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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南海 树莓的黑暗意志 21544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麟泰(二十三)

大明寺亘在那广陵蜀冈中峰上。

行道时分, 恰暮色四合,远处群鸦乱点,钟塔错落, 烟树迷离,涧壑临江,夕阳西下, 渔船燈紅火满江,城郭如图,漕河似练, 南望瓜埠、金焦, 江南诸峰,尽在襟袖之中。

不等豪情生,有風吹灌入人的衣袍袖口, 山中凄寒气登时透骨锥髓!

饶是山中歌舞笙笙遥传而来, 椒花暖香浮云送至,也免不得感慨半句:

秋来虞花残,百年北風一样寒。

大明寺后山,有一别院,燈烛煊煊,连大明寺都半壁被迫染出金色,浮光艳艳, 哪有半分佛门清静处的模样?

广陵太守卢野此时便站在那别院小门处,负手而立。

他生得清瘦, 叫山间野風一吹,鶴氅纶巾, 竟真有几分仙人之姿,奈何陸纮远远就瞧见他腰间配的金带钩, 在烛光下烨然。

她凑近了鄧烛耳畔,忍不住道了句:“好在金子够沉,省得叫他真乘鶴登仙了去!”

“登仙去了,也得取了缚索,将他给扯下来。”

鄧烛素来是不爱接她这种臧否人物的话,今宵却是转了性子,瞳子中的金火一直烁跳不停。

陸纮被她这副模样迷了瞬眼,俄而勾唇,“……好。”

坐直了身子:“他这种人,登仙是辱鹤。”

……

牛车滞停在了别院门口,卢野来迎,“陸典签建康述职归来后便一直未见,今日特地备了薄酒,亟待典签赏面。”

鄧烛扶着陸纮自牛车上下来,双眸扫视一圈,夜里昏蒙,周遭怪树古木横生,要藏些凶人伧徒,可是再容易不过。

“鄧小娘子是在看什么?”

陆纮同卢野寒暄过后,卢野注意到一直侧站在陆纮身旁的邓烛。

他当然知道眼前人是邓祁那个枉死鬼的女儿。

着裙钗长身玉立,画胭脂剑眉星目。

柔美的裙裳倒叫她穿出一副千军万馬绕紅梅的态势。

可惜是个女子,只能嫁个瘸腿的夫郎。

“妾在看远处群峰,似天宫下万馬,替人间肃恶清風。”

“哈……那小娘子这话可就错了,这江山是陛下的江山,非天宫下万马,乃陛下驱恶除难。”卢野被她指桑骂槐了也不见得失态,三言两語就輕飘飘地将话顶了回来。

现下反是邓烛陷入窘态了。

“王者,父天母地,为天之子,江山是上天绶予天子的,天子代天牧民,天宫万马亦是陛下万马,不是么?”

“哈哈哈,陆典签说的是,”卢野哈哈一笑,顺势将事揭过去,“都说天生万物以养人,而今稻禾熟、花鸭肥,陆典签可切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江淮恩呐。請──”

“請──”

卢野亲自在前引路,他背过身的档口,邓烛才有分毫功夫能缓下自己那拙劣而勉强的笑。

反观陆纮,倒是闲适自在的很,左观回廊玉雕栏,右瞧婢女金铃囊,全瞧不出和人打机锋的疲累。

“柿奴不难受么?”

同这种人虚与委蛇,邓烛總觉得自个儿喉头吞了苍蝇。

“难受什么?哦,你不爱熏香,许是有些晕罢?”

陆纮牵过她的手,体贴软語,指尖在她掌心落下四个字:

祸从口出。

旋即輕輕挑了挑眉。

邓烛顿觉愧怍,陆纮抓住她的手,止住了她未出口的歉语,清浅笑道:“往前走有桂子开,就不会难受了。”

“陆典签说的是,”走在前头的卢野接过话,“这别院的主人最爱桂子,自造了一景,引山泉穿绕竹林,竹中栽金桂,远远望去,竹影婆娑不见桂,惟有香风隨水浮动,桂子飘零隨水流来,还起了个雅致的名儿,叫‘金水相逢’。”

陆纮顿住脚步,眯着一双凤眼,半是试探,“好一个‘金水相逢’,这别院的主人,想必是个美姿容的女子罢?”

灯火绰绰,邓烛却是眼尖,捕捉到眼前卢野一闪而过的不自在,“陆典签说笑了,典签这边请。”

人在撒谎躲闪时總会不自觉地重复自个儿说过的话。

陆纮没有邓烛那弯弓射花练出来的目力,但也听出他话中扭捏遮掩。

面上不动,心中窃喜。

交扣的手心遮在宽大的袖袍下,邓烛带着些许薄茧的手指挠出一股痒意,直往陆纮心里钻:

你是如何知道这别院主人是个女子?

陆纮轻笑,她从前暗恼庚梅,自个儿私下看过些许道家命书一类的杂书,依稀记得说女子命中金水相生,主姿容与才艺,又观卢野身上多道家饰佩,信口诹了一句,没想到,倒真惊出了些能用的消息来。

不过……

邓烛看她,带着求知若渴的好奇,分外可爱。

陆纮登时起了坏心思,翻扣住她的手,邓烛还以为她要写给自己什么,等了半晌,指缝处被这人塞填紧扣,十指交连。

这如何能给她写知?

邓烛不解,侧身看她,恰见这人抬起手,而后──

轻轻在自己面颊上点了两下。

坏人!

邓烛心里狠狠‘骂’道,手却是没松开。

复行数十步,豁然见别院中一池,水面宽平,盛满星河。廊桥环绕,已有数位文人在岸边席间吟咏飲觞。

主位,是缺的。

“男女有别,还请邓小娘子随婢子前往别院另处女眷所在。”

身旁不知从哪窜出一个小婢女,提着灯笼,相请邓烛。

她不能走。

邓烛知道这是场鸿门宴,她哪里放心将陆纮一个人留在那处?

“卢某素来听闻,邓小娘子与陆典签伉俪情深,如胶似漆,恨不得日日相随。可是这席上,除开歌舞伎乐,全是男子,邓小娘子前去,恐怕──”

卢野怪异地笑了两声,“不大方便。”

“邓小娘子也不希望旁人说你,善妒吧?”

这说的是什么话!

邓烛心中不悦,却不知该怎么开口。原这世上,全心全意爱着一人时,自是希望对方也满心满眼看着自己。

奈何这世道,不许见伉俪。

“不是她善妒,是我离不得她。”陆纮替她解围,“陆某自幼体弱,幸得圣上眷顾,过蒙入仕,但这飲酒寻欢之所,总消人照顾一二,以免腿疾反复。”

“还望卢大人,不要为难下官。”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卢野沉吟片刻,“好……既然陆典签和邓娘子不介意,那便请吧。”

绿酒红灯,烛天金池。

豪族宴饮,酒过几巡,世家寻常日披着的那层皮囊便彻底剥落,什么好修养,什么清谈士,眠花宿柳亦风流,谁人真寻那竹林七贤赋诗打铁去?

身为宴上唯二并不作为消遣的女子,陆纮与邓烛,一人端杯笑得假,一人举箸冷而沉。

“咳,太子和晋安王殿下那处的宴饮当真只是饮酒赋诗,偶尔联句投壶,不这样的。”

远处甚至已经有宾客拉了乐伎去林中风流快活,浮艳靡靡之声,臊得人尴尬而不自在。

“……我未疑你。”

邓烛以为陆纮同她说这些是怕她吃味,毕竟陆纮本就有副好皮囊,扮作男子阴柔俊美,顾盼神飞,席间不少舞伎婢女,借着献舞斟酒,有意无意同陆纮示好。

本就被世道磋磨成玩物,那不如在一群腌臜肉食者中选一个漂亮的。奈何这个漂亮的不接茬。

“我知你未疑我。”陆纮张了张嘴,她自是知晓邓烛心里在唾弃什么,奈何无可奈何,劝慰开解的话咽了下去,“只是不希望你这般阴着脸,怪吓人的。”

邓烛立马意识到自己不能继续将心思翻在面上,和缓了面色,腰间被人搂住,转身望向一身鹤氅的人,金杯绿酒,“高兴点嘛,我敬夫人一杯。”

邓烛与她碰杯,酒水刚要入口,便听得远处传来许多脚步。

“有人来了。”

水池附近嘈杂,陆纮凝神又听了片刻,才确切听见确有人来。

阵仗不小。

“都说吴郡陆氏出了个神童,年少才名满江夏,今日本郡也算是有幸得以一睹少年风姿了。”

绫罗织凤凰,浮光绣天鹿,凤钗玉环金步摇,晃晃若神女。

萧栾本想着今日宴饮,将邓烛和陆纮分开,而后一把火烧了别院和大明寺,让这俩做个亡命鸳鸯。

不过听了底下人传来的话,陆纮竟然仅凭着‘金水相逢’四字就猜出这别院是个女子所有。

广陵郡能只手遮天的女子,惟她一人耳。

她倒想见见这胆子不小,要同她打擂台的病弱郎君。

来人艳得像一朵红芍药,美得和下了麻沸散的刀子似的,刀刀割肉,还迷得人不喊疼。

“下官广陵典签陆纮,见过郡主。”

“免礼免礼,”萧栾笑吟吟地扶起陆纮,搭在陆纮袖子上的手似是淬了毒,又阴又黏,上下打量,“真是个俊俏的郎君。”

“不过一残躯,郡主谬赞。”

萧栾轻轻刮了她一眼,风情万千,步履轻摇,朝主座而去。

山间秋风搔刮,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

陆纮同邓烛隐晦对望一眼,俱是从对方眼中瞧出了震惊与欣喜──这香气同那黑皮汉子如出一辙,饶是被萧栾自个儿的脂粉压盖,都忽略不得!

得来全不费工夫!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麟泰(二十四)

“都是些寻常歌舞, 来来回回,叫人厌烦。”

不等再度坐定,萧栾兀地出语, 鄧烛馋着陸纮坐下的手顿了顿,某种直觉让她抬头去瞧萧栾,见主座上的人竟是瞧向她, “本郡手下有一人,会爨人刀舞,不若今日请他来为列为助兴?”

项庄舞剑, 意在沛公。

这项庄终于上台来了。

话已说到这份上, 不出所料,黑皮俊朗的汉子赤裸上身,腰挎宝刀, 自桂子竹林中缓缓走出。

“爨人雍措, 拜见郡主,见过诸位大人。”

爨人?

鄧烛听完他的自报家门,眼中愈发凝重。

陸纮也听过爨人,在西南一帶由爨氏统治,融合当地蛮夷和汉人的部族。

鄧烛虽是女眷,但到底是生于益州,近西南邊陲, 对此知之更多些,低声同陸纮道:“晋室南渡后, 咸康年间,爨氏成为南中一帶最为庞大的家族, 与之通婚的‘四姓’、‘五子’,共同在南中执政, 合称为南中大姓。”

雍姓便是其一。

而鄧烛的阿娘也出自南中大姓之一的孟家。

梁国对西南、南部邊陲等地的控制多为册封当地首领,邓祁此前督师益州时,也免不得同爨氏打交道,以免后顾之忧。

至于雍措为何千里迢迢委身于萧栾,屡次三番刺殺陸纮,其中有何隐情与缘由……

邓烛心如擂鼓,这人当真是冲陆纮来的么?

“我们爨人火祭时常以刀舞,今日小子斗胆一獻,以祝大梁,国泰民安、河清海晏,祝郡主花顏永驻,福绥安康。”

雍措抽刀,明晃晃的锋锐在烛夜星火中跃动起舞,光影成练,萦身而来。

“都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邓烛抿唇,眉眼飒飒,往日的柔顺须臾间涤荡地一干二净,漆黑如墨玉的瞳仁中倒映着觥筹交错间獻舞的雍措,“我今日,却不知你与我,究竟谁是沛公?”

陆纮察觉她坚毅外表下的忐忑,案下的手与她交扣,侧顏坚定,“我做不了樊舞阳,做个张良还是成的。”

好个郎情妾意。

雍措刀舞缠身,斜眼瞥见那二人眼中情深意重,冷嗤不已,不过是被写定命数的凡人,装什么情深意笃,不过是转眼成空!

不等萧栾示意,雍措便径自跳着舞步朝陆纮二人而去。

邓烛本就注意着雍措的一舉一动,他足尖转向的那一瞬,她本能地绷紧了腰背,握住了袖袋中的短剑──她知曉今日怕会遇险,这些人以宴会之名,陆纮以男子身怕是不好帶刀剑防身,是以她自己在袖袋中藏下一尺短剑,以防危急之需。

刀霜带風,朝陆纮眉心直刺而去!

不好!

邓烛正要拔剑,手却被陆纮一把捉住,错愕至极,却见那弯刀停在了陆纮眉心前處一寸,風吹浮过陆纮不慎散乱的发丝,飘在他的刀上,青丝立断。

陆纮双眸平静而明亮,皎皎如月,不退也不避,直勾勾地盯着雍措。

雍措吓人不成,反招自恼,冷哼一声,再度掀起刀舞,波荡而去,刀风寒厉,亦朝其余宾客扑去,吓得那些人連連瑟缩。

蠢货。

陆纮见他恼羞成怒,反倒愈发笃定,今日她全身而退的可能更大了一些。

她望向高位上的萧栾,此时敛了一身浮艳,定定地望着起舞的雍措,不知在思索什么。

雍措不那么听她的话。

陆纮纤细的指尖在案面上屡屡轻叩,倘若她是萧栾,今日定不会来见她,只消叫人将别院团团围住,将她殺死便是一了百了。

可她没有。

她还在打量自己。

她为什么要打量自己?

陆纮绝不会认为是自己妖颜如玉将萧栾蛊惑了去,雍措今日献舞、此前刺她,都足以说明萧栾器重他。器重的人,却不够听话。

她,缺人?

可是一个郡主,要那么多门人为她抛头颅洒热血作甚?封邑供养,不缺器馔,既不为财……不为财为何要掺合贡缎?

铛──!

眼前飞金,耳膜穿震,陆纮堪堪回神,这时才发现眼前一盏金杯格挡住白刃。

这次雍措并不似方才那般吓唬,若不是邓烛以金杯格挡,这白刃定要将她鼻梁都给削下来!

“好个爨人刀舞,我邓家长驻西南,也与爨氏颇有渊源,今日既见,不若小女与雍郎同舞可好?”

邓烛说着,手腕往上一挑,错断开他的刀,人已站了起来,袖中短剑霎时间与雍措短兵相接。

金火相撞,雍措不防连退,邓烛趁势越过桌案,与之‘共舞’。

事出突然,宴上宾客纷纷错愕,他们仍以为雍措是在‘吓唬’陆纮,却未想到,邓烛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妇人,袖中藏剑,几招与雍措似舞似斗了起来。

“爨蛮何时如此慕王化了?”

邓烛低声讥讽,“也不怕一身牦牛骚味,熏着别个?”

“牦牛骚味,也比你那寡淡体弱的夫郎强一万倍。”

听他羞辱陆纮,邓烛心中当即激起一团无名火,刚欲发作,眼角余光却瞥见陆纮担忧的目光。

今夜她已经许多次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许多出格的事,都是柿奴替她收的尾,若再入了这圈套,岂不是她要做柿奴的绊脚石?

邓烛须臾间权衡了利弊,打定主意不让他这激将得意,手中短剑进退有章,甚至还带出笑意:“我家柿奴,舉世无双。”

率直且真挚,反倒将他噎住了。

周遭乐人的鼓点愈发急促,邓烛依旧与雍措有来有回,相互试探,都未再出杀招。

铜几声昂促,刀剑最后几撞,在一片叫好鼎沸中,雍措轻笑止刀,不知在惋惜什么,“可惜。”

他恍似方才一切出格之举都不过过眼云烟,笑吟吟地与周围宾客行礼,朝着萧栾走去。

萧栾望着他的眼是冷的,却还是在笑,“果真虎父无犬女,邓小娘子好剑法……不过本郡想问一句,本郡请小娘子与陆典簽前来宴饮,邓小娘子却随身携带刀兵,未免太过失礼吧?”

邓烛听得肚里生火,哪有明知是鸿门宴还不带东西防身的?她要杀她与柿奴,莫不是她就该老老实实洗干净颈子受着?

“郡主所言甚是。”陆纮颔首,转而解释道,“拙荆自幼居于益州,西南风俗殊异于金陵,难免沾上当地边民习俗,配刀在身,郡主身边既有爨人,应当也知曉此理。”

萧栾望着那能言善辩之人,低头哑笑,旋即绽出些风情来:“是我为难陆典簽了,本郡此杯酒便作是赔罪好了?”

语罢将手中杯盏一饮而尽。

她做到这份上,陆纮也自是要陪着她将杯中酒水饮尽。

“说来,本郡近日得了一幅顾长康(顾恺之)的画,方才那番话多有冒犯,不如请陆典簽随本郡前往共赏珍画,以作赔罪?”

“岂敢。郡主相邀自是却之不恭,但在下以为,这得过问在下夫人,而不是在下。”

萧栾借题发挥,想以‘赏画’之名将陆纮支去别處。

别处恐怕较这鸿门宴上更不安全,她与邓烛一旦分开,那都不消雍措动手,随便叫俩人都能掐死她。

况且,刚刚本就是让含光受委屈了。

“陆典簽──”她原想说陆纮是一家之主,竟如此唯唯诺诺顾忌妻子,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她顾不顾及妻子感受对她而言并不打紧,她想同陆纮相商的话邓烛在不在场也不重要。

“好,既然陆典签这般说,邓小娘子可愿一同观画?”

邓烛自是在意陆纮得紧,连忙应下。

树影婆娑远水榭,四人行踏在落叶枯枝中,萧栾先开了口:

“陆典签好胆量。”

“郡主忽然赞在下,在下,受宠若惊,却不知该如何应承。”陆纮勾唇,笑得随和,邓烛却知晓,她这时内里疏离得很。

“陆典签在广陵查案,牵连甚广,不怕葬身广陵,有来无回么?”

陆纮的竹杖在石板上叩得碎响,朗声答道:“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陛下舍身同泰寺,以佛治心,颁布戒律,号召僧人戒酒戒色戒荤腥,以王法护佛法,以佛法润王法。”

“郡主今在大明寺后山兴建别院,歌舞笙笙,佛祖眼下,菩萨跟前!”

陆纮侧了小半个脸,眼瞳如池如墨,“也有这个胆子?!”

萧栾顿住脚步,陆纮话里话外竟是有另一层意思,但她们分明不过宴饮一见,她是怎么瞧出来的?

还是……她多心了?

萧栾妖艳矫揉,说这话时却带着几分铿锵:

“俗话说得好,心向佛法,便能有成佛之日,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况大明寺始建于刘宋孝武帝时,以年号得名,太子弑父篡位,宋孝武帝起兵讨伐,而后设典签制度,监察百官!”

“陆典签不觉得,应景么?”

陆纮挑眉,望着眼前妖娆女子,倒真给她猜对了。

萧栾哪里是什么受国供养的郡主,这分明是个要取而代之的野狼!

她会被牵涉到贡缎当中,更不奇怪了,毕竟──

谋反需要钱,而当今铸币紊乱,绸缎,比铜钱值钱!

“郡主以为,真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她听了她的话,皈依她麾下,当真能全身而退?

萧栾走近一步,与之对峙,身后雍措的刀已然出鞘,邓烛袖中短剑亦悄然拔出。

浓郁的花香脂粉气扑鼻而来:“我不信陆典签,无欲则刚。”

陆纮眼中昭然出赞赏,相视一笑。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麟泰(二十五)

“你在恼我。”

回去的山路颠簸不平, 沉默更像是鬼一样纠缠着她们。

陸纮看出来邓燭生气了,她也对她生气的原因心知肚明──她同萧欒打机锋,打着打着竟答应了为萧欒驱驰。

邓燭当时便不解、愤怒她为何要与这人狼狈为奸。若非感情亲厚, 心底里不愿相信陸纮是这种背恩忘义,不孝不悌之人,她怕是当场便要打她个半身不遂!

车内无灯, 唯有外头车夫的车灯影影绰绰,邓燭看不真切陸纮的表情,手被一团温凉捉住。

邓燭象征性挣了挣, 没拒绝。

“广陵郡主有什么不好?”

广陵郡主是个蠢货, 不足为謀。

陸纮邊说邊写,一心二用,写的和说的全然相悖。

邓烛怔愣, 旋即帶了些许气闷地盯着她。

小狐狸。

“世人皆語女子孱弱, 我倒觉得,郡主有胆识、有謀略。”

她想谋反,雍措却不是一心向她之人,今夜她本想杀我二人,不知怎得生出招揽之心。

若不答应,恐难全身而退。

邓烛恍然,“所以──”

话还未完, 邓烛手心中又被陆纮写了三个字:

同我吵。

邓烛抿唇,原本恍然的語气硬生生在嘴边转了个弯:

“所以你就将阿耶的死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陈年的伤疤倏地被掀开, 饶是演戏,陆纮亦觉心坎子在滴血。

她讷讷了一句:“我没有。”

“只是……太子殿下不得圣心, 再与太子殿下纠葛下去,难不成要我同你再步阿耶的后尘么?”

“我不想再失势了。”

陆纮眼眸哀戚, 在忽隐忽现的灯火中闪烁晶莹,当真像极了受伤的小动物。

纵然是假,邓烛也晓得那些话,光是说出来,都已然要耗费掉全部气力。

柿奴……

她想安慰她,拥她入怀,陆纮却摇着头,要她继续伤她。

“我竟不晓得,世上有你这种两面三刀之人,你这种人居然也配做我的夫君?!”

佯装的怒意中帶着真切的哭腔,柿奴在她心里分明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够了!”陆纮别开眼,衣袖下扣着她的手愈发緊贴,“嫁作我陆家妇,便该听我的,无知妇人,哪里懂这朝中之事!”

“休再多言。”

车驾一路将陆纮送至落榻之处,邓烛‘愤然’离车,陆纮亦阴沉着脸,緊接着走出车中,踏入自家院落后,才微微松下了一口气。

指隙中还留存着她的热意,舍不得,温香軟玉,魂牵系,佳偶相亲。

但奈何做戏自是要做足了去。

陆纮独自一人坐在屋中,她确实是睡不着了,索性继续理顺今夜的事。

诚如她所想,萧欒是个蠢货。

她有野心,想学着明君圣主以个人魅力使得臣下死心塌地,甚至忘却自己的血海深仇,为她抛头颅洒热血。

毕竟世家大族里多的是軟骨头,也多的是沉溺在逢明主、空谈江山的幻梦中的人。

但她却不够狠心,也没有识人之明,且不说陆纮是否会做背恩忘义之人,今晚她仅凭一个‘相视一笑’,便觉二人投契,未免太过草率。

陆纮若是她,定要当场逼人犯下些无可恕的罪过,拉到同一條船上,手握把柄,才信下七分。

萧栾却没有这么做。

往好听点说,这叫施以仁义,往难听点说,这叫识人不明、决策反复、所为优柔。

今夜这鸿门宴,誰是刘邦不晓得,项羽却是个板上钉钉的项羽。

说来悲哀,在这世道里,女人想谋权势,总需借打着男人的名号,所谋得的权力总随着她们的逝去烟消云散,被父、夫、子瓜分殆尽。

萧栾的丈夫,出身琅琊王氏,王佯。

陆纮知道这个人,懦弱无能,好清谈老庄,萧栾与他无什么情分,但唯有一点──这人是个好拿捏的。

她大概率会打着自己丈夫的旗号,搅弄风云,盼着将萧泽拉下皇位,她成了来日的皇后、未来的太后。

王与马,共天下。

晋时的野心隔了这么多年,不能出在昔年王敦刀下,竟是要出在而今广陵郡主的榻中?!

作为女人,陆纮惊诧她的大胆、怜悯她的执拗,甚至有些钦佩她的野心,却无法认可她的所为。

既然萧栾已然明了,那接下来查誰也就不言自明了。

吱呀──

轩窗突兀的牙酸声响起,陆纮赫然睁眼:“谁!”

窗外攀进一道黑影,灯火一照,那人窘迫而心虚。

“好端端的,翻什么窗子,也不怕叫人当贼捉了起来?”

陆纮哭笑不得,端呈着油灯近身上前,倾身替她掸衣裙膝盖附近的灰尘。

“……”

膝上温柔的拍打带着暖意,直将她心神都分了出去。

她是因为什么才来陆纮这儿的?

她给忘了。

晚间正是狐狸兴动的时候,她直起身子,端好烛台,透亮的凤眸只消一眼就好似能将人扒个赤條条。

她朝前走了两步,女儿家的胸膛再如何包裹都能觉察出柔软,灯被拉在一旁,仅用两根手指夹着铜灯台,火光飘摇、灯油淌晃。

邓烛没来由想着,需要一股大力,将眼前的人撞个仰倒,让她纤瘦的手再也拿不住灯台,砸灭灯火。

而她们在黑暗中紧紧相拥。

二人四目难交投,邓烛的眼瞳已经散了。

她们太近,鼻息可闻。

甚至能闻见彼此身上沐浴后,隐隐约约,不屬于任何香草,只屬于人本身的气味。

眼前的狐狸咧开嘴,一口小白牙,在夜里瞧得恍人,也是奇了怪了,她明明和她靠得那么近,反而觉得陆纮的声音离她好远、好远。

“你是不是……”她们没有在黑暗中相拥,她被她缠绕,被她勾住劲瘦的腰肢,听见耳畔暖风刮过,刮入心间,暖到腹底,直到开春的雪水淌入干涸的河道,暖风呼过蒲公英:“担心我?”

她这才短暂地想起来,她确乎是担心陆纮遭人戕害,才来的。

然而到了跟前,她却发现,所有的担心、胆颤、全是虚妄。

一身武枪弄剑的本事,输给了狐狸细腰。

她决计手软,拿不起短剑。

可她凭什么还能夹挑着灯台,同她言笑晏晏?!

邓烛俯首,在她的蛊惑下吻住那只总在她周身纵火的狐狸。

灯烛匝地,叮铃哐啷滚撞向屋中柱子,磕灭在柱础上。阖室昏暗,连月光都拉上薄云作被角,与凡人一同跌宕。

男人的欲望通常赤裸裸,伴随着血腥、征服、暴力,一望而知。与之相对的,女人的欲望总被忽视,被隐没,被套上枷锁。

可人的心哪里那么容易被禁锢住?

情欲如水般渗透出本就不甚坚固的枷锁,变成了油,将人烧得吱呀作响,叫人知道──

人,在虚实之间。

邓烛就真切地觉着,自己此刻已然不像自己,她真切地拥着自己的心上人,她的心上人与她一样是个女子。

唇瓣落在她脸庞、脖颈、耳后,不是牛乳胜似牛乳,她随着她的动作在她怀中不自觉地輕颤摇曳,浑似桥边朱红色的虞美人草,花冠艳丽,草茎纤细,触之便会落下今晨未晞的露珠。

这是她的,独属她一人的盛宴。

陌生的情欲将二人眼中熏蒸发红,暗喘开口,全然是沙哑:

“含光这是,想今夜要了我的命么?”

邓烛望着陆纮被她吻到靡丽的薄唇,人们总说,薄唇之人薄情薄幸,她却觉得,这薄唇是这世间最颠倒人的美酒,要人恨不得溺毙在幻梦之中,还要倒打一耙。

说什么她要她的命?

她才是真真吸干了她的精气,抽干她的魂魄,要了她的命。

邓烛错开眼,不敢再看,索性一把将人按在自己肩头,平息躁动。

二人就这般静静地抱了许久,半晌,陆纮听得头顶传来一句有些闷的鼻音:

“你是无赖。”

陆纮格外喜爱她的腰窝,双手搭在她的胯骨间,鼻尖深嗅一口邓烛衣襟处的香气。

“常言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无赖,上哪讨得这么好的妻子呢?”

“况且,我这般……含光不喜欢么?”

夤夜太暗,只有一双乌玉眼,在昏暗间跳荡,跃入池底,砸起心湖涟漪。

邓烛错开眼,口是心非:“不喜欢。”

“哦──”怀中的狐狸拉长了声音,邓烛察觉到她朝前贴近,将她二人之间本就不多的间隙塞得满满当当,“不喜欢么?”

“不喜欢。”

陆纮以拇指外侧輕輕刮蹭她的腰窝,语调轻软,“邓小娘子一身武艺,我只不过一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想要推开我,可谓是轻而易举。”

“既然不推开……”陆纮凑到她耳边,以虎牙轻轻蛰了下她的耳垂,如愿以偿地听见她倒吸凉气,“可见,口不称心。”

话音甫落,陆纮便被一股大力拉扯开,心头一惊,忙去寻她面上阴晴,含光素来面皮薄,她不希望自己个儿逗弄过火,遭她真恼火。

邓烛垂眉,陆纮看不真切她的表情,刚要开口讨饶哄她,眼前人倏地抬了头,温婉的人也会眉眼锋利:

“是。”

“是我想吻你。”

须臾间,再赴跌宕潮汐。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麟泰(二十六)

腊月十三, 广陵大雪。

陸纮裹緊了身上皮袄,站在廊下观雪。

一整个秋日,她都不再去问讯关在牢狱之中的小鱼小虾, 陳抟‘逼死’人的事则在这被萧栾默认的‘投桃报李’中,以勒令陳抟回乡思过落下帷幕。

鄧烛恰自门外回来,二人隔着大雪, 四目交投。

“哼。”

来人冷叱一声,甩手朝自己屋院中去,对陸纮的不待见可谓是顯而易见。

广陵城的坊间传言, 陸典签屡屡出入郡主宴会, 甚得青睐,鄧小娘子生嫉,闹得陸典签后宅不宁。

“我真是受够了!”

隽秀的郎君怒拍梅花, 抖落一身碎雪, 骤然提高的声音让下面做事的僮仆都驚得身颤。

对于陆纮的发火,鄧烛可谓是充耳不闻,如视无物。

“你给我站住!”

身着素袄的小娘子站在雪里,与陆纮一黑一白,衬得分明。

她顿住脚步,不卑不亢:“妾身见过夫君。”

“你倒还知道我是你夫君!”陆纮咬牙切齿,“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你作这副模样是要给谁看?!”

“妾身什么都没说。”陆纮的滔天怒火, 鄧烛顯然不甚畏惧,“郎君自己做了亏心事, 自己心虛,还要旁人跟着郎君一齐瞒天过海么?”

“太为难人了吧?”

“我心虛什么!”陆纮怒火中燒, “在外做事,岂容你一个妇道人家指手画脚?”

“岂敢,”邓烛嗤笑,陆纮分明从她眼中瞧出来不屑,“郎君做什么,与妾身从此再无关系,妾身也不会再过问,郎君若嫌妾身碍事,不妨将妾身送往南海郡,妾身陪阿娘流放岭南瘴地,绝无怨言。”

“你──”

陆纮显然是被气着了,怒而面白,于这天地之间更显玉色。

雪落她眼睫,纤长一指,满是孤绝,“好啊,既然你决意要去,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来人!”

“替邓小娘子收拾细软,即日启程去南海郡,我与她此生不复相见!”

邓烛什么也不再说,甩袖而去,徒留陆纮于苍茫霜天中捂着心口。

“郎君,小娘子走了……”

“走了便走了,不过是个妾室,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陆纮满不在乎地挥退前来传话的僮仆。

明窗外,雪花扑簌簌地落在竹子上,翠白相间,煞是好看。

也不晓得她衣裳穿够了没有。

三个月,陆纮摸清了身为郡马的王佯时常出入广陵郊外一处寺庙,彻夜不归。

梁国的寺庙,可不都是清静地。

当今圣上舍身同泰寺,国內礼佛佞佛之風昌盛,佛祖金碧辉煌的塑像下,却是夜叉在翻涌猖獗。

譬如王佯屡屡‘礼佛’的寺庙,表面上与寻常清修地无二,內里,却是个寻欢作乐的烟花地。

要不说他和萧栾也真真是一个榻上的人呢?一个在寺后建别院,暗藏杀机,一个在寺内养伶人,鸾颠凤倒。

陆纮查明以后,便一直在伺机而动,何时捉了王佯,再彻底做实这些人的谋反之名。

她这次不会再傻乎乎的去拿着‘证据’去朝堂上嚷嚷,索性先报太子,祈求东宫调令卫率,先斩后奏。

最险一步,便是她与邓烛分離这几日,她身旁无人,但使萧栾察觉不妥,令雍措杀她,她可就只有引颈受戮的份了。

“将名剌拜帖送至郡主府,这些日子,应郡主所邀,我会在郡主府小住。”

僮仆讷讷应下,心里也忍不住唾她两口,感叹贵胄世家向来情薄。

初来广陵时还形影不離,情意甚笃,一副要与对方死生相随的态势。结果让广陵郡主几番挑逗,情义抛却,誓言难寻,便要与那位出入同府。

还说什么查案?

权作笑话耳!

名剌递上,没过多久,广陵郡主府的車驾便来接陆纮入府。

萧栾府上的歌舞奏乐从未有停歇的时候,凛冬腊月,还有许多乐伎身着单衣在池旁吹竽弄筝。

大雪把乐工们的手指都冻得通红,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只因萧栾喜欢清寒透骨的冬季,看乐人单衣纷飞,有临仙之感,水面上隐约传歌,伴雪而来,雅致非常。

“本郡刚听说,陆典签遣邓小娘子去南海郡?南海郡地处偏僻,陆典签倒当真舍得。”

萧栾懒散地靠着案几,媚眼横波:“本郡看她对你可是情深意重,以命相护,而今你遣她走,就不怕……”

雍措自帷幕内转出,一把弯刀架在陆纮脖颈处:

“本郡要了你的命么?”

陆纮睨了一眼雍措,黑皮汉子脸上还挂着混不吝的笑,比起萧栾,陆纮更担心雍措会突然对她发难。

“郡主何必试探?”

她不疾不徐,替自己倒上一盏酒水,“下官既然敢来,便是信任郡主愿为郡主肝脑涂地,赴汤蹈火,便是郡主要下官这颗项上人头,下官也绝无怨言。”

陆纮眼眸清亮,显尽真心实意。

萧栾低头,轻笑了一声,端起案上的酒盏。

弯刀如月,卷起一阵疾風,陆纮耳畔甚至都能感到寒铁擦过耳廓的凉意,几缕青丝,断落肩上。

陆纮甚至连眼睛都没眨。

萧栾打量着端坐体面的人,一时间有些泄气,挥退了雍措,施施然坐在了陆纮身侧。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低头饮酒,压下心悸,天晓得雍措挥刀时,她有多想闪躲──倘若她闪躲半分,她这条命今日定是要交代在这儿的,“郡主有识人之明,为何没有用人之明呢?”

“因为你们男人惯不可靠。”

萧栾一手缠上陆纮的肩头,替她捡下被雍措削下的碎发,细密缠绵宛若情人,“庐陵王、王郎、雍措……都是拿我当棋子儿一般用的人。”

一个想争储,一个想躺着坐着当皇帝的美梦,还有一个,她没法全然掌控,即便那只是个地位寒微的爨人。

陆纮哑然,又听得她说:“不过你不一样。”

“你对我的野心有讶异,却竟然没觉着有何不妥。”

萧栾须臾间贴近了陆纮的脸,在不到半寸的地方,凝着她的唇:“我没见过你这种男人。”

陆纮撤开一步,“下官只想做谋臣。”

萧栾望着她,愣怔片刻,“好啊,做谋臣。”

“咱们这是往南的官道么?”

“小娘子,这去南海郡不往南,难道往北走么?”

邓烛平素待人有礼有节,哪怕今日遭夫家‘见弃’,手底下做事的人也没有为难她什么,反倒更多了些松泛。

“停車。”

車夫不明所以,仍是招呼着停車。

陆纮‘赶人’回去,做事却是厚道,金银细软不禁她取,辎重带了整整三车,就连邓烛平素骑的那匹马也给带了去。

光招呼着停稳当都需要小一会儿。

“小娘子有何吩咐?”

底下做事的人候在车旁,等着邓烛吩咐。

“将我的马牵来。”

几名僮仆面面相觑,依言照做。

而后车内响起一阵窸窣,车外马蹄踢踏,带到了邓烛车前:“小娘子,马已备好。”

话刚说完,车驾帘帐被倏地掀开,一道乌影飞踏胯马,辔头緊勒,马蹄前掌离地长嘶,宛若出征的号角。

西风长吼,倩影如松。

邓烛早已换上男子骑马的袴裤胡服,英姿飒飒,玉立马上。

“你们继续带着辎重,一路往南,到南海郡,我阿娘身边,辎重送到,重重有赏!”

宝劍乍寒,睥睨众人,“但倘若至南海郡透露出半点我不在车内的消息,莫怪我以陆家家规伺候!”

‘陆家家规’几个字一出,众人驚诧不已,邓小娘子不是同自家府君和离了么?这架势,莫不是要去郡主府抢人?

邓烛知晓吩咐无意义,凭着这些时日的观察,一劍架在当中最能管事也可靠之人的脖颈上:

“听明白了么?”

骤然被脖子上架了剑,那僮仆惊慌一瞬,旋即冷静下来,“诺,听明白了。”

“这些人,交给你管事,不能有差池,平安回来,重重有赏!”

宝剑离了他的脖颈,在邓烛手上挽了个特别漂亮的剑花,收入剑鞘。

“走了!叱!”

西蜀女儿,纵马扬鞭。

烈马在官道上一路狂奔,寒风如刀割面,邓烛却从未觉得自己如此似一团火,她真切地在燃燒,在这天地之间烧出万事万物!

过广陵,长驱建康,昼夜不息,单枪匹马闯东宫。

借卫率,回身追人,南北途短,红妆飒沓歌孤蓬。

陳抟归家的路途一片死气。

不惑之年的男人折了路边柳条,编成环,戴在自己头上,口里唱着荒腔走板的调,扰得家里人都烦他。

“你少唱几句吧,好不容易从大牢里出来,人家陆典签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

“呵哈哈哈,可是她不查了,她不查了。”陳抟竟带上几分癫狂劲,喃喃自语:“她不查了,她不是送死的人……不是啊……我才是送死的人……”

“你──”

陈抟的妻儿还打算说些什么,却闻一阵地动山摇,身后远处烟雪长扬,凑近了,竟是东宫卫率,领头之人……

邓小娘子?!

陈抟癫痴的目光一霎那清明,邓烛近身,一把拽住他的臂弯,下一刻陈抟竟是被邓烛一把提溜到身侧马上。

“太子殿下急召,需陈大人同我走一趟,事态情急,不能与夫人妥善见礼,夫人恕罪!”

不等几人反应,邓烛一马鞭子直接抽在陈抟座下马匹上,狂奔而去。

“邓小娘子你、你这样、太、太失礼了!”

陈抟被忽然狂飙的马儿惊得紧紧抱着马脖子,好容易才缓回来,对着邓烛吼了一句。

邓烛侧脸,眉眼铮铮:

“事有轻重缓急,何须在乎虚礼!”

“那、那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回广陵,平叛!”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麟泰(二十七)

大明寺今日来了一位客。

江南之地, 难得雪怒风狂,昙林就着这大雪天,行至大明寺, 开坛讲经。香火和皑皑大雪混为一体,青黑玄白落满地,铜铎飄扬, 云板几驚。

广陵难有这般盛事,半个广陵城有头有臉的人物都齐聚大明寺,陪着一身绒袄, 在寺院山门前听昙林讲经。

陸纮喜静, 特地坐在人群末尾,并不显眼。

她其实听不大懂佛经,不过是蕭栾要附庸风雅, 响應远在建康的圣上, 前来听讲,她作为她新纳的‘门人’,总不好推脱。

“陸典簽寻着听经这地,可有些偏呐,不像是诚沐佛法之人,会坐的地儿。”

身后响起男人低沉的声线,陸纮都不消回头:“杀人如麻的刽子手都敢进寺里听经, 还管他人心诚与否?”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都这样说么?”

雍措随意拉了个蒲团, 盘坐在陸纮身后,“况当今的大梁皇帝自己都敢舍身礼佛, 要做菩萨,可他年轻时候, 帶兵打仗驱魏立国,手上沾的血,可比我多了不知多少。”

“你们汉人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想来如此吧?嗯?”

陆纮赫然回头,身后的黑皮汉子笑出一口白牙,不羁如此,叫人胆战心驚。

她凝着眼前人许久,缓缓道:“有时候我都在想,郡主是如何能将你收归麾下。”

世人所求,无非为情、为名、为利。

为情?陆纮不觉着雍措对蕭栾有什么十足十的情谊,毕竟蕭栾的面首不少,雍措对此并无什么反應。

为名?都能当面首伺候人了,又怎么会在乎虚名?

为利?凭着雍措的本事,去蕭锵麾下定是一员猛将,金银布帛不比在一个小小的广陵郡主手下多?

一个在萧栾身上,不为情、不为名、不为利之人,萧栾更非什么神君英主能让人俯首甘心为她驱驰。他跟在萧栾身边,能是为了什么呢?

陆纮暂时想不大明白。

“你这人……叫人琢磨不透。”

雍措哑笑,随口用爨人的语言说了一句:“女人的心才更像山上的云,不知什么时候飄来,什么时候飘走。”

陆纮听不懂,徒扯了下嘴角,转过头,繼续听昙林说法。

雍措抬头望着天,嘴上时不时地朝陆纮搭话:“这雪别看它下得急,约莫半个时辰,就該停了。”

“在我们爨人的地盘里,刚停雪那一会儿,最适合去逮兔子了。把训好的鹰往空中一放,呼──”

“一次能逮好几只出来觅食的兔子。”

陆纮听不耐昙林的讲经,注意还是全被身后人给吸引了去。

他叨叨续续说了小半刻钟,天上飘的大雪当真小了,乌云滚着金边,大有雪霁的态势。

身后之人刻意地顿了顿,天空中飞起一只俊鹰,男音低沉,却还是让人想起西南山林中的长虫:

“……陆典簽,你说今天,谁能逮到兔子呢?”

话音甫落,不等陆纮反应过来,雍措便如林猿似地攀上了大明寺大雄寶殿的庑殿顶,一声响哨,划破苍穹──

萧栾立时自蒲团上站起。

只见站在大雄寶殿金顶上的雍措扯嗓子喊道:

“郡主,那邓小娘子帶着上百东宫卫率,朝咱们这儿扑过来了!”

怎么会?!

萧栾大惊,她在建康的人,并未来信,而且──

怨毒愤恨的眼眸霎时间锁在了陆纮身上,“混账!”

“本郡待你不薄,你便是这般报答本郡?本郡什么不能给你?!”

陆纮骇然,却也只能沉默,脑子里飞快地寻着破局之法。

萧栾是个野心勃勃的蠢货,她早就知晓,可野心勃勃的蠢货也是能要她命的蠢货!

雍措的一嗓子,彻底将她的謀划全盘打乱,连带着本就手无缚鸡之力,身处险境的她,而今更是命悬一线。

“雍措,将这背主忘义的狗奴的皮给剥了,扔到她那姘头面前!”萧栾气急败坏,穷途末路之下,展现出骨子里的狂怔来。

“好啊。”

雍措大剌剌地从大雄宝殿顶上轻巧翻落,一把揪了陆纮领子,白牙红口,宛若夜叉:“真不巧啊,陆小郎君,杀了你阿耶,还得要杀你,我这菩萨路上,注定要被你们陆家俩‘父子’给碍绊住脚了。”

说着,手起刀落,往陆纮脖颈子上刮去。

“慢着!”

昙林低喝,敛眉肃穆:“阿弥陀佛。这儿是大明寺,佛祖座下,不宜沾染血光。”

“老秃翁!”

萧栾这时哪还管什么戒怒戒嗔,说什么口业与否?

“再多说一句,本郡连你一起剐!”

“好啊!”陆纮嗤笑,揪在自己仇人手中原是該狼狈至极,愤懑难收,她却忽得想通了些许事,“那就剐吧。”

“也只能说明,我陆纮看走了眼,你──广陵郡主萧栾,难成大器,一辈子莫说为自己筹謀,连为旁人筹谋都谋不明白!”

陆纮啐道,“就这样,还装什么礼贤下士!”

“您就这么笃定,我不是死心塌地为您做事?”陆纮凤眼瞪向揪着她的雍措,目露悲愤,“为何不是雍措,借口要杀我,以借邓小娘子之名,除之而后快!”

转眼同萧栾直视:“您甚至不愿意亲眼瞧瞧。不是么?”

“我若要反,为何要同您同行同随?为何还敢同您在这大明寺听法说经?”

陆纮深吸一口气,“您至少该派人出去瞧瞧,是否属实,若真是含光带着卫率来围堵,应当闭寺山门,令人断后,遁往山林仍有一线生机!”

“请郡主──”她朝着萧栾深深一拜,俊秀的臉因为嘶吼而涨红:“决断!”

下了雪的地面湿哒哒,满脑的气血都因为这一拜,充到眼眶,发胀,发痛。

她的命,就系在这单薄的几句话里,薄唇牙关后的那条舌头上,身后揪着自己领子的人手中。

我命由谁?由天?还是由我?

年少时的不甘心还在一池阴水中扎根茁壮,牙关欲碎。

神佛在上!倘若她真有来日,她定不再做任何人的刀!她要做执刀的人!她要看旁人唯唯诺诺,俯首帖耳!

她听见单薄的脚步匆匆踏青石板而往山门中出。

又听见那脚步匆匆而回。

俄而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陆典签免礼。”

她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冷风是如此像刀子似地鼓进自己的胸膛心肺。

疼,又疼又真。

陆纮方要直起腰,身后却兀地一股大力将她一把按摔在地面上,额角直挺挺撞上青石板,天旋地转,口鼻中传来腥甜。

“拔剑捎网罗,黄雀得飞飞。”

陆纮趴在青石砖地上,抬眼就能瞧见站在殿宇顶上长吟啸狂的黑皮汉子,他拿着弯刀,嘶咏笑她:

“陆小郎君,你可得好好谢谢,得让你飞飞的少年啊!哈哈哈哈!”雍措抬手,“郡主,不消你赶人。诸位,后会有期了!”

飞身连点入山林。

抬首,是再不见人的乌白天,低眉,是自己口鼻滴落鲜血如梅。

“陆典签。”萧栾令几个婢女僮仆将陆纮扶了起来,“我已唤了医倌,前来为典签救治。”

她语气诚恳,隐约愧疚。

陆纮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便多言。

“……方才之事,还望典签,莫要放在心上。”

萧栾松下一口气,既然邓小娘子并未率人来,那……

妩媚动人的女人扫着大明寺内的每一个人,今日来听经的人,太多了,不该被听到的话,也太多了。

“昙林法師。”萧栾恭恭敬敬地朝着昙林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今日本郡已然不适合繼续听经,多有叨扰,还请法師继续为众人释经,本郡,带着人先行一步。”

“阿弥陀佛。”

她一走,身后那些跟着萧栾前来听经的人也陆续起身。

世人一心向佛,这些人的佛可不是大雄宝殿里的泥胎塑像。

萧栾前脚刚出了大明寺山门,倏然吩咐,“令家丁仆役将大明寺山门紧闭,不许放一个人出来。”

“郡主,您这是……”

身后众人面面相觑,内心骇然。

萧栾冷嗤,美眸流光,“昙林法师……吞没寺产、豢养娈童、采生折割,尤有面目在大明寺开坛说法,以至天地不容!”

“我佛慈悲,降天火焚杀罪孽,有何不可!”

萧栾微微扬起下巴,露出轻蔑的笑,折脸向身旁仆子:“懂?”

被她盯上的仆子当即呆怔,见他痴傻,有个中年官吏麂皮靴登时往他身上踹了一脚,暗呵道,“蠢货!还不赶紧封闭山门,拿石漆桐油浇在门上?”

话已说到这份上,在场便是再痴傻的人也明白了萧栾的意思。

跟着她出来的人,多少算是萧栾的拥趸,而寺中百姓、官宦、僧侣,皆是听了不该听的话,应当被除之而后快的‘异己’。

索性以佛祖之名,火烧大明寺。

被婢女扶在一旁的陆纮面庞抽搐,寻常人哪里想得到萧栾竟是狠心至此,在广陵权势滔天至此?

嘴唇翕张半晌,最终还是将话给咽了下去。

萧栾需要一场大火掩盖谋反。

陆纮需要一场大火斩草除根。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麟泰(二十八)

邓烛带着几十人驱马至半山腰, 见大明寺山门火光熊熊,蜀冈中峰黑烟直啸。

初至廣陵,她便打听到今日蕭栾带着王佯及一大堆门人拥趸前往大明寺听经, 择日不如撞日,真真好时机。

她立时决断与陳抟兵分两路,由陳抟带着一半人马前去查抄王佯时常寻欢的寺庙, 而自己则带着几十人前往大明寺──陸纮在蕭栾身旁,她实在担心。

刚至山腰,结果就瞧见远处中峰起火。

本来就担忧至極的一颗心立马悬得更高了。

短剑直往马后腿上一划, 黑马吃痛, 带着人狂飙上山。

手底下的东宮卫率一瞧邓烛都做到了这份上,哪敢怠慢,纷纷效仿, 直往山峰疾驰。

那邊蕭栾见着大明寺山门起火, 总算松了一口气,“带着人死守此处,烧干净。”

也杀干净。

如妖似鬼的女子莲步轻移,至陸纮面前。

浓烟呛人,即便风不往这邊吹,陸纮也被熏得连连咳嗽,蕭栾的帕子下一刻贴上了陸纮的脸。

“陆典簽, 您说,接下来, 本郡該如何做?”

浓烟里的脂粉气讓人作呕。

“事已至此,郡主不妨亲自前往建康, 朝圣上哭诉。言大明寺僧人犯禁,欺辱郡主。”陆纮闭上眼, 疲惫而虚弱,“再言愿为陛下,新修大明寺,请陛下前来讲经祈福,以求此地,佛法护持,重回净妙。”

萧栾勾唇,纤长的手指轻轻捏了一把陆纮的脸,“好,好主意,本郡便听陆典簽的。”

她抬手,由婢女扶着,准备登車下山。

大明寺的火舌似是蚂蚁,灼出来的热浪在陆纮发梢肌肤蛰得她刺挠。

她如行尸走肉般被婢女扶着登車,隐忍缄默地回望了一眼燃烧着的大明寺,浮屠灼灼,金光灿灿。

人命、良心,什么都可以被火光烧出真形。

車帘垂下,隔绝火光和人,陆纮才得以将自己窝在車驾内,释放出一声不能叫人觉察的叹息。

她是来查贪腐禄蠹,为国平叛,誓要扫清奸佞的。

可她默认纵容了这一场大火,庆幸这一场大火。

她放任自己被内疚吞没,亦虚伪地祈祷一场大雨,但讓她站出来阻止萧栾,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车驾外传来几声鞭響,世家贵胄们的车驾将要离开大明寺了。

俄而间,地动山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