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盖章“奢淫无度”的那个隋炀帝。
即便穿越前那些零碎的资料告诉我,他一生戎马,东征西讨。开运河,建东都,通西域,征高句丽,忙得像个陀螺。
史书上正儿八经有记载的女人,似乎也就萧皇后和那么寥寥两三位。
所谓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更像是后世文人泼脏水时的夸大其词。
可历史这东西,真真假假,谁能说得清?
就算他没史书写的那么夸张,那又怎样?
那个位置,本身就带着一套运行了千百年、冰冷坚硬的规则。
女人,或者说“身边人”,从来都是那套规则里的一部分,是权力延伸的象征,是平衡朝局的筹码,是……点缀。
一个柳儿,或者未来更多的“柳儿”,对他而言,可能真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需要时收下,无需时搁置。真心假意,或许根本不重要。
而我呢?
一个来自千年后,灵魂里刻着一夫一妻的傻子。
我拿什么去抗衡这套运行了千百年的规则?拿我那点可笑的现代爱情观?还是拿我“萧皇后”这个注定要在史书里看着他左拥右抱的身份?
我更气的是我自己。
我明明比谁都清楚这道鸿沟,明明一次次告诉自己要保持距离,别陷进去。
可当他真的把另一个女人拉到身边,做出那些亲密姿态时,哪怕知道大概率是演戏,我还是难受成了这个样子。
不行。
不能再待在屋里,我已经喘不过气了!
我抓起外袍披上,拉开门冲进了后院。
夜风冰冷,扑在滚烫的脸上,稍微拉回一丝理智。但我需要更强烈的刺激,来打断脑子里那场自我折磨的无声争吵。
我盯上了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树干粗糙,结实,沉默。
就它了。
我摆开架势,一拳砸了上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指骨传来尖锐的痛。
好。这疼痛真实,直接,瞬间压过了心里那些翻滚的恶心情绪。
又是一脚侧踢!树干剧震,落叶簌簌而下。
砰!砰!砰!
拳头和腿脚狂风暴雨般落在树上。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力量宣泄。汗如雨下,呼吸灼痛,脑子里那些乱窜的画面和声音,仿佛也随着这剧烈的肢体冲撞,被暂时驱散。
“狗男人!”我一拳砸在树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低哑嘶吼,不知道骂的是他,还是这个失控的自己。
“玩手段!”
又是一脚!
“贴那么近给谁看!”
指关节破了,血混着汗,火辣辣地疼。
我打的是树吗?
不,我打的是我自己。
是那个明知他是深渊、却还是会被他眼底光亮吸引的萧锦;
是那个脑子里刻满了保持距离、身体却无法控制的想靠近他的萧锦;
是那个把所有现代骄傲摔得粉碎,情绪被他轻易牵动的萧锦。
我打的,就是此刻这个清醒着沉沦、理智着发疯的自己。
每一拳砸下去,都在问: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逃不开?
为什么连愤怒里都掺着可耻的在意?
拳头砸在粗糙的树皮上,疼得很尖锐。
就在我用尽全身力气,一记重踢狠狠踹在树干上,震得自己倒退好几步,几乎脱力、大口喘息时。
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心情不好?”
我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僵在原地。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手背血肉模糊,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无比清晰。最要命的是,我刚才那些咬牙切齿的咒骂,恐怕一字不漏,全进了他的耳朵。
……完了。
我慢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
那个人径直走了过来。
我下意识想后退,脚底却像生了根。
他在我面前停下,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带着夜露气息的味道,并没有预料中的脂粉香。
“手。”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愣愣地,没动。
他直接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我瞬间僵硬的触感。我的手因为刚才的击打还在微微发抖,被他这么一握,抖得更厉害了。
“打树?”他低头看着我的手背,语气听不出喜怒,“跟树有仇?”
“我……”我张了张嘴,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挣不开。一股更深的恼意涌上来,我别开脸,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不用你管。”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又是这种小瓷瓶,薄荷膏、伤药,他好像什么都有。用拇指挑开塞子,倒出一点清亮的药膏在指尖,然后,极其自然地、动作轻柔地涂在我手背破皮的地方。
药膏清凉,他的指尖温热。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叠加在一起,激得我浑身一颤,脑子更乱了。
“疼吗?”他问,声音低了些。
“……不疼。”我硬邦邦地说,别开脸,不看他。
“撒谎。”他淡淡吐出两个字,继续上药,动作仔细得有点过分,“力气用在这种地方,除了伤己,毫无意义。”
我绷紧了唇角,不再吭声。
心里那团乱麻,被他的冷静和这番“毫无意义”的评判,搅得更乱。
他涂好了药,却没有立刻松开我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进我眼睛里。
“萧锦,”他叫我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控制住你的情绪。”
我怔住。
“这里是陇西郡城,不是你贺府的后院。”他压低声音,“馆驿内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耳朵竖着,你心里该有数。”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方才骂的那些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会如何解读?‘晋王与新任副使不合’?‘萧副使对晋王收用美人不满,心怀怨怼’?”
他盯着我,眼神深沉,“无论哪一种,都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甚至攻击本王的把柄。也会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你萧副使,并非无懈可击,你的情绪,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浇灭了怒火,却让底下那层难堪的羞耻和被他看穿的恐慌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我刚才……竟然完全没想到这些。我只顾着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情绪,像个十足的笑话。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在他洞若观火的眼神下,我那些心思根本无所遁形。
“记住,”他松开了我的手,但目光依旧锁着我,“在这里,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被曲解,被利用。你若连自己的情绪都掌控不好,便不配站在本王身边,更不配去金城县,面对那些真正的豺狼。”
他的话很重。
羞辱感、自责感、还有一丝被他看轻的难过,汹涌而来。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涂了药膏、依旧火辣辣疼着的手,眼眶又开始发酸,但这一次,我死死忍住了。
“明白了?”他问。
“……明白了。”我的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力气,带着彻底认栽后的疲惫。
他静默了片刻,夜色中,只有我们两人交错的、渐渐平复的呼吸声。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夜风吹散的叹息。
“锦儿。”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他从来没这么叫过我。不是连名带姓的“萧锦”,也不是客套疏离的“萧副使”,而是……“锦儿”。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柔软的腔调,在方才那番冰冷严厉的训诫之后,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让人心尖发颤,无所适从。
他看着我,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柔化了惯常的凌厉线条。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映着我此刻狼狈不堪、强作镇定却难掩茫然的脸。
“你一直很坚强,很聪明,能与本王并肩作战,出谋划策。”他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有时候,本王都快忘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还有些狼狈的脸上,和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
“忘了你其实,也才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我鼻子又有点酸,咬了咬唇,没吭声。
他似乎并不需要我回应,只是用那种近乎叹息的语气继续道:“所以,别太逼着自己。有些情绪……可以有,但别让它们牵着你走。”
他说得很隐晦,甚至没有明确点出“情绪”是什么。
是愤怒,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可他明明知道我为什么失控。
他明明听见了我那些近乎崩溃的呓语。
可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提那个柳儿,没有解释他的行为,只是用一句“锦儿”,一句“十六岁的小姑娘”,轻轻揭过了。
我清清楚楚的知道,我根本不该在这里发疯。
你们是什么关系,他甚至没有说过一句“喜欢你”,他只是你的上司而已,他根本没有义务在意你这些说不出口的情绪。
所以你又凭什么指望他给你解释?
可这一刻,我突然就想不管不顾地问一句:在殿下心里,我算什么?
杨广,你说啊。
你就说一句“留柳儿是麻痹对手,我不会真的与她做什么,你别在意”。
你就这么安慰我一句。
就一句。
可是我不能。
因为我知道,这句话一旦问出口,我们中间那层窗户纸就再也缝合不上了。
它会变成一把刀,捅破我所有的伪装。
它会逼我自己承认:萧锦,你根本不是只被他的理想主义吸引。
你喜欢他。
你就是喜欢上他了。
你清醒地知道他是谁,清醒地记得那些血淋淋的历史,你看透了他温柔下蛰伏的冷酷,你一次次的对自己说着不可以,可你还是动了心。
我讨厌现在的这个自己,我想变回那个什么都不在意、只管埋头往前冲的萧锦,想把这些该死的心跳和酸涩都抛得远远的。
可我做不到。
理智是悬崖边摇摇欲坠的栅栏,我的心却推着我往前,我甚至听见木头断裂的声音。
咔嚓。
咔嚓。
不,我不能承认。
我怎么能清醒的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深渊,走向那个飘零的未来?
所以我只能站在这里,听着自己心跳如擂鼓,听着他叫我的名字用那么软的腔调,然后告诉自己:萧锦,你没有。
你只是被他点燃了。
你只是被他写的那些字烫到了。
你只是……只是……
你没有喜欢他。
……你没有。
“知道了。”
我垂下眼,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点麻木,“殿下教诲,臣女谨记。夜已深,殿下也请早些安歇。”
说完,我没再看他,转身,径直走回了房间。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外面夜色沉沉,风声呜咽。
我抬手抹了把脸,手上药膏的清凉感还在。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睡觉吧。
明天,还得去面对金城县那个真正的战场。
至于别的……
就这样吧。
我撑着门板站起来,慢慢挪回床边,把自己摔进被褥里,用被子蒙住了头。
这一次,我努力清除脑海里所有关于今晚的画面、声音、气息和触感。
睡。
……
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外头叮铃咣啷的动静吵醒的。
脑子还有点木,手上那点破口子一抽一抽地提醒我,昨晚那出“后院发疯被老板抓包”的社死现场不是梦。
行吧,萧锦,新的一天,新的丢人。
我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利索,套上那身灰扑扑的副使行头。挺好,这颜色,这款式,写着“莫挨老子,老子是来干活的”。
推门出去,馆驿院子里已经忙成一片。
那辆招眼的玄青大马车已经停在最前头,车帘子捂得严严实实。柳儿换了一身鹅黄裙子,外头罩着同色披风,正站在车边跟车夫细声细气地说话。
看见我,她停了嘴,朝我弯了弯嘴角,露出个标准的小白花笑容。柔弱无害,眼神却在上下打量。
我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目光直接跳过她,上了自己那辆朴实无华的小破车。
车队晃晃悠悠出了陇西郡城。
外头是陇西常见的黄土坡,早上雾气大,看啥都朦朦胧胧的。
我的车跟在那辆玄青大马车后头。车帘紧闭,里头一点声儿没有。不知道是柳儿在里头“红袖添香”呢,还是杨广在闭目养神琢磨下一步坑谁。
我靠在车厢上,想眯会儿,可一闭眼就是昨晚他那句“锦儿”。
烦。
我睁开眼,从包袱里扯出陇西的破地图和金城县那堆看了八百遍的破资料,就着车窗透进来的、惨白惨白的天光,硬着头皮又看了起来。
陈望,王家,科举,死人……
对,就看这些,这些才是正事,你是来干正事儿的。
走了估摸个把时辰,前面车队慢慢停了。
路被塌方的土石堵了。领队的郡兵一脸“惶恐”地请罪,说前两天下雨,山体松动。
塌方?这么巧?
杨广在车里,帘子都没掀:“绕路。”
“殿下,这石头挡道,末将挪开便是。”宇文成都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他戳在那儿,眼巴巴看着杨广的马车,又看看石头,似乎杨广一点头,他就能把那石头当沙包扔出去。
马车里的人语气平淡无波:“不必,留着。”
“哦……”宇文成都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一瞬,老老实实抱拳,“是,殿下。”但还是不死心地小声补了一句,“其实不费事……”
我看着他那副“一身力气无处安放”的憋屈样,烦闷都冲淡了些。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脑子里全是用他那身怪力解决问题,现在又加了一条:听殿下命令。
这一绕,就是两个多时辰的崎岖山路。
马车颠得我早饭都快吐出来了,死死抓着窗框,手背伤口一阵阵抽痛。
云枝脸白得像纸:“小姐,这路……太吓人了。”
是吓人。
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路窄得只容一车。这要上面滚下几块石头……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前面那辆玄青色马车。它走得稳稳当当,车夫技术好得能在钢丝上跳舞。
“殿下在看图呢。”云枝忽然小声说。
我顺着她目光看去,杨广那车的车窗帘子掀起一角,能看见他侧影,正低头看膝上摊开的什么东西,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像在……量距离?
他在干什么?算时间?
午时左右,又出幺蛾子。
引路的乡导在一个岔路口“不小心”带错了方向,等发现时,车队已经陷进一片林深草密的谷地。
那乡导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老泪纵横,说自己老眼昏花,求殿下饶命。
重新找到路,已近未时。
计划中该吃饭歇脚的驿亭,空无一人。
不是荒废的空,是“刚被搬空”的空。
水井被大石堵着,灶台还是温的,地上连片菜叶都没有,但墙角扔着半个没啃完的胡饼,还新鲜着。
侍卫汇报,“灶台还是温的,地上有新鲜脚印,可人全没了。”
杨广“嗯”了一声,没多说,只下令:“原地休整一刻,用干粮。”
我下车透气,站在驿亭外的土坡上往回看,来路蜿蜒隐入山间,鬼影都没一个。
但我知道,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看着大隋的晋王殿下,如何在王氏的“地盘”上,被巨石拦路、陷入密林、狼狈地啃冷硬干粮。
我没什么胃口,索性坐在那发呆。宇文成都凑过来,递来一个肉饼,“早上买的,还温乎,你垫垫。”
“多谢宇文将军。”我扯出一个假笑。
“看出什么了?”
杨广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我脊背一僵,没回头,只看着远山:“路况复杂,人为痕迹明显。民生凋敝,百姓避让。王家耳目众多,掌控力极强。”
我把官话说了个遍。
“掌控力?你太小看他们了。”他走到我身侧,“他们在给本王演一场大戏。戏的名字就叫,‘这里是我们王氏的国中之国,我们的规矩就是王法,我们的脸色就是天时。’”
“他们是在告诉本王,金城县,姓王,不姓杨。朝廷的钦差想进来,得看王氏开不开门,以及……”
他停住,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像在确认我是否听懂了。
“……开的是生门,还是死门。”
山风有点冷,刮在脸上。
王氏玩的这套把戏,我看得懂。
从踏进陇西地界开始,路塌了,向导错了,驿站空了,一环扣一环,全是在说:这儿是老子的地盘,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杨广这话,不过是把我看到的,用更直白、更血淋淋的词说破了。
然后,下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简单直接:哦,你也看出来了。
你也知道这是人家摆好的鸿门宴,酒里有毒,刀斧手就藏在屏风后面。
那你还敢来?就带这么几十号人,大摇大摆就进来了?
疯批。
嫌自己命太长?
“所以殿下,”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里都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子,“是来砸门的?”
他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是。”
他转身走向马车,背影挺直,“用他们最怕的东西砸。”
终于,在暮色将这座荒凉世界染成一片昏黄时,我们看到了金城县那高大的城墙。
我掀开车帘一角。
嚯。
好家伙。
主街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男女老少,穿着统一发放似的、过于干净的粗布衣裳,手里举着颜色鲜艳的纸糊小旗。
他们站得那叫一个整齐,脸上的笑容跟批量印刷的一个模板。嘴角上扬,眼睛弯着,可那笑空洞得很。
“小姐……”云枝的声音有点抖,“这些人……怎么看着这么瘆得慌?”
“演技培训班刚毕业的。”我面无表情地说,“集体表演,友情价,包月更优惠。”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咚——咚——咚——”
城门楼上的鼓被擂响了,那调子拖得老长,透着一股“老子不想敲但不得不敲”的敷衍。
然后,那些群众演员活了。
他们同时举起小旗,张开嘴,发出参差不齐、但音量惊人的呼喊:
“欢——迎——殿——下——!”
“朝——廷——万——岁——!”
声音是齐的,调子是平的,脸上的笑容像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默默在心里给他们打分:整齐度8分,热情度0分,演技……负分滚粗。
街道干净得能舔,两旁的店铺门窗大开,货架上摆满了布匹、粮食、陶罐,在暮色里泛着油亮的光。可店里没有伙计,街上没有叫卖,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孩童奔跑打闹。
只有那整齐划一的、空洞的欢呼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
“停车。”
前面那辆玄青色马车里,传来杨广平静的声音。
车队停下。
欢呼声也诡异地停了。那些举着小旗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像是在等导演喊“卡”。
杨广下了车。
他今天穿了身玄色亲王常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
暮色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站在那儿,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旁那些百姓,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儿跟在他身后下了车,依旧是那身浅碧纱裙,低眉顺目,手里捧着杨广的披风。
一个山羊胡文官小跑着上前,撩袍跪倒,那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八百遍:“下官金城县丞王有德,率阖县僚属百姓,恭迎晋王殿下千岁!殿下远来辛苦。”
他声音拖得老长,像唱戏的念白。
杨广伸手虚扶:“王县丞请起,金城县……治理得不错。”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是讽。
王有德脸上堆起更热烈的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团:“殿下过誉!过誉!都是托陛下洪福,殿下威仪。”他侧身,伸手引向城内,“馆驿已备好,请殿下移步歇息!”
杨广点点头,却没立刻走。
他的目光,落向主街尽头那座最高的建筑——王氏祠堂的飞檐,在暮色中如一只蹲伏的巨兽。
“金城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本王记得,是王氏的祖地?”
王有德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盛:“正是!正是!王氏世代耕读传家,忠君体国,乃我金城表率!”
“耕读传家……”杨广重复这四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好。”
他转身,回了马车。
柳儿立刻小步跟上,几乎要贴到他身侧。她微微侧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这边,嘴角居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优越感的弧度。
我:???
有病?
我招你惹你了?
咋的?给我弄宫斗频道来了???
馆驿不算破旧,但透着一股陈年的、打扫不去的霉味。门前站着几个面生的仆役,垂手侍立,眼神却偷偷往我们这边瞟。
得,监视器也安排上了。
“萧副使。”杨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脚步顿住,转身,垂眼,用最标准的副使姿态回道:“殿下有何吩咐?”
他已经走到门口,柳儿还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个包袱。
“今日一路辛苦,”他开口,目光落在我脸上,平静无波,“早些歇息。明日,本王要听你对金城县情形的初判。”
“是。”我依旧垂着眼。
“另外,”他顿了顿,“柳儿初到,对馆驿不熟。你是女子,方便些。若她有何不便,你可照应一二。” ???
话音落下,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照应一二?
你收个美人,是为了让对手放松警惕,这我理解。
可你让我去照顾她?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映着馆驿门口昏黄的灯笼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仿佛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公务。
我想冷笑,想怼回去,想问他“殿下以为我是什么人?您的贴身保姆兼情感调解员?”
可就在要开口的瞬间,余光瞥见了门口那几个垂手而立、却竖着耳朵的陌生仆役,王家的“眼睛”。
冲到嘴边的质问被生生堵在了喉咙口。
不能问,不能说。
最后,我只听见自己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臣女遵命。”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女子娇柔的说话声:
“殿下,热水已备好了,您可要现在沐浴?”
是柳儿。
金城县这破地方,隔音是真差。
我盯着镜子,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脑子里自动播放小剧场:杨广在氤氲水汽中慵懒抬眼,柳儿娇羞上前为他宽衣,然后……
“stop!”我猛地拍了下桌子。
云枝吓了一跳:“小姐?”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脑子进水了,拍出来。”
我闭上眼,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去。
萧锦,清醒一点。
这里是陇西,是金城县,是王氏的老巢。你面对的不是八点档狗血剧,是生死存亡的权谋大戏。
我睁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低声说:
“萧锦,你是副使。你的任务是查清陈望的案子,稳住科举的推行,然后,活着回长安。”
“其他的,杨广怎么样,柳儿怎么样,都是干扰项。”
“别被干扰。”
第59章 他有病
第二天上午,县衙。
王有德那张山羊脸上堆满了刻意做出来的无奈。
“殿下明鉴,副使明鉴啊!”他一边擦汗一边说,“那陈望的案卷……说来惭愧,前阵子连天阴雨,库房漏了水,偏巧就淹了那一架子!捞出来的时候,墨都糊了,实在没法看了……”
我瞥了一眼杨广。
他端坐在主位,端着茶盏,慢悠悠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现场呢?”我问。
“现场就更别提了!”王有德拍着大腿,“那条河前些日子发了场小汛,早就冲刷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了!下官也痛心啊,多好的一个后生,说没就没了……”
一套说辞,滴水不漏。天灾,人祸,反正就是“啥也没有”。
去看陈望的瞎眼老娘。
低矮的土坯房,门口站了个头发花白、眼睛混浊的老妇,被人搀着,见我们就哭,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
我走过去,蹲下身,握了握她的手。
手心温热,皮肤细腻。
“大娘,”我轻声问,“陈望走之前,最后跟您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她哭声一顿,混浊的眼睛慌乱地转动了几下,才继续干嚎:“我儿……我儿说要去读书……考功名……”
陈望家境贫寒,老母眼盲,他赴考前最可能嘱咐的,应该是“娘,等我回来”或者“照顾好自己”,而不是空洞的“考功名”。
假的。
人他妈都是假的。
从陈望家出来,已经是晌午,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憋屈。
一种明知道是假的,却还得陪着演完的憋屈。
回到馆驿,饭菜已经摆在偏厅。不算精致,倒也热乎。
我拿起筷子,刚扒了两口饭,就听见那把娇柔得能拧出水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殿下忙了一上午,定是乏了。妾身用新米熬了粥,小火煨着,最是暖胃顺气,殿下用一些可好?”
柳儿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迈着碎步跟在杨广身侧。
杨广脚步没停,只略一点头,便进了正屋。柳儿立刻眼波流转,捧着食盒就要跟进去。
我嘴里那口饭,突然就咽不下去了。
米粒卡在喉咙里,混着上午那口没吐出来的憋屈气,有点反胃。
“啪。”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声音有点响。
云枝担忧地看过来:“小姐,你再吃点……”
“饱了。”我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一出门,正好撞见宇文成都从马厩那边过来,手里还拿着刷子,看样子是刚伺候完他的宝贝战马。
“宇文将军,”我叫住他,“陪我出去转转。”
宇文成都一愣,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饭厅的方向:“副使,你饭用完了?这外头……”
“气饱了。”我打断他,率先朝馆驿外走去。
宇文成都赶紧扔了刷子,大步跟上来,那张刚硬的脸上写满了“虽然不明白但服从命令”的茫然。
金城县的主街,比昨天看起来更像个精致的傀儡戏台。
干净,整齐,死气沉沉。
没走多远,就看见街角搭了个棚子,挂着“善民堂”的牌匾,下面排着老长的队。棚子前头,一个斗大的“王”字旗,迎风招展,比“善民堂”那三个字张扬十倍不止。
几个穿着王家家丁服的人,正拿着大勺,从热气腾腾的大锅里舀出稀薄的粥水,倒进排队百姓破旧的碗里。
那些百姓,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捧着碗,小心地啜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没人说话,只有一片压抑的吞咽声。
空气里飘着米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馊味。
宇文成都看着长长的队伍,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朴素的感慨:“这王家……倒还做点善事?这粥棚能活不少人吧。”
我扯了扯嘴角,抬手指了指那面几乎要戳破天的“王”字旗,又点了点下面灰扑扑的“善民堂”小牌匾。
“宇文将军,你看清楚。是‘善民堂’大,还是那个‘王’字大?”
宇文成都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浓眉慢慢皱起来:“……王字大。”
“这不就结了。”我冷笑,“这是舍粥,还是给他王氏门楼刷金漆、立牌坊呢?”
施舍一点馊水,就要人磕头感恩,记他一辈子的好。
这笔买卖,王家算得真精。
正好旁边有个刚领了粥、蹲在墙角默默喝的老汉。我走过去,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他脚边。
“老伯,打听个事。要喝上这口王家的善粥,得守什么规矩不?”
老汉吓了一跳,慌乱地扫了扫粥棚那边,才飞快地把铜钱抓进手里,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
“规、规矩?有……得先去祠堂,磕头,领块善民牌……有了牌,才能来……”
他说完,把头死死埋进碗里,再不肯抬一下。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善民牌?”我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王”字旗,那旗子嚣张得仿佛在抽打着每一个排队领粥的人的脸。
“我看是顺民牌吧。”
宇文成都这会儿终于回过味来了,他盯着粥棚前那几个趾高气扬的王家仆役,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他娘的……这比战场上明刀明枪还恶心人!”
我没接话,转身往前走。
馆驿里那口没咽下去的饭还堵着,外面这碗贴着“王氏”标签、混着磕头屈辱的粥味,更是顶得人恶心。
这金城县,真是里里外外,从上到下,没一处让人喘得过气的地方。
然后我们去了陈望抄过书的书铺,掌柜的态度客气而疏离,一问三不知,只说“那后生文静,抄完书拿了钱就走,不多话”。
去了他去过的租书摊,摊主老眼昏花。翻着泛黄的书页唉声叹气,说陈望是“好苗子,可惜了”,但对他的死因和生前异常,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们甚至又去了几家王家仓库附近转了转,一切如常,守卫松散得像是故意做给你看,反而更让人觉得不对劲。
线索像是散落一地的珍珠,却找不到那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或者说,线头早就被人死死攥住,剪断,藏起来了。
憋闷,无力。
还有一种明知山有虎、却连虎毛都摸不到的焦躁。
一肚子火回到馆驿,我直奔杨广那屋。
门虚掩着,我直接推开。
他正坐在窗下看地图,柳儿跪坐在一旁的小几边,正给他磨墨。
听见动静,她手一抖,抬起一双泫然欲泣的眼,怯生生地看向我,又看看杨广。
我径直走到杨广面前。
“殿下,陈望案,县衙推诿,案卷损毁,现场无存,他娘也是假的。街面上,王氏打着施粥的名头,行收揽人心、逼迫百姓叩头领牌之实。这金城县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已经烂透了,铁板一块。接下来,怎么办?”
杨广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落在我脸上。
他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我一愣,合着就我一个人在这儿着急上火?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指尖在地图上点了点。
“你和成都,明日开始,不必只盯着一处。去东市看看米价,去西坊听听闲话,去城郊瞧瞧田亩,去河岸走走堤防。这金城县有多大,你们就走多远。慢慢看,慢慢问。”
我愣住:“……就这样?慢慢看?”
人都死了,证据被毁了,替身都找好了,我们还在这儿慢慢看?
看什么?看他们怎么把戏演得更圆满?
“嗯,”他重新低下头看地图,语气平淡无波,“不着急。”
不着急。
我看着他稳坐窗下、任由柳儿在一旁红袖添香、岁月静好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这一身尘土、满心焦躁、像只没头苍蝇四处碰壁的狼狈模样,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我们在这里跟铁桶一样的城墙死磕,跟无处不在的眼线周旋,跟精心设计的假象搏斗,他在屋里美人相伴,看图下棋,还说“不着急”?
“殿下!”
我提高了声音,那点强压的冷静快要绷不住了,“陈望尸骨未寒,王家气焰嚣张,我们时间不多……”
“正因时间不多,才急不得。”他打断我,终于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冷酷的沉缓和掌控感。
“萧副使,查案不是冲锋陷阵。把拳头收回来,才能看得更清,打得更准。”
我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来。
他说的有道理,甚至可能是对的。
但这种绝对的冷静和掌控,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环境里,显得格外不近人情,甚至……残忍。
我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是,殿下。”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转身就走,门被我摔得一声巨响。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宇文成都就像两头拉磨的驴,按照杨广划的圈,在金城县这个巨大的磨盘上,一圈一圈地转。
白天,我们顶着日头,穿行在尘土飞扬的街巷,混迹于气味混杂的市集,蹲在田埂边听老农叹气,站在干涸的河床边看龟裂的泥土。
我看地形,记路径,观察那些王氏名下的商铺、仓库、别院。宇文成都则用他那张过于正派、甚至有些憨直的脸,去跟守城的老兵、酒馆的伙计、甚至街边的乞丐搭话。
晚上,回到馆驿,我一身疲惫,骨头像散了架,满脑子的信息碎片乱窜,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去向杨广汇报时,他总是那副样子,坐在灯下,或看书,或看地图,柳儿多半在旁边,不是添茶,就是打扇,营造着令人不适的“安宁”。
我的汇报必须简短、清晰、只陈述冰冷的事实,不能带任何个人情绪和猜测,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传声筒。
他听完,通常只是“嗯”一声,或者问一两个无关痛痒的细节,然后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仿佛我刚刚说的全部都无关紧要。
公事公办,冷漠疏离。
而柳儿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她不再只是围着杨广转,开始把目光分给我。
有时是我汇报时,她会在旁边轻声细语地提醒,“萧副使,殿下不喜茶凉,您汇报可否快些?”
有时是在廊下遇见,她会用那双看似柔弱实则藏着针的眼睛上下打量我,然后捏着嗓子说:“萧副使真是辛苦,这风吹日晒的,女儿家的皮肤怎么受得住。不像妾身,只能在这院里,替殿下打理些琐事。”
起初我只觉得这女人莫名其妙,有毛病。
我查我的案,她当她的知心人,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这天晚上,我累得头晕眼花,在房里用冷水扑脸,抬头看见镜中自己那张灰扑扑、眼底发青的脸,又想起柳儿今日那句“女儿家的皮肤”,电光石火间,我忽然明白了。
我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了。
在柳儿,以及这金城县、乃至这世间绝大多数人的眼里,我萧锦,一个无根无基的前朝公主,凭什么能做这个“副使”,凭什么能站在晋王身边,参与这等大事?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那种”关系。攀附,媚上,以色侍人,或者至少,是用暧昧换来的特权。
她不是在挑衅萧副使,她是在排挤一个可能与她争宠、分享殿下恩泽的、身份可疑的同类。她把我看作了她那个战场上,需要提防的对手。
她所有矫揉造作的姿态,若有所指的话语,都是在划地盘,在宣示:现在伺候殿下起居、得到殿下亲近的,是我。你一个在外面跑腿、弄得灰头土脸的,算什么?
想通这一点,我非但没觉得释然,反而更憋闷了。
我憋着一口关乎理想、公道、生死的怒气和委屈,在她眼里,却成了后院女人争风吃醋的戏码。
这认知比王家的善民牌,更让我觉得恶心。
可最让我憋屈的,是杨广。
长安的杨广,和陇西的杨广,像两个人。
那个在文思阁的深夜,和我一起写下“此路必开”,眼底烧着火光的杨广,去哪儿了?
那个在马车上看着我,说“你不是棋子”的杨广,去哪儿了?
这几天,我看着他在柳儿的红袖添香里稳坐如山,看着他对我的焦灼只回以“不着急”三个字,好不容易对他建立起来的那点信任,一点一点往下掉。
我知道他大概是在做戏,在做给王家看。
可这戏,未免做得太真,太投入,真到……让我有些分不清,哪里是戏,哪里又是此刻真实的松懈,或者……顺势的享受?
我想问。
问他到底在等什么,问他王家这铁桶打算怎么敲,问我们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
更想问……他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他眼里除了麻痹王家,是不是也有几分,真的被温柔乡绊住了脚?
我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夜深了,馆驿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走到杨广那间屋子门口。
手抬起来,悬在半空。
放下。
又抬起来。
他会怎么答?
是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说“萧副使,等就是了。”还是根本什么都不会说?
就在我第三次抬起手,指尖刚碰到门板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杨广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落在我悬在半空的手上,又移到我脸上。
“有事?”
他的眼神很平静,似乎对于我深夜出现在他的门口,没有丝毫意外。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我走进去。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将他挺拔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他走到书案后,桌上摊着那张我看过无数次的地图,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
他先坐下了,然后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另一把椅子,示意我也坐下。
静默在蔓延,只有彼此的呼吸,我的很重,他的平稳到几乎听不见。
“什么事?”他问。
“我……”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我想知道……”
话刚开了个头,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轻轻的,碎碎的,是女子的脚步。
然后,是柳儿那能拧出水的声音,隔着门板,柔柔地传进来。
“殿下,热水备好了。夜深露重,柳儿伺候您沐浴吧?”
门被推开了,柳儿端着托盘进来。
她穿着寝衣,外头松松披了件纱衫,头发半湿地贴在颈侧。看见我,她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柔声道:“萧副使也在?柳儿不知……扰了殿下和副使议事。”
她将托盘放下,布巾,澡豆,摆放得一丝不苟。然后转向杨广,微微屈膝:“殿下,水要凉了。”
杨广看过去,随意的抬手,捏住了柳儿的下巴。
柳儿一愣,随即脸颊飞红,眼波流转,软软地唤了一声:“殿下……”
他那捏着柳儿下巴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下颌线。动作随意,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这么晚了还想着本王,”他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笑意,“有心了。”
柳儿娇羞低头,又抬眼,水汪汪地看着他。
杨广低笑了一声。然后松开手,目光转向我。那笑意还挂在嘴角,但看我的眼神,淡了下来。
“继续说。”
我的喉咙突然像是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柳儿,她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水汽,头发湿湿地搭在肩上,那身纱衫薄得能看见底下小衣的带子。她就这么站在他面前,理所当然地等着“伺候沐浴”。
那些想问的问题,王家、陈望、下一步,全都卡住了。
卡在柳儿那身湿漉漉的寝衣上。
卡在“水要凉了”这四个字里。
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挤成一团,最后只剩下一个:他跟柳儿,到底到了哪一步?
他不是在演戏吗?
演戏,需要演到这一步吗?
还是说,在他的世界里,假戏真做,本就是常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陈望生死未卜,王家一手遮天,金城县像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我是副使,我的职责是破局,是找到那条裂缝。
可我现在坐在这里,居然想的是这个?
“萧副使。”
杨广又叫了我一声。
我猛地回过神,对上他的视线。
是,我是副使,我是来问陈望的案子,是来要一个破局的方向,是来寻求并肩作战的确认。
我不能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困住。
深吸一口气,我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情绪,转向柳儿,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公事公办:“柳姑娘,可否暂且退下?我与殿下尚有要事相商。”
柳儿闻言,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轻轻一绕,随即抿唇笑了。那笑容很柔,很浅,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疑惑:
“要事?”她微微歪头,声音又轻又软,“这么晚了,殿下操劳一日,也该歇息了呢。”
她停了一下,眼波流转,似是玩笑,又似是认真地看向我,语气轻飘飘地,却像带了钩子:
“还是说……萧副使是觉得柳儿笨手笨脚,想亲自伺候殿下沐浴?”
她的目光在我和杨广之间逡巡了一下,又掩唇轻笑:“若是萧副使愿意代劳,柳儿自然……不敢不从。”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股火“噌”地窜上头顶,烧得我耳根发烫,紧接着是更深的、冷水浇头般的难堪。
我猛地看向杨广。
他嘴角那点慵懒的笑意没散,闻言,看了柳儿一眼,又看向我,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滑过,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
然后,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柳儿的提议,倒也……有趣。”
他的目光锁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玩味。
“在长安时,总要顾忌贺公颜面。如今到了这陇西地界,天高皇帝远……”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低低的,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能再明确。
“萧副使,”最后,他用那种谈论天气般平淡的口吻,反问道:
“你以为如何?”
……?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甚至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他说出来的。
脑子里那根“他在演戏,我要理解”的弦,啪一声断了。
就算要做戏,就算要维持表象……
可现在房门紧闭,四下无人。王家的人就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把眼睛安到这间屋子的房梁上。
没有观众的时候,这场“羞辱”的戏,又是做给谁看?
做给柳儿?
可柳儿是陇西郑郡守送的人,会跟金城县的王家有什么关系吗?
还是说……这跟本就不是戏。
也许,长安的那个他,那些让我心跳加速的炽热瞬间,那些让我觉得他和史书真的不一样的瞬间……才是演给我一个人看的戏?
眼前这个,慵懒地靠在那,用打量物件般的目光看着我,语气轻慢的晋王殿下,和史书里那个纵情声色、乖张暴戾的、未来的隋炀帝的影子,缓缓重合在了一起。
难道这才是真的他?
那个卸下所有伪装、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的,真正的杨广?
好不容易被我拉回来的那些关于公事、关于破局、关于寻求答案的念头,在这一刻,在柳儿含沙射影的一句“伺候沐浴”,和杨广那句轻飘飘的“倒也有趣”面前,显得无比可笑。
我不是来商议公事的。
我是来自取其辱的。
我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是臣女冒昧,打扰殿下歇息了。”我的声音干涩紧绷,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臣女,告退。”
说完,我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盯着黑沉沉的帐顶,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几天的一切:王有德虚伪的笑,王家祠堂嚣张的“王”字旗,百姓捧着“善民粥”时麻木的脸,陈望湿透的《论语》,假老娘细腻的手……
不能指望杨广了。
不管他是真的假的,是本性还是谋划,陈望的娘也等不了他了。
直觉告诉我,那老太太还活着。
可线索是断的,王家把嘴封得严严实实,连苍蝇都飞不进去。
每拖一天,她就多一分危险。
我怕再等下去,等来的是一具尸体。
我从箱子里摸出一件旧衣裳,上次去那陈望家趁乱顺出来的。当时只是留个心眼,以防万一。
没想到,真用上了。
我攥紧那件粗布衣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岐州那次之后,我再没用过主动预知这招。这金手指的副作用一次比一次狠,躺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我怕再醒来变成废人。
可这次,没别的办法了。
杨广不靠谱,王家撬不开,宇文成都再能打也变不出线索。
我能靠的,只有自己。
哪怕代价是再躺上几天,甚至更久。
集中精神,把所有杂念,对杨广的不解,对困局的焦躁,对副作用的恐惧,全部压下去。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而执拗:陈望真正的娘,那个瞎眼的老妇人,她在哪儿?
眼前开始发黑。
有东西在往外涌。
头疼开始了。
像有人拿针扎太阳穴,一下,一下,越来越密。
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片硬挤进来:东南边,地下有水在流,长满青苔的石阶,矮得直不起腰的地方,空气里是陈粮食的馊味儿混着烧完的线香灰烬气。
画面越清楚,头越疼。
我死死咬着牙,把那些碎片一遍遍往脑子里刻——东南,水声,石阶,地窖,馊粮,线香灰。
记住!都给我记住!
眼前猛地炸开一片白光。
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睁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这已经是傍晚了?
屋子里没点灯,黑得只能看见帐顶模糊的轮廓。
我动了动手指,浑身骨头像被拆过一遍,又酸又软。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小姐!”云枝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哭腔,“你可算醒了!”
她赶紧点上灯,昏黄的光晕开来。我看见她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什么时辰了?”我嗓子哑得厉害。
“酉时了,快天黑了。”云枝扶着我在床头靠好,又去倒水,“今早我怎么叫你你都不醒,可把我吓坏了……”
从昨晚子时到现在,九个时辰。
这破能力真是拿命在换。
我接过水灌了几口,喉咙总算舒服了点。
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转:东南边、青苔石阶、馊粮食、线香味……
“大夫来看过,也说不上来什么,只说可能是太累了,要好生歇着。”云枝在旁边絮絮叨叨,然后往门外瞟了一眼,接着说,“殿下来了两次。上午来了一次,下午又来一次,就在门口站着,也不进来,问你醒了没,然后就走了。”
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随即把空杯子塞给她,掀开被子下床。
“小姐!”云枝急了,“你刚醒,还没好利索呢!”
“没空管了!”
我套上外袍,踉跄着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走。
推门出去,廊下已经点起了灯笼。
暮色四合,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宇文成都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一块磨刀石在磨他那把大刀,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萧副使?”他蹭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你醒了?”
“宇文将军,”我几步走过去,“帮我找个地方。”
我把脑子里那些碎片倒给他听。
宇文成都拧着眉想了想:“东南边靠清水河那片,主要是王家的粮仓和老祠堂。地窖……很多家都有。你说的这些,具体什么样?”
“靠近了,我应该能认出来。”我看着他,“就咱俩去,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他二话不说,抓起他那把大刀往腰间一挂:“走。”
我跟着他往外走,脚底下像踩了棉花,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从昨晚开始就没吃东西,那破预知抽干的体力还没补回来,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的身体打架。
宇文成都回头看了我一眼,眉头皱起来:“萧副使,你脸色不太对,你……”
“走!”我打断他。
他没再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我侧前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亏得这几天我俩像拉磨一样把县城都转熟了,大概位置都门儿清。
宇文成都在前头带路,我跟在后面,竖起耳朵仔细听。先摸了两处王家粮仓,只有粮食和木头味儿,不对。又找了个荒废的小祠堂,里头只有老鼠,地下是实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有点急了。
那点预感带来的凉气儿正在慢慢散去,身体也越来越不听使唤,膝盖发软,眼前偶尔闪过几颗金星。我咬紧牙关,死死撑着。
就在我们摸到最大那处王家祠堂后巷时,耳朵边好像听到一声极细的、从地底下传来的、闷闷的“哗啦”水声。
“这边!”我一把拽住宇文成都,眼前又是一黑,差点栽倒。
他一把扶住我,手劲儿很大:“萧副使!”
“没事儿。”我喘了口气,推开他,“接着走。”
我们绕到祠堂侧面,紧挨着一条暗沟。
我盯着高墙和暗沟之间一处野草长得特别疯的洼地,前几天转悠时就觉得这地儿有点怪,地势低,草也太密了。
宇文成都拨开野草,后面露出几级嵌在墙根、长满滑腻青苔。往下走是粗糙的石阶,一股潮湿霉味混着冰冷的香灰气飘出来。
就是这里!找到了!
石阶又窄又滑,下了大概两丈深,一扇破木栅门堵着,挂了把生锈的锁。
门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宇文成都上去,大手抓住锈锁,一使劲,“咔吧”一下,锁断了。
他轻轻拉开门。里面是个矮土洞,进去得猫着腰。洞壁湿漉漉的,一角堆着发霉的粮食,一角铺着破草席。
一个瘦小干瘪、真瞎了眼的老妇人蜷在草席上。听见动静,她惊恐地抬头,混浊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我们。
“您是陈望的娘?”我压低声音急问。
老妇人浑身一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拼命点头,眼泪滚下来。
“别怕,我们是朝廷的人,来救你出去。”我赶紧示意宇文成都。
宇文成都弯腰钻进矮洞,小心地把轻得像把干柴的老妇人背起来。
“走。”
我们原路返回。背着人上石阶更加费劲了,但宇文成都稳得很。
一路有惊无险,回到馆驿。
把陈母交给云枝后,眼前又黑了一阵。宇文成都在跟云枝交代着什么,我有点听不清,声音像隔着水。
我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生疼,才勉强把意识拽回来。
我靠着廊柱坐下,重重的吸了口气。
“萧副使,”宇文成都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眉头拧成疙瘩,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你白天……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晕了?”
我闭着眼,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可能……太累了吧。这几天没睡好。”
“太累?”宇文成都明显有些不信,“累能累晕过去?你刚才走路都打飘。”
“宇文将军。”我睁开眼,看着他,很认真地说,“真的就是太累了,你别瞎想。”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我那张惨白的脸和坚持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里写满了困惑:
“那……副使,你怎么知道那老太太在那儿?”
他挠了挠后脑勺,那张憨直的脸上写满了真实的茫然:“那么大的金城县,你就跟闻着味儿似的,直接就往那杂草堆里扎……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扯了扯嘴角:“……做了个梦。”
“梦?”宇文成都眼睛瞪得更大了,“梦还能指路?”
“嗯,”我点点头,声音虚虚的,但语气挺认真,“有时候还挺灵,瞎猫撞死耗子呗。”
宇文成都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灯笼下显得更困惑了。
他皱着眉,很努力地理解这个超出他认知范围的解释。最后还是放弃了深究,在我旁边蹲下来,像座铁塔似的守在那儿,时不时偷瞄我一眼,怕我随时倒下去。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树,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想。
过了一会儿,宇文成都忽然闷声开口:
“萧副使,我觉着……你这次出来,跟在春猎时候不太一样。”
“嗯?”我转过头看他。
“春猎那会儿,在山上,在林子里,我看你跟裴姑娘她们在一块儿,有说有笑的,眼睛亮晶晶的,瞧着特别……”他卡了下壳,似乎在找词,“特别……敞亮,好看。”
他顿了顿,黝黑的脸膛在灯光下有点泛红,但语气是武人那种很直率的认真:
“但这几天,你老是皱着眉,板着脸,看着心情也不好。其实……你还是笑起来精神,好看。真的。”
他最后那声“真的”说得格外恳切,配上他那副过于严肃的表情,像在汇报什么了不得的军情。
我看着他这副憨直又努力想安慰人的模样,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点,没忍住也笑了。
“行了啊宇文将军,你这安慰人的路子,跟你的刀法一样,直来直去的。”
宇文成都见我笑了,似乎松了口气,也跟着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憨厚得有点傻气。
就在这时,“咳。”
一声极轻、极冷,却极清晰的咳嗽,从回廊的阴影里传来。
我和宇文成都同时转头。
杨广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还残存着笑意的脸上,那眼神深得不见底。然后移到了我旁边宇文成都那张还带着憨笑、尚未反应过来的脸上。
空气骤然凝固,连灯笼的光晕都仿佛僵住了。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几乎是本能地挺直脊背,将方才那片刻的松懈和鲜活全部锁回去。
腿还在发软,头还在发晕,但我撑着廊柱站了起来。
“殿下。”我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冷静,甚至因为过度控制而有些发硬,“陈望生母已救出,在屋内,需静养几日方可问话。未惊动王家。”
我一口气说完,垂着眼,不再看他。
杨广没有立刻回应。
可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沉沉地压在我头顶。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好像带着一种刻意压抑过的平静:
“嗯。”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也没有看宇文成都,转身,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黑暗里。
宇文成都直到此刻才完全回过神,他看了看杨广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我瞬间冷下来的脸,脸上写满了后知后觉的茫然和一丝紧张,压低声音:
“萧副使……殿下他,好像……不太对劲?”
我盯着那片吞噬了脚步声的黑暗,胸口那股憋了几日的闷气,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一股脑冲了上来。
腿一软,差点又栽倒。
宇文成都眼疾手快扶住我:“副使!”
“没事。”我站稳了,推开他的手,咬牙切齿:“他、有、病!”
「杨广视角·小剧场:」
杨广站在阴影里,看着她对宇文成都笑。
那个笑,不是给他的。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有些不舒服。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文思阁那夜,她扑过来抱住他,说“你写得太好了”。
那时候她眼眶红着,嘴角翘着,像只终于卸下防备的刺猬。
可现在呢?
那个鲜活的会对自己笑的萧锦,好像在他一次次刻意为之的沉默、疏离、乃至纵容柳儿的挑衅里,消失了。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汇报完公事,垂着眼,连看都不看他。
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看着她摇摇欲坠却硬撑的样子,那句“身体如何”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
不能说。
现在不能说。
柳儿就在馆驿里,王家的眼线到处都是。他说一句关心的话,落到有心人耳朵里,她这些天受的委屈就白费了。
这出戏,就不真了。
她,就白疼了。
他是晋王。是来下棋的,不是来谈情的。
棋盘上,一时的情绪,个人的好恶,乃至他此刻心头那点不明不白的拧巴,都得给“赢”字让路。
他对自己说,也对心里那个隐约躁动的声音说:萧锦,你是我选中的人,你必须得撑下去。
赢,才是我们唯一的目的。
第60章 向她赔礼
救出陈母的这晚,我终于睡了来到金城县的第一个好觉。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日头明晃晃晒到脸上才醒。骨头缝里还泛着昨天主动预知副作用的酸,但脑子总算清明了些。
云枝端水进来时眼睛又红又肿,像哭了半宿。
“外头出事了?”我问。
“没、没……”云枝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带着没藏住的哽咽。
我套上外袍,推开房门。
馆驿的院子安静得反常,可刚一走到前头临街的回廊,那股刻意营造的死寂就被打破了。
黏腻的童谣小调,从墙根、巷口、甚至远处茶馆的二层,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裙钗乱朝纲,女子干政必遭殃!科举本是男儿事,牝鸡司晨家国误!”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蜷在对街墙角,半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哼着。
“萧副使,好颜色,夜入晋王书房墨。若非裙带攀得高,焉能副使印在握?”
“爹娘死得早,缺了管教胡乱搞。贺府养女不成器,只会媚上功夫好!”
几个半大孩子在不远处拍球,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和这恶心的词句混在一起,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我站在原地,心头的火“噌”地一下就烧起来了。王家这帮杂碎,不敢明着来,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泼脏水!行,真行!
“萧副使今日气色倒好。”
柳儿摇着团扇从月洞门转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住,用扇子掩了掩唇,眼波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飘向街外隐约的童谣声,语气里带着股说不出的得意。
“外头这新编的曲儿,听着倒也有趣,朗朗上口,是不是?”
我没理她,转身往回走。
“副使,”柳儿的声音不高不低,追在我身后,带着点假惺惺的关切,“这人言可畏,积毁销骨,咱们女子名节最是要紧……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脚步停住,转过身,盯着她。
她还捏着那柄团扇,脸上是标准的小白花表情,柔弱,关切,眼底却藏着一丝看戏般的、明晃晃的得意。
这些天,她就是用这副样子,在我面前晃,在我耳边吹风,用那些“不经意”的话,一遍遍恶心我。
外头那些恶心的谣言满天飞,她在这儿跟我扯女子名节?
去他妈的名节!
“柳姑娘,”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盯着她那双故作无辜的眼睛,“你说得对,人言可畏。”
她大概以为我服软了,眼底那点得意更明显了,刚想再“劝”两句。
我抬手。
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她那涂脂抹粉、故作娇柔的脸上,狠狠地、结结实实地——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甩在她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她头猛地偏向一边,手里的团扇脱手飞了出去,“啪嗒”掉在青石板上。她脸上瞬间浮起一个通红的巴掌印,粉都盖不住。
柳儿彻底懵了。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我,美眸里全是错愕和剧痛带来的生理性泪水,刚才那点假惺惺的关切和得意全飞了。
“你……你敢打我?!”她尖声叫起来,声音都劈了,再没半点娇柔,只剩下被冒犯的羞愤和难以置信。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吗?
院子里瞬间死寂。
所有侍卫、仆役,全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
我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心里那团被谣言点着的火,烧得更旺了。
“打你怎么了?”我的声音带着豁出去的硬气,“这一巴掌,是告诉你,我萧锦行得正坐得直,轮不到你在这儿对我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外头那些话,你爱听,你自己蹲墙根听个够!少拿你那套女子名节的道理来恶心我!”
柳儿捂着脸,眼泪这下是真出来了,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的。
她指着我,手指都在抖:“你、你无故殴打……我要告诉殿下!殿下定会为我做主!”
“去啊!”我打断她,上前一步,逼得她后退,“现在就去!哭着去!爬着去!让你的晋王殿下看看!”
“让他处置我啊!”
我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了这么久的憋屈、愤怒,全化在这句话里。
去他妈的隐忍,去他妈的顾全大局,去他妈的步步为营!
打就打了,大不了这副使不干了!这浑水,老子不蹚了!这憋屈气,不受了!
柳儿被我吼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看我的眼神像看个疯子。她大概从没想过,我会这么不管不顾,直接动手,还这么……蛮横。
就在这时,主屋的门开了,杨广似乎正要出门。
他的目光先落在柳儿红肿的脸上,停顿一瞬,随即移向我,眉头蹙起,眼神里有审视,像是在评估事态。
柳儿像是看到了救星,哭得梨花带雨,委委屈屈地扑过去:“殿下……您看看妾身的脸……萧副使她、她好生跋扈……”
“萧副使,”杨广的目光锁在我身上,“柳儿乃本王随侍,纵有言语不当,亦非你当众掌掴之由。此举过激失当,损及朝廷体面,亦伤王府颜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向她赔礼。”
赔礼,两个字落下。
柳儿止住了抽噎,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嘴角几乎压不住一丝上翘的弧度,又赶紧低下头去,做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
我看着杨广,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理所应当的脸。
什么大局,什么做戏,什么他可能有苦衷……所有理智的分析,所有试图理解他、为他辩解的理由,再一次被眼前这一幕砸得粉碎。
我不信他不知道。
我不信他不知道驿馆外头现在是怎么编排我的,那些下作的童谣是怎么唱的,我承受了多少最尖锐的恶意。
可他站在这里,不问一句,不安抚半声,不理会那些泼天的污水。
他甚至……要我道歉。
向这个此时此刻,帮着外头那些污水一起恶心我的,他的“女人”道歉。
我看着他,忽然就不想再去猜,这院子里有多少双眼睛,这出戏又是唱给谁看。
也不想去猜,长安的杨广和陇西的杨广,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他。
我只是觉得荒谬,我只是想知道。
他怎么就能,对我的处境,我的委屈视若无睹,而是用这么平静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说出“赔礼”这两个字?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嘶哑,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冰冷的嘲讽,“您要臣女道歉,是因为臣女当众掌掴女眷,有失体统,对吗?”
杨广看着我,没说话。
我往前踏了一步,目光扫过柳儿,又看回杨广,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那敢问殿下,若今日搬弄是非,侮辱朝廷副使的并非柳姑娘,而是金城县任何一个官吏、乡绅,您是否也会同样在此问责?”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还是说,因为柳姑娘是殿下随侍,是内帷之人,所以她的话,就比旁人的更金贵,辱了也就辱了,我连讨个公道的资格都没有,反而要向她低头认错?”
柳儿的脸色白了。
我没有停下,继续道:
“臣女奉旨协理陇西科举事宜,身负皇命。有人当众散布谣言,诋毁副使,意图扰乱视听,阻碍查案,这是干扰公务,动摇法纪!”
“臣女那一巴掌,打的是她口出妄言,目无法纪!打的是她身为殿下近侍,却行此挑拨离间、损害殿下清誉之事!”
我扬起下巴,迎着杨广深不见底的目光,斩钉截铁:
“故而,臣女所为,是公务,是维护朝廷法度。何错之有?为何要赔礼?!”
不道歉。
绝不!
院子里的死寂,此刻沉重得能压垮人。
杨广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好一篇慷慨陈词。”
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萧副使言行过激,禁足三日,静思己过。陈望一案相关文书证物,暂交宇文成都看管,你不得再插手。”
禁足,收权。
六个字,彻底钉死了我所有的辩白和挣扎。他没再提“赔礼”,但他用更实际、更残忍的方式告诉我:你的情绪失控了,你的行为越界了,你让我不悦了。
所以,停下。
交出权力,闭门思过。
至于我那些关于“公务”、“法度”的慷慨陈词,在他那里,大概只是一场不懂规矩、不识时务的、可笑的顶撞。他甚至懒得评价,而是直接剥夺了我继续公务的资格。
杨广说完,不再看我,目光扫过柳儿,淡淡道:“回去上药。”
柳儿连忙柔柔应了声“是”,临走前,到底没忍住,给了我一个‘你活该’的眼神,袅袅婷婷地走了。
我就那么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可我只觉得冷。
“萧副使!”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从旁边传来。宇文成都刚从外头回来,脸色很难看,几步冲到我面前,拳头捏得咯咯响,额角青筋暴起。
“外头!全城都在放狗屁!让我去!老子撕了那些唱脏词的嘴!”
“然后呢?”我抬眼看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让金城县百姓亲眼看着,晋王的副使被几句童谣逼得当街行凶?坐实我心虚狠毒,再给王家递一把‘官逼民反、副使滥杀’的刀?”
宇文成都胸口剧烈起伏,双眼赤红,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就这么听着?!这帮杂碎!不敢明刀明枪,专玩这下三滥!”
“去,把我们的人都叫来。”我说。
“啊?”宇文成都一愣。
“他们不是会编童谣吗?”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咱们也编。把他王家那点破事,一件件,编成顺口溜,让金城县的孩子都会唱。”
宇文成都眼睛猛地一亮,“是!我这就去!保管让他们也尝尝这滋味!”
……………………
交代完一切,我冲回屋,把自己蒙进被子里,黑暗和湿意一起涌上来。
脑子里全是恶毒的童谣、柳儿的眼神、宇文成都的愤怒,还有杨广那天轻佻的目光,轻笑着说“倒也有趣”的样子,和刚才那句冰冷的“赔礼”。
我闭上眼,想把他的脸从脑子里赶出去。可有些画面,却不听使唤地浮上来。
是来陇西的马车上,他说“你不是棋子”时,眼底那点近乎蛊惑的认真。
是朝堂论辩的前一晚,他轻轻抱住我,“别怕,我在。”
是文思阁那晚,他提笔写下「不灭之光」的侧影。
是春猎,他给我披上外袍,守着我到天亮。
是岐州,他递过来的那块木槿玉。
还有更早的上元夜,他将那只簪子插在我的发上……
这些画面,带着各自的温度、气息、触感,一股脑涌上来,把我堵在角落里,无处可躲。
我知道我现在所有的难受、委屈、崩溃,一部分当然来自于金城县、来自王家的这摊烂事。可我心里更清楚,更重要的一部分,是来自他。
如果我不是控制不住的在意他,我本可以更理性,更专注在这件案子上。可我偏偏在意,在意他对我的那些温情是真是假,在意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最让我难受的是,我明明知道一切。
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知道他在黄河边上怎么收买人心,知道他对裴仁基的算计,那些话术、那些布局,我看得清清楚楚。
理智上,我什么都明白。可感性上,我就是做不到。
我讨厌这个,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做不到的自己。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天色都有些暗了。屋里黑漆漆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眼睛发胀,脸上绷得难受。走到铜盆边,狠狠扑了几把脸。冷水激得我一哆嗦,脑子也跟着清醒了点。
不能躺了。
再躺下去,真成怨妇了。
我胡乱擦了把脸,套上外袍,理了理头发,推门出去。
廊下灯笼已经点起来了,宇文成都那憨子正蹲在院角,跟两个看着挺机灵的亲兵嘀咕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比比划划。
看见我出来,他腾地站起来,把那张纸往我眼前一递,“副使!你看!按你说的,编了几段,听听行不行!”
我接过那张纸,就着灯笼光扫了几眼。
词儿是糙了点,但够直白,够损,把王家那些“善民牌”、“地窖关人”、“学子淹死”的破事全编进去了,还挺押韵。
“还行。”我把纸还给他,声音还有点哑,但稳住了,“再改顺口点,尤其开头那句,要让人一听就记住。找几个靠得住的、嘴皮子利索的,散出去。小心点,别让人抓着把柄。”
“得嘞!”宇文成都把纸宝贝似的揣进怀里,拳头一握,“我保管让全金城的孩子明天就会唱!”
我刚舒了口气,一抬头,整个人僵住了。
馆驿门口,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人一马。
暮色浓重,那人牵着马,风尘仆仆,身上的深青色戎装几乎融进夜色里,可背脊挺得如枪,侧脸在门口灯笼昏暗的光下,勾勒出熟悉的线条。
是贺璟!
竟是贺璟?
他怎么来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几乎是同时,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杨广从里面走了出来,依旧是一身常服,步履从容。他似乎早就知道会有人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在贺璟身上停留一瞬,也掠过了僵在原地的我。
贺璟松开缰绳,大步上前,在阶下站定,抱拳,躬身,姿态是军人面对上位者的标准恭敬,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清晰响起:
“末将贺璟,奉兵部令,押送军械前往张掖。途经陇西,听闻晋王殿下在此查案,特来拜见,呈报通关文书。”
语速平稳,不卑不亢。
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顺路汇报的样子。
杨广站在台阶上,微微点头,语气平静:“贺将军辛苦了,夜色已深,还要赶路?”
“是,殿下。军务紧急,天亮之前需抵达下一驿点,不能久留。”贺璟低头回道,目光垂视地面,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
“嗯。”杨广不再多言,仿佛真的只是接受一个路过下属的例行拜见。
贺璟这才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到了我身上。
隔着半个院子,暮色和灯笼的光交织着,我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只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沉甸甸地压过来,带着长途奔波的仆仆风尘,和一种化不开的忧虑。
他脚下动了,却不是朝我走来,而是走向他的马,从鞍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然后,才转身,大步朝我这边走过来。
脚步声敲在青石地上,也敲在我的心口上。
贺璟……真是他。
这个时辰,这个地点……张掖到金城,哪里是顺路,分明是绕了远道。
他是来看我的。
这个认知让心口猛地一热,一股混合着委屈和依赖的冲动涌上来,几乎想立刻抓住这根突然出现的浮木。
可脚下像生了根,指甲掐进掌心。
不行。
贺璟他……早已不只是儿时那个会默默替我收拾烂摊子的兄长了,这绕行的“顺道”,风尘仆仆的疲惫,里面藏着的心思,我不能再假装不懂。
正是因为我明白了,才更不能。
我的一颗心都在杨广那似真似假的网里挣扎,哪里还接得住另一份如此厚重干净的心意?
他在我面前一步远站定。
灯笼的光终于映亮了他的脸,清晰照出眉宇间的倦色,眼下淡淡的青影。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依旧是沉的,稳的,里面翻涌着忧虑,牢牢锁在我身上,像在确认什么。
脸上挤不出恰当的表情,我只能仓皇地低下头,避开了他投来的视线。
嘴唇动了动,那句惯常的“阿兄”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咽了回去。最后只极轻地吐出一点气音:“……你来了。”
贺璟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将那点强装的镇定和藏不住的仓皇尽收眼底。
他没应我那句废话,只是将手里那个小小的油纸包递过来。
纸包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暖意透过油纸,熨帖着我冰凉的指尖。一股熟悉的、甜丝丝的芝麻焦香,固执地从纸缝里钻出来。
是我最爱吃的芝麻糖。
我没接,手僵在半空,像是被那点暖意烫着了。
他等了一息,见我沒动,便伸手,轻轻拉过我的手,将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纸包,不由分说地、稳稳地放在我摊开的掌心里。
然后,他收回了手,目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里面有关切,有询问,有担忧。
“西去二十里,黑石驿,驿丞赵铁头,是我过命的兄弟。”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如果……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记得往西去,找他,提我名字。”
那一刻,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奔波疲惫却依旧沉稳可靠的脸,看着他那双盛满关心的眼睛,一个疯狂而软弱的念头几乎要压垮我所有的理智。
我想不管不顾地抓住他的胳膊,把心里所有委屈、恐惧、愤怒全都倒出来。
我想说:
“阿兄……你能不能……带我走?”
“就现在,离开这儿。”
带我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金城县,离开这盘我看不懂的棋,离开杨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离开满城的污水和暗处的刀锋。
什么副使,什么使命,什么该死的案子……我都不要了。
可我不能。
我领了朝廷的差事,我拼了半条命才救出来陈望的娘。真相还未大白,陇西的科举还没钉下,那些寒门学子或许还在等。
我肩上这些东西,是我自己选的。
我不能,不能这么软弱,这么没用。
所以,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祈求,被我狠狠地、死死地咽了回去。
我只是极轻、极哑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贺璟似乎察觉到了我那一瞬间剧烈的情绪波动,眼底的忧虑更深,但他什么也没问,也不再有丝毫停留,后退半步,再次朝杨广的方向抱了抱拳。
“末将告退。”
然后,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朝着馆驿门口走去。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坐稳后,才勒住缰绳,回头,朝我这边望了一眼。夜色渐浓,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却异常坚实的轮廓。
然后,他调转马头,低喝一声。马蹄声响起,急促而坚定,很快便消失在馆驿外的长街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我手里那个小小的、带着体温和芝麻香的油纸包,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提醒我,不是梦,是贺璟,他真的来过。
我捏着那包糖,指尖冰凉,纸包的温热一点点渗进来,却暖不了那颗心。
我又欠了他的,我拿什么还?
我连坦然站在他面前,说一句“我很好”都做不到。
马蹄声远了,彻底听不见了。
我转过身,杨广还站在主屋的台阶上,不知看了多久。
暮色将他半边身形笼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静得可怕。正直直地、毫不避讳地,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手里那个还没来得及藏起的糖纸包上,落在我脸上尚未收拾干净的、所有的仓皇和破碎上。
刚才对着贺璟强压下去的委屈,混杂着无处可逃的难堪和被窥破的恼怒,“噌”地一下又顶了上来。
看什么看?!
我挺直脊背,迎上他的视线,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
“看、够、了、吗?”
说完,我再不看他,攥紧手里那包糖,转身,冲回自己屋里,反手“哐当”一声带上门。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撞的生疼。
院子里,再没传来任何动静。
……………………
接下来的两天,金城县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起初,街头巷尾还回荡着攻击我的那些下作调子。但渐渐地,一些新的、更具体的顺口溜,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孩子们拍球时,会突然蹦出一句:“黑心井,囚瞎眼,亲生骨肉不得见!”指的是王家把陈望瞎眼老娘关在地窖。
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嘴里哼的可能是:“善民堂,牌坊高,磕头领粥如乞讨,王家仁义比天高……”把我们看到的那“善民牌”的恶心事儿给直白的描述出来。
还有“寒窗苦读十年整,一卷湿书送了命,谁家郎君心肝硬”,暗指学子溺亡的蹊跷。
这些童谣,用词不算文雅,但足够尖锐,足够好记,也足够……解气。
茶馆酒肆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压低声音谈论,“听说王家祠堂后头那口废井不太平”、“陈望那后生死得是蹊跷”、“领个粥还得先磕头,这他娘的是施粥还是收奴才?”
我们砸下去的钱,宇文成都带着人四处活动,加上王家这些年本就积怨不少,只是无人敢挑头。
这把火一旦点起来,借着“童谣”这个看似无害的壳子,竟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那些关于我的、充满恶意的谣言,在新涌起的、更具体、更指向明确的“民谣”冲击下,反而显得空洞和刻意了。
人们的注意力,被成功地从“长安来的女官是不是狐狸精”,转移到了“王家到底干了多少缺德事”上。
舆论的天平,开始以另一种方式,悄然倾斜。
杨广依旧深居简出,对街面上的风云变幻,不置一词。但我知道,他一定听着。
这几天,我跟他是彻底没话说了。
反正也被禁足,正好连每日那点虚伪的“殿下安好”都省了。
我心里绷着一根弦,就一个念头:赶紧把陈望这破案子砸瓷实,找到铁证,把科举的牌子钉死在陇西郡,完成这该死的任务,然后跟杨广,跟这摊浑水,跟这令人窒息的一切,彻底了断,一拍两散。
陈母让云枝的汤汤水水灌了几天,总算能说几句话了。
可一听,我心更沉了。
老太太颠三倒四地说,陈望死前,在给王家一个侄子抄书的时候,瞅见点不该瞅见的。
“账本……不对,写的不是粮,是皮子,是牲口,还有些……鬼画符。”
老太太攥着被角,眼泪淌着,“我儿怕啊,说这活儿要命,不能干了……要躲回家,躲回家读书……然后,就、就……”
她喘着粗气,又想起点零碎:“还有一回,夜里……他说瞧见王家大管事,在祠堂后头,跟人碰头……说的不是人话!调子凶得很……我儿说,听着像北边贩马的鞑子,可又不太对……”
皮子、牲口、鬼画符。
北边来的凶调子。
我跟宇文成都大眼瞪小眼,心里都咯噔一下。
王家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浑。不光是放贷占地,这他妈是走私,搞不好还通敌。
说什么北边来的凶调子,怕不是突厥人。
可老太太翻来覆去就这几句,最要命的物证:陈望看见的账本在哪儿?那些鬼画符具体是啥?跟王家大管事碰头的鞑子长啥样?
一问三不知。
人证(一个瞎眼老太太的转述)有了,方向(王家不是好鸟)有了,可最要命的铁证,啥都没有。
案子,又卡死了。
王家的报复也跟着来了,这回不来虚的,开始动真格了。
先是陈母住的那小破屋,半夜进了人,撬锁撬得那叫一个专业,直奔床头。幸亏有人守夜,人没得手,溜了。
接着是我。
好不容易三天过了,禁足解了,我刚出门,没走两条街,一辆拉柴火的破牛车突然疯了似的朝我撞过来,赶车的老头在后面扯着嗓子哭喊“拦不住啊”。
得亏宇文成都手快,一把给我薅到路边,车擦着我后背过去,吓得我一身冷汗。老头跪地上磕头,脑门都磕破了,一口咬定是牲口发癫。
味儿变了。
金城县那股子阴阳怪气的恶心劲儿没了,换成了实实在在的杀机。
他们急了。
老太太活着是个活靶子,我上蹿下跳也没闲着。
灭口,必须灭口。
那天晚上,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耳边传来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股甜得发腻的怪味儿,丝丝缕缕飘了进来。
迷烟!
我浑身汗毛倒竖,一口咬在舌尖上,剧痛让我瞬间清醒,手摸到枕头底下冰凉的匕首柄,冲出房门。
院子里已经打成一团。
没人想到王家能疯狂到闯朝廷驿站杀人,宇文成都手下那几个人明显不敌,被黑衣人逼得手忙脚乱。
西偏房的门被踹开了,一个黑影正往里扑!
屋里只有眼瞎耳背的陈母!
“大娘!趴下别动!”
我头皮发麻,攥着匕首就冲过去,对准那刺客后心就扎。
那人背后像长了眼睛,回身一刀荡开我的匕首,震得我手腕发酸。趁这功夫,屋里传来陈母惊恐的呜咽和摸索声。
“蹲下!”
我急了,硬扛着刺客又一刀,借力撞进了屋里。
陈母正茫然地坐在地上,双手在空中乱抓,我扑过去架起她就往最里头的床榻拖。
“丫头……”她声音抖得厉害。
“别出声!”我半拖半抱,用身体挡在她和门口之间。
先进来那刺客已经逼到眼前,更糟的是,窗户哗啦一声碎裂,又一个黑衣人翻了进来,一前一后,把我们堵死在墙角。
我手里只有一把短匕,还得护着个完全帮不上忙的老太太。
心直接凉了半截。
前面那刀劈过来,我咬牙用匕首架住,震得整条胳膊发麻。身后,破窗那人刀光一闪,直取我后心。
可此刻,我两只手都架着陈母,根本腾不出手去挡!
完了。
这回真要交代了。
我脑子里空白一瞬,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力气把陈母往床榻深处一推,用后背对向那抹要命的寒光,闭紧了眼睛。
死就死吧,至少,这个刚失去儿子的可怜老太太,她得活着。
预想中的剧痛没来。
只听见近在咫尺的一声闷响——“噗”。
像刀砍进了什么厚实的东西里。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我猛地睁开眼,回头。
杨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他左臂豁开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涌。地上躺着那个破窗进来的刺客,脖子歪着,没气了。
他……救了我?还……替我挡了一刀?
我呆住了,看着他流血的手臂,又抬头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看都没看自己的伤,目光扫过地上尸体。
“留活口。”他的声音依旧是沉的,稳的,根本听不出来刚受了伤。
院外传来宇文成都的吼声和杂乱的脚步,这憨子总算来了,光着膀子,睡眼惺忪但杀气腾腾。
有他加入战局,剩下几个刺客很快被按住。
屋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血腥味和陈母压抑的抽气声。
我站在那儿,看着杨广手臂上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再看看他平静得吓人的脸,感觉像做了场离大谱的梦。
是我没睡醒,还是他疯了?
宇文成都提着刀冲进来,一眼看见杨广血淋淋的胳膊,脸色骤变:“殿下!您受伤了!”
杨广的目光从地上被制服的刺客身上掠过,声音听不出情绪:“有活口吗?”
“都是死士!齿间藏了毒……”宇文成都摇头,脸色有些难看。
杨广扯了下嘴角,像是想冷笑。
他没再多言,转身离去,那截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血珠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
侍卫来叫我的时候,我还跌坐在西偏房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床榻,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沾了血的匕首。虎口震得发麻,可那点麻比起心头的惊涛骇浪,简直微不足道。
刚才那一刀劈下来的风声,好像还擦着耳廓。
死亡的阴影罩下来的时候,我甚至能感到皮肤被刀锋激起的寒意。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来。
是他挡在了前面。玄色的衣料被割开,然后是皮肉绽开的闷响。
血溅出来,温热,腥甜,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我脸上。
他……替我挡了刀?
为什么?
这问题像疯了一样在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却撞不出一个答案。
脑子里关于“杨广”的所有认知,冷静的棋手、无情的上位者、未来的暴君,在这一刻全碎成了粉末,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萧副使,殿下请您过去。”侍卫的声音把我从混乱里拉出来一点。
我撑着地,有点踉跄地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走到门口,深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烛火通明,亮得有点晃眼。
杨广已经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里,他脱了半边衣服,左边袖子全褪下来,松松堆在腰间。烛光底下,那道伤口彻底暴露出来,从肩胛骨斜划到小臂,很深。
军医正低着头,用沾了药水的软布小心清理周边的血污,旁边铜盆里的水已经染成了淡红色。
“殿下,”我盯着自己的裙摆,声音尽量放平,可还是有点飘。
“西偏房清理了,陈母没事,馆驿加了人手。”
“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然后,对正专心处理伤口的军医说:“你先出去。”
军医动作顿住,抬头,有点迟疑:“殿下,这伤口深,得仔细缝合上药……”
“出去。”他又说了一遍。
军医噤声,不敢再多话,把手里的药和一卷干净绷带放到旁边小几上,低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一关,屋里就剩我和他了。
他这副样子……我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盯着地上青砖的缝。
可那道长长的、血糊糊的伤口,还是在眼前晃。
“过来。”他声音响起来,比平时哑,大概流血多了。
我抬眼,见他用下巴点了点旁边小几上的绷带和药瓶。
“……啊?”我有点懵,没懂。
“上药,包扎。”
他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好像这活儿天生就该是我的。
我眼睛都瞪大了:“我?可我、我不会啊!军医他……”
“无妨。”他打断我,表情都没变一下,就那么看着我。
“过来。”
“殿下……”我还是没动。我脑子里更乱了,他到底想干嘛?伤得这样重,还把军医撵出去了,让我这个半吊子来碰这血淋淋的伤口?
“过来。”
这是第三遍了。
声音里那点因失血而起的虚弱,被他刻意压了下去,只剩下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的脸上有疲惫,有失血后的苍白,更多的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