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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南海 树莓的黑暗意志 21949 字 2个月前

第61章 麟泰(三十三)

没有甘醴能回到稻黍之时。

陈旧的木盒上沾了一层灰, 防止虫蛀的樟木盒被坚涩地推开,一股墨香扑面而来,稚嫩却端庄的小字笔钩带锋, 镌在薄薄的书封上。

《六策》

午后光投明花窗,陆纮踟蹰片刻,拈开封頁上的牛皮绳。

多年未开, 牛皮绳依旧极有韧劲。

那是耶娘当初在江夏托最好的匠人取老牛的牛皮,按照鞣桥索的工序鞣造而成,防湿防虫, 号称百年不烂。

它确实没有烂在书箱中, 而是腐败在了人心里。

她曾渴盼这部书能成为惊世之策,盼着自己的名字刻入竹简、史书、人心。

不过谵妄。

陆纮亲自寻来火盆,拈起封頁, 油灯在她不到半尺内的书案上燃着。

踟蹰片刻, 终还是讓火舌吞下了书页。

上好的柘纸在火盆中迅速地泛黄、打卷儿,变成同字迹一般的黑,最后回到树叶时的模样,纷纷扬扬,随烟直上。

“咳咳……咳……”

陆纮捂着嘴,烟雾熏得她连连咳嗽,呛得眼淚花子直流。

“呵……”哭着哭着, 她就笑了。

她觉得自己的抱負是个笑话,自己是个笑话, 菩薩是个笑话,梁国也是个笑话!

天大的笑话!

雍措不是蕭栾的人, 不是蕭鏘的人,是蕭澤的人!

那个在同泰寺舍身的皇帝菩薩, 他真想做他狗日的菩薩!真拿自己当他娘的菩萨!

他分明知道国有弊病,世家大族兼并土地,却不敢大刀阔斧,要除掉她阿耶以在世家面前装腔作势他的立场!

他分明知道蕭鏘是个庸人蠢才,却讓他督军益州,怕是一开始为的,就不是什么北伐,只不过是不想西蜀军中邓祁威望太高!

他不想自己落下个除去宗室的恶名,想坐在高台上当他的菩萨,他的仁义,却是要借陈抟的血、她陆纮的手,除掉已经对他没有用处的萧锵!

什么《佛遗教经》、什么昙林法师、什么雍措萧栾!

她从一开始就在被他算计,他们一开始就在被他算计!

就连到现在,‘尘埃落定’,他还要拿雍措来摆她一道,她必须装聋作哑,装作不知道是他在幕后主谋。

认下陈抟的血、认下所有的愧,将仇恨和罪孽悉数扣在萧锵头上。

他们,皆大欢喜!

咚──咚──咚──

同泰寺的钟声响彻台城,萧鈞端着需要他批复的奏疏,乖顺地候在一旁,听萧澤吩咐。

“这是……”礼佛的帝王睁开眼,瞥了下萧鈞手中的奏疏。

“呈百官所请,为陈抟大人求恩赏,以及,请父皇,严惩,庐陵王逆党。”

他在寺庙金砖上跪得笔直。

“鈞儿。”萧泽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望着佛陀金像,“你的门客应当告诉过你,不该,兄弟相残。”

萧鈞心头咯噔一声,仍是硬着头皮道:“是,孩儿知道。”

“知道,你还要做。”

“……是。”萧钧抿唇,“孩儿不能辜負,不能辜负母后的教诲,这世上,總有公道在!”

语罢,他忐忑地望着自己的父皇,他是怕的,怕太子之位被废,怕萧泽盛怒之下夺命。

可是人这一辈子不能装聋作哑,不能浑浑噩噩!

總要有几分不可为,而为之吧?

预想当中的勃然大怒并未出现,萧泽在佛堂内偏过半个头,明暗交杂,望着萧钧:

“这些话,为父是第一次说,也是最后一次说,也只对你说。”

“钧儿,朕是你的父亲,更是大梁的天子。”

你要明白,在这个位置上,秩序是我,暴力是我。

金刚是我,菩萨是我。

大梁,是我。

……

陆纮枯坐到黄昏。

期间仆役来了一回,她疲累地说不出话来,简单拿手指了指烧干净的空木盒,示意他撤下去,再不开口。

“你是不是烧了什么?”

邓燭自陆芸那处侍候、谈天,服侍她歇下后,偌大个府中寻人不见,打听了才知晓她在书房中呆了一晌午。

推开房门,细碎的灰扑鼻而来,带着烟熏火燎过的草木味,书案后面,陆纮一袭绀紫衣袍,颓靠一旁,眉眼愁摧。

见她来,也是懒懒地抬了一眼,勉力撑起一个惨淡的笑,哑涩开口:

“含光……”

她急步到她身旁,攥住她衣袖,“发生了什么?谁让你这般难过……”

“嘘──”

一根手指抵在了邓燭唇上,陆纮垂眉,指尖拂过邓烛眉眼朱唇,端详着心上人这粲若阳春花般的样貌。

她知道她如星火般熠熠,知道她坚韧无畏,知道这些话说出后可以获得她的心疼、愤慨。

可她不想让她知道,不想拉她下水。

权欲是无底涧,人心是昏蒙潭。

邓烛跪坐在她身旁,由着她捧着自己的脸,细细描摹,她知道陆纮定是遇上了不愉快的事。

倘若自己这般陪着能叫她高兴些,她就安安静静陪着,不问,不语。

描摹五官的手被邓烛一把握住,跪坐身侧的人投入怀中,环抱住瘦削的人儿,与她相依相偎。

乌发如云,引得一个轻吻。

她引着她,挑开外裳,里衣,滑入胸口,雪肤凝脂,贴在她离心口最近的位置。

邓烛茫然地自她怀中抬起头来,掌心那点她无法忽略的粗糙被冷风激得更为突兀。

觅她神情,却无半点欲色,反见悯然相。

“柿奴……”

“替我暖暖吧,含光。”

她露出两颗小虎牙,白齿红唇,朝她笑。

她的心已经空了,让人暖着、捂着,才能挣人样跳动半刻。

阴潭起火,狐子成人。

这世上,总有人下地狱。

这世上,没有人真菩萨。

因果有偿,报应不爽。

她要让算计她的人,付出代价!

今年的夏可真是冷啊,新涂了椒花,开满了蕊华,萧钧还是觉着建康宫宫道森森,凄神寒骨,同泰寺金碧辉煌,怪鸟乱鸣,须弥莲华,罗刹嬉笑。

千里佛国,檀香清清,地底下,却是恶蚺吐信,沕湣胶浊!

萧钧觉着自己腿软,每踩一下都好似在踩棉花,而后会有污泥血肉顺着建康宫的地砖缝蹦挤上来。

“太子阿兄──”

脆生生的女童音在他身后响起,萧钧被唤住,下意识地回头,还在发怔,就被一个还不如他腿高的小女郎抱住。

水汪汪的杏眼眨巴眨巴,冲他笑。

萧钧脑子里懵白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抱着自己的人是谁,原本阴寒的感觉一点点退却,血液重新暖回到身上。

“是……约儿啊。”

萧钧展露出笑颜,藏起自己心中的不愉,尽可能对着孩童和颜悦色。

他朝着奔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只有跟过来的宫人,矮下半个身子,与萧约对视:“……约妹妹一个人来的?”

“我听说,今天太子阿兄要来同泰寺寻皇伯父,这几日皇伯母有些怏怏,约儿忖着是想念太子阿兄了,故而借着游园的机会,来寺门寻太子阿兄。”

萧约攥着萧钧的袖口,“阿兄,今日留在宫中用膳吧。”

萧钧自己也有孩儿,寻常三四岁的孩子哪里有如此伶俐的口齿,萧约却应答得当,聪颖过人。

更何况萧约生得粉雕玉琢,宛若雪玉团子。

没有人会不喜爱聪明漂亮的孩子。

萧钧牽住她的手,放慢了脚步,朝皇后所住的殿内去,“好,为兄今日听约妹妹的话,和你还有阿娘一齐用膳。”

“好。”

萧约月牙儿似的笑眼驱散了萧钧心里头的阴翳。

兄妹二人至椒殿,王楚华方盯着萧鐸写下一副大字,听外来报,便见一雪玉团子闯至书室,“皇伯母,太子阿兄来了!”

“毛毛躁躁的。”

王楚华闻见他二人来,登时展开眉眼,稳稳当当地接过扑将过来的萧约,自袖袋中取出一方帕子,替她揩去薄汗。

萧鐸怯怯地自书案后看着这一幕。

阿娘从来没有这样对过自己。

“儿臣问阿娘安。”

萧钧自外间走来,他自是听见萧约说的是‘他来见阿娘’,隐去是她来寻他,暗道这孩子心窍玲珑。

“你公务那般繁忙,今日怎么来了?”王楚华关切地看着他,当娘的一眼就瞧出他眼下乌青,“可是又碰了什么事?”

“……”面对阿娘的关切,萧钧当即鼻头一酸,险些淚撒,但还是忍了回去。

他是太子,是一国储君,轻易不得掉泪,更何况……

他不想阿娘替他操心。

“公务再多,也该来陪阿娘。”萧钧笑笑,在腹中搜刮许久,想出闲事:“陆郎与邓小娘子的婚事定在下月初八。”

“本宫险些都忘了。”王楚华摇头暗恼,“本宫备了些礼,你届时一并送去。广陵一事,陆纮做了许多,你该多谢谢她。”

“诺,孩儿遵旨。”

王楚华含笑,瞥见萧约若有所思又好奇透亮的眸子,低头打趣道:

“怎么?约儿也想去看新妇出嫁不成?”

“约儿可以随太子阿兄去么?”

她诚然好奇,却也不会吵闹。

“约儿想去自然可以,正好去撒帐抢果。”萧钧揉了揉她的头,慈和非常。

萧钧抬首,方欲说什么,眼眸恰对上萧鐸怯怯的眼眸,旋即一怔,亦温和问道:“七官要一齐去么?”

“不、不了……”萧铎下意识地摇头,低头写起大字。

他既拒了,萧钧自不会追问第二道,恰外头传来婢女通传,已至晚膳。

“先用膳。”

王楚华拍了拍萧约的后脑勺,萧约起身应诺,一手牽住王楚华,一手牵住萧钧,“太子阿兄,约儿今天新写了首诗,阿兄帮约儿改改,好不好?”

“好、好……”

他们朝外间走去。

“铎儿?”

王楚华回首唤他,萧铎被吓了一跳,快速地敛去神色,搁下笔,佯作木讷地跟在他们身后。

晚风乌鹊蹬铜铎。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大婚,不要害怕

第62章 麟泰(三十四)

梁国昏礼承晋汉‘六礼’,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然不论私下如何,于世人眼中,鄧燭总归算是陆纮妾室, 六礼尽是可省。鄧燭亦念着从简,毕竟她阿娘还在南海郡,且近来身子不好, 不宜再劳师动众从南海郡接回建康,她在建康无家人,又上哪处让陆纮亲迎呢?

陆纮能接受简, 却不肯省。

兜转了一圈, 事情傳到晋安王萧镝耳中,萧镝当即同徐漓商量,让徐漓认下鄧燭这个义女, 婚期前鄧燭暂居徐漓府上。

玄衣纁裳绛纱袍, 褒衣博带赤色舃。

烛火昏昏,曳曳两处镜光。

“娘子真好看。”

昏礼那日晌午,徐漓府中,婢女替她换上大婚的婚服。蟾儿替她理着纤髾,由衷地赞叹道。

邓烛透过铜镜望着自己,施妝含羞。

也不晓得……柿奴瞧了会欢喜么?今日柿奴,又是何种模样?

象牙柄制的喜扇入手温润, 捏在手上竟不知不覺出了一层薄汗。

暮鼓几通,她双眸涣散在远处日头矮下去的天边, 心如擂鼓,什么礼节、什么吉时, 早已乱在脑中,一团浆糊, 只有两个字在她心中默唱。

柿奴。

柿奴。

“吉时到,邓小娘子请随婢子移步。”

天光摇曳,邓烛被侍女相携至障车后,喜扇掩面,到底听得外头喧天熱鬧。

大半个建康城的王公勋贵都簇拥至此,萧镝站在徐漓身旁,邓烛还听见他携几位东宫门客飘来几句揶揄:

“今日这催妝詩,要是陆小郎君作不好,咱们堵在徐大人这门口,也不晓得邓小娘子会不会恼。”

“哈,倒怕邓小娘子恼我们这些人,竟刁难她的郎君!”

邓烛虽见不到这些人,也不由得听得耳熱,又羞自己心底当即冒出的话是:

“柿奴才华横溢,定不会叫你们给刁难住。”

远处马蹄蹬蹬车辚辚,宾客当中的喧鬧更大了,邓烛闻见他们当中有人惊呼:

“柿奴手上怎还带着劍?”

邓烛心里一动。

外头的礼官这时扯开了嗓子:“请新郎作催妆詩──”

又听得东宫几个门客当真打住了她:

“欸,陆郎才名满江夏,娶的人更是邓刺史的千金,一首催妆詩哪里显得了诚意啊──”

平日里看起来清正的文人雅士,今日怎么都这般模样。

邓烛暗自嗔怨,少年人的嗓音犹如风过竹林,穿堂而来,在一群人中尤为突出:

“好,今日不论諸位如何设难,陆某一并应接。”

催妆诗作,联句数首。

萧钧、萧镝本就养了许多文人,诗兴一上来竟隐隐有些收不回的态势,还是萧镝拦住了这些真恨不得今日在此与陆纮联诗一日的下属们。

“不可再耽搁新人了。”萧镝带着人侧开一条道,笑向陆纮,“今日诗作,孤会叫人编纂成册,来日送予陆郎府上。”

“臣,謝过晋安王殿下。”

她来了。

邓烛握着喜扇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青砖上,她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一柄长劍亘在她们之间。

她听她道:

“含光,牵一牵。”

邓烛全然没多想,为何昏礼上她会带着长剑而来,然并无犹疑,牵搭上剑鞘。

二人就这般并肩而行。

她听见她在不到半步远的地说:“太子殿下赏了我金银丝帛。”

丝帛我置成了婚服。

金银我换成了长鳞剑和桃花马。

你要如长虹一般,看河山海阔。

登车迎妇至陆府。

青庐交拜,合卺成婚。

宾朋入室撒帐,新妇先入洞房,新郎在外对酒,几家勋贵的孩儿弄新妇,相抢床榻上的瓜果钱币。

四五岁的孩子最是吵闹,饶是世家大族的郎君、女郎,也少不得争抢闹腾的。

惟有一个雪玉团子似的孩子,站在床榻一角,象征性地在床榻上抓了几个栗子后,水汪汪的杏眼望着喜扇遮面的邓烛。

犹疑几分,走到她面前。

“小娘子想说什么?”邓烛猜她定是有话要同自己说,但忖她许是面皮薄,先一步开了口。

“皇伯母说,陆大人和邓娘子在广陵做了很多事,要太子阿兄好好謝过二位。”

萧約浅笑,“太子阿兄是男子,諸多不便,故派我来致谢。”

这是……

邓烛忽得福至心灵,“敢问郡主……可是江夏王家的……”

“是。”萧约点头,颇为乖巧。

家道飘零时,幸得江夏王妃多有关照,邓烛一直铭记于心,奈何王妃……

“今日郡主能来,妾身……很高兴。”

萧約不解,眨了眨眼,她早慧,邓烛说的是高兴,而非臣下的‘荣幸’,然她到底年纪小,也不知邓烛与王楚君的过往。

“今日邓娘子成婚,本就该高高兴兴的。”她说着吉祥话,“祝娘子与陆郎君白首不離。”

邓烛忍不住带出笑,和仍在二人喜床上争抢干果的小娃娃比起来,萧約聪颖且讨喜。

一时无话,萧约自顾寻了个不远处的胡床坐下,抠了半晌手中的栗子,也不见得栗子开。

她瞧着欢喜,向萧约招了招手,“臣妾替郡主开。”

栗子壳被邓烛单手轻轻一掐,复一用力,就破开成了两半,露出里头黄澄澄的果肉,粉糯香甜。

“多谢邓娘子。”

外头这时傳来通传,新郎入洞房。

几个小娃娃都被照顾他们的下人半推半扯地带着一大堆干果钱币清出洞房,惟有萧约施施然站起,朝邓烛拜别。

送别了吵吵嚷嚷的孩子们,洞房内一时安静,连花烛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她听见外头的脚步愈发近了,连带着心又擂起鼓来。

脚步停在了门槛处。

隐约听见几番呼吸粗重,才又听得那步履踏入屋中。

原来,她也在紧张。

本还心如擂鼓的邓烛忽得不紧张了,反倒覺得来人可爱。

木门吱呀一声,阂隔住外头喧闹、陆府灯火通明。

日头已经彻底落了。

绣金足履出现在她方寸不远处,淡淡的酒气伴着熟悉的香味绕过喜扇来钩人魂魄。

她们離得好远,她为什么不再上前一步?

又觉得她们离得实近,毕竟哪怕毫无肌肤之亲,邓烛也能感受到来人身上散发着的阵阵热意。

灼人。

来人清了清嗓子,竟扯出几分柔媚婉转的腔调,唱起《襄阳乐》:

“朝发襄阳城,暮至大堤宿。

大堤诸女儿,花艳惊郎目。”

诸女儿?惊郎目?

她还想要几个女儿家围着她不成?

邓烛气笑,正欲呛声,便听得她自拍嘴巴,俄而被捉了腕子,喜扇轻移──

眼波流转,眉目含情,一泓春水起灵泉,两心情谊月昭昭。

她哑笑,低声哄她:

“瞧我这话说的,纵大堤花艳、女儿烂漫,哪里比得了含光如天悬之月呢?”

陆纮今日着冠,面夺华彩,好一个增城仙郎!

“油嘴滑舌。”

邓烛被她看得耳热,怕和她对视双眸,显羞露怯,然而心上人的面孔就在咫尺半寸间,眼眸不受心神控,连连往她身上偏。

“油嘴滑舌……”小狐狸的眼珠子转了几圈,倏然凑近,在邓烛唇畔停驻,眼波流转至丹唇,风流多情相,却是痴心愚顽人,“是不是油嘴滑舌,这世上,绝知此事要躬行。”

“夫人不尝尝,如何能知?”

“你──”

话未尽,狐狸就衔走了心上的樱桃。

原本能拿枪提剑的腕子被风一吹就能跑的人儿捉在手中,如何也挣不开,也不想挣开。

心甘情愿,束手就擒。

她的指腹沿着邓烛腕筋转着圈儿地摩挲,她身上的酒气似乎透过肌肤、循着血脉,引到自己身上,一齐乘舟梦醉,卧花仰倒,跌落在织绣漂亮的绫罗锦被中。

四目交投,痴迷地望着彼此,临到头来,却又都畏惧唐突。

纤长的指尖抚过邓烛的眉骨,指尖微凉,痴忡万分。

“你……怕不怕?”

情意喑哑在欲色灼灼间。

邓烛凝着陆纮面上泪痣、嫣红眼尾,忽觉着,若能让她梨花带雨一回,也是盛景空前。

陆纮没等到她的答复,以为她不愿,正犹疑是否该起身,后脑却忽得贴上一阵热意,灼热的火再度肆虐焚干。

粉面交磨,云鬓相接。

衣带绕宽,却衫裳,幸夜风寒凉,得以消解,正是莺颠燕狂处,哪管孰向求索?

“我……今日催妆联诗时,还想了一句,你要不要听?”

昏蒙当头,一位不管问只管答,一位管问不管答,无名指沾了温汤泉池水,细描白玉。

“知晓了么?”

知晓甚么?

邓烛迷蒙摇头,星眸蓄泪。

她不知晓,陆纮也不恼,只管笑着拥吻她:

“……那我再写一遍,这次,你要仔细些。”

她不厌其烦,终惹人恼。

一阵天旋地转,银汉飞云、星河旋倒,竟是全然反了过来!

她恨声骂她:“无耻!”

她却不退反进,施施然撑起了身子,身上的衣裳滑落肩头,云搭腰窝,仗着自己好皮囊,柔环玉颈,倚她胸膛。

“恼我啊?”

手指在她锁骨处轻点,传来一阵刺意,那儿还有她方才留下的吻痕。

轻吻她下颌,柔情万千却带着几分‘不知死活’的态势:

“那便不要放过我啊。”

重帐昏昏,再投火中。

应是长久咨嗟,星娥鹊桥年年期会,哪同人间,良宵夜夜,占尽欢娱。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麟泰(三十五)

“柿奴还未醒?”

新婚翌日, 新妇应随夫婿拜祖考,献枣栗、向夫家长辈献赠亲手织造的荷包,而夫家长辈則回馈当门户钱。

陆芸一早在厅中等着, 却只等来了只身前来的邓烛。

邓烛聞她发问,耳热非常,支吾半晌, 挤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嗯。”,旋即迅速地将头埋低。

都是经人事的人,哪里会不明白, 只不过陆纮自小做男儿装束, 倒不曾想自家女儿竟是在下头的那个,一时间陆芸怔了片刻,半晌才转过神来, 旋即好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念着自家女儿体弱, 还是不由得说了一句:“她身子骨你也是知道的,闹归闹,别太过了。”

“诺、诺……”

陆芸还想叮嘱什么,见她也是个面皮薄的,遂作罢,岔开聊起许多闲事。

待到日头彻底升起,花露尽晞, 陆纮才姗姗来迟。

玉冠紫袍金腰帶,乍一瞧是个端方小郎, 细瞧之下,才能窥她眼尾雨余、玉颈梅花, 甫一开口,嗓音都变了味:

“孩儿拜见阿娘。”

連帶着一旁的侍婢都臉紅。

‘罪魁祸首’更是偏过头, 不敢看她。

天晓得邓烛今晨醒来,二人交缠,怀中人泪痕未干,无意识地往她脖颈蹭住的模样,有多……

惑人。

她忽得明白了为何有些君王沉湎淫逸,流連笙歌了。

陆纮也不敢看自己阿娘,总覺着像是儿时贪玩被抓了个正着。

一个两个这时候倒难为情起来了。

挥挥手让侍女都退下,帶上门,才打趣她道:

“为娘从未似今朝这般意识到自个儿到底生了个女郎。”

“阿娘!”

陆纮极为羞恼,面紅耳赤自地上站起,歪缠住陆芸的胳膊,脑袋不住地蹭着自家阿娘,“您笑柿奴!”

孰不知这神情,更是小女儿姿态,衣衫还因着这歪缠,领口微亂,露出昨夜忘情时的梅花。

邓烛本就目力极佳,偶然一瞥,便覺着要了命。

自己生生世世怕是要折在这狐子口,拿浑身灵肉供她餍足。

“不像话。”陆芸笑骂,亲昵地刮了刮她鼻尖,“还不带着含光去献枣栗?”

“我和她又不可能有孩──阿娘、阿娘莫擰,柿奴错了,柿奴这就去。”话未说完,就被陆芸擰了耳朵,连连告饶。

她哪里舍得拧重了她,为娘的和孩儿一根脐带连出来的人,陆芸闭着眼睛都知晓这人在装样。

怕不是故意要去含光那求疼?

笑骂着催她走,陆纮这才笑嘻嘻地牵住邓烛的手,起身向陆芸拜别。

屋外春丛蝶双栖。

“疼不疼?”

出了屋室,邓烛才关切她方才被陆芸拧着的耳朵。

她生得白皙,稍有刮蹭都会在身上留下印子,哪怕方才陆芸只是稍稍使了些力,也让陆纮耳上飞红一片。

原不过是寻常关心,这人則不肯将息,捉握了她的手,搭在她那张漂亮臉蛋上,明眸粲粲:

“疼,可疼,娘子疼疼我好不好?”

邓烛羞得恨不能一把将她手给甩开,真真是多余挂念她!

知她要甩开,陆纮先一步牵紧了她,眼波流转,“其实,有一首曲儿,一直想唱给你听的。”

嗯?

邓烛聞言,偏头看她。

飘荡在风中,竟是她阿娘从前常给她哼的曲儿:

白益白,素岩落白鸢;苍弥苍,胡桃停翠鹦。

“約儿在看什么?”

椒殿内,蕭泽坐于主位,他自从舍身信佛后便不近女色,后宫如同空置,偶尔来,也不过陪着人闲谈几句。

“回禀皇伯父,約儿在看郦先生的《水经注》。”蕭約眼眸亮晶晶,闪着某种希冀的光,“北土能有此人,实为幸事。倘使約儿来日也能看遍大梁河山,定也要学郦先生著书!”

蕭泽揉揉蕭约的头,慈爱非常,“约儿女儿家,该多读些诗词习文,这《水经注》究竟是偏门,约儿喜欢,自可为梁国作,只是不该误了正事。”

梁国诗文极盛,贵族女眷间常传阅诗集文册,以为雅事,但著《水经注》这般……

终非女子事。

萧泽不语,温柔笑笑,陪着萧约将书翻了一页。

恰翻阅至《水经注》渭水一篇。

“自南渡以来,甘泉长远,雍州烟树至江汉……到底难堪。”

梁国所治下‘雍州’乃侨县,空有其名,寄治襄阳,并非关中故地。

萧泽悠悠感慨,忽想起前几日看到的一则奏报,低笑一声,“约儿,皇伯父给你讲一则故事可好?”

讲故事?

“约儿谨听皇伯父圣训。”

见她忽然正襟危坐,萧泽被逗得哈哈大笑,摸了摸她的脑袋,“约儿真是比你几个堂兄听话多了。”

“约儿可知那坚头索虏?”

“知道,”萧约点头,“太元八年,苻坚被晋军挫败于淝水,后被叛将姚苌缢于新平寺。”

萧泽闭目,“那约儿可知晓后来之事?”

后来之事?

萧约还未看到这儿的书,只得摇头,“请皇伯父赐教。”

“后来他的族侄苻登即位,与姚苌对峙,曾一度收复冀城、弘农等地,奈何寡不敌众,最后命丧马毛山。”

萧约听着固感慨其壮烈,却也心生不解:

“皇伯父为何忽然提起那氐奴?”

“呵……”

萧泽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他当然不会将前朝事说给萧约听。

元子攸身死,大江以北亂得天翻地覆,他今日听闻了一则奏报,说是那长孙吟,带着那和亲未成的元镜儿占据了雍县。

长孙吟拼不过高家,隐隐有要南下夺益州之势。

益州那地方被萧锵给嚯嚯的差不多了,若放任不管,怕是真能让长孙吟一举而成,夺益以后顺江取荆,这还得了?

他自是不会将梁国置于此等危急之刻。

前些日子,陆纮也向他上书请求外任益州,王楚华也同他稍稍提了那邓家娘子的事。

这陆家的男的,到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情种,只要小家,不要权位。

可这天底下,若无权位,何来小家?

阿弥陀佛……

倒是替他省了不少事。

该平的人、该定的事,都已经差不多了,陆纮……真是一把绝妙的刀啊。

可惜……

“皇伯父?皇伯父?”

萧约一直等着萧泽的下文,奈何萧泽似乎想着什么事儿,好一段时间都不曾再开口。

被萧约这一唤,才堪堪回神。

“是还有什么公务让皇伯父烦心的么?”

萧约清澈的双眸令萧泽一怔,孩童眼中的他满面慈悲,倒真具几分菩萨样──这令他极为愉悦,旋即哈哈一笑,“约儿多虑了,皇伯父只是觉着自己又有所悟。”

“来,约儿看书也累了罢,陪皇伯父去园中走走可好?”

他牵起萧约的手,带着她出去晒日头,萧约仍止不住好奇,“皇伯父悟了什么,可以同约儿说么?”

“皇伯父悟到了人间因果。”

“欸?”

“人种何因,得何果。皇伯父是皇帝菩萨,自是能看到旁人的因果。”

他说的玄之又玄,萧约再是早慧,也听不懂这些,偏又是个爱思善想的,眼见着就要自己钻进牛角尖了,萧泽瞅着好笑,逗趣她:

“约儿想不想知道自己的因果?”

“想。”似懂非懂,但到底好奇。

“朕看见朕的约儿啊──”萧泽故意拉长了声线,闭目在空中乱抓一团,旋即趁势折下一支宫苑内开的正好的牡丹花递到萧约面前:

“往后能遇到个称心如意的良人──”

“皇伯父!”

东边日出西边雨,烟水荷花泼墨云。

夏雨怏怏,不痛不快洒落荆襄,缠绵悱恻,全无夏雨该有的酣畅。

而立出头的男子缄默地伫立在雨中,雨花洒洒,沿着兜鍪甲胄滑落一气。

“阿耶……”

脆生生的孩童音刚出口,就被旁边更大的孩子捂住了嘴,更大的孩子彎下腰,抚着弟弟的肩:“阿耶难过,不要搅扰阿耶。”

陳芜不明白,但还是很听兄长的话,趴在自家兄长肩头,悄悄问:“可是,芜儿难过了,就是想有人哄芜儿……阿耶难过了,为什么不想人哄他呢?”

陳菁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拍了拍陳芜的后背,化为叹息。

“雨打棠棣凋……雨打棠棣凋……”

陈抟仰面,他是武将出身,军营里的汉子最忌讳流泪……

可是那是他的兄长!

他的兄长不明不白地被刺于建康城中!血溅端门之下!

空中有隼,自外飞来,稳稳停在陈挺肩上,脚上拴着一寸长许的竹管。

陈挺僵了半晌,终还是动了,随意抹了把脸,取下竹管,粗粗扒开,里头的纸张很快叫雨水打了个透,展开,辨得字句:

令兄之恨,当世报之,骨肉之摧,岂有待来世寻偿之理?

陆纮。

楮纸被粗硬的手掌攥得四分五裂,零落泥水。

她看他很久了。

清瘦怯懦的少年,在萧泽的诸多儿子中并不起眼,萧泽年轻时文武才兼,登基后推行文治,子侄辈能编文成诵的可谓是浩如烟海。

在能汇集东宫门客编纂诗集的萧钧面前、写得一手好诗的晋安王萧镝面前、亦或是三岁能诵过目不忘的萧约面前,萧铎作为皇后的孩儿,实在显得平庸了。

他总是一个人,默默无闻地跟在一大群人后面。

即便他是皇子。

即便他出行亦是前呼后拥。

“殿下身子安康无虞。”陈瑱儿移开为萧铎把脉的手,眉眼彎弯,“就是……殿下似乎心事很重?”

萧铎怔愣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宫中从未有人像她一样问他这种事。

她笑着,如锦官城外花:

“殿下若有烦心事,该说出来,才好。”

安通元年,邓烛赐蜀国夫人,陆纮随行入蜀,暂代益州刺史一职。

跋涉入益州,方至蜀郡,还不足三月,便闻建康传来噩耗──

太子萧钧,薨。

──麟泰篇 完──

作者有话说:

萧老登全篇唯一人话:侄女日后会有个称心如意的对象。

但这对象是谁,如不如萧老登的意,别管

真以为自己菩萨降世么

反正萧约挺高兴的。

小高:牡丹花精转世(不是)。

(写到中后期越发感觉三部曲的几个人:小高:人生坎坷不服就干。聿儿:人生坎坷哄了再干。冯初:世事坎坷我要去干。陆纮:世事坎坷让它更坎坷。邓烛:世事坎坷咬牙死撑。萧约:世事坎坷但因为命好世事拿她没招。)

第64章 安通(三)

萧鈞薨逝, 陸纮心里只不过短暂地波动了片刻,很快就平複了下来。

萧鈞是个好人,好太子, 亦是被萧泽算计的人,陸纮知晓。但他也是萧泽的儿子。

太子薨逝算什么?

她今生今世非得看着萧泽国破家亡不可。

粘黏着大雁羽毛的信套在她手中转了几圈,身着戎装的邓烛自外头匆匆赶来, 推撞开屋门。

陸纮见人来,阴翳欢喜的表情霎时间换了模样,沉痛凝重, “太子殿下, 薨逝了。”

“……怎么会?”

邓烛怔忤当头,她们此行益州之前,还特地拜别了皇后及東宫众人, 那时的太子虽看着有些疲惫, 但到底是个方而立的壮年男子,短短三个月,怎么会……

“太子仁义明德,奈何,天不假年。”

陸纮深叹一口气,缓步走到邓烛面前,“咱们收拾東西, 回建康吊唁。”

这才刚至蜀郡没几日,又要回建康?

邓烛实在不明白。

她这蜀国夫人的衔说白了是令她暂统西蜀军, 皇后更是透露出圣上欲巩固雍益一线。

对此她自然不敢懈怠,满身投入进来。

结果初至此地, 庚梅都未来得及见上一面,便又该回建康。

“太子薨逝……不可上表吊唁么?”

若地方官员闻太子薨逝, 便各个回建康,岂不是乱作一团?光出行排場都能将建康塞得个人满为患。

“東宫于我有恩,于情,自该亲自吊唁。”

陆纮面对邓烛,面上是这一套说辞,实际上她心里想的却是那在同泰寺的皇帝菩萨,指不准会猜忌她。

她需得暂时装出个好拿捏、极重情义、知恩图报的模样。

“你是同我回建康,还是留在益州?”

紫袍玉带的人站起身来,輕輕替邓烛拂去衣甲上沾染的草屑,“我一人去也是可以的,益州也好、家中阿娘也罢,需要人看顾,何况过段时间……丈母也该到益州了,你们母女,多年未见,应是有许多话要说。你若同我回了建康,届时丈母至建康,未见到心心念念的女儿,可如何是好?”

正拂着草屑的手被一把抓住,陆纮停住,抬头看她,温柔笑道:“怎么?舍不得我?”

邓烛眼中的眷恋似是要满溢出来,下一刻,陆纮便被拥入一个极为温暖的怀抱,不过衣甲有些咯人。

哪里舍得?

拥住她的人埋头嗅闻她頸边浅香,落下无意识的轻吻。

成婚两年,不似从前那般爱脸红了,都敢青天白日如此亲昵。

陆纮哑然笑着,放松自己陷入她怀中。

“你身子骨那么弱,江水湍险,我哪里放心你一人?”

她勾着陆纮的腰肢,另一只手覆抬起她半张脸,郑重又温柔的語气浑似要溢出水来:

“我同你一道回建康。”

不过是江水绵绵三千里,同她再走两遭又如何?

陆纮瞧出了她眼中坚定,知她是打定了主意,再劝也是徒劳,不过无奈道了句:

“这管事的刚来就又走了,这城中连个主事的都没有。”

“我令山人暂领余部,定不使城中生乱。”

她答得笃定,顯然是一开始就想好了。

怀中人盯着她面庞,眼中带着戏谑,‘啧啧’几声,笑得揶揄,闹得邓烛不解:

“柿奴可是觉得不妥?”

她摇摇头,凝看着邓烛飞扬的劍眉,語调急转:“我笑呐,我的含光是越发有将军模样了,不知何日着白袍,屏退千军万马呀?”

“尽笑话我。”

邓烛没好气地拧了她脸一把,似怒还嗔,笑骂她:“哪里学来的油腔滑调,一州父母官,生个这模样。”

不防拧脸的手被怀中人捉住,指尖溜入她指缝,扣稳,狐子眼乱挑,仗着副好皮囊:

“什么模样?”

眼见着邓烛肌肤一点点地红了个底掉,看着她耳垂充血,上头的血络都清晰可见。

邓烛别过头,不肯答她。

偏生这人还喋喋不休:“说呀?怎得不说了?含光──”

话音未落,后脑便被有力地扣住,所有的话语被堵塞在这个吻中──。

总算安静了。

建康恰值烟树迷离时节,萧钧薨逝,满城素缟,前来吊唁之人不少,但真心实意哀切的,着实不多。

生老病死,于人来讲,是必然常理,于宦来说,却是个好会面的时刻。

朝堂、后宫,都因着萧钧的薨逝震动非常,在错综複杂的网罗中,逝亡本身顯得无关痛痒。

前来吊唁之人乌泱泱一片,满座衣冠似雪,细瞧之下,也难有几个哭得真心实意之人。

陆纮站在较为前列的位置,能瞧见萧泽的背影,白冠下的银丝清晰可见。

当真是天助她也。

萧钧是萧泽长子,出生时萧泽已是不惑之年,老来得子,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一死,国祚震动,暗潮汹涌,不过是必然。

“陆郎。”

吊唁毕,陆纮理了衣袍,循着人流朝车驾而去,她走的很慢,沉郁万分,等着身后那声‘陆郎’。

哀戚肃穆的場合,她眼角还带着泪花,听闻这句‘陆郎’险些笑将出声。

还是形容冷淡地转过身,见到来人,故作疑惑:

“陳大人?”

“自益州至建康,水图三千里,陆郎倒是舍得废功夫。”

陳挺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邀她同路,“此前阿兄的事,还未好好谢过陆大人。”

“陳兄为国谋事,乃一等一的义士,更于陆某有恩,陆某钦佩不已,自当尽心竭力,不可使他徒流义血。”

陆纮单手负于身后,意味深长地看向自己身旁的陳挺,“您说是吧?仲稳兄?”

她特地唤了陈挺的字,咬在那个‘仲’上。

身旁人的面色很快出现一丝波澜,“多谢陆郎。”

“拙荆近日腊了些脩,炖藕最是一绝,倘若陆郎不弃,能否赏光,至落榻處,小酌几杯?”

陆纮含笑,忖着这人总算上了钩,侧身吩咐陈四郎:“四郎,你去宫门口等着夫人,同她说一声,我至陈大人落榻處吃酒,晚些回来。”

“诺。”

“陆郎与邓娘子当真是伉俪情深,令人艳羡。”陈挺望着远走的四郎,感慨道。

“让陈大人见笑了,请──”

陈挺在建康城内无有宅子,此次入建康,在外郭租了一处富户的别业,牛车沿水渠慢悠悠晃至别业门口,陈挺亲下马,搀陆纮下车。

“陆郎君请。”

几番见礼,终进了陈挺的别业,燕雀在堂下呼鸣,陈挺引着陆纮往院落深处走去。

行数十步,人醉花阴,却不见僮仆婢女,一股肃殺之气,自堂中扑面而来!

铮──

宝劍嗡鸣,寒光料峭,一息之间就架上了陆纮的脖頸。

“大胆逆徒,”身侧的男人一字一顿,积年行军的殺伐气尽显,虎目圆睁,若有旁人看着,怕会是觉得架在陆纮脖颈上的宝剑都多余,依陈挺这体格作态,单手都能掐死陆纮,“你出身东宫,不思社稷、不图报恩,竟妄图颠覆我大梁国祚,真是好大的胆子!”

“本公今日便取了你的命,给圣上平乱!”

剑锋洇出血痕子,陈挺的低吼颤得陆纮心惊,不同于雍措给人的杀意凶狠阴险,陈挺的杀气是尸山血海堆出来的排山倒海的架势。

这种气势换做哪个不见刀兵的人来都会畏惧三分,更胆小些的,莫说说不出话,当场失禁了都算不得什么奇事。

“呵……哈哈哈,”陆纮初确实被他吓了一跳,旋即大笑,“陈大人今朝吓陆某,是怕陆某是个有谋无胆的夯货,还是怕陆某出身东宫,却撺掇大人行断头之事,是个反复无常之人呢?”

被戳中心事的陈挺一愣,架在陆纮脖颈上的剑锋依旧不动,语气仍是凶狠:“本公是为国锄奸!”

“好一个为国锄奸!”陆纮笑出两颗小虎牙,语气却莫名叫人觉得阴测测的,“你阿兄何尝不是想为国锄奸,我陆纮何尝不是想为国锄奸?”

提到陈抟,陈挺彻底撑不住凶狠,目露悲愤颓丧。

“况我若反复无常,只为图谋权势,我何必找你陈挺?”陆纮轻嗤,“眼下太子薨逝,东宫空悬,陛下年近古稀,晋安王殿下又与臣交好,你?”

“出身小吏寒门,侨姓或世家边都沾不上,眼下国境长安,不思东宫从龙,倒帮你举事,对陆某有何好处?”

“既无好处,你为何要帮我?”

陈挺更为不解,他承认被陆纮撩拨动了反心,但他同样早有不解──陆纮作甚么要帮他?

“因为你是寒门,因为你胸中愤懑,因为你早有不甘,因为你的兄长不该不明不白死在建康。”陆纮一字一锥,敲着陈挺心口。

“因为我阿耶、我夫人的阿耶,又或是益州被萧锵折磨的军民,不应该是这个下场。”

陈挺一张脸绷得发紧,眼前比他矮了一头多的人似乎能轻而易举地惑动人心中幽暗。

四目交投,阴沼频烧。

铮──

宝剑入鞘。

“陆郎既有此心,为何要假手于我呢?”

他问出了最后一个疑问。

陆纮也是一方大员,邓娘子更与西蜀军有千丝万缕关联,扎根极深。

“陈大人错了,我无吞并寰宇、宰割天下之心,亦……后继无人。”陆纮折下堂前开得最好的一支桃花,握在她手中衬得妖绿邪红:

“我只是,不想任人宰割,而已。”

作者有话说:

坏柿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含光说不了话 。

第65章 安通(四)

萧鈞的过世让王楚华一夜之间似乎老了十岁。

周遭前来劝慰她的贵家妇人不知凡几, 然而人在这沉痛难抑的时候,旁人的话语只会顯得聒噪万分。

鄧燭更是在这些女眷当中觉得自个儿格格不入,她不太懂诗词文赋, 也不懂得各家联姻的弯弯绕绕。

她担忧地望了一眼高座上的皇后,她顯得太疲惫了。

“诸位夫人,”年纪尚幼的萧約起身, 她显然同鄧燭一般,亦注意到了这点,站起身来, 替皇后‘赶人’:“皇伯母身子不适, 太医吩咐了,需要静养,诸位夫人的劝慰心领了。”

开口的是萧約, 眼见着王楚华半晌没别的反應, 便知也是她的意思,众人连连告退,出了椒殿。

“鄧夫人,夫人留步。”王楚华身边的婢子在鄧燭出椒殿不久从身后追了上来,欠身行礼:

“夫人,殿下请您一叙。”

邓燭惶惑,论门第, 邓家当真算不上高门大户,论权势, 陆纮也远不称不上能左右朝局,更是再度远离中枢, 论亲近,她与王楚华不过几面之缘, 江夏王妃固然对她好,那也不过是出于善良的同情,她自己对于这些人自觉并无大用,更何况太子新喪,王楚华沉郁疲惫,缘何要特意见她呢?

她想不通,但还是随着婢子再回椒殿。

时天气有回暖的迹象,然而椒殿的地龙仍然在烧着,婢子更是径直带着她到了西暖阁。

王楚华一人坐在案几后面,案面不算干净,邓烛随意扫了一眼,瞧见的都是《孝经》、《论语》一类的开蒙典籍,上头的字迹稚嫩无比。

那應当是王楚华给萧鈞开蒙时的书……

“含光来了,赐座。”

她手上拨弄着佛珠,欲言又止,四周的婢女不知什么时候下去了。

邓烛眼观鼻,鼻观心,不置一言,像极了一把藏锋的剑,伫在殿中,同椒殿格格不入。

“这些话,鈞儿新喪,我本不该说……”王楚华好容易打定了主意开口话一出来,就已然哽咽,“然这是绕不过去的,国不可一日无储,本宫希望你们,幫幫……帮帮镝儿。”

萧钧是萧泽嫡长皆占的孩儿,一出生便被封为太子,品行清正,端方君子,整个梁国,几乎没有人真想过有第二位储君。

而今萧钧身死,朝中定会暗潮涌动。

皇后还有萧镝、萧铎两位亲子,而萧钧则还有皇长孙萧观,更枉论,还有诸多其余皇子。

王楚华希望萧镝入主东宫,也是情理之中,萧泽年岁不小,萧观不过一十岁孩童,倘若哪天皇帝大行,主少国疑。

“国之储位,不是臣妾可以置喙的。”

邓烛很清楚这是在宫中,陆纮不在身旁,她更是不敢乱说话,即便对面之人是江夏王妃的亲姊,即便她身上这蜀国夫人衔,有她从中帮衬。

“但臣妾相信,晋安王殿下人品贵重,陛下心里,定也有自己的考量。皇后殿下无需担忧。”

王楚华还想说什么,但瞧着邓烛俯身的模样,忽得没了心气,摆了摆手,让她下去。

萧镝和萧观哪个当储君对她而言,是不同的。

萧镝做储君,她还是太后,琅琊王氏便是和储君联系最紧密的外戚,萧观做了皇储,太后是沈之源,和将来皇帝最紧密的外戚是武康沈氏。

她并不讨厌沈之源,亦知曉沈之源与萧钧情趣相投,然而她与她背后,不仅仅是她们自己。

维系权柄的纽带便是如此悲哀,连哀伤都不可全然痛快,亲子丧命,就要马不停蹄地为家族再行筹谋。

邓烛见王楚华已然不想再说,心下擂鼓,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本郡送夫人吧。”

甫一出了暖阁,便见萧約迎了上来。

邓烛讷讷应了,眼角余光打量着这个她与柿奴大婚时来寻她说话的孩童。

她身量抽长了些许,瘦,满身文气,但邓烛总觉得和寻常女儿家的文气不大一样,总觉得她在隐忍些什么。

倒是……同柿奴早年有几分肖似。

“本郡新得了一本文集,”至宫门處,萧约侧身,自弄云手中接过一本书册,递到邓烛面前,“听闻陆大人博闻强识,不知能否托邓小娘子,将这本文集交予陆大人,为本郡解惑?”

“郡主相托,自不敢辞。”

邓烛应下,接过书籍,朝她一拜,“不过郡主天资聪颖,怕……”

萧约轻摆头,淺笑,只道:“卷二第八,娘子莫记错了。”

这语气,倒像不是给陆纮的。

“诺。”

牛车辚响石砖道,邓烛升起车内的竹帘子,天光投在书上。

卷二第八,内页夹了一张纸笺,上头只写了一句话:

皇伯母丧子哀切,有不周之處,望邓娘子勿怪,惟望娘子,长戍蜀郡,安边定国。

一个不到十岁,信赖的皇兄刚刚薨逝的女童,有意将她推离漩涡。

邓烛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

另一头,建康宫内,萧约送走了邓烛没有立刻反身椒殿,在宫门口静立许久,望着宫外的建康阡陌。

“郡主,咱们这样做,皇后殿下知曉了,会不会怪罪我们啊……”

远处有几只燕子蹬开了柳条,风迷人眼,吹散了萧约额前碎发。

“皇兄薨逝,皇伯母被族中所迫,并非本意,更何况……皇伯父不会愿意看到这些的。”

她微微叹了口气,建康的天还是那般澄蓝,和风暖阳,檀香佛国,并无风物为她的太子阿兄哀悼。

邓烛回到宅邸时,陆纮还未归家,及至黄昏时分,将要宵禁,她才踩着夕阳昏照入了府邸。

“四郎说荆州刺史陈大人相邀你饮酒,我备了醒酒汤等你回来,不过看你这架势,倒似不用醒酒汤。”

她笑着迎她进屋,替她解着身上斗篷,刚卸下,却见陆纮脖頸处洇紅,刀口淺而长,爬在光滑的脖頸上。

“你、柿奴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