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夺嫡路:
第71章 太子寿宴
帖子送到贺府的时候,我和贺璟正在后院练箭。
云枝捧着两张洒金帖子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为难:“少爷,小姐,东宫送来的请柬……太子殿下寿辰宴。”
我一箭刚搭上弦,闻言手一抖,羽箭“嗖”地斜飞出去,钉在了靶子边缘。
“太子过生日?”我放下弓,眉毛拧成一团,“关我什么事?我跟他又不熟。”
贺璟接过帖子扫了一眼,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必须去吗?”我凑过去,试图耍赖,“阿兄,就说我伤还没好透,不能出门……”
“恐怕不行。”
贺璟合上请柬,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储君寿辰,亲自下帖,不能不去。何况贺府本就在风口浪尖,若再缺席,便是公然不给东宫颜面。”
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有些凝重:“锦儿,往年太子生辰,宴请的多是东宫属官和亲近世家,但今年不同。他把帖子送到贺府,把你也算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是个鸿门宴。
“太子和晋王如今形势,”贺璟的声音压得更低,“东宫此举,绝非寻常。我觉得这顿饭……也许,不只是吃饭。”
我沉默了。
猫儿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蹭着我的脚踝,“喵”了一声。
我弯腰抱起它,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颈后的长毛。
烦死了。
……
三日后赴宴,云枝给我梳妆。
“小姐,戴这支红宝石的吧?喜庆,又不会太张扬……”
“太显眼了。”我说。
“那这支点翠蝴蝶的?雅致……”
“太精致了,像要去争艳。”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妆匣。
然后,定住了。
妆匣最里层,那支白玉木槿簪安静地躺着。玉质温润,雕工简洁,花瓣舒展。
是上元灯节那夜,杨广为我插上的那支。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拿起了它。
“就这支吧。”我把簪子递给她。
云枝接过,小心地簪进我梳好的发髻里。白玉衬着乌发,素净,却有种说不出的清冽。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别说,不愧是千年后能进博物馆的簪子。
确实好看。
马车在东宫门前停下时,外头已是车马喧阗。
我刚下车,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贺兄,萧姑娘,好巧。”
是裴文若,他和裴秀正从另一辆马车上刚下来。裴秀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挽住我的手臂:“你也来了!”
我有些意外,看向贺璟。贺璟显然也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对裴文若点头:“裴兄。”
“看来今日这场宴,请的人不少。”裴文若意有所指。
正说着,又一辆马车停下。
是独孤家的马车。
独孤明月扶着侍女的手下车,看见我们微笑点头,独孤明瑶跟在她姐身侧,安安静静行礼。
几乎是前后脚,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宇文成都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过来,咧嘴一笑:“哟,都到齐了?”
贺璟的眉头微蹙。
独孤家、裴家、贺家、宇文家……太子这次,把朝中几支没公开站队,甚至有几家暗地里已偏向晋王,却又实实在在握着兵权、在朝堂说得上话的势力,都“请”到了门口。
不过太子到底要脸,请的都是各家正当年的小辈。
像独孤罗(独孤姐妹俩的父亲,皇后兄长)、贺弼、裴仁基、宇文化及那些真正掌着舵的老一辈,一个都没露面。
既探了各家风向,又不至于吃相太难看。
这哪里是寿宴?
分明是一场敲打。
他在提醒所有人,谁才是名正言顺的东宫之主。哪怕你心里有别的盘算,此刻也得站在这里,贺他的寿。
“萧姐姐——”
一个熟悉又刺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薛静姝穿着一身胭脂红绣金牡丹长裙,鬓边赤金步摇随着她的步子摇曳生辉。她笑吟吟地走过来,目光在我们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萧姐姐从陇西回来,静姝都没来得及去探望。”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在我发间那支木槿簪上停顿了一瞬,笑意更深了些,“姐姐这身打扮……倒是素净。是在陇西待久了,不习惯长安的繁华了吗?”
这话听着关切,实则句句带刺。
哦对了,薛家,我母家,太子麾下头号冲锋枪。
“劳妹妹挂心。”我平静道,“陇西事务繁忙,不及长安悠闲。至于衣裳,太子殿下寿宴,主角自是殿下,我等宾客,朴素些方是礼数。”
裴秀立刻接话,声音清脆:“就是!寿星最大嘛。薛姑娘这身红彤彤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薛姑娘大喜呢!”
薛静姝脸一红,正要反驳,明月温声开口:“时辰不早了,诸位,该进去了。”言罢,她自然地走到我另一侧,拉着我的手往里走。
刚落座,我就看明白了。
这座位排得很有说头。
独孤家姐妹坐在第一排靠右。独孤家该有的体面给了,但离主位远,不近不疏的尺度。裴秀在我斜后方,裴家将门,这个位置不扎眼,也合理。
我坐在第二排正中,不前不后。左手边是薛静姝,她坐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主位方向。
狗太子真阴,薛静姝,代表了我的母家薛家。
他是在告诉我:不管你萧锦现在跟晋王走的多近,你始终出身薛家。
而薛家,是我的人。
给我认清你的位置!
武将席那边,贺璟和裴文若并肩坐着,两人都没说话,腰板挺得笔直。宇文成都倒是乐呵呵的,跟旁边人不知在聊什么,笑得见牙不见眼。
再扫一眼全场,大家的座次都透着心思。
谁家离主位近,谁家被安排在了角落,谁和谁隔着人……好家伙,这不就是古代版颁奖礼排座位么?
C位、边缘、谁和谁同框、谁和谁避嫌……全是文章。
太子的意思明摆着:都坐好了,让孤瞧瞧。
我抬眼往主位那边看。
太子正侧头和身边人说话,眼睛却在下边扫,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在点卯。
杨广就坐在太子左手边,手里端着杯酒,看了我好一会儿了。
他现在是连装都不装了。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没忍住,抬眼瞪了他一下。
他非但没收敛,反而笑了。那笑意很浅,从眼底漫出来,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然后上移,落在我发间那支白玉木槿簪上。
簪子在殿内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着那支簪子,嘴角又向上弯了弯。
不是平日里那种温雅或深沉的笑,就是很简单的、一个男人看见心上人戴着自己送的东西时,那种……藏不住的愉悦。
丝竹声嗡嗡地响,夹杂着笑声、说话声。可空气里绷着的那根弦,谁都感觉得到。
今夜这场宴,菜还没上,席已经摆开了。摆的是人心,是站队,是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长安城的风要往哪边吹。
酒过三巡,太子笑着举杯起身,眼神慢悠悠扫过满殿的人,像在检阅自己的兵。
“今日诸位为孤贺寿,酒是好酒,舞是好舞,孤心里高兴。”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刚好能让殿里每个人都听见,“只是光吃酒看舞,倒显得咱们长安无人了。”
他顿了顿,笑容深了些,像在说一件多风雅的事:
“不若,请诸位以‘进退’为题,即席赋诗,为这宴席添些雅趣?”
殿内静了一瞬。然后“嗡”的一声,议论声像潮水般漫开。
进退。
这题出得,就差把“站队”俩字刻在脑门上了。
是为臣的进退?是为君的进退?还是眼下这东宫与晋王府之间的进退?
“这俩字看着简单,实则是大学问。”太子坐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敲,“诸位不妨露一手,就当给今日这宴席添点雅趣。”
他话音刚落,我左手边,薛静姝已经“噌”地站了起来。
快得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弹簧。
“殿下这题目,出得真好。”她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主位,“静姝抛砖引玉,献丑了。”
她清了清嗓子,念道:
“进忠退思守臣纲,君恩如日照四方。丹心一片随日月,岂效浮云蔽天光?”
念完了,她盈盈一礼,脸颊微红,像个等待夸奖的小姑娘。
殿内立刻响起一片捧场的叫好声。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屁的即兴。
这诗对仗工整,用典娴熟,她薛静姝没提前磨个三五天,我萧锦名字倒过来写。
就是这诗着实没什么水平,直白的有些过分。不过她本来也不是要诗好,她要的是姿态。
看,我薛静姝第一个响应太子,我的诗里全是“忠君”“守纲”,我就是东宫最听话的那条……咳,最忠心的臣女。
果然,太子抚掌笑道:“薛姑娘有心了,赐酒。”
薛静姝谢恩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太子显然没打算就此打住。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停在了武将席。
“裴将军。”他笑着点名,“你裴家世代将门,最知兵家进退之道。今日这诗题,想必另有见解?”
全场的目光“唰”地转向裴文若。
裴文若站起身,朝太子拱手,语气坦荡:
“殿下恕罪,裴家世代在边关,臣自小识得胡马嘶鸣,辨得狼烟方向,冲锋陷阵不敢落后。”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唯独这咬文嚼字、即席赋诗……实在是力有不逮。”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太子:
“若非要臣说兵家的‘进退’,就一句话:敌退我进,敌进我守,一切看军情。”
“至于作诗,”他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面不改色,“臣甘愿自罚三杯!”
说完,真就连干三杯,杯底朝下一亮。
殿内响起低低的笑声,气氛松了些。
高明。
一句“看军情”,摆明了不站队,只听朝廷调遣。自罚三杯是姿态,也是态度:我们不掺和文绉绉的党争。
太子脸上的笑淡了点,但也没法发作,只摆了摆手:“裴将军爽快,坐吧。”
大概觉得武将这边榨不出油水,太子又把目光又转向了女宾席前排。
“独孤郡主,”他笑容温和,“你才名在外,今日这‘进退’之题,想必早有心得?”
独孤明月起身,声音温婉:“绣户晨开迎朝晖,夜阑深闭守清辉。一针一线皆有序,莫教锦缎乱经纬。”
她浅浅一笑:“女儿家只知绣房道理。晨开夜闭是进退,针线有序是章法。锦缎经纬乱了,花样也就毁了。”
言罢,安然落座。
殿内静了一瞬。
我在心里叫了声好。这诗看着说的是绣花,实则代表了一部分观望世家的态度:我们不站队,但我们维护秩序。谁破坏秩序,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太子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进退”的诗题,会引出这么些弯弯绕绕。
薛静姝的直白表忠他满意,但裴家的“看军情”和独孤家的“守经纬”,全没按他想要的“一边倒”剧本走。
他的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
武将那边,贺璟坐得笔直。不用问,他若开口,态度肯定和裴家差不多:只听朝廷调遣,不掺和。
宇文成都?更不用问了!这憨子还能会作诗?
文臣那边除了刚才已经冲锋过的狗腿子……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最后,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在陇西我就是靶子,回长安还是。
薛家是表忠的,裴家是装傻的,独孤家是讲理的。他们都有身份,有立场,有进退的余地。
我呢?
贺家养女,前朝公主。
我不能说“看军情”,因为我不是武将。
我不能说“守经纬”,因为我不是世家嫡女。
我也不能像薛静姝那样肉麻地表忠,那也太假了。
最关键的是,我主持过科举,推行过新政,还替晋王挡过刀。
全长安都知道我站哪边。
太子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来吧,就你了。
当着孤的面,当着满长安的面。
说说你的“进退”。
薛静姝立刻捕捉到了主子的意图,她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声音比刚才更清亮了几分:
“文若哥哥是真性情,明月姐姐的诗也别致。不过——”
她拖长了调子,转向我,笑容甜得发腻:
“静姝还是最想听萧姐姐的见解。姐姐在陇西亲身经历‘破旧立新’,这‘进退’之间的火候,定然体会最深。姐姐不会……吝于赐教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刚好能让全场听见:
“还是说,萧姐姐只看得懂别人的文章,自己却作不出来?那可真是……枉费了晋王殿下当初破格提拔你为‘副使’的苦心呢。”
这话就毒了。
先扣个“破旧立新”的帽子,再用“火候”暗示我们行事过激,不懂“退”。最后那句“枉费苦心”,更是直接攀扯杨广,暗示我们之间有不正当关系。
全场的目光,又唰地一下全钉我身上了。
那些视线,好奇的、掂量的、等着看笑话的、纯粹瞧热闹的。
对面武将席上,贺璟坐直了些,裴文若眉头微皱,连憨吃憨玩的宇文成都都停住了嗑瓜子的手。
我慢慢放下酒杯。
“薛妹妹过誉了。”我站起身,声音还算稳,“阅卷看的是文章见识和实务策论,诗词上头,我实在平平。”
薛静姝笑容没变,眼神却利了:“萧姐姐太谦虚了,太子殿下亲自出的题,满座可都等着听表姐的佳句呢。”
她在逼我,用太子的名头,用全场的眼睛。
我吸了口气,抬眼看向殿顶那些繁复的彩绘藻井。
总得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
脑子里闪过好多诗句,李白的、杜甫的、王安石的、苏轼的……随便拎一句出来,都能把薛静姝那首匠气十足的东西碾成渣。
可我不能。
那些诗太好了,好得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好得我一出口,就再也说不清来历。
忽然,记忆深处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热。
闷得人喘不过气的热。
是我十八岁那年的夏天,高考刚结束,和几个朋友去扬州玩。
是的,扬州,就是如今隋朝的那个“江都”、是杨广曾苦心经营过十年的江都、也是他最后兵变被杀、隋朝实质上终结的江都。
午后最毒的日头里,我们在老城区瞎转。巷子很深,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蒸起一层晃眼的气浪。
走到尽头,是片正在拆迁的老房子。墙塌了半截,碎砖堆了一地,野草从缝里疯长出来。
我随便瞟了一眼,却顿住了。
那面还立着的断墙上,爬满了青苔。雨水大概冲掉了表层的土,露出底下几行模糊的字迹。
是一首诗。
不知道谁写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字是竖排的,从右往左,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我蹲了下来。
汗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滴在滚烫的石板上,“滋”地一声就没了影。朋友在前面喊我,我说你们先走,我看看。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看什么。
但那几行字……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一笔一笔地抄。
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两句:
“逍遥有余兴,怅望意难终。”
写诗的人好像很快活,又好像……很不甘。
我蹲在那个快要消失的废墟前,在那么热的午后,心里却漫开一片冰凉的怅惘。
后来那个本子丢了,大概是上大学搬宿舍时弄丢的。
可那首诗,我记住了。
大概是因为它里头有种特别真的东西。
不是拍马屁,不是掉书袋,不是故意写给谁看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对着眼前快要消失的园子,老老实实说出自己那点拧巴:
既想逍遥自在,又心有不甘。
那种“我本可以”的怅惘。
就它吧。
我看向太子,也看向满殿等着我出丑或惊艳的人们。
“臣女惭愧,当场作诗,着实力不从心。”我顿了顿,声音清晰起来,“不过幼时随家父游历江南,曾在一处废弃园子的旧墙上,见过几行残诗,至今记得。”
“那时年纪小,只觉得那诗写得很好。”我声音平稳,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楚,“今日殿下以进退为题,倒让我想起那几句来。”
我缓缓念出:
“江潭荫修竹,高岸坐长枫。
日落沧江静,云散远山空。
鹭飞林外白,莲开水烟红。
逍遥有余兴,怅望意难终。”
八句念完,殿里更静了。
薛静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挑点什么,可这诗太干净,全是景,她一时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我看向太子,语气诚恳:
“这诗前六句,写的都是‘退’。退到潭边竹荫下,退坐高岸看枫红,退观日落江静,退望云散山空,退赏白鹭红莲……全是退隐江湖的闲适。”
“可妙在最后两句。”我顿了顿,“‘逍遥有余兴’,是退到极处的自在;‘怅望意难终’,却是心里那份……还没完的念想。”
我转向太子,微微躬身:“殿下,依臣女浅见,这无名诗人倒是说透了‘进退’的真义。”
“身可以退,心退不了;人可以闲,志闲不住。”
“为人臣的,享得了‘退’时的清闲,也得担得起‘进’时的分量。”
“今日臣女借这首残诗,为殿下寿。”
“愿殿下麾下,多的是这般明进退之臣:该进时,不失‘怅望’之志;该退时,存着‘逍遥’之心。”
我话落,独孤明月的声音响起:“好一个‘身可退,心难退’。”她起身,朝太子一礼:“殿下,这诗虽无名,理却正。”
裴秀也在后头小声嘀咕,声音刚好能让附近人听见:“比那些光会喊口号的强多了……”
薛静姝脸色微变,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杨广却好像有点微微失神。他视线垂着,落在案前那片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但还没等我想明白,太子的声音又适时响起。“二弟以为呢?这‘进退’二字,你可有高见?”
我看着太子笑意里那明晃晃的锋芒,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进退”之题,表面上是考校众人,实则是为他这个弟弟量身定做的。逼裴家、独孤家表态是试探中立派,逼我表态也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正餐,是杨广。
太子要这个好弟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说出他的“进退”。
你是要“进”一步,展露夺嫡野心?还是要“退”一步,暂时蛰伏?
无论杨广怎么答,都是绝杀。
说“进”,便是狂妄僭越,目无储君。说“退”,便是心虚示弱,士气大挫。
太子端着酒杯,笑容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似乎他等这一刻,等很久了。
可我看向杨广,心里忽然又觉得有点好笑。
太子啊太子,你是不是太不了解你这个弟弟了?那可是杨·随时随地·诗词朗诵·广。
你让他作诗?不等于把刀递到他手里,还指着自己脖子说“来,往这儿砍”么?
果然,杨广这才抬起眼,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划,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表情我太熟悉了,那是猫看见老鼠自己往爪子里钻时的神情。
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皇兄这题出得风雅。臣弟不才,也偶得几句,愿为皇兄寿宴再添一笔——”
他抬眼,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念道:
“云岫千重色,江声万里听。
临渊知水澈,仰岳觉山青。
星斗移常序,潮汐自有形。
何须问行止,天意即舟铭。”
诗念完,他看向太子,语气依旧平和:“云岫江声是天地进退,星斗潮汐是时序进退。为臣者,当如临渊知澈、仰岳觉青,看得清时势,守得住本心。”
他举起酒杯:“这杯酒,敬皇兄。愿朝堂之上多一些眼明心澈、知进识退的臣子。亦愿我大隋,江河行地,日月经天,进退皆有道,人心向清明。”
他说完,仰头饮尽。
殿内彻底安静了。
连刚才那些细微的议论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咀嚼杨广这首诗,和他最后那几句话。
云岫千重色,江声万里听——格局宏大,眼界开阔。
临渊知水澈,仰岳觉山青——要有洞察本质、仰望高远的心志。
星斗移常序,潮汐自有形——万事万物自有规律,进退要合乎天道时势。
何须问行止,天意即舟铭——最终的进退抉择,当以天意为准绳。
这哪里是在和诗?
这分明是在重新定义“进退”的标准。
太子要的“进退”,是“听话”和“站队”。
杨广说的“进退”,是“看清时势”和“合乎天道”。
高下立判。
更重要的是,他最后那句“江河行地,日月经天,进退皆有道,人心向清明”,几乎是在公开宣示自己的政治理念。
他要的是合乎天道人心、清明有序的朝局,而不是党同伐异、乌烟瘴气的权斗。
太子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僵住了。
他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盯着杨广,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过还是咬牙维持住了风度,“二弟好诗,好胸襟。赐酒!今日这‘进退’之论,倒是让孤受益匪浅。”
话音落下,丝竹声又起。
可谁都知道,这场“进退”之争,太子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在诗才,而是输在格局。他把“进退”当成党同伐异的工具,杨广却把它说成了治国安邦的大道。
我垂下眼,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活该。
吃的差不多,太子又开口了。
“诸位,殿内到底气闷。外头月色正好,园中桂子飘香,不如移步水榭,赏月听风,也散散酒气?”
得,还有下半场。
我跟着人群站起身。外头夜风一吹,确实比殿里舒服。月亮明晃晃挂在天上,照得庭院里跟白昼似的,就是没什么温度。
水榭临着太液池,早布置好了。席位松散,果品茶点换了一轮。丝竹声又响起来,比殿里更飘渺些,缠在风里,像挠不着痒处。
薛静姝没再凑过来,她挨着太子妃元氏那边,侧着脸低语,眼神时不时往主位瞟。
我也跟着瞟了一眼。
太子在主位谈笑风生。杨广在他下首,神色平静地听着一位宗室王爷说话,偶尔颔首。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有点刻意。
但我却觉得不对劲,太子大费周章把我们弄到这儿,绝不只是换个地方喝酒赏月,他一定还有后手。
酒又过了一轮,太子说着吉祥话,大家举杯。我也端起梅子饮抿了一口。
就是这时候,我看见太子身边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掌事太监,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杨广席边。用和所有人一样的青玉酒壶,给杨广面前的空杯斟满。
杨广微微颔首,然后端起了杯子。
我盯着那杯酒,心里那点从晚宴开始就悬着的不安,忽然拧紧了一下。
说不上来为什么。那太监斟酒时手腕的角度?还是杨广接过酒杯时,指尖在杯沿上那几乎看不见的停顿?
也许只是我多心。
杨广举杯向太子示意,然后仰头饮尽。他放下杯子,用雪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太子笑着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夸他海量。杨广也笑了笑,回了句谦辞。
然后,他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
我的心微微一沉。
这个动作……太不杨广了。
他就算真醉,背脊也挺得笔直,眼神不会散。可现在,他按着额角,眉头微微了一下,很快松开,但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蔓延得比酒意上脸快得多。
“二弟?”太子立刻倾身,语气是十足的关切,“可是这酒后劲上来了?你脸色瞧着不大好。”
杨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似乎有些涣散,声音也低哑了些:“皇兄见笑……许是连日劳累,这酒……是有些上头。”
“快,”太子转向身后,语气急了些,“扶晋王去后头暖阁歇息片刻,取醒酒汤来。仔细些!”
两个面孔陌生的太监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杨广的手臂。
杨广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脚下虚浮。他任由那两人搀着,转身朝水榭后方被树影假山掩映的殿阁走去。
我捏着冰凉的杯壁,心头那点不安变成了清晰的冷意。
暖阁?醒酒?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借口,也太老套了吧?电视剧里用烂了的套路,太子真要这么玩儿?
可越是老套的招,往往越直接,也越难防。
不行,得去看看。
我“腾”地站起来。
“阿锦?”旁边的独孤明月疑惑地看我。
“酒气有些闷,我去廊下透透气。”我低声道。
随即,也顾不上她反应,转身快步朝着杨广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
第72章 给他下药
绕过一片香气甜腻的桂花树,前头灯火稀疏。我把自己缩进路旁竹丛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前方十几步外,一间暖阁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门口空着,但斜对面的暗影里,影影绰绰站着两个人,在望风。
几乎同时,另一条小径上传来脚步声和女子低语。
“……这边走,小心脚下。”
“晋王殿下真的在此处等我?”
“是,殿下说此处清静……”
两个身影转了出来。
前头的女子穿着水绿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梳着精致的飞天髻,侧脸在月光下有些模糊,但仪态是标准的世家贵女。身边小宫女引着她,径直朝那暖阁走去。
一个“醉酒不适”的晋王、一个“恰好”被引来的年轻贵女、一间僻静暖阁、还有门口的眼线……碎片拼上了。
而且我认出来了,这贵女是荥阳郑氏一个偏房的女儿,她父亲在朝中职位不高,但郑家是关陇核心,最反对科举的那一拨。
选她,真是一步好棋。
既能坏了杨广“不近女色”的贤名,又能让天下人,尤其是那些刚被科举点燃希望的寒门学子看看,他们寄予厚望的晋王殿下,转头就跟最反对新政的关陇贵女“暗通款曲”。
这是要毁他根基。
老套,下作,但有效。
几步间,郑小姐已经走到了暖阁门口。小宫女推开门,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望风的人动了一下,其中一个朝水榭主厅方向挪了几步。
我背靠着竹子,深吸了几口带着竹叶清苦味的冷空气。
杨广呢?他就这么进去了?那杯酒……他真中招了?以他的警惕性,会毫无防备?
一个念头闪过。除非,他故意的。
可他人被架进去了,里面还有个不明就里、可能也被当棋子的郑小姐……他将计就计,计在哪儿?
时间不等人。
我咬咬牙,提起裙摆,借着阴影掩护,无声地挪到暖阁侧面一扇紧闭的窗下。墙角有个不起眼的小破洞。
我把眼睛凑上去。
屋里灯火通明。杨广背对着窗,坐在一张紫檀木圈椅里。亲王服穿得整整齐齐,脊梁挺直。
对面站着那郑小姐,此刻正对着我这边。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里帕子攥得死紧,浑身发抖。
空气里有股甜腻得发齁的香气。
地上,靠近门边,一个小铜香炉打翻了,香灰撒了一地。
“殿、殿下……”郑小姐声音带哭腔,“臣女不知道……是宫女说殿下在此……臣女才……”
“郑小姐不必害怕。”杨广开口,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透着一股冰凉。
“你是被人引至此处的,本王知道。”
他说话时,微微侧了下头。就这一下,我看清了他小半边侧脸。
脸色是异样的潮红,额角有薄汗。可他的眼神,沉静,锐利,没有丝毫涣散。
那酒,那香,肯定起作用了。他脸上的红和汗就是证明。
可他居然扛着,而且……清醒得可怕。
“很快,太子便会‘恰好’带人推门而入。届时众目睽睽,你与本王同处一室,本王‘酒后失仪’,你百口莫辩。这桩构陷,便算成了。”
杨广的声音平稳低沉,在安静的室内字字清晰,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已然发生的既定事实。
郑小姐身体很抖,眼泪滚下来:“殿下明鉴!臣女万万不敢!臣女只是奉母命入宫,绝无攀附殿下之心,更不敢与人合谋!求殿下……给臣女一条活路!”
她腿一软要跪。
“站着。”
杨广声音蓦地一沉,不高,威压却让郑小姐僵在半空。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颗药丸,看也不看吞了。然后抬眼,目光如冰锥:
“本王可以给你活路。”
“但你要按本王说的做。”
郑小姐拼命点头。
“第一,出去后,对你见到的第一个人说,你觉得此处香气有异,心中不安,未曾入内便立刻退了。记住了?”
“记住了!”
“第二,无论谁问,咬死只到门口,没看见本王,没进过这屋。你若多说一个字……”杨广顿了顿,“本王能让你进来,也能让你,和引你进来的人,一起消失。”
郑小姐吓得魂飞魄散:“臣女明白!臣女什么都不知道!”
“很好。现在,出去。从原路立刻离开。若有人拦,就说身体不适,要立刻出宫回府。”
郑小姐如蒙大赦,胡乱抹了把脸,踉跄着扑到门边,拉开门闩,侧身挤了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杨广闭上眼,深吸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额角的汗更密了,顺着颊边滑下一滴。
他在忍。
忍那药力,还是在等什么?
我死死盯着。
我看到他牙关咬紧,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手指死死扣住圈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然后,他猛地抬手,扯开了衣襟最上两颗盘扣,露出一小片发红的脖颈,呼吸开始粗重起来。
他睁开眼,眼底强撑的清明晃了晃,被更深的暗色取代。
门外,脚步声和谈笑声近了。
是太子带人来了!
暖阁里,杨广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撕裂般的控制力,站了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桌子。低头看了眼打翻的香炉,又抬头看向门口。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伸手,将本就扯开的衣襟又往两边扯了扯,露出更多发红的皮肤。然后将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微微拨歪,让几缕黑发散落,垂在汗湿的额角。
他让自己看起来……更“狼狈”了。但不是情欲失控的狼狈,而是一种遭暗算后、强忍痛苦、勉力维持的、脆弱的狼狈。
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将里面冷透的茶水,倒了自己满头满脸!
冷水顺着他黑发、脸颊、脖颈往下淌,浸湿衣襟。他甩了甩头,水珠飞溅,又用湿透的袖子狠狠擦了几下脸。
再抬头时,脸上那层妖异的潮红被冷水激得褪去些,虽然依旧泛红,但更多是冰冷的水汽和强忍痛楚的苍白。
做完这一切,他的眼神重新凝聚,锐利如刀,只是眼底残留着被药物和冰冷双重刺激后的、血红的痕迹。
门外,脚步声到了。
“就是这里了,二弟在里面歇着……”太子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杨广最后看了一眼门口,转身,走回圈椅前,却没坐。
他就那么背对着门,站着。湿发贴颈,衣襟散乱,水渍蜿蜒,背影却挺直如松。
“砰。”
门被推开。
月光和灯笼的光混着涌进来。
太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位宗室老王爷,和那个引路太监。太子的目光扫向屋内,脸上的笑容却在看到屋内情形时明显僵住了。
没有衣衫不整的男女。
没有不堪的场景。
只有一个背对门、浑身湿透、气息不稳的晋王。
一个打翻的香炉。
空气里是古怪的甜香和冰冷的水汽。
“二弟?”太子上前一步,语气里的关切变得迟疑,“你这是……?”
杨广缓缓转身。
湿发贴颊,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他脸色苍白透红,嘴唇紧抿,眼神却冷得吓人,直直看向太子。
“皇兄来得正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带着被强行压抑的、冰冷的怒火。
“方才,有人在本王的醒酒汤里,加了不该加的东西。”他抬手指了指地上打翻的香炉,又指了指自己湿透的衣襟。
“若非察觉不对,及时打翻这腌臜东西,又用冷水激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太子身后满脸错愕的宗室老王,最后落回太子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讥诮的弧度。
“此刻,皇兄见到的,恐怕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空气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在地上的香灰、浑身湿透强忍不适的杨广、以及脸色一点点难看的太子之间逡巡。
太子张了张嘴,但杨广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皇兄,”杨广声音更哑,力度却不减,“烦请皇兄,彻查今夜经手此间一切酒水、汤药、香料的宫人。”
“还有,”他向前一步,湿靴踩在地上,留下清晰水渍,“引本王来此的那两个内侍,也请皇兄,务必找出来。”
“本王想知道,”他抬眼,湿漉漉的黑发下,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是谁,敢在东宫,用这等下作手段,算计当朝亲王。”
死寂。
门外的风吹得灯笼乱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太子脸上的表情青红交错,最后定格在一片铁青的僵硬里。他死死盯着杨广,眼底翻滚着惊愕、难以置信、计谋落空的恼恨,还有一丝被当众反将一军的狼狈。
我看着太子那张几乎要绷不住的脸,又看向湿发贴面、眼神却亮得骇人的杨广,忽然明白了。
将计就计。原来是这么个“将”法。
他喝下那杯有问题的酒,走进这个圈套,不是被动中招,是故意把事情闹大。
闹到有两位德高望重的宗室老王爷亲眼见证,亲耳听见。
闹到明日,不,甚至不用等到明日。
东宫寿宴之上,太子“好意”安排的醒酒之处,竟被人暗中下药、设下香炉秽物,险些构陷亲王、玷污贵女清白的消息,就会一字不差、带着所有令人不齿的细节,传到陛下耳朵里,传到朝堂上,传到这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一次悄无声息的化解危机,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凌厉的反击。
用他自己这副狼狈不堪、却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用这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异香,用太子此刻哑口无言的窘态,坐实了东宫有人用最下作的手段,残害手足,构陷亲王。
他要的不是“没出事”。他要的是“出事了,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以及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我靠在窗外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事。
他不仅没事,他还把太子精心布置的陷阱,变成了一口滚烫的油锅,原封不动地,扣回了对方头上。
不过我也清楚,香炉和醒酒汤里到底有什么,最后查出来是谁,重要吗?不重要。太子肯定会推出两个“不懂规矩、贪图赏赐”的蠢奴才顶罪,一切“合乎宫规”地结束。
但今夜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东宫的宴,能把一个亲王“照顾”到需要冷水浇头才能清醒;太子对这位贤名在外的弟弟,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这就够了。
宴席终于还是草草散了。我跟着贺璟,随着沉默的人流往外走。夜风吹过来,带着点花香的甜腻,和秋日微微的凉。
心里就一个念头:太子这个生日,过得真是够糟心的。
诗会上被杨广当众教做人,反手设的局又被人家拆得稀巴烂,脸皮算是彻底丢在东宫的地砖上了。
哦,还有一个念头:我今晚好像有点胆子太大了。
就这么直愣愣地摸过去,扒在人家窗户上偷看。要是那两个望风的太监警觉一点,要是太子的人来得再快一点……
我打了个寒颤,后背刚干的冷汗似乎又冒了出来,被夜风一吹,凉飕飕地贴着脊梁骨。
这不是陇西。
在陇西,天高皇帝远,王家再横也就是个地头蛇,真逼急了还能靠预知、靠急智、靠杨广和宇文成都他们护着硬闯。
可这是东宫。是长安,是权力最中心、也最讲究规矩和体面的地方。
在这里,很多事不能明说,很多线不能越过。看见不该看的,知道不该知道的,本身就是一种罪。今晚我是运气好,没被人发现。
下一次呢?
我偷偷抬眼,瞥了下走在前面的贺璟。
他肩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稳,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嘴唇抿得有点紧。一路上他都没说话,他要是知道我刚才干了啥……绝对气死。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离东宫。
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一声声,又沉又闷,碾在寂静的夜里,也像碾在我心口上。
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停不下来。
一会儿是杨广湿透的背影,水珠子顺着发梢往下滴,衣襟散乱,背脊却挺得笔直。
一会儿是太子那张强撑笑容、最后彻底绷不住、变得铁青僵硬的脸。
一会儿是香炉打翻时,“哐当”一声闷响,扬起的香灰在灯光里细碎地飘。
一会儿又是那个郑小姐,惨白着一张脸,眼睛里全是惊惶的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后怕,这会儿才真真切切地漫上来。
庆幸他没中招,没真的被那杯酒、那个香炉放倒。可这庆幸里,又掺着一股说不清的……发冷。
以前看史书,看电视剧,里头老说夺嫡凶险,九死一生,兄弟阋墙,不择手段。那些词儿看着惊心,可总觉得隔着一层纸,是别人的故事,是编出来的戏。
可今晚,就在刚才,那层纸被“噗”地一声捅破了。
我亲眼看见了。
那条通往最高处的路,就铺在我眼前。它两旁开着的不是鲜花,是淬了毒的、密密麻麻的荆棘,尖刺上泛着阴冷的光。荆棘底下埋着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是可能被随手丢弃、碾成尘泥的……任何人的尸骨。
而我选的这个人——
车轮又重重碾过一块不平的石板,车身猛地一晃。
我选的这个人,杨广,他正踩在那片荆棘上,往上走。
脚步稳得很,毫不犹豫。
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他大概会亲手把挡路的人,或者……仅仅是有用的人,推下去,垫在自己的脚下。
好让他走得更高,更稳。
甚至包括……他自己。
马车拐过街角。
我无意识地侧头,从晃动的车窗帘缝隙里,瞥见了晋王府的方向。
夜色里,那一片府邸的轮廓比周围更黑些,但门前挂着的灯笼却比平时多亮了好几盏,照得门前一片通明。有马车停在那里,人影晃动,进进出出。
他回去了。
也对,浑身湿成那样,肯定得赶紧回去换衣服。还有那么多后续要处理……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马车继续往前,把那片灯火通明的府邸,连同今晚所有的惊心动魄、算计反杀、后怕冰凉,都一点点甩在了身后。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晚暖阁外的竹影、门缝里的光、杨广湿透的背影和太子铁青的脸,混着那股甜腻发齁的异香,轮番在眼前晃。
躺不住,索性起身,换了身利落的短打,拎了刀去后院。
早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吸进肺里,稍微压下了点烦躁。我摆开架势,想借着练刀把脑子里那些画面劈散。可手腕发沉,刀锋出去软绵绵的,没几分力道,心思根本不在刀上,
他怎么样了?朝上今天会怎么样?陛下会怎么说?太子会不会反咬一口?
乱七八糟的念头搅和在一起,刀法越练越乱。
“心不静,练了也是白练。”贺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见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他穿着朝服,应该是刚回来,神色是一贯的平静。
“阿兄下朝了?”我直起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嗯。”他走过来,目光在我汗湿的额发和手里那柄没什么杀气的刀上扫过,“看你院里灯亮得早,猜你惦记着,过来跟你说一声。”
我心里一暖,又有些不好意思。我的那点心思,还是瞒不过他。
“朝上……怎么样?”我把刀归鞘,跟着他走到旁边石凳坐下,试探着问。
贺璟没立刻答。他拿起石桌上凉透的茶壶,倒了两杯,推给我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点干涩:“东宫那个管事太监统领,被陛下申斥了,罚俸一年。说是东宫御下不严,疏于管教,责令太子整肃宫禁。”
我等着。
等他说陛下如何安抚杨广,等他说太子如何被训斥,等他说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反击,在朝堂上激起了怎样的波澜。
可贺璟停住了。
就这些?
“那……”我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晋王呢?陛下……没问吗?他不是……”
“问了。”贺璟截住我的话。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晋王殿下今日上朝,脸色很差。”贺璟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站在那儿,时不时咳一声。陛下当众问了,说瞧着精神不济,可是昨夜没歇好?”
我的心提了起来。
“他怎么答?”我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晋王说,受了些寒,又受了惊吓,回来就有些发热,太医瞧了,让静养。”贺璟回答。
我屏住呼吸。
然后呢?该顺势哭诉,该请求陛下做主……
“然后,”贺璟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他向陛下请旨,说近来奔波劳累,有些支撑不住,想自请回府,闭门静养几日。”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
闭门?静养?
什么状况?!
“陛下……准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准了。”贺璟点头,声音更沉了些,“陛下还当庭嘱咐,让太医令每日去晋王府请脉,又赐下不少温补药材,要他好生将养。”
厅堂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衬得屋里更静。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退了?就这么退了?昨晚那副豁出去的狠劲儿,就换来一个“闭门静养”?
“想不明白?”贺璟的声音把我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出来。
“我下朝时,听几位老大人私下议论,”他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需要琢磨的事,“都说晋王殿下这一手……高明。”
“高明?”我没懂。
“嗯。”贺璟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才慢慢道。
“他们说,昨夜那事,摆到明面上,陛下也不可能真把太子怎么样。毕竟是储君,又没出人命,顶多申斥、罚俸、禁足一阵子。可晋王如果揪着不放,非要讨个说法,反倒显得咄咄逼人,不顾兄弟情分,也……让陛下为难。”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边的绣线。
“他现在自己称病,退一步。陛下会觉得他懂事,受了委屈却不闹,心里只会更怜惜,对太子……恐怕更失望。”贺璟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屋外明晃晃的天光,“至于外头那些人怎么看……”
他没说完,但我懂了。
外头的人会怎么看?一个被兄长用下作手段算计、受了惊吓风寒、却只能默默退回家“养病”的弟弟。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百口莫辩的太子。
谁更不堪,一目了然。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
原来是这样。
昨晚他站在暖阁里,浑身湿透,眼神狠厉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今天。
想好了怎么“退”。
怎么用这一退,把太子钉死在那个更难堪的位置上。
他不是为了当时赢,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记住,他是怎么“被逼”退的。
我心里漫上来一股自嘲。
萧锦啊萧锦,你看了那么多宫斗宅斗小说,追了那么多权谋历史剧,自以为摸清了套路,穿过来还能靠着“上帝视角”和“现代智慧”指点江山。
结果呢?真把你扔到这棋盘上,你连棋子怎么走都没看明白。
昨晚你就光顾着紧张、担心、庆幸他没中招。
人家呢?
人家在冷水浇头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今天朝堂上每一步的反应,算好了皇帝会怎么想,算好了怎么用“受害者”的弱势,去达成比“反击”更狠的目的。
你还在第一层担心他的安危,人家已经在第五层布置好了下一个战场。
还穿越者呢,还知道历史走向呢。
屁用没有。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觉得嘴里发苦。手里那柄刀沉甸甸的,冰凉的刀柄贴着掌心。
以前总觉得自己不一样,是带着金手指来的。现在才知道,那点“知道历史”的优越感,在这种活生生的、血肉模糊的权谋绞杀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我只知道他最后会站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也知道他最终会从那个位置跌落,身死国灭。
可我不知道,从昨夜湿透的晋王,到史书上那个暴虐的炀帝,中间隔着多少这样的“退一步”,多少这样的“自请静养”,多少冷水浇头、忍辱负重的瞬间。
我不知道他每一次微笑、每一次妥协、甚至每一次“病弱”的背后,有多少计算,多少狠绝,多少对人、对己的冷酷。
我更不知道,想要靠近这样一个人,理解这样一个人,甚至……陪着他走一段,自己这颗来自另一个世界、习惯了简单是非对错的心,得先被打磨成什么样子,
贺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满地越来越亮、却没什么温度的阳光。
我把刀收回鞘,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滞涩的响声。
午饭吃的食不知味。
我在府里实在坐不住,跟老贺说了声“出去透透气”,就走了出去。
秋日的太阳明晃晃的,却没什么温度。街上人来人往,卖胡饼的吆喝,孩童的嬉闹,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的声响,混在一起,嗡嗡地往耳朵里灌。可这些热闹都像隔了一层,透不进心里。
我走啊走,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晋王府所在的街口。
远远就看见,那两扇熟悉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石狮子依旧威严。可门前的景象,却和“静养”两个字毫不沾边。
车马排了半条街。有装饰华贵的,有朴素的,一看就是各府的车驾。穿着体面的家仆、管事捧着礼盒、名刺,在门前聚了一小堆,正围着门房说话。
“劳烦通禀一声,我家大人实在忧心殿下玉体……”
“这是府上老夫人亲选的老山参,最是温补,请务必转呈……”
“殿下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
杨广身边那个叫秦义的近卫头子,此刻穿着普通仆役的衣裳,但腰板挺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为难。
他朝众人团团作揖,声音清晰平稳:“诸位大人的心意,殿下心领了。只是太医再三叮嘱,殿下此番是急怒攻心,又添风寒,需得绝对静养,不能见客,也不能劳神。陛下亦有口谕,让殿下好生将息。诸位请回吧,礼也请带回,殿下的规矩,诸位是知道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搬出了皇帝,也点明了杨广一贯不收重礼的作风。
有人叹息,有人摇头,也有人眼底闪过探究。车马开始慢慢掉头,人群逐渐散去,传来些低声的议论。
“看来是真气着了……”
“也是,搁谁身上不气?东宫这次,过了。”
“避避风头也好,只是这‘病’……不知要养到何时。”
我站在街对面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这场“探病”的戏码。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进去看看他?
但,怎么进呢?正大光明递帖子求见,秦义大概会客客气气把我请到偏厅,然后递上一杯茶,说殿下歇了。
或者,他根本不会通报。我的求见,除了给那些还没散干净的眼睛添点“晋王与贺府养女过从甚密”的谈资,给太子党再送点弹劾的素材,还能干嘛?
提醒他小心?他比我清楚一万倍。
看看他好不好?他好不好,都写在“急怒攻心,需绝对静养”这九个字里了。
一股说不清的涩意堵在喉咙口。
近在咫尺,却像隔了千山万水。这感觉,比在陇西面对刀光剑影时,更让人无力。
又看了一眼那紧闭的、仿佛吞噬了所有声音的大门,我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有点沉,落在地上,闷闷的。
……
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脑子里全是东宫那些事,翻来覆去地折腾。
大概是想得太多,久违的被动预警,来了。
先是疼。胸口那道疤,毫无征兆地锐痛了一下,像被冰冷的针扎透。紧接着,视线开始摇晃、颠倒。
一只女人的手,很白,很细,腕子上戴着一只不算顶好、但雕工细致的玉镯,软软地垂在冰冷潮湿、生着青苔的石阶上。袖子是浅水绿色的,那颜色……有点眼熟。
视野颠簸得厉害,像在跑,又像被拖着,模糊地瞥见灰扑扑、掉了漆的木头柱子,和窗外一截光秃秃、形状古怪的枯树枝。
有个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从很近又仿佛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股子黏腻又狠戾的味道:
“……处理干净……要像‘意外’……”
“……手脚利索点……就这几天……”
然后是黑暗,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我猛地惊醒,里衣都被冷汗浸湿了。
心在腔子里怦怦乱撞,那截浅水绿的袖子,和“意外”两个字,在脑子里反复打转,挥之不去。
浅水绿色……昨天宫宴,那位荥阳郑家的小姐,穿的……好像就是浅水绿色的衣裙。
这个联想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个可怕的、模糊的猜想,从心底钻了出来。他们要对郑小姐下手?灭口?做成“意外”?
越想越心惊,后半夜再没合眼。
郑小姐是昨夜那场算计里的关键人物,她要是“意外”死了,脏水能往谁身上泼?谁会最倒霉?
天一亮。
我换上了最不起眼的深青色粗布衣裙,头发用同色布巾包紧,脸上扑了点灶灰,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帮佣丫头。
我从后门溜了出去,直奔郑府所在的永兴坊。
郑府门第不低,但这一支是偏房,宅子位置略偏。我在对角一个摊子后面坐下,要了碗米粥,小口啜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郑府侧门。
辰时、巳时、午时……
粥早就喝完了,我又借口“等人”,厚着脸皮续了两碗清水粥,摊主看我的眼神都开始不对劲。
日头从东边斜到头顶,再慢吞吞滑向西檐。我心里那点笃定,渐渐开始打鼓。
难道……预知不灵了?
或者她们已经动手了?昨夜就动手了?我来迟了?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街上的行人稀了,摊贩开始收摊。我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侧门,几乎要把它盯穿。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换个法子摸进去探探消息时,那扇沉寂了一整天的侧门,终于动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先出来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神色警惕地左右张望。接着,一个穿着藕荷色比甲的小丫鬟连拖带扶地,架着一个人出来。
是郑小姐。
她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裙,外面却被迫套了件深灰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就在她被塞进门口一辆青篷小车的瞬间,风撩起了兜帽一角。
就这一下,我看清了。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的牙齿咬得血迹斑斑,眼睛肿得核桃一样,里面盛满了恐惧和泪水。被婆子粗暴地推进车里,那藕荷色丫鬟也跟着挤进去,紧接着,一个婆子也钻了进去,马车立刻动了。
得跟上!
我来不及细想,扔下几个铜钱,跳起来就往同方向跑。
拐过街口,有个租售驴马的行肆,我冲进去,扔下一小块碎银:“租头脚力快的骡子,现在就要!”
伙计看我急赤白脸的样子,也没多问,牵了头看起来还算精神的青骡出来。我抓着鞍子爬上去,一抖缰绳,朝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追。
好在天暗了,街上人不多,马车走得也不快。我远远跟着,心跳得比骡子的蹄声还急。拐过几个弯,越走越偏,店铺渐稀,行人寥落。
最后,马车停在了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
那里有座小小的庵堂。灰墙黑瓦,门庭冷落,匾额上三个字:水月庵。
名字听着清净,可这地方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和阴气。
马车停下,那婆子先下来,左右张望一番,才和丫鬟一起,将几乎瘫软的郑小姐从车里架出来。郑小姐似乎想挣扎,被那婆子暗中狠狠拧了一把胳膊,顿时痛得瑟缩,只剩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抬起头,望向庵门的那一瞬间,眼神空洞绝望,又带着一丝濒死的哀恳,仿佛在向这冷漠的世间做最后的求救。
只一眼,就被粗暴地拖了进去。
庵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
我没敢靠近,把骡子拴在远处一棵树下,自己借着墙角掩藏。过了约莫一刻钟,那婆子和丫鬟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穿着灰布僧衣、面容枯槁的老尼送她们到门口。
婆子压低声音,话却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进我耳朵:
“……师太费心……就这几天……”
“……家里都打点好了……‘病故’……总归是干净……”
老尼合十,声音平淡无波:“阿弥陀佛,施主放心。”
婆子点点头,和丫鬟上了马车,很快驶离。
巷子里重归寂静。
我靠在冰冷的墙角,浑身发冷。
“病故”、“干净”、“就这几天”。全对上了。
他们要在这里,让郑小姐“病故”。
一个“体弱多病”“受惊过度”的贵女,在清净庵堂“突发急症”香消玉殒,多么顺理成章。等消息传开,再“不经意”透露她赴过东宫宴,见过晋王,之后便郁郁寡欢……
所有人会怎么想?
是太子构陷不成,反而逼死人命?
不,他们会说,是晋王那晚在暖阁或已经得手,或言语轻薄,逼得郑小姐无颜见人,自尽身亡!甚至,他们会伪造出“遗书”,指向他。
死人不会说话。一个“被玷污”后“清白尽毁”的贵女“以死明志”,是最好的刀子,比任何活人的指控都狠,都致命。
它能彻底毁掉杨广经营多年的名声,激怒世家,甚至让皇帝都不得不严惩。
他呢?杨广呢?他知不知道?
他或许以为事情已经了结,或许正忙着利用昨日之势布局下一步……他很可能没料到,或者暂时忽略了,郑家为了向东宫表忠,竟能狠到拿亲生女儿的命,去给太子铺这条泼向他的脏水之路!
不能再等了。
一刻也不能再等。
消息必须立刻送到他面前。任何常例的渠道,递帖子、找人传话,都太慢了,也太容易走漏风声,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我抬起头,望了望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墨蓝色的天幕。缺月如钩,清冷冷的,没什么温度。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只有一条路了。
最直接,也最冒险的一条路。
夜探晋王府。
就是今夜。
第73章 翻旧帐
夜色浓稠。
我缩在晋王府后巷最暗的角落,背贴着冰凉的墙砖,心跳撞得耳膜疼。
身上这套丫鬟裙,是在箱底压了许久的,上次救周栓子时“顺”来的,洗了就没再动过,没想到还有用上的一天。
我笨手笨脚把头发挽成双丫髻,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灰扑扑的脸,刻意描粗的眉。这德行……要是被杨广看见,够他笑三年的。
算了,顾不上了。
我吸了口气,把杂念摁下去。
郑小姐那双绝望的眼睛,和老尼那句“阿弥陀佛,施主放心”,在脑子里反复闪。
必须进去,立刻。
根据之前在晋王府住过的观察,我绕到厨房后院的墙角,这里堆着杂物,气味混杂,墙头爬满藤蔓,守卫也松。
就是这儿了。
晋王府的墙比贺府高出去不少。我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抓住湿滑的藤蔓向上蹿。
裙子碍事,指甲抠进砖缝,掌心被墙上的毛刺扎得生疼,大概是破皮了,不过总算翻了上去。
我怕趴着往下看,黑乎乎一片。确认没人,咬牙滑下去,落地时踩到什么软烂的东西,差点摔倒。贴在墙根阴影里听了听,只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暂时安全。
接下来是认路。
府邸太大,我只熟悉书房。不过杨广这种事业批,就算“静养”,也肯定在书房熬着。
凭着模糊的记忆,我在假山、树影、回廊的暗处穿行。
夜风过处,枝叶沙沙响,我紧贴在阴影里,有巡夜家丁提灯走过,便缩成更小一团,等脚步远了,才继续挪。
还好这身衣服是眼下最好的掩护,只要不撞上管事或大丫鬟。
七拐八绕,总算摸到书房院子。
看见那熟悉的门,我心里一喜,随即又咯噔一下:太静了,而且书房窗户是暗的?
他睡了?不可能。
目光扫到侧面,一道小月洞门,通着书房的暖阁。上次好像听他说过,忙晚了就在暖阁歇。
就是那儿了。
赌一把!
我定定神,猫着腰靠近。离得近了,似乎能听到极轻微的纸张窸窣声。正想找个缝往里瞧,斜刺里,一道黑影鬼魅般挡在面前。
“何人?”
声音压得极低,极冷。是杨广的暗卫,我甚至没看清他从哪儿出来的。
我僵住了,脑子空白了一瞬。
我这身打扮,这时间,这地点出现在这儿……说啥都像刺客?
正当我脑子转得飞快,是立刻表明“我是贺府萧锦并无恶意”,还是干脆说“我跟你家殿下是那种关系我担心他所以来看看”时,“吱呀”一声,暖阁的门开了。
是秦义的脸探出来,带着惯常的谨慎。他先迅速看了眼那暗卫,然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借着门缝那点微光,他看清了。
秦义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惊愕,难以置信,以及“怎么是您这副尊容出现在这儿”的极度复杂。
我能看见他眉头狠狠拧了一下,目光在我这身行头上停了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大概把到了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
不过他毕竟是杨广身边最得用的近卫头子,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那短暂的失态只持续了一息,便迅速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近乎刻板的平静。
他没说话,只对着拦在我身前的暗卫,极轻微、却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示意对方退下。然后他把门缝开大些,侧身让开,声音压得很低:
“萧姑娘,请进。殿下在。”
他没问我为什么来,怎么来了,这身打扮又是怎么回事。仿佛我深更半夜、灰头土脸、形同贼人般出现在晋王府最核心的暖阁门外,是件天经地义、无需多言的事情。
我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喘了出来,可心却提得更高了。
真……就这么进去?
我低头看看这身打扮,脸上大概还有灰,头发也跑乱了。这模样……
算了,顾不上了。
我擦了擦脸上的灰,挺了挺背,迈步,跨进了那扇透着昏黄光线的门。
暖阁里暖融融的。
杨广就坐在书案后,只穿了件中衣,随便披着件墨青外袍,玉簪松挽着发,在纸上涂写什么东西。眼神清醒锐利,哪有半点“缠绵病榻”的样子?
他看见我,先是微怔,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这身滑稽又不合身的丫鬟裙,再到我跑得毛毛躁躁的双丫髻,唇角缓缓地、一点点勾起。
“锦儿?”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进圈椅,姿态闲适,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笑意,“这是知道本王静养闷得慌,扮成小丫头来给本王解闷了?”
我:“……”
解闷你个头!我翻墙蹭灰,一路提心吊胆,是为这?
“殿下!”我没工夫也没心情跟他斗嘴,几步抢到书案前,声音压得低,语速却快,“有急事,要命的事,跟您有关!”
大约是听出我语气里的紧绷,他脸上那点调笑淡了下去,坐直了些:“说。”
我隐去了预知环节,把跟踪郑家马车、水月庵所见所闻,以及对方想杀人栽赃的推测,言简意赅,但关键细节一点没漏地倒了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直到听到“水月庵”和“病故、干净、就这几天”时,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地蜷了一下。
然后抬眼,看向门口侍立的秦义,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透着寒意:“秦义,你亲自去。带最得力的人,盯紧水月庵,查清底细,护住郑小姐性命。手脚干净,别留尾巴。”
话音落下,他唇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嘲讽,低声补了一句:“本王倒是小瞧了郑家,为了向东宫表忠,连自家女儿的命,都舍得当成筹码往外推。”
“是。”秦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
见他安排得如此迅速果决,我心头那根绷了几乎一整天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精神一懈,方才强压下去的疲惫和疼痛立刻反扑上来,尤其掌心火辣辣的疼,下意识就往袖口里缩了缩。
“手怎么了?”杨广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绕过了书案,走到了我面前。
“没事,蹭了下。”我含糊,想把手背到身后,却被他轻轻扣住了手腕。
力道不重,但指尖微凉,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他将我的手拉到烛光下,掌心擦破的伤口沾着灰土,红肿着,在他修长干净的手指映衬下显得有些刺眼。
“怎么弄的?”他问,目光落在我的伤口上。
“就……翻你家墙……”我有点心虚,声音小了下去。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又看着我的手。烛光在他长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不清眼底情绪。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也低了些:“萧锦,晋王府的墙,是你翻着玩的地方?”
这话没什么起伏,可我怎么听都觉得里头压着火。
“我没玩!”我下意识反驳,“我不是怕晚了来不及吗?那郑小姐说不定今晚就……”
“那你就敢拿命去试?”他打断我,扣着我手腕的指尖微微用力,抬起眼看我。
“墙头有没有暗桩,你探过?巡夜几时过,你清楚?若暗卫不认识你,当你是刺客,你待如何?若失手摔了,你又待如何?”
我当然听明白了杨广话里的意思。晋王府跟贺府不一样,不只是墙高、护卫多。尤其如今和东宫剑拔弩张的关系,防卫定是比平日里还要森严数倍的。
今日我翻进来的那处墙角,多半没有暗桩;可万一真有机关、有伏弩、有暗卫搭箭,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这,我有点心虚,刚才实在太急了,居然就这么不管不顾的闯进来了。
杨广现在不是在训我,他是在后怕。可他的语气,还有这一连几个“如何”,又快又沉,砸得我脑子都有点发懵。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瘪着嘴,另一只手伸过去,揪住了他外袍的袖口,不轻不重地晃了晃,声音不自觉地拖长了,带着鼻音,又软又黏。
像在控诉,又像在讨饶。
“你别凶嘛……我也是担心你,下次不翻了,你看我手都破了,可疼了……”
他没应声,只低头看了一眼我揪着他袖口的手,眉头皱着,像在压着什么话,然后拿起旁边的药罐,用指尖挖了乳白的药膏,低着头,开始沉默地、一点一点给我涂药。
我手上用力,又扯了扯他袖子,这次带了点急躁,声音也更软,“你听见没有呀……”
他还是不理。
动作是轻的,药膏也清凉,可他这副完全无视我、连个眼神都不肯多给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委屈变成了气恼。
凭什么呀,我担心他才翻墙来的,手心还火辣辣地疼,他倒好,一句软话没有。就算他本意是担心,出发点是好的,那就不能好好说话嘛?
那点想被安慰、想被夸一句“辛苦了”的小心思,被这冷落冻得发僵,心里也升起一股火气。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却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和那两片因为不悦而抿得很薄的唇。
说好话不听是吧?装听不见是吧?
行。
我揪着他衣角的手没松,借着那点力道,带着点豁出去的、赌气的冲动,踮起脚,对着他那张就知道“训人”的嘴,闭着眼就亲了上去。
唇上传来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带着他身上的墨香。
他整个人,极其明显地僵住了。就连一直稳稳托着我手腕、给我上药的手指,也顿在了那里。
那双深沉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带着全然的错愕,怔怔地看向我。长睫几乎扫到我的脸颊,眼底清晰地映出我此刻蛮横的、豁出去的脸。
那错愕只停留了一瞬。
下一秒,他眼底残余的不悦和诧异,便被一种更深沉、带着掌控欲的东西瞬间取代。他非但没推开,反而极自然地微微侧头,精准地含住了我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唇。
不是掠。夺,是从容的接纳。
然后,是不动声色的、绝对主导的反击。
他的舌尖轻易抵开我因惊愕而微张的齿关,长驱直入。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
墨香混着他身上干净凛冽的气息,瞬间侵占了我所有的感官。唇舌被温柔又强势地缠。绕,带来一阵阵陌生而剧烈的酥。麻,从尾椎窜上头顶。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空白。
刚才那点委屈、气恼,全被这个吻搅得七零八落。只能徒劳地抓着他胸前的衣料,被动承受这令人晕眩的感觉。
陇西那几次,或许因为我伤着,或许他有意收敛,我当时只觉慌乱。可今晚……他明明没用什么力气,甚至算得上耐心,却每个触碰都精准踩在让我战栗的点上。
每一步,都让人无处可逃。
脸颊滚烫,身体发软,若不是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稳稳揽住了我的腰,我几乎要站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他才终于稍稍退开些许,唇却仍若有似无地贴着我的,温热的气息交融。
“胆子不小。”
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满足的慵懒。手指抚上我的唇瓣,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间带着某种深长的意味。
“翻墙也就罢了,还学会这招了?”
我还没完全从那个吻里回神,闻言,脸上更烫,下意识想开口,可嘴唇动了动,只溢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他看着我这副模样,眼底那点深沉的玩味更浓了些,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胜利者般的愉悦。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拿起刚才放下的棉布,继续给我包扎手上剩下的伤口。动作依旧仔细,不紧不慢,只是那紧抿的唇线慢慢柔和下来,甚至隐约带着一丝未散的、餍足的弧度。
上好了药,他用棉布一角,将我指尖残余的灰土轻轻擦净,指腹在我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还疼不疼。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锦儿,”他开口,声音沉沉的,“看着本王。”
我慢慢抬起眼。脸上还烫着,但我绷住了,直直看进他眼里。
他眼里那些惯常的戏谑褪尽了,只剩下沉甸甸的专注。
“消息,本王收到了。”他每个字都清晰平稳,“你做得很好,比本王想的,还要好。”
“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握着我手腕的力道紧了紧,将我带近,“没有下次。”
“本王的锦儿,”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慢得像是要刻进去,“不需要用这种方式保护什么。”
“你看见了,想到了,就够了。”
他抬手,指腹拂开我颊边一缕乱发,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不容分说的霸道。
“剩下的,交给该做的人。你的手,”他目光落在我被细布包裹的掌心,眼神暗了暗,声音更低,“不是用来爬墙的。”
说完,没等我反应,手臂一揽便将我整个带进怀里,紧紧抱住。
“哎你……”我猝不及防,脸撞上他温热的胸膛。
那力道大得像要把人嵌进骨头里。可听他这话,我又想起了那些……不太愿意回忆的事情。
脸闷在他衣襟间,声音便不由自主地溜了出来,带上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拖长的尾音:“……你还好意思说呢。”
他环着我的手臂似乎顿了一下。
我抬起眼,从下往上瞅他,正好瞧见他的下颌。
“在金城县,”我把声音放得更轻,更像嘀咕,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把我推出去当靶子,满城的童谣骂我……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呀?”
话音刚落,头顶就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气音的笑。
“记仇?”他声音里的笑意没藏,甚至有点愉悦,按着我后颈的手力道松了,变成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
我心里那点闷气又浮上来。
抬手抵在他胸口,结结实实捶了一下,力道不小。打完一下还没解气,又捶了两下。
他由着我打,半点没躲,只把我揽得更紧了些,像是怕我被自己挥出去的力道带歪。嘴角笑意也更深了,胸腔震动一路传到我手背上。
“你还笑!”我抬头瞪他。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被打还笑,笑得还挺开心。
他的气息拂过我耳畔时,声音沉了下来,笑意未散,却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认真:
“以后不会了。”
我悬着的手僵了僵,心里那点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可还有一个名字,像根细小的刺,虽然不疼了,但就卡在那儿,不拔出来浑身不得劲。
我重新开口,声音闷闷的,这次问得更具体,带着点执拗的追究:
“……那柳儿呢?你和柳儿,在金城县……你们都做什么了?”
问完我就愣了,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像吃醋?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
然后,他把我从怀里稍稍推开一点,低头看着我。烛光映在他眼里,亮晶晶的,全是毫不掩饰的戏谑。
“你觉得,”他慢悠悠地反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十足的逗弄,“我们……能做什么?”
我被他这副“你居然会问这种问题”的表情看得脸上发烫,又有点恼,别开眼,声音更小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我怎么知道?你们关着门,她、她每天穿成那样……我怎么会知道。”
他这次直接笑出了声,胸膛震动,手臂却把我搂得更紧,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我的,呼吸缠在一起,眼里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锦儿,”他唤我,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每次本王一开门,就能看见有个小丫头,直勾勾地瞪着本王。”
他顿了顿,像是回味着那个画面,笑意更深:“那眼神,凶得像是要把本王生吞了。本王就算……”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我的脸,“……真想做点什么,被那么瞪着,也没那个心情了。”
“你……”我脸上轰地一下烧起来,又羞又气,抬手就捶他,“你胡说什么!谁瞪你了!而且!你想对她做什么!”
这话一出我更后悔了,这……更像吃醋了,醋坛子都快翻了!
果然,他眼底笑意瞬间变得幽深,凑得更近,温热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滚。烫的诱惑和不容错辨的独占:
“本王不想。”
“对她,本王什么也不想做。”
他微微退开一点,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翻滚的情潮和专注,让我心跳瞬间失序。
“锦儿,”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本王只会想……”
他停顿,拇指轻轻抚过我的下唇,带来一阵战栗。
“……对你做。”
“!!!”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血液似乎都冲上了脸颊,烫得吓人。
想骂他混账,想推开他,可手脚发软,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又羞又恼地看着他。
他却像是很满意我的反应,低笑着,重新把我按进怀里,下巴蹭着我的发顶。
我心里那点因为柳儿残留的芥蒂,被他这几句混账话冲得七零八落。
我知道,他肯定是后悔了。但他这个人,绝不会承认自己后悔了。
从小到大,他学的大概都是怎么算人、怎么防人、怎么把人捏在手心里。温情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就连刚刚明明是担心我,还非要做出那副凶巴巴的样子。
那怎么办?这个人也是你自己选的。
算了,今天先不跟他掰扯了,以后再慢慢教吧。
我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萧锦!你一定、一定要把他教成二十四孝好男友!
哪怕从翻墙训人开始,从嘴硬心软开始,总归是要把他,教会的!
我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了他。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胸口,听着那里沉稳而略快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也悄悄敲在了我的心尖上。
屋子里静极了。
我的视线越过他肩头,望向暖阁深处摇曳的烛光。
这是我第一次夜里待在这里。
暖阁比外间书房更私密,陈设也更简单些。
我们站的地方靠近书案,另一侧靠墙立着多宝格和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书卷和少许摆件。再往里一点,是一道素雅的屏风,半掩着。
从屏风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后面一张宽大的床榻,铺着深色的锦被,枕褥整齐。
那是他处理公务到深夜时,偶尔歇息的地方。
我心里微微一跳,连忙移开视线,脸上刚刚降下去的温度似乎又有点回升。
“我得回去了。”我看了看窗外沉重的夜色,小声说。
他没应声,手臂一带,把我拉到旁边的胡床坐下。他自己也坐下,挨得很近,手臂又环过来,把我圈在怀里。
“急什么,”他声音低低的,还有点哑,“再抱会儿。”
“……哦。”
我没再动。
屋里太暖和,他怀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呼吸间全是他身上干净的墨香。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松下来,困意无声上涌。眼皮越来越沉,我往他怀里缩了缩,几乎要睡过去。
“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我含糊地应着,意识还在昏沉的边缘。
他顿了顿。
“那天在东宫,你念的那首诗,‘逍遥有余兴,怅望意难终’。哪里看来的?”
我心头一跳,那点迷糊瞬间散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总不能说我是1400多年以后见到的吧?
“诗?哦……那个。”
我定了定神,半真半假的开始编,“小时候跟我爹去江都,看到的。”
“江都何处?”他低头看我,眼睛深得像潭。
“……记不清了。”我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那时太小,只记得是处荒园,墙都塌了半截。字迹很模糊,竖着写的,墨色……不,像是炭笔写的,颜色很淡,断断续续的。”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甚至带着点孩童记忆的模糊感。
‘荒园’是真的,‘炭笔和字迹的感觉’是真的,但‘小时候在江都看到’是只能这么编的假话。
他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要久得多。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已经失去了追问的兴趣,或者这只是他随口一提。
然后,他才极低地、缓缓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沉甸甸的、沾着时光灰尘的石子,一颗颗砸进这寂静温暖的夜里:
“开皇十年,夏。”
我怔住。
“平陈之后,本王第一次到江都。”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早已被岁月掩埋的旧事,“那时……心里不痛快。”
“一日骑马出府,见一处废园,便进去了。园中有潭,潭边竹影很深。本王在那儿坐到日头西斜,临走时,捡了块炭,在墙上写了八句。”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就是你在东宫宴上,一字不差念出来的那八句。”
…… ???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股巨大的、近乎荒诞的不可置信感,猛地攥住了我。像一脚踏空,坠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开皇十年。江都。废园。烧剩的炭。半塌的墙。
一千四百多年前,杨广亲手所书。
而我……林晚,在2025年那个闷热的夏天午后,在扬州老城区一个拆迁工地里,蹲在一面断壁前,用笔记本一个字一个字辨认、誊抄下来的……那模糊不清的炭笔字迹……
竟然是……他写的?
怎么可能?
我脑子里先是一片天旋地转的空白,然后,意识被拉到“开皇十年”这四个字上。
开皇十年……那是他刚刚平定南陈、立下赫赫战功,本该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却被老皇帝杨坚出于制衡与猜忌,外放至江都担任总管。
史书寥寥几笔,记载他治理江南,抚定地方,看似政绩斐然。可字里行间,谁又读不出那份被变相流放、抱负难伸的郁结?
就在这一刻,我好像突然看懂了。
看懂了那诗中“逍遥有余兴”背后,是怎样一种尖锐的自嘲与反讽。那时的他,何曾有一刻真正逍遥?
也看懂了那“怅望意难终”笔下,蕴藏着怎样一股压抑不住、烧灼心肺的不甘与野心。他从未服输,他的目光始终越过千山万水,牢牢钉在长安的方向,心中那团名为“天下”的烈焰,从未熄灭,反而在孤寂中淬炼得更加炽烈逼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文人墨客伤春悲秋的无病呻吟。
这是一个天生的野心家、一个被时势暂时压制住的王者,在他最失意、最孤寂的时刻,用烧剩的焦炭,在断墙上刻下的、最真实的不甘心与无声呐喊。
这个认知来得如此凶猛,几乎盖过了最初的时空荒谬感。
我看着眼前这个抱着我的、真实的杨广,却仿佛同时看见了——
看见了开皇十年江都废园里,那个沉默坐在潭边、捡起焦炭在墙上写字的年轻亲王。
看见了2025年扬州拆迁工地前,那个蹲在断墙下、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炭迹的学生林晚。
看见了此刻暖阁烛光里,这个目光深沉、告诉我“就是你念的那八句”的晋王殿下。
三条时间线在这一刻疯狂交叠、缠绕,最后汇聚成一股尖锐的酸楚,狠狠刺进我心里。
那不是同情。
同情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是一种……迟到了一千四百多年的、隔着时空尘埃的触碰。
触碰到了那个在历史宏大叙事背后,也曾有过“心里不痛快”、在废园断墙上留下炭笔诗痕的、真实而孤寂的年轻人。
那首诗,不再是废墟里模糊的遗迹,不再是笔记本上冰冷的铅字。
它活了。
带着江南潮湿的春风,带着炭笔粗糙的触感,带着一个年轻亲王无人可诉的郁结与不甘,鲜活得几乎烫手。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殿下……”
“……你那年,”我吞咽了一下,声音依旧有些发飘,“在江都……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它既无关郑小姐的生死,也无关朝堂的倾轧,更无关那首石破天惊的诗,它仅仅关乎……他。
那个在废园里写下“怅望意难终”时的,十八岁的杨广。
他沉默了。
环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要将我整个人嵌进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好。”
停顿。
“也不坏。”
我听懂了。
不好,因为壮志难酬,因为被迫远离权力中心,因为心中有火却只能按捺。
不坏,因为他没有虚度光阴。江都总管任上,他抚定江南,笼络士人,暗中积蓄力量,将那片土地经营成了未来的跳板。
没有自怨自艾,没有沉沦酒色。有的只是将不甘与野心,化作滴水穿石的耐心。
“锦儿。”他开口,声音低而柔。
他稍稍退开一点,空出一只手,轻轻捏住我的下巴,让我抬起头看他。
烛光下,他的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的笃定。
那里面没有我这般天崩地裂的不可置信,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和一种……近乎愉悦的确认。
我知道。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个奇妙的、命中注定的巧合。
一首他年少失意时随手写下的诗,被一个恰好在江都游历的小女孩看见并记住。多年以后,这个女孩来到长安,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用这首诗四两拨千斤。
缘分天定,不过如此。
可他永远不会知道,我看见那首诗时,中间隔着的不是几年,是一千四百多年。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早已化作史书里一个毁誉参半的名字,而他亲手写的字迹,在千年后的阳光里,正被推土机的轰鸣逼近。
他眼里的宿命,是浪漫的“注定相遇”。而我心里的宿命,是恐怖的“无处可逃”。
“吓着你了?”他低声问,手指轻轻抚过我冰凉的脸颊。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这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唇角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像春风化开冰面。
“别怕。”他重复,声音沉静有力,“一首少时戏笔,能被你看见,记到今日,是缘分。”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我,像要将此刻的我,连同那个在江都废园墙前辨认字迹的小小女孩,一起刻进眼底。
“只是这缘分,”他缓缓道,“比本王以为的,要深得多,也早得多。”
说完,他不再言语,重新将我按回怀里,更紧地抱住。
温暖的体温,沉稳的心跳,干净的气息,他将我整个人笼罩在他的世界里。
又过了不知多久,窗外的更漏隐约传来。
他稍稍松开怀抱,但手臂仍环着我,另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背,将我稳稳扶起。
然后低下头,一个吻落在我眉心。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他身上干净的墨香,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
“很晚了,”他低声说,嘴唇仍贴着我的额发,“回去吧,锦儿。”
稍稍退开,看着我的眼睛,“我们……来日方长。”
我跟着他的近卫走出暖阁,踏入晋王府浓稠冰凉的夜色里。
身后,那扇门轻轻合上。
方才的暖意和困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法驱散的冷。
不是身体的冷,是那种……站在万丈深渊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翻涌的、深不见底的黑色云雾时,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
那八句我曾在二十一世纪某个闷热得令人烦躁的午后,蹲在瓦砾尘土之间,带着一丝考古发现般的新奇和感慨,一个字一个字仔细辨认、誊录在笔记本泛黄纸页上的残诗。
我始终以为,它不过是漫长历史中某个无名过客、某个落魄文人、甚至是某个近现代附庸风雅者随手留下的涂鸦痕迹。
我从未想过,它会有一张清晰的面容。
会有温热的呼吸。
会有沉稳的心跳。
会有真实的体温。
会这样用深沉难测的目光注视着我。
会这样用坚实有力的手臂拥抱过我。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轱辘声单调而空洞。
这诗……
确实是我在2025年的扬州,在一面断墙上看到的。
这一千四百多年间,那面墙是怎么在战火、风雨、朝代更迭中留存下来的?那些炭笔写的字,是怎么穿越了唐宋元明清,一直等到一个叫林晚的历史系学生,蹲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的?
然后,这个名叫林晚的学生,阴差阳错,或者说,被这诡异的诗句牵引着,跨越了一千四百多年的时空洪流,来到了写下它的时代。
与写下它的那个人……
相识,相知,……相爱。
这个认知,比陇西郡那致命的一刀更尖锐地刺入我的胸膛,比刚穿越时得知自己将是“萧皇后”更令我感到天旋地转的荒谬。
它像一记无声却狠绝的重锤,不是砸在皮肉上,而是直接砸在了我对世界、对时间、对自身存在最基础的认知框架上,砸得它寸寸龟裂,摇摇欲坠。
这是不是说明,我穿越到这个时代,我成了“萧皇后”,也许……不是偶然?
那首诗,根本不可能完完整整地、毫发无伤地存在在那面墙上一千多年。
除非,真有什么所谓的时空缝隙,在那一刻悄然重合了?
而我,因为无意中踩中了它,读懂了它,才被这首诗、被他、被历史……选中了?
我闭上眼,靠在冰冷颠簸的车壁上。
摊开手掌,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掌心被细心包扎好的棉布。他的指尖微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
开皇十年,夏。江都。废园。炭笔。
2025年,夏。扬州。拆迁工地。断墙。
林晚、萧锦、杨广。
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名为“命运”的线,在时空的迷雾中,早已将我们死死缠在了一起。
而我,直到今夜,才真正摸到了这根线的冰凉触感……
第74章 救夫指南
屋里只剩一盏灯。
我坐在镜前,铜镜里的人影模糊,面色苍白,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为什么是我?
这个念头像一把锥子,狠狠凿进太阳穴。
2025年,扬州,闷热的午后。
拆迁工地的扬尘呛人,我蹲在断墙前,汗流浃背,笔记本摊在膝上,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江潭荫修竹……高岸坐长枫……逍遥有余兴,怅望意难终。”我还在旁边标注:字迹仿古,意蕴苍凉,疑为晚清民国佚名文人所题。
那时我在想什么?
想这诗写得真好,想这墙明天就要没了,想晚上吃扬州炒饭还是狮子头。
明明是那样平淡无奇的一个下午,可此刻回想,却觉得毛骨悚然。
如果那天我没去那个工地,如果我没蹲下来多看那一眼,如果我抄完那几行字就忘在脑后……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就不会有“萧皇后”。
就不会有我坐在这里,浑身发冷,像个被无形丝线操纵的傀儡?
不,我不是她。
我是林晚。
是翻开《隋书·后妃列传》,读到“皇后萧氏,性婉顺,有智识,好读书”时,会想象那是怎样一个女子的林晚。是为“江都之变,萧皇后辗转突厥、大唐。”那几行字,心里轻轻叹息的林晚。
我不是她。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成了“她”?
是那首诗选择了我?还是我……选择了这首诗?
这个念头让我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只是诗,是所有的一切。
上元灯会,万千人潮,灯火如海,为什么偏偏是我和他相遇?
陇西郡,那把刀亮出来的时候,我为什么扑上去?真的是本能吗?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更早更早以前,就已经写好了这个动作?
那道伤疤,不偏不倚,和他的分毫不差,真的是巧合吗?
昨夜,东宫宴。刀光剑影,千钧一发。我脑子里为什么偏偏跳出那八句诗?
是急智?还是……召唤?
上元夜的木槿簪,岐州的救命之恩,陇西分毫不差的伤疤,昨夜跨越千年的诗……太多了。
如果只有一件,可以说是巧合。两件,或许是缘分。
可三件、四件、五件……像有一只我看不见的手,在背后缓缓推动命运的齿轮,将我,精准地,推向他的身边,推向“萧皇后”的命定之路。
那……我的“爱”呢?
我为他心动,为他担忧,为他夜不能寐,为他甘愿冒险……这份心,还是我自己的吗?
还是说,连这份“爱”,都是被写好的剧本?
我是谁?林晚又是谁?是个演员,是个提线木偶,在重现一场跨越千年的荒唐戏码吗?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
不。
一个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从心底最深处挣出来。
不是的。
脑海里的画面,忽然失控般涌出。
不是史书冰冷的字,不是那首玄而又玄的诗。
是活生生的他。
是有温度、有气息、会疼会累的杨广。
是上元夜,他挑眉看来的那一眼,眸中映着长安不夜的灯火,亮得灼人;
是黄河边他说“功在千秋”时,眼中映出的山河万里;
是文思阁烛火下,他写下“不灭之光”,笔尖的光芒灼痛了我的眼;
是太极殿上,他背对群臣说“此路必开”时,孤绝如悬崖青松的背影;
是在金城县,他手指抚过我眼底时,那片刻停滞的呼吸;
是陇西郡,他抱着浑身是血的我,手臂颤抖却声音嘶哑:“别睡。”;
是马车里,他枕在我膝上轻叹“累”时,卸下所有盔甲的脆弱;
是昨夜暖阁,他低头为我包扎伤口,烛光在睫毛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是他吻我时,唇上灼人的温度,和眼底要溢出来的占有和偏执;
是他提起“开皇十年”时,侧脸线条里透出的无边孤寂。
这些画面,带着温度,带着气息,带着他怀抱的力度,带着他心跳的声响。
如此鲜活,如此……真实。
诗是死的,墙是塌的,巧合或许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安排好的。
可是。
我的心跳是真的。
总为他悬在半空的情绪是真的。
气他恼他,又忍不住想靠近他,是真的。
看见他孤独时心里发疼,是真的。
想要他平安,想要他得偿所愿,想要他……不再是一个人坐在废园里对着断墙写诗,是真的。
这份混乱的、滚烫的、夹杂着恐惧想逃却又无法割舍的感情,是真的。
混乱的潮水,慢慢退去。露出心底被冲刷过后,坚硬而清晰的礁石。
如果。
如果这跨越一千四百年的时空,这无数的阴差阳错,真的有什么“天意”。
如果这“天意”,就是让我来到他身边。让我看见那首诗,记住那首诗,穿越而来,在万千人中走向他,爱上他。
那么。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
夜色最浓的时刻,漆黑如墨。
可我看着那片浓黑,目光却一点点亮起来,像是自己点燃了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我来到这里的意义,就绝不只是为了当一个注定的“萧皇后”,也绝不只是为了见证史书上那几行冰冷的结局。
我来的意义,只有一个。
风从窗隙钻进来,吹得灯焰猛地一跳。
光影摇曳中,我对着虚空,对着那可能存在的、摆布一切的无形之手,也对着我自己,无声地,一字一句地,立下誓言:
我爱他。
所以。
我要救他。
我不管史书上怎么写“炀帝”,不管“天命”如何注定。
我要他活。
要他好好地看着,他想要点燃的、那盏属于这个时代的“不灭之光”,究竟能照多远。
要他不再只是江都废园里,那个对着断墙写下“怅望意难终”的孤独少年。
要他不再是后世史书里,那个被钉在暴君柱上、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
就算最后,依然什么都改变不了。
至少,这条路,我陪他走。这结局,我陪他扛。
心里那翻江倒海的惊惧、质疑、混乱,终于彻底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不想睡了。
我坐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云枝在外间睡得正熟,呼吸声轻缓均匀。
我走到妆台前,那支白玉木槿簪就静静躺在丝绒上。我伸手拿起来,触手温润,是顶好的羊脂玉。
可我知道,林晚知道,一千四百年后,博物馆的展柜里,它是断的。
那时隔着玻璃看,只觉得古人手艺真巧,残了也美。现在握在手里,只觉得这玉太脆。脆得经不起乱世颠簸,经不起兵马践踏,经不起……史书的那寥寥几笔。
我攥紧簪子,玉的凉意透进掌心。
从今天起,它不能断,这是我给自己定的第一个目标。
我深吸一口气,好了,不矫情了。既然要救他,总得知道从哪儿下手。
拿出一张纸,摊开。
得先搞懂杨广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因倒推法)。
我掰着手指头数,史书上那些要命的操作:
第一、征高句丽,连打三次,次次赔光老婆本。
这事太远,我记得大概是他当皇帝之后的第七八年才干的事儿,现在够不着。但得记着,将来他要是脑子一热说“咱们去辽东旅个游”,我得第一时间抱他大腿劝,至少不能三年打三回。
第二、修大运河,把老百姓当牲口使。
这事他现在偶尔就在书房画图,提起来眼睛就发亮。关键不是不修,是怎么修。
我的任务是:把“同时开三段”改成“一段段来”,把“不给钱”改成“日结”,把“贪官随便贪”改成“贪一文砍一只手”。嗯,最后这条他可能比我更积极。
第三、跟世家门阀彻底闹翻,最后谁都不跟他玩了。
这是眼前够得着的最大的坑。
昨晚东宫宴上,那些关陇子弟们看他的眼神,跟看刨了自家祖坟的仇人似的。这条钢丝,我得陪他走稳了。
新政要推,科举要干,但至少不能把所有人都逼成敌人。
我的任务是:拥抱贵女圈,多参加以前不去的宴会。尤其那些不声不响的关陇旁支小姐,得多留心。她们在家里听了什么,宴会上漏一句半句,都是消息。
另外,世家里有两股势力最要紧:独孤家,李家。
「独孤家:最难啃,也最关键的骨头」
独孤家是关陇第一豪门,皇后亲哥家。按理说有这层关系在,他们该是大隋最忠心的臣子。但史书白纸黑字:江都兵变,连独孤家都反了。
这事让我琢磨了好久。
不是他们天生反骨,是杨广自己,把所有人都逼到了绝路。
所以我对独孤家的策略,不是‘争取他们站队’,是‘让他们将来别反’。
现在独孤家的局面:
1.独孤罗(家主):皇后亲哥,稳坐钓鱼台。
2.独孤泓(太傅):古板正直,骂科举最凶,但骂得坦荡。
3.独孤明月:我闺蜜,在办学堂。
我能做的就三件事:
一,从明月的学堂入手,我得加入进来。
目的有两个:
1.教真本事:在关陇年轻一代里挑人。找那些在家不受重视但有好学的,让他们在学堂学真本事,帮他们出头。等他们往后在家族里掌了权,就是我们在世家的“自己人”。
2.留好名声:就算将来大隋真留不住,我也要给这个朝代多挣一点好名声。让后人提起隋朝时,除了炀帝、战乱和运河,还能记得,这个朝代,也曾实实在在地给普通人谋生路。我们要教农人怎么算清田亩,教商人怎么理明账目,教士子怎么断清冤案。
不论江山姓杨姓李,这是百姓都能用上一辈子的本事。
二,对独孤泓这种人,要尊重,甚至要“找骂”。
他是天下读书人的标杆,跟他搞好关系,他说一句话比我说一百句都有用。我得找机会去拜会,诚恳请教。哪怕被他指着鼻子骂“女子干政”“科举乱制”。
让他骂。他骂得越凶,越显得我们坦荡。这种人,你跟他吵没用。你得让他觉得:你虽然做错事,但至少态度端正,听得进批评。
三,广撒网,多捞鱼。
独孤家那些不上不下的旁支子弟,嫡系争不过,才能平平,但又姓独孤的。得多接触,适度给点机会。
哪怕只是宴会上多聊两句,年节多份问候。
我要埋下的是一句话:将来真到了杨广把天下人都得罪光的那一天,独孤家里至少得有人能犹豫一下,说句:“晋王……不,陛下当年对我们独孤家,是有过真心的。”
我不要他们现在站队,只要他们将来,别第一个举刀。
写到这里,我笔顿了顿。
真悲哀啊,我对“忠心”的要求,已经降到“别第一个反”了。
总结:独孤家不是盟友,是“需要重点安抚的潜在反对派”。我的任务不是让他们爱上杨广,是让他们没有理由恨到要造反。
「李家,李渊。如今的中立者,未来的唐高祖」
李渊现在在朝堂上保持中立,不声不响,但人缘挺好,办事也稳妥。
讲真,写这几个字时,我的笔尖都有些发涩,心里更是觉得荒唐。我现在在这儿琢磨的,是未来的大唐盛世奠基者。
……我也配?
不过说实话。
翻遍史书也得承认,唐朝是比隋朝活得长,李家治国也像样。若真注定大隋要亡……让他们坐天下,总比让宇文化及那种人祸乱天下强。
所以我现在要做的,不是拦着他们(也拦不住),而是……铺路。为杨广铺一条哪怕丢了江山、也能活下来的路。
但这话我不能跟任何人说,尤其是杨广。他这个疯批,宁可带着江山一起焚了,也绝不接受“天命已改”。
我能做的,得换种心思:
1.关系得处好。不显山不露水地,该走动走动,该问候问候。李渊这人重情面,现在结下善缘,将来或许就是一条生路。
2.好像过几年,李渊会被外放到太原。太原那个地方……粮草充足,兵马精良,关陇门户。他在那儿攒够了本钱。
尽量,让他们别去。至少,别去那么早。
3.最要紧的,如果历史真改不了,大隋真要亡……那我至少要救下杨广这条命。
到时候,希望看在这些年我暗中递过的好、结下的善缘份上,唐朝能给我们……给我们俩,留一条活路。
这么想挺没出息的,但史书就摊在那儿,炀帝,殁于江都,被缢杀。
我不要这样的结局。
若是江山保不住,那至少……人得活着。
第四、亲信造反,宇文化及亲手把他勒死在江都。
这是最直接的刀子。
我的任务是:
1.宇文成都得常聊聊,多问他两句“你爹最近忙什么”,以防万一。
2.得找个合适的机会跟杨广提宇文化及这人,但不能急。等他下次说“宇文家可用”的时候,我就说“可用,但得用在明处,别让他沾军权核心”。杨广那么聪明,一点就透。
第五、最根本的,最核心的,也是最难的:杨广本人。
他这人有两个最要命的问题——太急,太独。
运河想三年挖完,高句丽想一战打服,恨不得明天就天下大治,急得像是跟阎王爷赛跑。
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什么主意都自己拿,看谁都觉得不如自己明白,独得像是全天下就他一个聪明人。
更要命的是,他太习惯算计了。
为了争皇位,他常年披着一层温雅亲王的皮。现在人人都当他是贤王,礼贤下士。可我清楚得很,那都是表象,其实他心里傲气的很,很少信人。
或者说,能让他看上,真正认可的人,少之又少。
他算粮草,算人心,算得失,算利弊。算到现在,我已经隐隐担心,他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忘了自己手里攥着的,不是棋子,是人命。
还好现在还来得及,离史书上那个他还有二十多年的光阴。
我得想办法,一点点把他往回拉。
1.酒得少喝。他书房里那坛烈酒,我下次就“不小心”打翻。醉了容易心硬,清醒一点,至少……还能听见别人说话。
2.觉得多睡。文书批不完的,我帮他看。反正他那些计划,我比谁都懂。
我要让他习惯,不是所有事都得他一个人扛。有时候,把一半交给别人,天也不会塌。
3.脾气得收着。他瞪眼的时候,我就……我就也瞪他,看他能不能瞪一晚上。
他习惯了用威压让人闭嘴,我偏不闭。我要他明白:有人敢顶嘴,不是冒犯,是真的想帮你。
史书上写得明白,炀帝后期最听不得谏言。谁劝,谁死。杀到最后,身边只剩宇文化及那种揣着刀、等着他咽气的人。
我不要他也走到那一步。
4.百姓得多看。下次出城,非得拉他去田埂上走走不可。让他听听老农怎么骂贪官,工匠怎么算工钱,这些东西比他那些宏伟蓝图实在得多。
我要让他记住:他笔下的每一个字,都牵着活生生的人命。他心中的万里河山,是由一个个会哭会笑会疼的百姓组成的。
把他变成仁君圣主?好像有点难,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我希望,在他下一次提笔征发民夫的时候,手能停顿一下。能想起田埂上那个骂贪官的老农,也是民夫的父亲。
一个帝王的人性,往往就在那停顿的一下里。
现在是开皇二十年,秋。杨广正在夺嫡,他说一年内就能成功,不过史书记载,可能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儿了。
这夺嫡大业我估摸着杨广那边自己就能搞定。不过我也得帮他,这条路上得少流血。
少死一个人,将来就少一分仇。
东宫那些宴会帖子,以后我都得去。不就是装乖陪笑么,我也会。得看着点,别让谁又在酒里下药,或者突然“病故”个小姐
写完,我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未干,泛着湿润的光。
行了,从怎么死,谁害死,到怎么办,都捋顺了。虽然此刻看着这张密密麻麻的纸,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悲壮。
萧锦,你是真敢想。
纸上写的,是“救他”。可我知道,这薄薄一张纸,要对抗的,是史书上那几行铁画银钩的“暴政”、“民变”、“天下皆反”。
像螳臂当车。
可簪子还没断,车还没来。我还有机会,还有时间。
我把厚厚一叠纸折好,塞进妆匣最底层。
藏好了。
我的“救夫指南”。
窗外,天色慢慢亮了,我吹灯躺下。
脑子里还在转那几个字:防宇文化及、稳李渊、改运河、办学堂……
上辈子这辈子活的时间全加起来,我也就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放上辈子刚大学毕业。我现在居然坐在这儿盘算怎么救暴君、怎么改历史?
心酸又好笑。
算了,太困了,先睡觉。
明天,还得继续跟老天爷抢人。
……
再睁眼时,云枝正坐在我床边绣什么东西。见我动了动,她抬起头:“小姐醒了?你这一觉睡得可沉,老爷都差人来问好几回了。”
我脑子还有些懵,含糊应了声:“嗯?”
“午时都过了,”云枝把东西放下,过来扶我起身,“你是不是昨夜没睡好?看着精神头不大足。”
我揉揉眼睛。
果然,上辈子就爱睡懒觉,这毛病是改不了了。
“对了小姐,”云枝像是忽然想起,从袖中取出个对折的纸条递过来,“晌午那会儿,晋王府来了人,说是给你的。”
我接过纸条展开。
“事成。”两个字,是杨广的笔迹。字写得利落,撇捺都带着劲儿。
我知道,他说的是郑小姐的事,怕我惦记。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烧了吧。”我把纸条递回去。
云枝接过去,就着桌上的烛火点燃了。纸页卷曲发黑,很快化成一撮灰,落在铜盘里。
我起身洗漱,坐到桌边喝了半碗粥,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今天从哪儿开始呢?
去找明月吧。一来,去看看我能为学堂做点什么。二来,最近朝堂上风声多,独孤家消息灵通,正好探探口风。
秋日长安街头,风里带着凉意。我掀开车帘往外看,挑担的小贩吆喝着,孩童追着竹球跑过。
正看着,前头忽然乱了。
“让开!都让开!”
几匹高头大马横冲直撞过来,马背上坐着锦衣华服的少年,鞭子甩得啪啪响。路人惊呼着往两边躲,摊子被撞翻了,瓜果滚了一地。
车夫赶紧勒马,车厢猛地一晃。
“小姐小心!”云枝扶住我。
我正要让车夫绕路,视线却猛地定住了。
街心,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蹲在那儿,正低头捡滚落的胡饼。
他背对着马来的方向,完全没察觉危险。
“停车!”
我推开车门跳下去,几步冲过去,一把薅住那孩子的后领,用力往旁边一拖。
马蹄几乎是擦着我裙摆过去的。
带起的风扑在脸上,我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心砰砰直跳。
男孩被我拽得趔趄,脚下却一错一拧,稳稳站住了。不是普通孩子摔跤的样子,是练过武的人卸力的姿势。
我松开手,喘了口气,这才低头看他。
穿着半旧的青色布衣,料子却是上好的蜀锦,洗得发白了还带着挺括的劲儿。脸蛋白净,眉眼英气,尤其那双眼睛,黑得像浸了水的墨玉,此刻正警惕地盯着我。
“没事吧?”我蹲下身。
他摇摇头,不说话,只是迅速把捡起来的胡饼塞进怀里,动作干脆利落。
“你家大人呢?”我问。
他眼珠子转了转,别开脸:“走散了。”
……骗鬼呢?
我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
云枝追过来,拉着我上下看:“小姐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又看了眼那孩子。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响了一声。然后耳根子“唰”地红了,梗着脖子,假装没听见。
我:“……”行吧。
我叹了口气,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又让云枝去隔壁摊子上买了两张刚出炉的胡饼,塞进男孩手里。
“吃吧,”我说,“吃完告诉我你是谁家孩子,我送你回去。”
男孩盯着胡饼,喉结动了动,终究接过去,小口小口吃起来。
吃相斯文,细嚼慢咽。
吃完一张饼,他才抬眼看了看我,小声说:“我……我记不清家住哪儿了。”
云枝皱眉:“你这孩子怎么……”
“那送你去官府?”
“我不去!”他急道,“衙门的人凶!”
我头疼:“那给你在客栈开间房?”
他低下头:“我没钱……”
云枝凑过来小声说:“小姐,咱们还得去独孤府呢。”
我看看天色,又看看这孩子,唇红齿白,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又不肯说家在那里,八成是闹了别扭自己跑出来的。
“就这么把他扔街上?”我低声对云枝说,“你看他这模样,万一真让人拐走了,或者又遇上刚才那种横冲直撞的马……”
云枝看了看孩子,也不说话了。
那孩子还仰着脸看我,眼睛黑亮亮的,里头有倔强,也有那么一点点藏不住的慌。
我叹了口气。“罢了,”我说,“那你先跟我回府吧,住一晚。明日再想办法送你回家。”
……
回到贺府,日头已经西斜。
我带着那孩子进了前厅,云枝准备了茶和点心。厅里的光线还算亮堂,窗棂的影子斜斜地印在地上。
他坐在椅子上,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四周。墙上的弓、架上的剑、案头的兵书……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清亮:“我叫李二郎。”
“李二郎……”我点点头,“那你家里是?”
他抿了抿嘴,不吭声了。
“为什么跟家人闹别扭?”我换了个问法。
“我父亲……要送我去河东族学。”男孩语气里压着不甘,“我想留在长安,进禁军幼营。”
我挑眉。
禁军幼营,那是选拔武将苗子的地方,训练严苛,非功勋子弟不得入。这志向……
“为什么想去那儿?”我问。
他眼睛亮起来:“我想当将军!上阵杀敌,建功立业!河东族学里都是念书的,整天对着那些经书,闷死了。”
嚯!这架势,这志向,说不准真是个将军苗子。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贺璟一身戎装从外头进来,大约是刚从营里回来,甲胄未卸。
他进门看见厅里坐着个陌生孩子,脚步一顿。
“阿兄。”我起身。
贺璟点点头,视线在男孩身上停了停:“这是……?”
“路上捡的,”我说,“说叫李二郎,跟家里走散了。”
贺璟没说什么,走到男孩面前,打量了他片刻。男孩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视线黏在他腰间的剑上。
“练过武?”贺璟问。
男孩一愣,点点头。
贺璟伸手,男孩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贺璟握住他手腕,拇指在他虎口摩挲了几下,又捏了捏他肩胛。
“弓至少三年,”贺璟松开手,“剑术刚入门,架势还行。”
男孩被说破,脸上闪过“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的懊恼,随即又挺起小胸膛。
贺璟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是唐国公府上的公子?”
男孩明显怔住了,随即脸上闪过一丝被认出的局促,却没否认。
我:……???
啥玩意?唐国公?李渊?
我昨晚“救夫指南”上终极BOSS的名字,今天就让我遇到了?
还有他……李二郎?
二郎?
李世民???
我盯着他,这三个字已是脱口而出:“你是……李世民?”
男孩,不,李世民,彻底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像看一个怪物:“你……你怎么知道?”
完了,说漏嘴了。
我稳住表情,面不改色地编:“唐国公府二公子,六岁能拉硬弓,七岁熟读兵法。长安将门里,早有传言。”
这话半真半假。
李世民少年聪慧史书确有记载,但“传言”纯属我现编。
他信了。
小脸上的警惕变成了一种“原来我这么出名”的隐隐得意。
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萧姐姐,我认得你。”
我一怔。
“你是那个在朝堂上跟太傅吵架的女子,”他说,“也是那个在陇西杀贪官的女子。父亲跟我说过你,说你是……是女中豪杰。”
就在这时,门房匆匆来报:“少爷,小姐,唐国公来了,说是寻他们家二公子。”
我脑子里又“嗡”的一声。
李渊来了?这么快?
史书上那个未来要开创大唐的唐高祖,现在就在我家门外?而他的儿子、未来的唐太宗,刚刚还在我这儿吃饼?
这感觉太诡异了。就好像你还在认真备考“如何阻止大隋灭亡”,一抬头,发现将来要灭隋的那个人,已经找上门了。
贺璟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请。”
李渊,未来的唐高祖,此刻还只是个三十多岁、面容儒雅的国公。他见儿子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随即转向贺璟,抬手一礼:“贺小将军,叨扰了。”
“唐公客气。”贺璟还礼,语气平稳,“令郎无碍便好。”
两人显然相识,简单见礼后,李渊的目光便落在我身上。
“萧姑娘安好。”他这么说,“论辩那日,姑娘舌战群儒,李某感佩。”
哦……
对,那天朝会他肯定也在,他见过我。只是我那时候还对不上他的人……
“方才问了一圈,有摊主说看见一位穿浅青衣裳的姑娘带着犬子上了贺府的马车。我一听便猜是姑娘,这才冒昧寻来。”
他顿了顿,神色诚恳:“听闻犬子今日险些出事,多亏姑娘及时出手。救命之恩,李某在此谢过。”
说着,他竟真的躬身,朝我行了一个郑重其事的大礼。
我吓了一跳,赶紧侧身避开:“国公爷言重了,不过是碰巧遇上,举手之劳。”
“对姑娘是举手之劳,对李某却是天大的恩情。”李渊直起身,这才看向一直缩在角落的儿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世民,还不过来?”
“还不正式谢过萧姑娘?”
李世民转身,规规矩矩地朝我作了个揖:“多谢萧姐姐救命之恩。”
李渊又看向贺璟,再次拱手:“也多谢贺府收留顽劣小儿,给你们添麻烦了。”
贺璟还礼,仍是那句:“令郎平安便好。”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你来我往的客气场面,心里莫名有点迷瞪。
这……
李渊跟贺璟在这儿一来一回地道谢。
我在边上站着,看着我刚救下的、未来的唐太宗,此刻正被他亲爹按着头跟我道谢。
这画面是不是有点过于魔幻了……
第75章 地下密室
李渊的目光又转回我脸上,语气格外真诚,甚至带着点刻意放低的姿态:“萧姑娘,李某是个粗人,不太会说漂亮话。今日这份恩情,李某记在心里了。日后姑娘若遇到什么难处,但凡李某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他话说得诚恳,姿态也放得低。
我心里那点迷瞪劲儿,一下子散了。
史书上那个能在隋末乱世中隐忍数十年,最后趁势而起、开创大唐的李渊……说自己是个“粗人”?这比杨广说他“不爱权势”还离谱。
我垂下眼,避开了他温润却深不见底的注视,只轻声回道:“唐公言重了。”
李渊点点头,又看向李世民:“跟萧姑娘道别。”
小世民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忽然说:“萧姐姐,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世民,莫要胡闹。”李渊眉头微皱。
“我想跟萧姐姐学射箭!”小世民仰着头,语气认真,“父亲不是说我射箭要勤练吗?萧姐姐的箭法是连陛下都夸过的!全长安谁不知道?”
我心里微微一紧。
这可是李世民啊。
那个将来会开创“贞观之治”、被尊为“天可汗”的李世民。
现在他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因为怕念书太闷而离家出走,此刻正仰着脸,说要跟我学射箭。
如果历史不改……二十多年后,他会站在玄武门前。
三十年后,他会成为万国来朝的明君。
而我和杨广……
如果不能改变,那时的我们,要么早已化为史书里冰冷的几行字,要么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与这崭新的盛世毫无瓜葛。
可现在,未来的太宗皇帝就在我面前,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期待和崇拜。
我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近乎荒诞的复杂情绪,扯出个笑,点了点头:“若你得空,自然可以来。不过射箭辛苦,风吹日晒的,你可别喊累。”
“我不怕累!”小世民立刻保证,像是怕我反悔,急急地伸出小指,“说好了!”
我看着那根伸到眼前的小指,顿了顿,终究也伸出自己的,轻轻跟他勾了勾。
孩童的手指温热而柔软。
“好了,莫再缠着萧姑娘了。”李渊适时出声,拍了拍儿子的肩,又朝我和贺璟拱手,“今日多有打扰,告辞。”
“唐公慢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李渊牵着李世民转身。孩子走了两步,还回头冲我用力挥了挥手,这才跟着父亲步入渐浓的暮色里。
人走远了,贺璟才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我们二人能听清:“你认得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沉静,却像能穿透人心。半晌,才开口,声音更低了,“就跟你当时说,你曾见过晋王一样?”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我吸了口气,缓缓点头,“阿兄,这孩子……未来,会很了不得。”
贺璟沉默片刻,目光转向空荡荡的门口,仿佛还能看见那对父子离去的背影。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往内院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侧过半张脸看向我。
“走,去吃饭。你早上没起,中午又睡过了。”
那眼神分明在说:又熬夜了,欠揍是不是?
我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冲他讨好地笑了笑,几步跟了上去。
……
第二日,晨光熹微,我和云枝坐在马车里往独孤明月的学堂去,心里盘算着:光教认字算账不够。若到了乱世,刀剑比笔墨更有用。得让学生们都学点本事。哪怕只是强身健体,关键时刻也能多一分活路。
更重要的是……
若能从这学堂出去几个进了军中,识文断字,懂些战阵皮毛,将来就是能用的人。
老贺说过,军中缺的不是能打的莽夫,是能带小队、能看明白军令文书的人。这些人扎进军营,就是我们自己人。
我得跟明月商量,加开骑射课、基础拳脚。请谁来教?贺伯伯的旧部里,有没有退役的老兵?或者……
正想着,马车停下了。
“小姐,到了。”
我跳下车,推门往里走。
院子收拾得干净,新铺的石板缝里还没长草,墙角堆着些没来得及搬走的杂物。
东厢房那边隐约有说话声,是个老先生的嗓音,慢悠悠的,底下应和的声音却稀稀拉拉,仔细听,好像有一两个人在跟读。
已经开课了?
我和云枝对了个眼神,往正屋走。门开着,却没看见明月。
转头一找,才发现她一个人静静坐在院角的石凳上。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头发松松挽着,没戴什么首饰。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墙角那棵还没长叶的槐树,一动不动。
“明月?”
我快步走过去。
她缓缓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底一片空茫。
“阿锦,云枝,”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们来了。”
“你这是怎么了?”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身体不舒服?”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圈却红了。
“昨天……”她声音发颤,“昨天开课了。”
我愣住:“昨天?不是说还要再准备几天吗?怎么没告诉我?”
“我本来想……”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等顺一顺,等学生们都安顿了,再请你来看……想给你个惊喜。”
她睁开眼,眼泪掉下来。
“可是他们都没来。”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递给我。
我接过册子翻开。首页是明月漂亮的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列着名字。可如今,这些字迹旁,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崔文远(陇西崔氏旁支)——晨起突发急症,告病。”
“薛茂才(河东薛氏远房)——家中严令备考明岁童子试,不克前来。”
“元庆(京兆元氏庶出)——家中有事(议亲),暂不得空。”
我一页页翻过去,心也跟着往下沉。云枝凑在旁边看着,气得小声嘀咕:“什么急症议亲……分明是约好了一齐放鸽子!太欺负人了!”
这册子上二十七个人名,每一个明月都曾登门拜访,耐心说动。如今朱砂批注的鲜红,几乎覆盖了每一行墨字。
“这是……”我喉咙发紧,抬头看向明月,“是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儿?还是他们记错日子了?”
她看着我,眼神绝望。“他们不会来了。”
“为什么呀?郡主,您这么好,他们凭什么不来?”云枝有些不理解。
明月惨笑一声。
“我三叔前日来了。他掌管族学,最重‘规矩体统’。当着全家的面说我‘败坏门风’、‘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媚好新政,将家族置于炭火之上’。”
“他觉得我办学,是学了歪风邪气,是丢独孤家的脸!”明月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根本不在乎我想教什么!他只在乎,独孤家的女儿,不该有这种念头,不该自降身份,与匠人商贾为伍!他觉得我该好好在家,学管家,学女红,等着嫁人,而不是搞这些‘奇技淫巧’、‘不伦不类’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祖父没说话,父亲也只是叹气。他们不用明着反对……底下那些人,就都明白了。”
我心头那点关于武艺课、关于军中布局的盘算,此刻像被一盆冰水浇透。
是了。
独孤家这样的门阀,一个皱眉就够了。
那些世族看独孤家的脸色,商户看世族的脸色……一层压一层,谁敢来?
“那东厢那边……”我想起刚才听到的读书声。
“两个。”明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西市卖饼的老王家儿子,南城张寡妇的女儿……只有他们来了。他们不知道这些,只是……只是想认几个字。”
她终于崩溃了,伏在石桌上失声痛哭。
“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认真做,只要教的是真东西,总会有人愿意来……我以为我能做点事……可原来……原来我什么都做不了……”
“阿锦,云枝”,明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们,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绝望,“我是不是……真的很可笑?费了这么多心血,像个傻子一样……结果,别人动动手指,我就一败涂地了。”
她攥紧了袖子:“我……我是不是该认了?把门关了,东西收了,回家去,听三叔的安排……”
云枝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眼圈也跟着红了,想说什么又不敢插嘴,只能担忧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听着东厢那边传来的、孤单的读书声,一股更强烈的念头顶了上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住明月的肩膀。“明月,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我。
“既然他们不来,”我站起身,看向院墙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闹,“那我们就出去。”
“出去?”她喃喃重复。
“对。”我拉起她,指向院门方向,“学堂的门关着,我们就推开窗。他们不敢进来,我们就站出去。”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们办‘开放日’。不,不止一日。我们就在院子里,在门口,摆上桌子。今天教怎么看懂租契,明天教怎么算清账,后天教几招防身的手法……谁来听都行,听完就走,不用报名,不用拜师。”
明月的眼睛慢慢亮起一点光。
云枝已经兴奋地开始掰手指头:“小姐,咱们可以先从西市那边开始!我知道好些铺子的伙计都想认字算账,就是没地方学!”
“可是……我三叔那边……”明月还是有些迟疑。
“我们教的是实实在在能活命、能过日子的本事。”我打断她,“这些本事,不挑门第。老王家的儿子用得着,宰相家的仆役也用得着。我们不说经义大道理,就说柴米油盐,说怎么在这世道里护住自己那点东西。”
我顿了顿,看着她眼睛:“等我们的名声打出去,让长安城都知道,在这里能学到真东西,那些世家子弟,尤其是那些在家里不受重视的旁支,自己就会找上门来。他们比谁都更需要能安身立命的真本事。”
明月眼底那点微弱的火光,终于被这番话重新点燃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回到屋里。我直接扯过桌上的空白纸页,拿起笔。
“第一条,”我蘸了墨,“地点不限于学堂。坊口、市集、只要是有人聚的地方,都可以去。”
明月在我对面坐下,也抽了张纸,认真地看着我。
“第二条,内容要实在。”我继续说,“怎么看懂租契、借据。怎么算清粮店的秤、布店的尺。还有基础的律法,田宅买卖里常见的坑。”
明月点头,提笔记下,笔尖有些抖,但写得很稳。
“第三条,”我顿了顿,“得教些拳脚。不用多,三五招实用的防身手法。谁来都能学,学了就能用。”
“第四条,”我越说思路越清晰,“时间要灵活。清晨市集开市时,午后歇晌时,傍晚收工时。谁有空谁来听,听完就走。”
我们一人说一人记,云枝也时不时的给我们提些小点子,纸上的字渐渐满了。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门外偶尔有车马经过的声音,巷子里传来货郎的叫卖。但屋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我们偶尔的低语。
“第五,”明月抬起头,眼中有了神采,“得有个名头。不能叫‘讲课’,太正式。叫……‘便民讲席’?”
“好。不设门槛,不问来处。”
我们又商量了些细节,怎么布置简单的场地,需要准备哪些教具,第一次出去该选在哪里。
中午,我们简单吃了些饼和汤,就着清茶,在纸上写写画画不停。
终于,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地点、时间、内容,到可能请的师傅、需要注意的事,都列了出来。
虽然粗糙,但骨架有了。
明月也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眼圈还有些红,但眼神已经全然不同。那是有了目标、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的眼神。
她看着桌上那叠纸,轻声说,“我们真的能成吗?”
我看着她:“不去做,怎么知道?”
她沉默片刻,然后用力点头。
窗外传来东厢下课的动静。老先生慢悠悠的脚步声,两个孩童细细的道别声,然后是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我站起身,把桌上的纸理了理,递给她一份。
“明天,”我说,“咱们就走出去。”
明月接过纸页,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她的嘴角慢慢扬起,是一个真正的、带着光的笑容。
“好,”她轻声应道,目光坚定,“明天就走出去。”
从学堂出来,已经是下午了。我坐在马车里,心里那股火还憋着。
明月那个三叔,真是个老古板,满口“礼法规矩”,生生把好好一个学堂逼得门可罗雀。正琢磨着明日怎么把“便民讲席”的事办起来,马车忽然一顿,停下了。
“怎么了?”我还没开口,坐在旁边的云枝先掀开了她那侧的小帘子,“这还没到家呢……咦?”
她声音卡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安仁坊的巷子窄,前面没车挡道,却有个熟悉的人影立在车旁。
秦义。
他穿着身寻常的青布衣,像个坊间随处可见的仆役,可那身板挺得笔直,眼神扫过来时,里头那股子藏不住的精气神,跟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萧姑娘,”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散在巷子穿堂的风里,“殿下请您移步。”
“……现在?发生什么事儿了?”。
秦义没答,只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姿态恭敬,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抿了抿唇,知道问不出什么,便回头对车里的云枝简单交代:“你先跟车回府。”
云枝一愣:“小姐,那你……”
“我去去就回。”我安抚了一句,然后下车。
秦义没往大路引,反而转身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夹巷。我提裙跟上,心里七上八下。杨广这又唱的哪一出?不是说好了“静养”期间少见面么?
而且要去什么地方?这也不是晋王府的路啊!
秦义脚步极快,专挑僻静处走。穿过两条荒废的巷子,绕过一片半塌的土墙,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后门。
门是旧的,漆色斑驳,上头悬着块木匾,刻着“墨韵斋”三个字,字迹都快磨平了,像个生意萧条、快要关张的老书铺。
秦义上前叩门。
三轻,一重,很有节奏。
门从里头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又迅速合上。片刻后,门才彻底打开。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仆站在里头,朝秦义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便沉默地退到阴影里。
“姑娘请。”秦义侧身。
我跨过门槛,踏进了这座透着古怪的“墨韵斋”。
院子里倒是清雅,几丛竹,一口缸。
秦义引我进了后院书房。满架子书,墨味混着旧纸的霉味。他走到西墙,抽出一本书,手伸进空出的书格里一按。
咔。
书架悄无声息滑开,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口。石阶向下,深处烛光如豆。
我:“……”
这他妈什么展开??
秦义侧身:“姑娘,请。”
我盯着那洞口看了两秒,脑子里闪过七八个“密室囚禁”“先奸后杀”的电影剧情。
但想到是杨广……算了,要杀我用不着这么麻烦。
我吸了口气,提着裙子往下走。
石阶比我想的长,转了三个弯,推开尽头的木门。然后,我整个人僵在门口,呼吸都停了。
……我靠。
这地方大得像个地下校场。
先撞进眼睛的,是东墙整面。从地面到三丈高的穹顶,被一幅巨大的北境军事图完全覆盖。朱砂标出的防线蜿蜒如血河,突厥各部驻牧地用浓墨圈出,旁边蝇头小楷的批注不是战略分析,全是人事黑料:
“阿史那·沙苾(突厥左贤王)——好晋酒,每岁秋遣使以马换酒,使团中常混细作三人。”
“云州督尉张守珪——妾室为太子府歌姬所赠,开皇十三年纳,已有二子。”
“第七烽燧至第九烽燧段……”
但让我倒抽一口凉气的,是西墙。
整整七幅巨大的运河草图,从余杭到涿郡,用细腻的工笔连成一体。每一段河道旁都贴着数十张纸签,墨迹深浅不一:
“江都段——需征淮北民夫五万,已圈定宋家庄、李屯等七村,里正已收买。”
“泗州段——穿越卢氏祖坟,其庶子卢振三日后将在‘千金坊’输尽祖产,画押人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