吧唧,把最大那块带皮的鸡肉夹进我碗里:“怎么了?魂让独孤家那小丫头勾走了?”

“贺伯伯,”我抬起眼,声音有点干,“外头……是不是出事了?”

老贺夹菜的手顿了顿。

他看了我一眼,又瞥了旁边安静吃饭的贺璟一眼,腮帮子鼓了鼓,像在嚼什么难咽的东西,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听说了?”

“嗯,明月姐姐跟我说了点。”

“也好,省得老子憋着。”老贺放下筷子,抹了把嘴,“是出事了,而且闹得挺脏。”

他三言两语把事儿说了,和明月讲的差不多,只是更糙,更血淋淋。

“死了的那个小子,才十九。”老贺声音沉下去,“家里就一个瞎眼的老娘,那帮杀千刀的玩意儿!”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那……晋王那边……”

“陛下让他回府‘静静’。”

老贺哼了一声,“说是反省,其实是把他从火上架下来,让他看看底下烧的是多大的火。关陇那帮老棺材弹劾的折子能把人埋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新政祸国,晋王当罚。”

“那,他会认罚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老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点担忧,有点无奈,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依那小子的脾气?”他摇摇头,“怕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

第55章 被绑架了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回屋后,我没点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的阴影。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穿红衣服,叉着腰,唾沫横飞:“关你屁事啊,萧锦!你要牢记住你是穿越的!你已经知道结局了!再多阻碍,科举也能成!科举成了就行!他杨广是死是活,是成是败,被罚被骂,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安安稳稳在贺府,当好你的咸鱼,等风波过了,该干嘛干嘛,这样不好吗?”

另一个穿白衣服,声音虽然弱弱的,但很顽固:“可是……科举是我们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啊,他现在被关起来了……他会不会……”

“他会不会什么?心灰意冷?伤心难过?”

红衣小人嗤笑,“醒醒吧!那是杨广!在江都能忍十年,回长安就敢跟全朝堂掀桌子的杨广!这点风浪打不垮他!倒是你,你这副抓心挠肝的样儿,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像什么话!”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是啊,我像什么话。

红衣小人还在脑海里喋喋不休,我猛地坐起身,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

没用。

那些画面还是往脑子里钻,被砸烂的报名点,学子脸上的伤,那个十九岁少年湿透的《论语》,和他瞎眼的老娘。

然后,这些画面的背景里,总会慢慢浮出另一张脸。

那张在黄河边吟出“饮马长城窟”时的脸,在文思阁烛光下写着“不灭之光”的脸,在太极殿上斩钉截铁说“此路必开”的脸,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特意去想过这个人了。

这一个月,我像只警惕的兔子,竖起耳朵,避开所有他可能出现的地方。

宫宴?称病。诗会?不去。

连可能偶遇的街市,我都绕着走。

我用独孤明月的学堂、裴秀的马场、贺府练武场的木桩,把自己每一天都填得满满当当。

我假装那些隔三差五送来的、烦人又奢侈的礼物不存在,或者把它们统统变成贺府的“公共福利”。

我以为我做得很好。

我以为,只要不见,那些因为“叠影”而生的恐惧,因为被他吸引又拼命抗拒而生的烦乱,就能被时间的灰尘慢慢覆盖。

可原来,根本不用见。

只需要几句话,陇西乱了,死人了,他被罚了。就像有人拿着钥匙,轻轻一拧,就打开了我心里那扇自以为锁死的门。

所有被我强行压下的、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和情绪,轰隆一下,全涌了出来。

他还是能轻易扰乱我的心神,甚至不用露面,只用他“出事”这个消息本身。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无力,又有点恼火。

他现在在做什么?

在晋王府的书房里,对着舆图推演?还是像我一样,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心脏一下下沉重的跳动?

“反省”。

他那样的人,会“反省”什么?

关我屁事。

我恶狠狠地想,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我不能再跟他搅和了,他算计裴将军那手太吓人,谁知道哪天就算计到我头上?

离远点,过我的咸鱼日子,最安全。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刚在饭桌前坐下,管事就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扁平的木匣。

“小姐,晋王府送来的。”

又来了!

怎么被禁足了还往我这儿送东西啊?

我骂骂咧咧的接过,老贺和贺璟也看了过来。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精心装裱的……陇西地图?

羊皮材质,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得极其详尽。

最显眼的是金城县的位置,被朱砂红圈特意标出,旁边还有一行凌厉的小字:

「民意汹涌,如黄河水,既可冲垮堤坝,亦可为我所用。」

什么玩意?没头没尾的。

贺璟盯着看了很久。

“晋王殿下想去陇西。”他忽然开口。

我愣了愣:“去那儿干什么?不是乱得很吗?”

“正因乱,才要去。”

贺璟的手指点在舆图上那个被标注出的“溺亡学子”家乡的位置,“世家那些人在暗处放火,他在长安,鞭长莫及。只有亲至,才能破局。”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他将此图送你,可能会邀你同行。”

我没说话,只是把粥碗往前推了推。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上来了。

去陇西?

跟杨广一起?

开什么玩笑。

第三天,东西又来了。

这次是一本手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河东、陇西二十七寒门举子联名陈情书辑录》。字迹工整,但能看出是匆忙间誊录的。里面每一页,都是血泪控诉。

家境贫寒借月光抄书的,苦读十年抵不过世家一张荐书的,言辞激愤,绝望透纸。

册子最后一页,是截然不同的、更苍劲威严的朱批笔迹。

「民怨如沸,堵不如疏。晋王所虑甚深,然行事务必稳妥。」

这,是陛下的朱批?还“行事务必稳妥”?

这算什么?真要去?

陛下还批了?

合着爷俩三天禁闭是演戏?

我把册子合上,扔在一边,心里那点烦躁更甚。

杨广这王八蛋,送这些东西,分明是一步步把他面临的局面、手里的筹码、甚至皇帝的态度的摊开给我看。

怎么,还想让我给你做份风险评估报告?我偏不接茬。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真正的“大礼”来了。

前院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马蹄声、甲胄轻碰声,还有宦官特有的尖细嗓音响起:“圣旨到,贺弼、贺璟、萧锦接旨。”

我披头散发冲出去的时候,老贺和阿兄已经跪在厅里。

而在他们前方,背对着门口站着一人。

那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挺括的亲王常服,玉带束腰,衬得肩宽腿长。墨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连发梢都透着严谨。

他缓缓转过身。

杨广。

一个月未见,此刻突然照面,阳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他脸上。

没有预想中的疲惫、阴沉,或者被罚后的颓唐。

恰恰相反,他脸色是一种冷玉般的白净,下颌线清晰利落,眉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刻。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亮得慑人,甚至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近乎亢奋的专注。

……我前两天居然还担心他会不会不好受?我真是有病!我该担心的是我自己!

他手里捧着那卷明黄的圣旨,目光扫过我乱糟糟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他展开圣旨,声音清晰平稳,“陇西科举事端频发,民情汹汹。着晋王杨广即日赴陇西,彻查乱象,安抚士子,整顿科举事宜。特擢萧锦为‘察访副使’,随行协理。钦此。”

圣旨念完,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我:“???”

察访副使??我???

杨广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前几天还假模假样送东西铺垫,今天直接拿圣旨砸脸?还“副使”?我是那块料吗?!

老皇帝也是,这种官是能随便封的吗?!

他到底跟他爹说啥了??

杨广卷起圣旨,递过来:“萧副使,接旨吧。”

我机械地伸手接过,那卷明黄绸缎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殿、殿下……”我喉咙发干,“今天就走吗?”

“陛下体恤,给了一个时辰收拾行装。”他语气平淡,“陇西事急,耽搁不得。”

“我……臣女才疏学浅,恐怕难当大任……”我试图挣扎。

“萧姑娘过谦了。”他打断我,目光落在我脸上,“朝堂论辩时,姑娘舌战群儒的胆识,本王记忆犹新。此番陇西之行,正需要姑娘这般敢言敢为之人。”

我:“……”

敢情在这儿等着我呢?

朝堂上把我推出去跟那帮老家伙吵架,现在又要把我扔到陇西去跟地方豪强玩命?

老贺在旁边重重咳了一声,腮帮子鼓了又鼓,最后只剩一抱拳:“陛下圣明!”

“圣明”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杨广像是没听出来,微微颔首:“贺公放心,本王定会护萧姑娘周全。”

他顿了顿,“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府外等候。萧副使,抓紧时间。”

说完,他转身走了。

厅里死寂。

过了足足五息,老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盏跳起来老高:

“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人物!”

我攥着那卷圣旨,指节发白。

是啊。

真是个人物。

送了两天东西,地图、文书,一步一步把你往坑里引。等火候到了,直接捧着圣旨上门,连拒绝的余地都不给你,还只给一个时辰收拾。

逼上梁山。

真是逼上梁山。

“贺伯伯……”我看向老贺,声音有点虚,“我真得去啊?”

老贺瞪我一眼:“圣旨都下了,你说呢?”

我又看向贺璟。

他走过来,声音很稳,“遵从你内心。”

我愣了一下。

“你若想去,就去。我调一队人,护你周全。陇西那边,我也有些旧识,能照应一二。”贺璟顿了顿,“若你不想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圣旨难违,但若我真抵死不从,贺家会想办法。

可他把选择权,轻轻推回给了我。

遵从你内心。

我的内心……

我看着手里这卷该死的圣旨,又想起那件血衣,那个溺死的少年,那本地图册上的红圈……

烦死了!

红衣小人尖叫:别去!这是他的算计!他在让你跳火坑!

白衣小人微弱地说:可是……那些都是真的……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把将圣旨塞给旁边的云枝。

“收拾东西!”我咬牙切齿,“一个时辰!快点!”

第56章 陪他去送死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长安城。

我和云枝在一辆车里,贺璟安排的四名护卫骑马跟在后面。前面是杨广那辆更宽敞的玄青色马车,再前面是他的侍卫队。

“小姐,”云枝小声说,“咱们真要去陇西啊?”

“不然呢?”我没好气地啃了一口干粮,“圣旨都接了,还能抗旨不成?”

“可是……”云枝欲言又止,“听说那边很乱……”

“乱就乱吧。”我看向车窗外逐渐荒凉的景色,“反正有人顶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岔路口缓缓停下。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前面杨广那辆马车也停了。

杨广的侍卫头子,叫秦义,快步走过来,在车外躬身:

“萧副使,殿下请您移步,有事相商。”

我:“……”

商量个屁。

一个时辰前拿圣旨砸人的时候怎么不商量?

我磨了磨牙,还是下了车。

云枝想跟着,被秦义礼貌地拦住了:“殿下只请萧副使一人。”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那辆玄青色马车。

车帘掀开了一个角。

“上车。”他说。

我没动。

“殿下有什么事,在这里说也一样。”

他声音平淡,“事关机密,萧副使确定要在这里说?”

我:“……”

四下看了看,侍卫们都垂手站着,目不斜视。远处是荒郊野岭,近处是尘土飞扬的官道。

就在这被迫上车的憋屈时刻,我的目光扫过车旁那队侍卫,猛地钉在一个人身上。

宇文成都。

春猎时单手就能拎着薛静姝过铁索的猛将,此刻没穿他那身显眼的明光铠,而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骑在那匹格外高大的黑马上,就在杨广那辆马车侧后方。

他腰侧挎着的,还是那柄标志性的、看起来就沉得吓人的长刀。

……春猎才过去几天?

紧跟着就是科举、朝辩、他被关禁闭、圣旨砸下来马上出发。

就这么点工夫,直接把人划拉到自己队伍里了?

卷王。

时间管理大师。

牛逼。

宇文成都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随即那张线条刚硬、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上,绽开一个毫无心机的、近乎憨厚的笑容,朝我用力点了点头。

我回了一个笑,然后掀开车帘钻进去,心里那点“被绑架”的怨气还没散。

车厢铺着深青色绒毯,踩上去软得陷脚。

杨广靠窗坐着,玄色常服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精瘦的小臂。他手里拿着卷文书,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

“坐。”

声音平平的。

我梗着脖子在他对面坐下,故意把动静弄得很大,靴子踢到小几腿,咚的一声。

马车恰在这时动了,轮子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咯噔一颠,我整个人往旁边歪去,慌忙抓住窗框。

对面那位倒是稳,连文书页角都没抖一下。

“生气?”他先开口。

“不敢。”我别开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声音硬邦邦的,“就是感慨殿下办事,真是越来越干净利落了。一卷黄绸直接把人弄上车,雷霆手段。”

他笑了一声,没接我这带刺的话,而是将膝上那张羊皮地图彻底摊开,推到我面前。

地图上,陇西郡金城县的位置,被朱砂红圈重重标出。

“知道为什么要去金城县吗?”他问。

我看着那个红圈,脑子里闪过独孤明月和老贺的话,在这里,报名点被砸,学官被殴,学子溺亡……

“因为那里闹得最凶,死人最多。”

“是,也不是。”杨广的手指点了点那个红圈,声音沉下去。

“金城县,是关陇王氏在陇西的老巢。他们的祠堂祖坟、最大的田庄、藏得最深的私兵,都在那里。他们砸报名点、打学官、甚至敢杀人,不是因为那里‘乱’,恰恰是因为那里太‘稳’。稳得铁板一块,稳到他们觉得,那是他们自己的国中之国。”

他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针:“他们在用陈望的命告诉所有人:谁敢在他们家里动土,这就是下场。”

“所以殿下这次去,不只是查案、安抚?”我盯着他。

“查案要查,人要安抚,”杨广抬眼,“但最重要的,是在金城县把案子查清楚,然后回陇西郡城,把科举的牌子重新立起来。要立,就要立在他们心尖上最疼的地方。”

我懵了。

杨广这厮是不是疯了?!

关陇这些家族,在陇西盘踞了快三百年,大隋朝成立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年!人家的姻亲故旧、田庄私兵、甚至地方上的小吏差役,早就像藤蔓一样缠死了每一寸土地。

你和你皇帝老子天天在长安头疼的不就是这帮人阳奉阴违、架空中央吗?

在金城县查案已经是虎口拔牙了,还要回陇西郡城办科举试点?那可是元家、独孤家各方势力盘踞的地方,一杆子捅到人家心脏里去了!

“殿下……”我声音都有点发飘。

“您这是……要在人家祖祠门口搞‘科举试点’?为啥不找个好拿捏的地方先试试水?比如江都?您在那儿经营那么多年……”

“正因为江都是本王的根基,才不能在那里。”

杨广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在江都推行,即便成了,天下人也只会说,那是晋王在自己的地盘上施恩,算不得真本事,也动摇不了世家大族分毫。”

他目光落回地图上那个红圈,指尖轻叩:“要破局,就要在最硬的地方下刀。金城县是王氏命脉,陇西郡,元家、独孤家……各方势力盘据,只有在这里把科举立住了,才是真正告诉所有人——”

“这天下,没有哪家的门槛,高到能挡住朝廷的法令,也没有哪块地方,是科举到不了的。”

疯了,真是疯了。

这已经不是政治斗争,这是军事冒险!

我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殿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跟把刀子直接捅进老虎喉咙没区别!这里是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会拼命的!他们……他们甚至可能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他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你是指,他们敢对本王动手?”

“难道不敢吗?!”我几乎要吼出来,“陇西郡是郡城,也许还会顾着些朝廷的体面,可金城县是什么地方?王氏在那里盘踞了几百年!城县从上到下,县令、衙役、乡绅、守城的兵卒,有几个不是他们的人?表面上是朝廷的官,背地里吃的都是王家的饭!”

“陛下天威浩荡,他们明面上自然不敢抗旨,更不敢公然对您亮刀子。可是‘意外’呢?山匪流寇呢?水土不服‘突发恶疾’呢?甚至……煽动一群‘不明真相’的暴民‘冲撞’车驾呢?”

我紧紧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犹豫或动摇:“我们人生地不熟,你就带了这点侍卫……”

最后一句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杨广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仿佛我描述的这些血淋淋的可能,只是他棋盘上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寻常落子。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抬起眼,目光牢牢看向我,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问题:

“所以,你愿意帮本王吗?”

我愣住了。

几息之后,一股荒谬的、压不住的火气直冲头顶。

“殿下,”我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您都已经用圣旨把我绑在这儿了,绑在这辆往火坑里冲的马车上了。现在,您问我,愿、不、愿、意、帮、您?”

我气得声音都有点抖:“您不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晚了吗?!”

“是有点晚。”他承认得很坦然,甚至嘴角还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但眼神却异常认真,紧锁着我,“所以,我现在再问一次。”

他的声音放得很缓,每个字都清晰地砸进我耳朵里:

“萧锦,你愿意帮我吗?”

“不是奉旨,不是被迫。”

“是你,萧锦这个人,你愿意帮我吗?”

所有嘈杂的思绪、愤怒、怨气、恐惧,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无数句话:

——你疯了!你要死自己死,别拉着我!

——这是政治自杀!你会把所有人都拖进泥潭!

——看看历史书吧!跟关陇硬刚的都没好下场!

可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未来会被史书唾骂、此刻却正试图以一己之力撬动整个旧时代的年轻皇子。

看着他眼底那簇烧不尽的光,和那光底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期待?

他在等我的答案。

不是下属对主上的服从,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认可与同行。

“为什么?”

我喉咙发紧,声音干得厉害,“长安城里那么多人,有兵权的,有门第的,愿意为殿下效死的……为什么非得是我?”

杨广靠在车厢壁上,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能真正能理解本王想做什么的,只有你。”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文思阁那三天的烛火,太极殿上他伏地的背影,全涌了上来。

这王八蛋太知道怎么戳我心窝子了。

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点等着我跳火坑的光,牙都快咬碎了。

妈的。

萧锦,你也是个疯子。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

“嗯。”

就一个字。

杨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仿佛棋手看到了预料之中的一步。

然后,他目光转向我,不再是商量陇西之事的锐利,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审视的好奇。

“既然愿意帮忙,”他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指向性,“那有件事,本王倒真想问问你。”

我没接话,等他下文。

“我被关在府里那三天,”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始终锁在我脸上,“长安城里,该来看我的人,不该来看我的人,都来过了。”

他顿了顿,语速放慢,每个字都清晰:“你怎么没来?”

第57章 美人计

……哈?

我脑子空白了一秒。

不是大哥,咱们刚才还在讨论怎么去人家祖坟上立牌子玩命,话题跳跃度是不是有点大??

“那种时候……我去不合适吧?”

我干巴巴地找补,感觉自己像个被老师逮到没交作业的小学生,“殿下需要静一静,而且……”

“而且什么?”他打断我,追问得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个需要厘清的逻辑问题,“是真觉得‘不合适’,还是别的?”

“……别的什么?”我磕磕巴巴。

“比如,”他微微前倾,目光里那种探究的意味更浓了,简直像在观察实验室里不按预期反应的小白鼠,“你在躲我。”

“我没有!”

我条件反射般反驳,声音因为心虚拔高了一度,我正想继续辩解,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眼神……不对劲。

没有质问,没有失望。

而是一种干干净净、明明白白的困惑。

就像我小时候做数学题,明明所有步骤都对,最后答案却和老师给的不一样时,那种纯粹的、“这到底哪儿出错了”的懵逼感。

等等。

懵逼?

他为什么会懵逼?

我按兵不动不去探监,难道不是最正常、最规矩的操作吗?这有什么好懵逼的?

电光石火之间,我脑子里像被人“啪”地擦亮了一根火柴。

除非……在他心里,关于我“萧锦会怎么做”的标准答案,根本就不是“按兵不动”!

他早就给我预设好了另一条行动路线!

而我没按那条路走,所以他才懵了!

我忽然全明白了。

文思阁那个失控扑过去的拥抱,黄河边听他讲运河时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发亮的眼睛,甚至更早之前那些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

这些在他眼里,恐怕早就被一条条记下,汇总成了某个清晰无疑的结论。

结论就是:这姑娘,对我有意思。

所以,在他那套精密的算计里,一个“对他有意思”的姑娘,在他“落难被关”的时候,理应心急火燎、想方设法哪怕只是露个脸才对。

这才是符合他逻辑的“标准答案”。

而我呢?

我安安分分蹲在家里当咸鱼,连晋王府那条街都没靠近过。

所以他现在根本不是问我“你为什么不来关心我”。

他是在纳闷儿:“我明明都算好了你会来,你怎么能不来呢?我这题错哪儿了?”

我在他眼里,恐怕早就被归类完毕,贴好了“可用、可控、且对我怀有私情”的棋子标签。

而现在,这枚棋子居然直接给他棋盘掀了。

行啊,你不是要答案吗?

老娘给你个明白!

“殿下,”我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语气堪称诚恳,“您问得对,我是该去的。”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在等我的“合理解释”。

“您想啊,”我掰着手指头,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您被陛下关禁闭,那得多苦闷、多无助啊?我作为……咳,作为您忠实的拥护者、新政的热情参与者,于公于私,都该第一时间冲过去,给您送温暖、表忠心才对!”

“最好再哭一鼻子,说几句‘殿下受苦了’、‘我心疼坏了’之类的话,是不是?”

我歪着头,看着他越来越深沉的眼神,继续煽风点火,“或者,我再机灵点儿,偷偷给您传递点外头的消息,帮您打点打点宫里?这才叫‘懂事’,对不对?”

我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学着他那种算计人的腔调:“殿下,您是不是就等着我这么演呢?等我巴巴地凑上去,您就能更笃定,看,这枚棋子,果然牢牢握在我手里,连心都是向着我的。”

“可惜啊,”我猛地往后一靠,摊了摊手,语气变得冷淡又疏离,“让殿下失望了。我这人吧,脑子笨,规矩学得死。陛下让您‘静思己过’,那我就觉着,不该去打扰您‘静思’。何况……”

我抬眼,直视着他,一字一顿:

“我跟殿下您,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值得我冒那么大的风险、顶着那么多猜疑的眼光,非要往风口浪尖上凑?”

“我若真去了,外头会怎么说?说贺家的养女眼巴巴攀附失势的亲王?说晋王殿下连禁足都不忘勾搭小姑娘?”我扯了扯嘴角,“殿下,您要的是这把柄吗?”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杨广脸上的困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难以解读的沉寂。

他没有被我的“大实话”激怒,也没有辩解,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地、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缓,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萧锦,”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我,清晰地说道,“谁说,你是棋子?”

我一怔。

他并没有等我回答,也没有解释,只是继续用那种低缓而肯定的语气说:

“本王不会带着一颗棋子,去金城县那种地方。”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地砸进我心里。

什么意思?

我不是棋子?

那是什么?

战友?同谋?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再多说,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坦率和认真,冲淡了惯有的算计和深沉。

仿佛这句话本身,就是全部的解释。

然后,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将那份摊开的地图,重新推到了我们两人中间。

指尖准确地点在金城县的位置。

“好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果断利落。

“不说这些了。”

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我,所有的私人情绪都已收敛干净,只剩下纯粹的对局势的关注。

“现在,我们说正事。”

他的语气平稳,不容置疑:

“到了金城县,第一步,该怎么走?”

我:“……”

心脏还在因为他那句“不会带着一颗棋子”而微微发麻,脑子里乱糟糟地试图解读那背后可能的含义。但他已经切断了那个话题,切得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行。

算你狠。

我靠在车厢壁上,刚才那一通输出和后续的冲击让我的脑子还有点晕。

但,正事就是正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腾的疑问和异样感强行压下去,也把目光投向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圈。

“殿下想怎么走?”

……

接下来的几天路途,我过得有点……飘。

不是身体飘,是心里那点滋味儿,七上八下的,说不清道不明。

自从那天车厢里,杨广扔下那句“本王不会带着一颗棋子,去金城县那种地方”之后,他好像……变了。

不是说人变了,是待我的方式。

具体哪儿变了呢?我也说不上来。

就是感觉,更周到了。周到得……有点刻意,又有点让人猝不及防。

比如,第一天中午歇在驿站,我不过随口嘀咕了一句:“这驿站的垫子也太硬了,硌得慌。”

第二天,我马车里的坐垫就全换成了厚厚的、软绵绵的新棉垫,还熏了淡雅的兰草香。

再比如,第二天晚上吃饭,驿站的炙羊肉烤得有点柴,我啃了两口就放下了。第三天晚上,我的食盒里就单独多了一份炖得酥烂入味的羊羔肉,还配了清爽的腌菜。

就连我多看两眼窗外掠过的野花,第二天车里的小几上,就会多一瓶插着几枝不知名山花的清水瓷瓶。

这些变化细微又精准,全不着痕迹地落在我身上。杨广自己车里的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甚至没提过一句,仿佛这些“额外关照”都是驿站自发的、或者我身边侍卫的“贴心”。

云枝偷偷跟我说:“小姐,殿下对你可真上心。”

我嘴里嚼着软嫩的羊肉,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这算什么呢?

是……因为那句“不是棋子”的补充福利?还是他新一轮的、更隐晦的“情感投资”?

我试图从他的神情里找出端倪,但他一切如常。

赶路时看文书,歇息时听汇报,跟我讨论金城县的计划时条理清晰,眼神清明。那些细微的关照,仿佛只是他庞大计划中,一个不需要特意提及的、顺手为之的小环节。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好,比直白的殷勤更让人心乱。

因为你抓不住把柄,也无法义正词严地拒绝。因为人家什么都没说啊!

我只能一边享受(或者说被迫接受)着这些“小恩惠”,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这糖衣炮弹的纯度是不是太高了点?!

第五天傍晚,车队终于驶入了陇西郡城。

按规矩,亲王过境,郡府必须迎候,我们得在这儿停一夜。

但谁都知道,真正的第一场硬仗是在金城县。

案子不破,人心不稳,科举就是句空话。

杨广的意思很明白:见过郡守,明早立刻直奔金城县。等用陈望的命案砸开一道口子,再回头收拾这陇西郡的棋局。

和一路上的荒凉截然不同,郡城总算有了点“城”的样子。

城墙高大厚重,门洞幽深。街道还算宽阔,两旁商铺林立,行人车马虽不多,但好歹有些活气。空气里飘着香料、牲畜和尘土混合的味道,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被规矩和权力浸透了的沉闷感。

这里不像长安那样鲜活张扬,也不像沿途村落那样死寂绝望。它像一头疲惫但依旧警惕的巨兽,趴在黄土高原上,沉默地守护着,也禁锢着某种运行了数百年的秩序。

来接驾的阵仗不小。

陇西郡的郑郡守带着一众属官在城门处迎接,礼数周全,笑容可掬。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那些笑容底下,藏着某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和疏离。

郑郡守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官,说话滴水不漏:“晋王殿下远来辛苦!下官已在府中略备薄宴,为殿下接风洗尘。金城县那边……路途尚远,且近日地方不靖,殿下不如在郡城歇息两日,容下官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再行前往?”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绵里藏针,想先把我们按在郡城。

杨广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郑郡守有心了。陛下催得急,金城县的事耽搁不得。明日一早,本王便启程。”

郑郡守眼神微动,但笑容不变:“殿下勤于王事,下官敬佩。那……便请殿下先赴宴,稍解疲乏。”

接风宴设在郡守府的正厅。

灯火通明,丝竹悦耳,菜肴也算丰盛。

刚落座不久,酒还未斟,郑太守的目光便“恰好”落在我身上,笑着对杨广开口:“早闻萧副使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只是……”

他话锋一转,故作关切,“陇西地偏事杂,风沙也大,让如此佳人奔波劳碌,下官看着,实在是于心不忍啊。”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是把我钉在了“需要被怜惜的柔弱佳人”位置上,与“办正事的官员”割裂开来。

席间几位官员立刻笑着附和,眼神里带着心照不宣的打量。

我心里骂骂咧咧,看向杨广。

他还在喝酒。

喂,看见没?说句话啊。

他没看我。

行,自己来就自己来。

我转过头,对着郑太守那张堆笑的脸,也笑了一下:

“太守这话说的,陛下和晋王殿下让我来陇西,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当娇客的。风沙大不大,事儿杂不杂,该干的活儿不都得干么?难不成……”

我故意顿了顿,扫了一眼席间,声音放轻了些,却足够清楚:

“太守是觉得,女子就不该在外抛头露面,不该领朝廷的差事?”

这话直白,甚至有点刺。

席间那几声轻笑戛然而止。

郑太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顶回来。他干笑两声,连忙摆手:“哎哟,萧副使言重了,言重了!下官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觉得副使年轻,怕您辛苦……”

“不辛苦。”我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辛苦是应当的。太守的好意,我心领了。”

郑太守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色有些讪讪,又不好发作,只得打着哈哈:“是是是,副使忠心可嘉,忠心可嘉……来,下官敬副使一杯!”

很快,席间恢复了觥筹交错,郑郡守和几位本地官员轮番向杨广敬酒,言辞间无非是“地方安宁来之不易”、“豪族亦有其苦衷”、“新政推行宜缓不宜急”之类的老生常谈。

杨广应对得体,既不松口,也不硬顶,气氛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我坐在杨广下首不远,安静地吃东西,耳朵却竖着,心里默默分析着每个人的言辞和表情。

这帮老狐狸,句句都在挖坑。

酒又过了一巡。郑太守脸上红光更盛,他亲自执壶为杨广斟满,笑道:“殿下远道而来,车马劳顿。陇西僻远,无甚好招待,唯有些许地方歌舞,或可聊解殿下烦闷。”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杨广一眼,“此外,下官偶得一江南佳丽,善音律,解人意,特献与殿下,伺候殿下起居,略尽地主之谊。”

话音落下,一名身着浅碧纱裙的女子从屏风后袅娜转出。

她身段纤细柔软,容貌是江南水乡特有的精致温婉,眉眼含情,行动间如弱柳扶风。抱着琵琶,朝着杨广盈盈下拜,声音娇柔:“民女柳儿,拜见晋王殿下。”

美人计?

我愣了一下。

郑太守这是……想用女人绊住他?

不是,这也太……低级了吧!

你以为这位爷是什么人?

是那个能把满朝文武怼得哑口无言的人,是在江都十年不近女色、一心政务的人。

一个美人就想绊住他?

开玩笑。

我等着他用那种滴水不漏的、让人挑不出刺的客气话,把这裹着蜜糖的毒饵原封不动挡回去。

杨广放下酒杯,目光在柳儿身上停留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郑郡守有心了。”他开口,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愉悦,“过来。”

我:……?

第58章 你吃醋了?

柳儿脸颊飞红,不胜娇羞地应了一声“是”,起身,迈着细碎的步子,当真走到了杨广的食案旁。她没有坐下,而是姿态柔顺地跪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垂眸敛目。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轻笑和恭维。

“殿下真是怜香惜玉……”

“郑公好眼光,此女果然解语……”

“这才是我辈风流本色啊……”

他……收下了?

为什么?

做戏?

对,肯定是做戏。麻痹对手,示敌以弱,让对方以为他也不过是个贪图享乐的皇子。

柳儿开始殷勤侍奉。她伸出纤纤玉手,为杨广斟酒,双手奉上时眼波流转。

杨广接过,一饮而尽。

接着,她竟用指尖拈起一颗葡萄,细心剥皮剔籽,直接递到了杨广唇边。

杨广侧首,就着她的手,将那枚葡萄含入口中。他甚至没有看柳儿,目光依旧落在厅中歌舞上,仿佛这亲昵的喂食动作再自然不过。

柳儿得了鼓励,越发殷勤,或布菜,或斟酒,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杨广来者不拒,偶尔还会侧头与她低语两句,引得她掩口轻笑,眼波愈发黏腻。

我盯着碗里的米饭,突然没了胃口。

筷子尖在笋片上停了停,才夹起来。送进嘴里,嚼着。脆还是脆的,就是没什么味儿,咽下去时,喉咙里有点发堵。

席间的笑声、奉承声好像突然变大了,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勒越紧。

是做戏吧?必须是做戏。

不然呢?他难道真能被这种拙劣的伎俩迷惑?

可做戏……需要做到这个份上吗?需要让那女人的手指碰到他的嘴唇?需要露出那种……松弛又慵懒,甚至带着点玩味享受的神情?

我盯着自己面前那碟可怜的、快被我戳烂的青菜,努力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接风宴终于在一片“宾主尽欢”中结束。

郑郡守满面红光,将我们送至府门外。

杨广步履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柳儿跟在他身后半步,亦步亦趋,低眉顺眼。

然后,我眼睁睁看着,杨广走到他那辆玄青色马车前,停下脚步,回头,对柳儿伸出了手。

柳儿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将手轻轻放入他掌心。

杨广微一用力,便将她扶上了马车,柳儿的身影消失在车帘后。

而杨广,竟也随后弯腰,钻了进去。

车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目光。

做戏还需要同车?

黑灯瞎火的,什么戏非得挨这么近演?

车队动了。他的马车在前,帘子捂得严实。

我看着那车背影,眼前却晃过刚才宴席上柳儿给他布菜时几乎贴上去的身子,和他低头听她耳语时侧脸的弧度。

……算了。

我闭上眼,把头靠在冰凉的厢壁上。

真的还是假的,做戏与否,跟我有什么关系?

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音单调重复,胸口那地方闷得人喘不过气。

马车在馆驿门前停下。

前面那辆玄青色马车的车帘掀开,杨广先下了车,身形依旧挺拔。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再次伸手,将柳儿扶了下来。

柳儿下车时,似乎脚下不稳,轻轻“呀”了一声,顺势靠向杨广。杨广扶住了她的手臂,低头,似乎在询问。

夜风中,传来柳儿娇软的低语和杨广模糊的回应。

我放下车帘,隔绝了那刺眼的一幕。

“小姐?”云枝看着我。

“我没事。”我的声音有点哑哑,“有点累,下车吧。”

回到馆驿房间,那股憋屈的闷气非但没散,反而在寂静里发酵,膨胀。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没用。

柳儿喂他葡萄的画面,他扶柳儿上车的侧影,帘子捂得严实的马车……还有更早的,文思阁的烛光,他写“不灭之光”时眼底的火,马车里他问我“你愿意帮我吗”时的眼神……

所有画面交错、重叠、互相否定。

最后却都凝固成一个瞬间:宴席上,他看向柳儿,用那种平静的、带着一丝愉悦的语调说:

“过来。”

我猛地坐起来,喘了口气,屋子里黑得让人窒息。

萧锦,你到底在干什么?

杨广做错了吗?

没有。

郑太守献美,是试探也是贿赂。收下,是最简单直接的安抚,能让这些地方豪强放松警惕。将计就计,把线头攥在自己手里,这步棋走得甚至很漂亮。

可你在这儿辗转反侧,像个傻子一样自己怄气,你在矫情什么?

理智在脑子里尖声质问,每一个字都对。

可情绪像一头困兽,被这些“对的道理”堵在角落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反而被激得更加狂躁。

我知道我不该在意,我知道我该专业、冷静、只关注任务。

可我他妈就是难受!就是憋屈!就是有一股邪火没地方发!

这种“知道该怎么做”和“就是做不到”的撕裂感,比单纯的伤心更让人崩溃。

是,我承认了。

我在意的根本不是柳儿这个人。

我在意的是那种亲昵的姿态,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我一直刻意回避的那扇门。

他是皇子。

未来会是皇帝。

哪怕他现在确实还没有正妃,是众人皆知不近女色,克己复礼的“贤王”。

可未来呢?等他当了太子,等他坐上那把龙椅之后呢?

他是史书上那个隋炀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