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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南海 树莓的黑暗意志 28851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麟泰(十)

“我喜欢你。” ???

原本搅动桃花, 射在陸纮心上的箭倏然被拔了出来,白皙秀拔的少年闻言,难得挂了脸。

长孙吟长弓指了指鄧烛, 豁达落拓,“在下长孙吟,魏国柱国大将军、北平宣郡王之孙, 濮阳公主府长史,敢问娘子何人?!”

如此直白的姓名称呼讓鄧烛不知所措。

她并未多想就攀上了骏馬,拿起了弓箭, 而现在才意识到, 这儿是建康百官、魏国使臣面前。

下意识地去寻人群中最亲近的人。

陸纮满眼鼓励,站在原地坚定地点点头。

“妾身鄧烛,梁国前益州刺史之女, 廣陵典签陸纮之妾。”

“前益州刺史……”

长孙吟听闻名号, 在脑海中搜寻一二,倏地变了脸色,一时眸子有些复杂:

“嚯……我当是谁,原是鄧狼头的女儿。”

忽来的诨号讓邓烛一愣,紧接着对面看出她的茫然,哑笑几声,语带輕蔑与可惜:

“这邓狼头怎么教的女儿……”

“长孙, 够了。”国中飘摇,哪里经得起这般得罪梁国。

“无妨, 长孙娘子巾帼不讓须眉,远赴梁地, 孤敬佩不已。”

萧钧上前一步,展现出一国皇太子該有的气度, 又几句话就替众人圆了场。

元梳儿同他交涉周旋。

长孙吟的目光却一直注意在邓烛的身上。

她觉得她很有意思,像是一張白纸,还未被人勾勒出太多痕迹,也觉得有些可惜,邓祁在西南的威名她不光有所耳闻。

她的两个堂兄间接折在了西南。

正看着她时,乌袍玉带的小郎君牵过馬匹,搀邓烛下馬间隙时,瞪了她一眼。

嗯?

她这才注意到陸纮。

方才邓烛夺的是她的马,她也是唯二两个并未骑马执辔之人,仔细一瞧,这郎君粉面玉冠,走路却慢,显然是有腿疾。

竟让邓祁的女儿嫁了个瘸子?还给这个瘸子做妾?

长孙吟暗暗摇头,世间真是各有各的荒谬。

“含光。”

陆纮正嘘寒问暖之际,身后响起声音,邓烛转身,是王楚華。

“皇后殿下。”

雍容沉稳的皇后将她拉到一旁,明眸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似的:“孩子,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

邓烛懵怔,本能在告诉她,王楚華此言绝非一时戏语与赏赐。

斟酌再三:“……臣妾只是想,想让事情回到該有的样子。”

“滔滔大江,含光可见西流?”

过去的事情如江水长逝,譬如邓祁已死,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东风送水,总有云雨西向巫山。”

邓烛话一出口,自己个儿都被吓了一跳,西向巫山……她这是要逆着萧泽旨意,逆着陆纮的心思,远赴一场她根本知之甚少的地方。

这似乎也不对。

很快地偃旗息鼓,“臣妾意思是,阿娘、阿兄他们──”

王楚华拦住了她继续说下去的话。

“本宮知道了。”

知道……什么……

邓烛一颗心被她拽得七上八下,她害怕自己心思被窥见,又盼着这点心思被窥见。

“听说过段时间,陆典签将赴廣陵,你……说不定能帮帮她。”

王楚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吧,朝中有钧儿在呢。”

她似乎并未将那些虎视眈眈东宮之位的皇子放在心上。

“诺,臣妾谢皇后殿下。”

宴饮丝竹,通宵达旦,好在第二日休沐,才不至于这些醉醺醺的臣子各个昏沉在含章殿东倒西歪。

陆纮未饮太多酒水,她酒量不差,却不想熏着邓烛,二人携手朝宫城外备好的宫车处走去,晨风料峭,邓烛将唯一一件斗篷有些霸道地系在了陆纮身上。

“陆典签!”

李坎从后快步而来,圆胖的脸蛋上带着笑,有些自来熟,看着她身上那件薄斗篷調侃道:“邓小娘子会疼人啊。”

“见过上官。”

陆纮面带羞赧,怯笑两声,同他见礼。

“我没有你这样好福气,昨夜宴饮喝多了酒,家中老妻现在还在同我生恼,不肯同我一路呢。”

李坎眨巴两眼,意有所指,“可否去你府上,暂避风头呐?”

陆纮立马会意:“上官请。”

她知晓,这怕是要说廣陵那处的案子。

至家中,擂茶菱角,青梅温汤,暖酸的东西一下肚儿,昨夜的酒油气消了个十之七八。

李坎搅动着擂茶里的茶叶香料,理了理思绪,方道:“此事,还望陆郎听我细细道来。”

陆纮点头,招手让邓烛与她同席,正襟危坐:“上官请讲。”

“其实一开始,这事根本没捅到建康来。”

广陵是江东丝织重地,丝坊、走商无算,建康贡缎十之有六出于此地。

去岁丝织减产,许多走商拿不到货物。

“但是不知怎的,忽然有一天就传出来广陵那些囤积的丝商手里,能以低价买到贡緞。”

“一开始都以为是谣言,但即便是谣言,也需澄清,当时的广陵典签張通便去查证了。”

“结果反映是丝坊在给贡緞装箱时候底下人出了疏忽,误装错了几匹。”

李坎手指扣了扣桌案,带着某种期待看着陆纮,“这说辞很合理。”

“不合理。”

陆纮当即反驳道:“江夏也有出贡缎的丝坊,通常情况下,纺织贡缎的院子和寻常丝织的院子,双方错开,井水不犯河水。这种情况下,若是有误,如何只有几匹装错?”

李坎目露欣赏,颔首道:“因此当这件事上報督御史陈抟陈大人时候,就被打了回去,要求張通再查。”

張通亲自带着人守在丝坊,没日没夜盯着他们一个月,确实发现了许多不合规的地方,然而这些不合规矩的事并非广陵独有、也与此事无关,不过是整个梁国各地丝坊都会用来减少丝绸产织损耗的手段罢了。

总不能……将整个梁国丝坊都给查封了吧?

而且这也与‘谣言’并不相干。

最后张通勉强挖出了是几个织女,偷偷藏了贡缎用的织线,在家中织成花样,卖给丝商。

而丝坊很是配合地拿人入狱,甚至几个织女自杀谢罪。

督御史陈抟听了这上報仍然觉着荒谬。

“几个织女,冒着杀头的风险,去藏丝线,且不说是否当真人为财死,她们要藏多少丝线才够纺出一匹丝绸?换做是你,你会大张旗鼓地卖掉吗?”

陈抟直觉这里头有更大的猫腻,因这案子最蹊跷的便是:丝坊织女偷工减料、底下商铺分红获利,各管一摊。

主犯呢?

于是直接上报了李坎,加大查案力度。

这一查,最后查到了广陵县县丞,胡振隆身上。

“本来吧,案子到这已经该结了。”

李坎叹了口气,饮完最后一口擂茶,一旁的婢女要帮她续上,他摆摆手,“胡振隆在广陵原本已经认罪了,说自己贪污腐败,收受贿赂。”

这在梁国基本不叫个事儿,若不是摊上和贡缎有关,怕是顶多罢个官而已。

“可这人一到了建康,登时改了口,一言不发,说自己无罪,说御史们诬告,翻供不说,还说陈抟命人刑训逼供。”

“这一路吵啊吵,好么,终于闹到朝堂上去了。”

青瓷調羹往盏中闷然一扔,“陈抟暂被免职,张通迁江陵典签,你现在就是那个被顶上来的……”

这话说出来太伤人,李坎看着面前年輕的少年,叹了口气。

这么年轻,却不得不淌这趟浑水。

“李大人,下官可否问您一件事?”

“你说。”

“您希望这案子,水落石出么?”

李坎一愣,陆纮似乎并未被这迷雾重重的案件给难倒,目光清明而坚定。

让他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

“那自然。”

“好。”陆纮浅笑,“那下官就尽心竭力,查清此案。”

难不怕,水浑也不怕。

棘手才好呢,她一旦查清,证明自己的能力,便能节节高升。

有了权力,才能为阿耶阿娘报仇!

“有抱负是好事,”李坎很是欣慰,“你且安心,朝中有我这个老头子在,放手去做便是。”

“诺。”

“我要出趟门,去拜访陈抟陈大人。”

陆纮送走了李坎后,迅速理清了思绪,这个案情若是需要了解详细,一是要拿到案卷,二便是两个当事主管──张通和陈抟。

如今张通已迁至江陵,陈抟无疑是对这个案件最熟悉之人。

“那早些归家?”邓烛低头替她理着衣领子,二人凑得很近,陆纮的目光总不自觉地瞥向她的唇瓣,心猿意马,“晚些想吃什么?我吩咐庖厨给你做?”

“想吃……”她不自觉地拉长了语调,倏地凑近,在她唇角点水浅尝,又迅速离开,“夫人。做什么,我吃什么。”

这断句分明是故意的!

“没个正形,从哪学的!”

邓烛轻轻叱了她一声,嗔道:“下次再这样,我可不理你了。”

“啧啧啧,狠心呐……”

“咳,府君,有人来访。”两人蜜里调油之际,陈四郎躬身递上来名剌,心虚而戏谑。

陆纮没好气地刮了一眼这坏她好事的人,接过名剌,一张俊脸霎时间垮了下来。

还不等她决断,不请自来的人大喇喇地自外头闯了进来。

“长孙娘子这样闯进来,不合礼数吧?”陆纮沉声道。

孰料来人浅笑,并不看她,“我是来寻邓娘子的,与陆郎君不相干。”

作者有话说:

陆纮:@%#!》《

(其实这不是情敌)(但不妨碍吃醋)

今天吃醉了酒,回到宿舍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师妹面前发了一路酒疯,和人从藏传佛教扯到比格怪叫驴,然后werwerwer了一路

我的形象——

第42章 麟泰(十一)

协律都尉, 射雉中郎,停车小苑,连骑长杨。

梁国射獵多在华林园中, 王公贵族帷帐遍布,名为游獵,但更多是演武、奏乐, 没有北地围山以猎的风俗。

长孙吟耐不住性子,相邀邓烛至郊外狩猎。

“我还以为含光不愿同我出来。”

长孙吟侧身捞起射中的野兔,“毕竟你们南地女子, 都看起来文弱温柔, 不大出格的。”

“……南地风尚确实不如北地勇武。”

邓烛沉吟半晌,但觉着长孙吟此言并不贴切,“但倘使你接触久了, 便会发现, 水为至柔之物,却亦有移山开石之力。”

“好一个移山开石之力。”

长孙吟爽朗而笑,侧头看她:“我真是越来越喜歡你了。”

邓烛心下听着一阵怪異。

她夫君若是个真的男子,听长孙吟此言顶天了便是女子间的親厚之语,可她与陸纮假凤虚凰,哪里能不多想?

奈何心里多想,面上还不能反应太过。

“……长孙娘子抬爱了。”

“你这人真怪,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敢抢夫君的馬匹, 同我叫喝。私下里却左一个抬爱,右一个不敢。”

长孙吟拿箭的尾羽戳她馬儿的鬃毛, “我真心想同你交个朋友。”

朋友?

邓烛骑在馬上的身子僵直住了半分。

‘友人’对于邓烛来说是个极为遥远的词。

闺阁女子交友,多是依托着长辈的情分, 譬如陸纮与何止忧,因父辈交好而相识。

但是邓祁的人生里只有上官、下属、同僚,没有朋友。连带着邓烛自小能称得上‘友人’的不过是自家的兄弟姊妹。

她们对邓烛不是不好,很好,但绝非陸纮胆敢同何止忧玩笑联诗的好,更不是那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好。

邓烛警惕地盯着她,脑海中掠过无数她可能的目的,她这样与长孙吟交友会不会影响到陸纮的仕途。

小心翼翼:

“我不明白,有什么值得入长孙娘子的眼的。”

然而话一出口,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在脑海胸腔,似雾中鼓、林中箫,在一片朦胧中催着她往前走。

“有。”

长孙吟勒马,明眸如星,褪下护手,露出布满茧子的手掌,那是北地西风和黄沙留下来的痕迹:

“因为我觉得你是一张白纸,但迟早有一天,能在上面看到山川云淼。”

“而我想做那个站在最近處的人。”

“与家国、与任何人都无关。我以长孙家列祖列宗及天上神佛起誓。”

热烈的风吹得人无所適从,邓烛下意识道:“你我不过两面之缘,未免草率了些。”

“两面之缘,你不也将小字说与我听了?”

北地来的女郎拥有鹰隼般的目力:“你也很喜歡我,你骗不了我。”

邓烛呼吸一窒,“你胡说什么!”

“呐,手在这里,愿意交这个朋友,你就放上来,不愿意,我就撂开手,咱们日后各走一邊。”

霸道且无礼,哪有这样逼人交朋友的?!

邓烛的手悬在空中,不知道该不该‘被逼就范’。

孰料那人径直上来握住她的手,粗糙有力的掌心交握的那一刻,胸中有什么地方被填满了。

“你──”

“小字‘诵风’。”

陆纮见到陳抟时,他坐在家中葡萄架下剥瓜子,春日里还敞着外裳,披散头发。

瓜子仁在案上堆成了小山。

这人不会行散了吧?

陆纮腹誹,脚步都慢了下来。

陳抟听见陆纮的脚步,头都不带抬:“陆小郎君来了。”

“来来来,坐这。”招呼着陆纮坐对案,方理衣坐下,一把瓜子仁就被推到她面前,“吃么?”

“……多谢。”

陆纮讪然一笑,斯文地拈起一顆瓜子仁,在陳抟那诡異的‘期盼’中吃下。

“还挺香的。”

“那可不,我親自剥了晒的,春日里险些没长霉。”陳抟拨楞着瓜子,欢欣地将瓜子仁全推了过去,“喜欢多吃些。”

陆纮哭笑不得,她又不是来吃瓜子的。

清了清嗓子,“陈大人,我──”

“欸──”

陈抟一抬手,拦住她的话,“别喊我陈大人,我已经被迫‘致仕’了。”

“我这后半辈子,也不想管那些个什么对啊错啊清啊浊啊的,家里还有田产,改明儿我就同我这一家老小回郡望里去。”

“陈大人这是气话了。”

陆纮无奈赔笑,“下官来这前,李治书同下官说,陈大人秉公执法,铁面无私,为我梁国脊梁鲠骨。”

李坎当然没这么说,陆纮不过是想架高台给他罢了。

“胡言乱语!”

陈抟猛一扭头,飘逸散乱的长发险些抽到陆纮脸上,“谁是这狗脚的脊梁!我──”

性情中人。

陆纮没错过他这脸上开染坊似的变幻莫测,一针见血,“大人是不平不忿了?”

“废话!”

陈抟没好气地顶道:“本官二十四岁进御史台,勤勤恳恳干了二十年,倒是头一次被别人给参了!还是被自己抓的人参!”

“搁你你能咽下这口气?!”

“那便不咽这口气。”陆纮宽慰中带着些许引诱,“下官此来,便是助大人,了却此心结的。”

“……嗬。”

原本还神情激荡的人霎时间冷静了下来,抓了一把瓜子仁,一顆一颗地往嘴里塞,没搭话。

“怎么了?”

“广陵典签。”

“下官在。”

“我不是在说你。”

陈抟砸吧着瓜子仁,含混地说道:“这职位……不適合想死的人。”

陆纮不明所以,仍是接话道:“下官自然不是想死的人。”

她想活,想报仇雪恨,想为家人遮风避雨。

“也不适合想活的人。”

这话绕得陆纮云里雾里,“不适合想死的人、不适合想活的人,大人这话让下官不明白了,照大人这话,广陵典签这一职位没人能做。”

陈抟冷哂一声,磕着瓜子,幽幽道:“适合送死的人。”

陆纮面上客套的笑容倏地凝滞住了。

“怎么?被吓着了?”

陈抟瞥她一眼,“吓着了就吃点瓜子,压压惊,去求求人,把你给调了。”

“咱们致仕的致仕,回府的回府,各安天命咯──”

……

“此前下官在江夏时,有人同下官说,下官命不好,还拿屈子、贾谊来恐吓下官。”

陆纮手指蜷搅着衣裳下摆,“当时我说,我平生最敬佩的文人便是屈原。”

陈抟磕着瓜子儿的动作慢了下来。

“但倘若我与他同年,我宁可战死郢都,也绝不投汨罗江。”

“所以,”陆纮漆黑深邃的眸子挣扎出平静,安管底下黑浪冲沙,“下官不是想死的人,下官是送死的人。”

陈抟坠入少年人的石漆深潭中。

“送死的人来了,不是想死的人。”

“陈大人,咱们一起去广陵走一遭吧。”

今年的春花怎么开的这么烂漫。

吵人眼睛。

陈四郎看见自家府君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比建康宫门口的青砖贴得还严丝合缝,乌衣玉带,斜靠着门柱,凤眼睨着远處路桥。

不知道的还以为路桥旁的桃树欠了她钱,值得她这般怨念。

他不敢在陆纮明显阴翳挂脸的时候去搅扰她,远远看着,暗忖许是陈大人那处棘手。

远处桥头忽然有人绛色裙裳,身骑玄马,踢踏而来。

原本阴沉如乌木般的府君登时展开了眉眼,眼带笑意。

哦……望夫,不是,望妻石。

陈四郎一邊洒扫着门廊,一面腹誹自家府君。

诶诶诶,怎么又挂脸了?

顺着陆纮的视线一瞧,回来的可不止邓烛一人,长孙吟同邓烛并辔回来的,两人正有说有笑的,陈四郎都有些讶异,他没见过邓小娘子笑得这么高兴过。

“……不至于连女儿家的都要生酸吧……”

“嘟嘟囔囔地说什么呢?!”

陈四郎被陆纮的冷声吓得一激灵,“没、没什么,我听那枝头鸟儿叫呢,嗬、呵呵……”

陆纮狠狠瞪他一眼,薄唇再度抿成了一条线。

她才不会见嫉生酸,不过是一个北地的胡女,没礼数的家伙,她才不会比她差。

邓烛远远看见陆纮在门廊柱子下等着自己,嘴角不住地往上扬。

“行了,我就送你到这儿吧。”长孙吟勒马止步。

“欸?为何?”邓烛一时间未能反应过来,“都到这儿了,不若吃些点心再走?”

长孙吟摇摇头,眉眼含笑,“且去吧,我看你家郎君,是个护你护得紧的,我去了,她怕是要生恼。”

“我怕她日后为难你。”

“她不会。”邓烛话跟得很快。

长孙吟怔忪,无奈而叹息:

“好,不会。”

依旧铁了心执辔勒马,不再往前:“你快去吧。”

“那……告辞?”

长孙吟眨了眨眼,很是俏皮:“后会有期。”

邓烛颔首行礼:“后会有期。”

远处的乌衣郎君许是等得急了,身形都不稳地朝邓烛迎来,至近前,玉色的手直接攀住了辔头,有几分执拗地拽走了邓烛手里的缰绳,替她牵马。

“怎么这么着急?”

她嘟囔着,还带着几分孩气:“自家夫人回府了,不该翘首以盼么?”

府君这样不像翘首以盼,像土匪抢亲。

一直听着她们对话的陈四郎默默地腹诽。

陆纮才不管这些,伸手将人扶了下来,还要下意识地回望桥头,看看那长孙吟走远了不曾。

“……柿奴。”

“嗯?”

“你这是……泛酸了么?”

身侧人的声音‘轰’地在脑子里冲开,陆纮攥紧了她的手,不知该如何作答。

旋即,更让她无法作答的问题随着邓烛的步伐进一步逼近:

“妾身与长孙娘子不过是密友,这个酸,柿奴也要泛么?”

她凑近耳边,佯装不解:

“柿奴为何会吃一女子的味呢?”

“嗯?”

第43章 麟泰(十二)

陸纮有陸纮的苦衷, 她知道,她理解。

但总有那么一两个时刻,她盼着她能卸下心防, 希冀她有朝一日能彼此坦诚,当真如寻常夫妻一般。

没有小心翼翼,没有瞻前顾后。

“……我才没有吃味。”

但是很顯然, 今日陸纮会讓她失望的。

“我不过是担心你……天晓得那无礼的胡人野女会对你做什么!”

陸纮撇开眼,说旁人无礼,自己言语中也带上来些许蛮横。

“她现在是我友人。”

鄧烛很是平静地说道, 话语落在陆纮耳中, 宛如池塘里头丢了个烧红的铁球,嗞沸不已。

“你──”

陆纮凤眼圆睁,可她实在说不上来哪儿有问题, ‘你’了半天, 也不过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她是魏国人!”

鄧烛铮铮有词:“伍举与公孙归生尚有班荆道故之典,她是魏国人,我便不能与她惺惺相惜了?”

甚至已经到惺惺相惜了么?

陆纮一口气上不来,胸中倏地涌出无限愤懑与阴暗,那胡女给她下了什么迷魂药,她为何非要与她为友?

她为何不听她的话?

做她一个人的妻,不好么?

“你……别哭……”

原本还同她呛争的鄧烛忽软了声音, 带着干净香味的帕子落在陆纮眼角时,她方才意识到自己个儿竟然被鄧烛气哭了。

眼前人愧疚而懊悔, 眼中挣扎了一会儿,终究黯淡下去:“……你要是生气 , 我以后少见她就是。”

……混账。

陆纮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万幸自己咬紧了牙关, 没将那些混账话漏出去。

“没……”她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给自己擦泪的手腕子,自己个儿拿脸去凑她手上的帕子,贪恋那点柔软。

“我只是今天见了陈大人,和他一同去詔獄,见到了胡振隆。”

“案子棘手,是以心情不佳,迁怒了夫人和夫人的……友人,我给夫人赔罪。”

心情不佳是真,案子棘手是真,见到胡振隆是假。

半真半假一掺合,很难挑出错来。

“夫人想做什么,想同谁交友,无需过问我的。”

陆纮半环住她的腰,鼻尖同她耳鬓厮磨,“莫伤心内疚,也莫因为我生气,好么?”

原本委屈的人听了陆纮的话,更生愧疚:

“案子很棘手么?”

成功将她的注意转到了案子上,陆纮和緩了眉眼,勾着她腰肢往前走:“我吩咐底下人做了你爱吃的糯米酿鱼,我们边吃边说,好不好?”

忖着她心头可能还在愧疚,陆纮犹疑再三,还是决心问她:“届时赴广陵,我腿腳不便,许多地方,怕是要夫人帮我。”

“此行凶險,不知夫人……愿不愿意,走这一趟?”

听闻陆纮说此行凶險,邓烛一颗心霎时间被吊起,“凶险?”

陆纮并不隐瞒,“怕是……有断头丧生之患。”

她想护着她,还想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想她生,偏又盼着她答应她共死。

她的私心纠葛在深水黑潭中,最终在岸上扎出了浮艳桃花。

“柿奴心中,妾身当真是唯一的妻么?”

等候答案的人却被反问,陆纮颔首:“那自然。”

复又进了一步:“不光是唯一的妻,更是唯一的人。”

她知她在这世上以男子身份见人,世家勋贵,不会缺替她疏解寂寞的消遣。

“我不需要那些消遣。”

“那柿奴便不该疑我敢不敢同柿奴一齐赴死。”

眼前人昭昭似霜雪反曜,眉眼坚定而坦然,险些讓那从黑水潭中爬出来的桃花褪去了浮艳,露出三月阳春的可爱可怜来。

“不光是赴死。”

陆纮失神之际,邓烛握紧了她的手,“柿奴可以像我信任柿奴这般,信任──我。”

话未说完,邓烛就被陆纮扑在了怀中,俊俏的小脸埋在她胸口肩颈。

到底其实还是个未至双十的小娘子。

邓烛心软成了一片,望着她那露出来的半张俏脸,輕輕地,在她的额间,落下一个浅吻。

“来,我来吧。”

陆纮每日晚间都会来亲自照料陆芸。

棉帕在盆中浸润了水,从指尖到掌心,再到小臂、肱臂,无一处不仔细。

“你们下去吧,不要守在这。”

“诺。”

待所有人退出去,木门合上,陆纮才彻底卸下身为府君的模样,做回那个歪缠在耶娘膝下的小柿奴。

一边伸手替阿娘梳理着头发丝儿,时不时从上头拈下几点沾上的棉絮,一边碎碎絮叨:

“阿娘,孩儿今天犯了蠢。”

她曾把自己对邓烛动心归为男子衣冠害人,然而衣冠可以随意褪去,心却不是可以随意变更的。

她曾以为女子都是温柔和顺,自己怎么会升起同俗男子一般,将人视为物什、困囿一世、据为己有的霸道。

可是她还是升起来了。

这世上有些事无关男女,不分贵贱,而是身为人的阴阳两面,拽动着欲与念,在生与死中横冲直撞。

直到撞到尘埃落定。

“阿娘……孩儿居然对一个女儿家动心了。”

陆纮呢喃着替她篦头,一面注意着銅鑒中陆芸的神情。

她知道这话大逆不道,但倘若这股‘大逆不道’能激醒陆芸,大逆不道便大逆不道罢。

銅鑒中的妇人容貌清淡,双眸无神,连眼皮子都不消眨一眨。

陆纮垂眸,但在阿娘面前,她连叹气都不会太明顯。

阿娘喜欢她笑,喜欢看她高兴。

她知道的。

“阿娘,柿奴好惶恐……”

“我害怕她爱的是这身衣冠,爱的是身为男子的我……”

“亦害怕……害怕日后倘使娄逞之灾落于我身,她会遭牵连。”

“可不告诉她,对她未免太不公了。”

她本可以有良人,本可以有同其它女子一般,不那么艰涩的人生。

何必与自己遮遮掩掩,假凤虛凰?

更何况,与自己厮混,这辈子便是断绝了做阿娘的可能。

邓烛爱她爱得愈坦荡、愈热烈,她便愈心虛、愈愧怍。

愈心虚愧怍,便愈患得患失,畏首畏尾。

“阿娘……我该怎么办……”

铜鉴中的陆芸依旧毫无表情。

陆纮强撑着露出几丝笑容,替陆芸篦完头,将篦子放到一旁,嘴上说着:“阿娘风华依旧……”

快些好起来吧,不然孩儿怕阿娘醒来,看到自己容貌老去,会伤心。

倏地,温柔的手心抚上了陆纮的手背。

“阿娘?!”

她骤然惊诧,忙要去看她眼睛,“您醒了?您是不是──”

然而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阿娘的眼中,仍旧是木然。

阿娘……

陆纮低垂眉眼,竭力不让痴怔了的阿娘,看清自己眼中的阴云恨涛。

“这双燕子怕是要要筑巢在咱们檐下了。”

长干里,陆府门前,陆纮望着檐下叽叽喳喳的燕子,感慨今年春日来得晚。

顺手接过婢女手上的氅衣,替邓烛系上:“连着几天下了雨,郊外路滑,你小心些,别什么地方都跟着她钻,仔细摔了跟头。”

“诵风能去的地方,我也能去。”

陆纮哑然,没好气地瞥她一眼,“是,你能,但是你和她不一样。”

“你摔了,我会心疼。”

直白的话语听得邓烛耳热,轻轻叱她:“……没正形。”

“随你怎么说,但这是我的真心话。”陆纮手指灵活地系了个漂亮的结,“我去詔獄了,你多保重。”

邓烛利落地翻身上马,某一恍神处,她在放光。

陆纮目送着她策马远行,驰向桥头等着她的长孙吟,淹没在城春蔓青、远山苍黛。

她有些发怔。

直到陈四郎在她背后提醒:

“府君、府君。”

“想什么呢?”他带着打趣与几分无赖相,“人都走远了。”

陆纮要是腿腳好肯定高低得给他一脚。

“想什么时候府中可以多攒些银钱下来。”

她迟早要给她买匹天池、大宛的骏马龙种。

建康,诏狱。

春日阑珊的光景在乌漆门阑处杀住了脚步,黄纸糊的灯笼上,斗大的字书着‘狱’字。

宰相门前七品官,建康诏狱的小吏显然也没将陆纮这个典签放在眼里。

将人往黢黑的牢门头一带,昂了昂下巴:

“自己进去吧。”

甚至连在第几间牢房都不曾告知。

江南梅雨季,外头是杏花绿雨、江潮游丝,到了这暗无天日的牢里,那是夯土软、墙根湿、苇草蕈,扑面而来陈旧的霉味儿伴着乌七八糟的气味,熏得陆纮反胃。

掩了口鼻,陆纮边扇着气味边往里走,血渍污垢飞虫硕鼠,让人头皮发麻。

云纹皂靴在一甲字牢房口停住了。

“胡振隆。”

她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牢里头的灰衣男子懒懒地抬了眼,从上至下扫了一圈陆纮:“你认得我?你是谁?”

陆纮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緩缓自牢门前蹲坐了下来,压低了声儿:

“……上头有令,要您往太子殿下身上攀。”

胡振隆闻言惊诧,脱口而出便是:“直接往太子身上攀?不是说──”

倏地,他立马住了嘴。

因为他看到了陆纮露出了狡黠的笑。

“你承认自己上面,有人了。”

陆纮知道自己这张脸看起来稚嫩,总能卸掉人的戒备,故而直接来了一招投石问路。

“才没有,分明是你们要刑讯逼供!”

“……呵。”陆纮只是笑笑,撑直了身子,自顾自地掸掸灰尘:“您放心,我不用刑讯逼供。”

“那您好吃好喝在这建康待着吧。”

陆纮偏过头,睨着他:“已经给过您很多机会了。”

“我不逼您的供,照样能把你的主子给挖出来。”

“等着瞧吧。”

“我会让你死的心服、口服。”

作者有话说:

我是笨比,看错日期,今天迟到,sorrysorry

黑心柿奴养成中

第44章 麟泰(十三)

烟花月, 江左沧波,桃李乱叶。

“要我说,诸位大人不该去逮着胡振隆审讯。”

要说这建康到廣陵的官道上奇景是什么, 莫过于腿瘸的典签被自家夫人护在怀前,共乘一馬,同陳抟一问一答。

陸纮丝毫没觉着有何别扭, 一句‘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挡得原本还想说什么的陳抟都收了声。

也真别说, 看顺眼了, 倒也觉着二人共乘一馬,也是郎才女貌,登对得很。

“不该审讯胡振隆?”

陳抟万万没想到, 陸纮竟然会这般说, “不审讯胡振隆,怎么能挖出東西来?”

“不是不该审讯。”

陸纮拆开揉碎了同他说:“早在廣陵审讯时,胡振隆是認了贪腐的,然而押解建康后突然改了口,还咬死了是你们诬陷,此后审讯愈发困难。”

她不認为胡振隆会是能应付审讯的人──这在她第一次同他见面时就已经确定了,“但偏生他熬住了, 哪怕后面你们没有上刑。”

这只能说明一点,“建康有人想保他。”

陳抟干了那么多年督御史, 早已看得透彻。

“在建康,人家眼皮子底下, 想再从胡振隆的嘴里挖到什么,已经很难了。”

这个时候再继续审他, 无甚意义。

“是?”陈抟当然知道难,可不从他嘴里挖東西,案子根本推不动!

“咱们先一步步的来。”

陸纮轻笑,“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给胡振隆定罪。”

定了罪,再从他嘴里挖东西,可就是能见血的了。

“人可以不言語,可以骗人,但是有一点却是做不得假的。”

“钱。”

陆纮身子前倾,靠在马头上,邓烛没忍住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揉完才想起来是在人前,极为尴尬地将手缩了回去。

陆纮原本想着活动一下僵直了的腰,头顶忽然传来温烫,回眸瞧见邓烛别开眼的心虚模样,面上帶出笑意,继续道:

“这么多丝坊、牵涉这么多人,底下一定是有賬目的。”

把这些小人物的暗賬查出来,一笔一笔,看这些钱到底流到了何处,“只要胡振隆牵涉到了──”

“就能给他定罪!”

陈抟骤然抚掌,欣喜长笑,帶着某种痴狂:“甚至不单可以给他定罪,还能揪出站在他后头的人!”

“是!”

这份痴热似乎能帶动人,陆纮那颗半泡在陰水里的心倏然烫起。

她知她自己,追名逐利,她知她自己,也怀苍生。

当邓烛的白马踏入广陵的城池中时,狱中的哀嚎再度此起彼伏。

胡振隆是有门荫的人,这些底下做事的可无名无分,命比草贱,就是真打出了人命,也没人会为他们说一个字儿的好话。

铁锁重棍之下,那些管账的人纷纷都倒豆子似的,将暗账的账本吐了出来。

原本沉浸在六月和風的广陵登时池潭惨沸。

“其实案子到这儿已经很明晰了。”

陆纮摇着半面,夏日暑气起,蝉都从地里爬了出来,在树梢上叫个不停。

梁国主管贡缎的官员无非是尚方令、以及督管尚方令的少府卿。

这些暗账早己一笔一笔地指向了他们。

邓烛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听着,手上切着甜瓜──

“嘶──”

不过个恍神,刀子就削出一个口子来,鲜血顺着伤口往外冒,疼归是疼的,但邓烛只是愣愣地看着伤口往外冒血。

“疼不疼?怎么还愣着?”原本说话商讨的人停了下来,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了她,眉头紧锁,对待下人的語气都带上急躁与埋怨:“还不快去拿些伤药?!”

转而格外小心地从袖袋中取出巾帕,轻柔地敷在伤口上,“怎么心不在焉的?出什么事了?”

邓烛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下意识地望向面带尴尬的陈抟,摇了摇头,蜷紧了手中的帕子,“没有……最近太累了而已。”

不对,这分明有心事。

陆纮本就聪慧,这些日子更是愈发老练玲珑,即便如此,她还是先顺着她,温声抚背:“那你先回屋歇息,待会儿忙完事,我便来陪你,好不好?”

“……嗯。”

陆纮得了她的肯,这才吩咐道:“蟾儿你先扶夫人回屋歇息,记得上药,这天太热,当心伤口坏了。”

“诺。”

她目送着邓烛由着蟾儿搀扶回去,直至身影消失在花架之后,方才收回目光。

自打来广陵以后,邓烛心情似乎一直都算不上好,走神的次数愈发多了。

“贤弟与邓小娘子当真是恩爱有加,令人艳羡啊。”

陈抟的话语一下子将陆纮拉回了神,讪讪笑道:

“少年夫妻,同携手,共进退,是应当的。”

陈抟笑笑,继续说起正事:

“……尚方令洪雷而今倒是仍在任上,不过少府卿袁洛,在贤弟上任广陵典签前一个月,致仕还乡了。”

陈郡阳夏袁氏,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

“且,袁洛……是庐陵王的人。”

庐陵王蕭锵。

听到这个名号,陆纮眼中的陰翳一闪而过,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朝中数他,最为得意。”

“呵,是啊,太得意了。”陈抟话出了口,忽意识到陆纮算是蕭钧的人,正襟危坐,“所以你……非查不可了。”

陆纮微微一笑,没有搭腔,算是默认了。

“也好。”

她原以为陈抟刚直,应当会对党争之事排斥不已,然而陈抟只是颔首,“最起码,有太子殿下在,这个案子查干净的可能也会多一分。”

“行──”陈抟抬眼看了看天色,锤着坐麻的双腿站起:“时候不早,我回去写奏报,明日我便亲回建康陈递。”

“我送大人,请。”

待送走了陈抟,陆纮念着邓烛伤势未好,快步朝她屋里走去,刚到门前,恰蟾儿从里头退了出来。

她见陆纮来,轻步掩门,没有关死,低声道:“夫人方才睡下了。”

陆纮点点头,进去的脚步却不曾停。

睡了便睡了,她不吵她,看看她总成的吧?

况且……

她几乎笃定是有人同她信上说了什么。

庚梅?还是长孙吟?

陆纮蹑手蹑脚地移进了邓烛的屋内,因着陆泾丧期未过,二人如今依旧是分房而睡,她也不算太熟悉她的卧房,叫地下的席镇拌了个趔趄。

“嘶──”

陆纮立马扶稳了即将倒下的身子,生怕动静太大闹醒邓烛,半晌才意识到脚趾尖钻心地疼。

心虚地往屏风后探出小半个头,见邓烛仍在榻上熟睡,呼吸平稳,这才长吁一口气。

眸光恰见得案上一卷竹管,上头一行刀笔錾刻的小字,是益州蜀郡来的书信。

阴魂不散!

灯火明灭,在陆纮白皙隽秀的面容上忽增忽短。

案上的竹管子好似不是管子,而是钉子,也不算放在案上,而是钉在陆纮心里、刺在陆纮眼中。

非得拔了才能罢休!

陆纮倏地快速从案上拾起竹管,就要拔开!

然而拔到一半,陆纮又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这不对。

钳着竹管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看似属于她的,似乎从来不属于她,看似曾拥有的,似乎永远若即若离。

她却还要撑着温良恭俭让的一层皮,心煎火燎。

陆纮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在笑,嘴角不住上扬,瞳眸殷红,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怒而合死那支竹管。

罢了,改日自己问她吧……

陆纮满心复杂地推门而出。

屏风影綽后,邓烛缓缓合上了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陆……纮?”

娇媚的女声躲在层层纱帐中,依稀能瞧见她榻前跪伏了个男子的身形,修长的双腿影影綽绰中蹭着他的脖颈,“吴郡陆氏这些年,怎么尽出些膈应人的人……还真当自个儿是晋时王谢不成?”

“郡主,那胡振隆──”

“都已经抓到了把柄,就让建康的人看着办吧。”

女人声音中带上几分不耐,榻旁的人正用直勾勾地目光看着她,她乐得应他,勾勾手,便换得人死心塌地。

“你先下去吧。”

“诺。”

知道再待下去会坏了郡主的好事,手下人纷纷退了出去。

长臂环颈,蕭栾抱着身上人,低声絮语,“你……觉得那个陆小郎君怎么样?”

“……不怎么样。”

冷硬地声线似乎伴随着怒意,惹得萧栾发出一阵银铃似的笑声,纤长的指甲在他的脊背上刮蹭:“你这是……在恼她,还是……在恼我?”

“郡主何必明知故问。”

身上人的动作显然带上了几分怒气,“那不过是个鸡仔似的,毛还没长齐的瘸子,同她有什么可吃味的!”

萧栾只是笑,“谁知道呢,说不准那病秧子到了榻上……”

俄而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龙精虎猛呢?”

男人的嘴唇都快抿成了一条线,怒目圆睁,换做是旁人早该怕了,萧栾却不担心他做出什么来,便是怒气横生,这人也得待她知轻知重。

否则,这副虎背蜂腰螳螂腿的好架子,就该便宜江鱼了。

“生气啊?”

萧栾大方地赏了他唇角一个香吻,暧昧低语,“那就……杀了她。”

“这样……榻上就只会有你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坏女人和杀手:各怀心思调情ing

陆纮:阿嚏!莫害我!

——

明天入V(倒V从麟泰开始),更四章,开心!

感谢各位厚爱 ,愿意看树莓瞎写出来的东西

第45章 麟泰(十四-十七)

车駕颠簸, 外头的蜻蜓飞得很低,即便窗外的日光泻过帘帐,在牛车内斑驳移动, 明媚至極,也叫人闷得慌。

而在那片斑驳中,静静地躺着陈抟亲笔写的奏疏。

陸纮本打算自留广陵, 让陈抟带着奏疏前去建康,然而昨日气性一起,她今早径直去了陈抟府上, 拦住了欲前往建康的人, 自己上了车駕。

每每想到鄧烛案上的那支竹管,她都免不得心头火起,她说不上来是否是迁怒鄧烛, 亦或是埋怨, 但种种烦杂的心思让她下意识想暂时远离这个地方。

她不会承认自己是在同她怄气。

于是冠冕堂皇地拦住了陈抟。

她失神地盯着手中的奏疏,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小时候吃鱼,不小心被鱼刺卡了嗓子,上不来,咽不下,伴随着每一次吞咽都在划楞喉管。

长大后,这鱼刺似是并未消失, 甚至从喉管到了心脏,随着每一次搏动, 都膈在她胸口。

闷疼闷疼,还不知该如何缓解。

“府君今日去何處了?”

“回娘子, 府君她今日一早就出门去陈大人所住的驿馆了,婢子瞧着似乎还收拾了东西, 似是……要出远门。”

鄧烛愣怔,陸纮要出远门?可昨天并未闻见一点风声呐。

“昨夜……我歇下后,她才安排的?”

蟾儿沉吟片刻,摇摇头,“應当是今早上,婢子瞧见鸡还未鸣时,府君的院子就点了灯,不少人进进出出,当是为府君收拾行囊。”

鄧烛心头一突,很快意识到不对,“将我马牵来,我去寻她。”

“娘子?”

“快去!”

她这些日子收到庚梅自益州来的信,她承认她对益州确是心驰神往,几番信书下来纠结不已,昨日以那竹管想试一试陸纮的心思,孰料今朝陸纮竟招呼都不打一声,回建康去了。

试探心思固然不坦荡,可是──

她这般招呼也不打一声,不叫人担心么?!

邓烛飞身上马,朝着建康方向的官道追驰而去。

心慌气極又心虚,染坊倒缸似的五彩纷呈。

老天也不打算放过她,东南面的云飘过山头,朝广陵压过来,青黑青黑,风急卷草,雨点子起初是零星地打在马鬃、衣裳,俄而米粒子似的往下砸。

江南青泥软,这条官道也有几年未曾修缮,马蹄子越踏越软,很快就不得不在泥里蹒跚艰难。

邓烛被这趟雨淋得狼狈,六月本就衣裳薄,风起天寒,又遭冻雨,邓烛連連几个喷嚏。

却也亏得这趟雨,‘小染缸’乱糟糟的思绪被洗得只剩下‘找到陆纮’这一条。

路滑泥泞,马蹄尚且如此,牛车更是走不动的,万一遇到山体滑塌,陆纮連躲都没地方躲!

另一头,诚如邓烛料想的那般,陆纮的牛车车辙陷在半道上,几个随从七手八脚地在撬陷进去的车轮。

陆纮坐在车上,偶有雨水凉丝丝的透过窗子进来。

倏地,她心中涌起某种不好的预感。

广陵查案查得虽有波折,却不算艰难,然而当日见那胡振隆,他上头定是有人且来头不小。

在建康能让御史台處處吃瘪的人,会这般輕易地让她给胡振隆定罪,揪出尚方令、少府卿么?

意识到自己感情用事以至失策,陆纮敛眉,攥紧了手上奏疏。

外头的雨下得太大了,昏风苦雨,遮天蔽日,她只祈求那些躲在暗處的毒蛇,忘了害她。

车駕忽得颠簸了一下。

陆纮眉头一皱,“阿毛,车駕能走了么?”

没有人答她。

凄冷的雨水胡乱地拍在车驾外壁上,斑斑点点,像是在嘲笑陆纮自寻死路,自不量力。

风雨中传来外壁的闷叩,一下、两下,富有节拍,暗合心脉。

輕微的异香顺着车窗缝隙飘了进来,有人,正隔着车驾的一层薄板,在陆纮咫尺远近。

当真是阴错阳差,今日竟是为陈抟做了替死鬼。

陆纮无声苦笑。

外头那人似乎也听见了这声苦笑,许是知陆纮无力回天,多了几分耐心: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陆成江。”男子沉吟诵道:“應景呐,應景。”

“陆小郎君……”

“是你?”不等他继续,陆纮已然认出了他,“你竟然同这广陵的丝帛案有关?!”

“还与你阿耶的死有关。”男子大大方方地承认,“不过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了,之前没要你性命,今日,却是来要你性命的。”

“陆小郎君,看来你这辈子当真只能做个糊涂鬼了。”

樸刀大开大合地将车牛车的窗子破成两截,木屑横飞,外头的雨水倏然间灌了进来,吹得陆纮一个激灵。

她第一个念头是跳车夺路,然而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想法──离开了车驾,这男人抓自己不亚于捉鸡。

‘砰──’

说时迟那时快,男子浑身蛮劲,樸刀与其说是砍在车驾上,倒不如说是砸在车驾上。

牛车小窗那一面登时叫樸刀凿出来个大窟窿,雨打风灌,刀口离陆纮额角不过半寸!

陆纮甚至都能闻到刀上的铁锈水腥味。

生死一线,还装甚文雅风流,等着被乱刀砍死么?!

陆纮霎时间放胆拔簪,朝黑皮漢子的手上紮去!

银簪紮到皮肉上,同紮到石头上也没甚么差别,連个口子都豁不出来!

滂沱雨下,斗笠下的眸子戏谑地看着陆纮,笑她无能为力。

抽刀落拳,醋钵子大小的拳头直将车驾打了个七零八落。

当真骇人!

陆纮眼瞅着下一刀就要砍来,恨自己腿脚不便,狼狈地连滚带爬朝车驾正面摔出去。

身后传来木头如新岁爆竹一般噼里啪啦的破裂之声。

他大张旗鼓、目眦欲裂,活似泄愤。

泄愤?

陆纮脑海中短暂地划过这个念头,然而眼前景不允许她进一步想清。

这四周,污水浊流昏雨滂沱,伏尸淌血无见旁人。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灵。

今朝真真是要丧在这了。

她恨。

陆纮自知跑不过这黑皮漢子,也没想着躲,兀自捡了地上石头,要与他搏命。

“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会对我那般愤怒?”

雨水糊得陆纮险些睁不开眼,“可是家父从前与阁下有何过节?”

提着樸刀的黑皮漢子愣怔,暗暗恼自己竟同一要死之人为着几句床榻上做不得数的话置气,还叫眼前这人看出来。

嘴硬道:“谁同你这小鸡仔儿生恼?”

再不多言,提着朴刀朝陆纮冲将过来。

浑身杀气,再无一丝一毫的余招。

陆纮奋力捡起地上的重石,朝他面上仍去,但这不过徒劳。

黑皮漢子輕松躲过飞来的石块,几个喘息就杀到陆纮面前,朴刀朝陆纮的肩胛骨剁去。

朴刀早就卷了刃,但陆纮毫不懷疑,这黑皮汉子的一刀下去,会将她的整条肩胛骨砸得粉碎。

“柿奴──”

风中传来隐约的呼声。

陆纮侧身一躲,下意识伸手一挡,那朴刀直接砍在了陆纮肱骨之上,登时紮心的疼从陆纮的骨头处往外冒。

而后她试图用力动一动,筋肉牵拉都带来刺痛,浑然抬不起手臂。

这手断了。

她无暇去想方才幻听出来的呼唤,权当自己昏心,往大道一旁的石碑处挪,只盼着死前能沾血在碑后留下几句话,妄想这八表同昏的世道里,有人替她伸张。

然而本就腿脚不便的人哪里跑得过年輕力壮的男子?

熊掌似的大手一把钳住陆纮的肩胛,陆纮当即被捏得倒吸一口冷气,她险些疼抽过去。

咻──

白羽擦着黑皮壮汉的鼻骨没到泥里。

来人了?

陆纮疼到发胀的脑袋费尽全力朝远处抬头,一身束袖胡装的女子在雨中伫马,弓还未收。

含光……

她蓦然有些想哭,眼瞳中的狠气愈盛。

她不想让含光觉着她狼狈窝囊。

陆纮也不知哪儿发了狠,分明叫壮汉卡了肩膀,硬忍着疼痛,朝后转去,肩胛处登时响起骨骼的碎裂之声。

只不过这一回是她自找的。

她回身去掐他的脖颈,凶狠的模样让黑皮汉子都短暂地楞神,也就是这一分神,高高举起朴刀的手叫飞羽射了个对穿!

朴刀落地。

狗脚的玩意儿!

黑皮汉子也来了气性,径直折了邓烛射穿他小臂的箭头,二话不说朝陆纮喉头扎去!

陆纮连忙一偏,原本要扎在她脖颈的箭头扎在了肩头,本就稀碎的肩膀而今更是雪上加霜。

壮汉自个儿也不好受,自己被邓烛射了好几箭,全凭着一股杀性,非要捅陆纮几个窟窿不可!

箭头自陆纮身上拔出,这一次是奔着腹部去的。

陆纮心一横,也不管什么男女、什么风仪,她大不了今日豁出去,一命换一命,也算是给阿耶报仇!

箭头捅到她腹部,陆纮发了狠,手脚并用将壮汉缠压住,不让他将箭头拔出来。

目眦欲裂,面色胀红,盼着邓烛最好再将他扎几个窟窿!

黑皮汉子见离离不得,亦面色阴沉,竟顺着陆纮这股子劲,单手将她整个人拎起,而后狠狠往地上一砸!

他那能砸碎马车的劲头就算因着邓烛那几箭有所虚弱,也照旧将陆纮震打了个七荤八素,肋骨寸断,肝胆欲裂,当即昏晕过去,再不省人事。

悬壶世间,谁能吊命?金疮跌打,几时修身?

“咳……咳咳呃……”

刺痛在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叩门而至,险些又将她激得昏过去。

入目的屋梁很干净,周遭泛着药香与木香,这应当是一位医倌的住所。

她还活着。

含光呢?

还不等陆纮为自己的劫后余生庆幸,便又担忧起邓烛的安危来,她试图自床榻上挣扎起身,却感觉自己整个人浑似被拿铜钉锁死的门柱,动弹不得。

“别乱动。”陌生的男子声线自门外传来,拖着慵懒,陆纮听出这人有几分西南口音:“你郎君是个莽撞的,你也是么?”

郎君?

她的郎君?

她什么时候有郎君了?

陆纮泛着懵,由着那医倌将自己从榻上支了起来。他确是个正经医倌,陆纮浑身上下被那黑皮汉子打得明伤暗伤不知多少,他将她支起来,竟未多弄疼她。

竹木编制的支架被他塞在陆纮腰后,贴合着她的脊背,让她看清楚了自己的衣裳。

这哪里是她的官服玉带,这分明是一女子的裙裳!

陆纮自有生之年来,从未穿过女子的衣物,更何况……这定是有人将她衣物换下来了。

是了,自己叫那黑皮汉子打成这副模样,便是上药清疮,该看完的,也早就看完了。

想到此处,陆纮脑中冒出的全是些山精志怪的传说故事,倒不如叫自己是身亡而魂犹在,托到旁人身上才好。

“……敢问医倌,在──小、小女的郎、郎君,现在何处?”

陆纮不能自己痛死过去一了百了,旁敲侧击,心如擂鼓──

若是邓烛将自己送来的,她定是知道了自己的女儿身,从前的那些狎呢之举、荒唐之言,该如何向她解释?

可若不是邓烛将她送来的,那含光何在?她可安好?她不在乎那个送自己来的‘夫君’对她做了什么,她总有办法报复回去的,但倘若邓烛出了事,这不是一句报复就能了账的!

原本就毫无血色的面庞更加苍白。

恨海怅惘,进退两难。

“这不是站门口么?”医倌漫不经心,将一粒鲜红的药丸不由分说地塞到陆纮口中,清水送下。

陆纮被迫仰头饮下一大口水,闻言眸子不自主地去寻门口,药丸送到嗓子眼一半,险些咳呕出来──

“咳咳咳──咳咳──”

“啧……这药可难制,你别给我咳出来了,咳出来了就是落地上沾了灰也给我捡起来吞下去。”

医倌袖手旁观,嘀嘀咕咕,丝毫不管陆纮死活。

寻常呛水到了而今的陆纮身上那可真是要了命了,吸一口气带起的疼痛险些叫她昏厥过去,到了咳喘,更是咳也不敢咳,不咳又嗓子痒,深深浅浅地呼吸抽气,又带得骨头疼。

冷惨色的俏脸生生胀得青紫,冷汗涔涔,水汪汪的凤眼委屈而祈求,渴盼她开恩。

门框旁踟蹰的人终还是不忍,迎着她的祈盼走近。

说来也是奇,当她走近了,陆纮也就不咳不喘了,那双柔美的凤眼可像極了鱼钩,潋滟的泪花便是那鱼池,都不消下饵,就有人让她做一回姜太公。

“得,倒是我该去磨药了。”

见此情景,再待下去到成了他不知情识趣。

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陶瓶儿,搁在案头,叮嘱邓烛:“一个半时辰喂一次,三次以后隔四个时辰喂一次。”

竹帘响动,医倌走远,二人依然长久地凝望。

“……”

邓烛疼她、恼她,更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偏生陆纮不说话,让她更委屈。

她莫不是还打算学赵高指鹿为马,要诓自己是男子么?!

满腹气性在胸口堵着,漫涨到眼瞳,幽怨丛生。奈何望着那张清俊柔和的脸,怎么也狠不下心真同她发火。

……

罢了。

自己不该同一伤患计较,自己……到底是自己先惹她不高兴的。

邓烛叹了口气,给她倒了一盏清水,递到她嘴邊:“喝吧。”

一双凤眼止不住地挑看,吃不准她是否真的生了怒。

含光脾性好,她知道,而今还愿意走近自己个儿,给自己喂水,说不准……

说不准她依旧愿意同自己鸳俦永结?

大逆不道的念头一闪而过,又很快地被自己个儿否了。

荒唐。

还要她陪着自己一起荒唐。

陆纮没有开口饮下邓烛递来的水。

“……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说什么挽鹿车、谱画扇、描写黛眉。

不过是镜花月、假佳偶、恨海愁天!

大江的水汽蒸出了南国的天,她的骨髓都锈迹斑斑、长满蕈苔。

她能如何呢?

她若不装男儿郎,耶娘便堵不住族内的嘴。

她若不装男儿郎,她一生就注定了连结两家,辅佐夫郎。

她若不装男儿郎,她与邓烛连相遇都做不到。

因爱而生,因爱负锁。

“我不要你原谅我。”

被压住的幽暗冒出苗头,陆纮薄唇轻言,不敢直视邓烛,浑身上下还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没得选的路,我不会后悔,亦不能后悔。”

也不晓得哪里来的劲儿,埋头痛饮下唇邊的清水,莽撞得像只小兽。全然不知头顶看她的目光心疼而又五味杂陈。

她固执的自尊还在作祟:“此生最重要的事,无过为我耶娘复仇,其次,便是、便是功名利禄。”

“你倘若、倘若觉着我,面目可憎,待回建康后,我便休书一封,遣你去南海郡寻你阿娘,往后含光若是、若是……”

“若是要嫁旁人,你莫不是还要替我准备嫁妆?”邓烛冷声接过了话茬。

“……是。”

邓烛险叫她给气笑了去。

这算什么,要将她往外推?

真想给她这张脸上来个两巴掌!

她到底好脾性,强压下火气,堪堪忍住了将手上的碗盏直接掼到人脸上的冲动。

‘哐当’把陶盏甩在案上,原本还嘴硬的陆纮恨自己个儿不能动,不好缩躲,本就是撑出来的气势,登时偃弱下去。

“那陆小娘子觉着,我合该嫁给谁呢?”

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邓烛这些日子的委屈忐忑酿在心底,没忍住冲了一句。

她特地加重了‘小娘子’这三个字,要她直面世事纲常。

陆纮不敢看她,也不敢想她再嫁旁人的样子,牙缝里挤出一句:

“……只要、只要娘子愿意,全天下顶好的男子……”

话才到一半,陆纮脑中就倏得出现邓烛同他人洞房花烛的情形,嫉恨和不甘险些冲叫得她现下就要撂开手,去和脑中那连脸都寻不到的男子扭打一团。

不平不忿,不忿不平。

又待怎样?又能怎样?

她说不下去了。

邓烛的气也彻底压不住了,她真想拿把凿子将眼前这人的头给凿开,拿把刀给这人五脏六腑给剖开,剜出来搁日头底下晒晒,看看她到底是拿什么捏的人样!

豆大的泪珠打在陆纮的手背上,一滴、两滴,陆纮错愕地抬头,浑身筋骨牵拉得極疼,她也顾不上了:

“含光……是我不好……是我负了你、骗了你……是我该下拔舌地狱……”

你别哭、别恼、别为我伤身,只要你高兴,只要能补偿你,便是你真想同旁人风光大嫁、瓜瓞绵延……

也无妨。

孰料邓烛听了这话,泪水更止不住,陆纮想去碰她手,才抬了不到半寸,邓烛就察觉到了,退开,一把抹干眼泪,狠狠地盯着她:

“好啊,你这般大度,那也别等到回建康,咱们现在就撂开手,也不劳你写什么劳什子的休书,我自个儿写!”

温柔和婉的皮囊下,是熊熊烈火,“陆纮,你给我听好了,不是你休了我,是我休了你!”

“我邓烛的郎君,就算是路邊的一条野犬,也绝不会是个懦弱、虚伪、连自己心都不敢直视的人!”

语罢,抬腿便走,再不留恋。

陆纮登时慌了神,她知道以邓烛的性格,此时不拦着,怕是往后再也没拦的机会了!

眼瞥向床榻底,索性豁出去了,心一横,牵动着自己唯一一条好腿,径直朝榻下滚去。

她本就外伤内伤伤伤俱全,这一下去,怕是当真奔着往后余生在榻上过日子去的!

邓烛临出门没忍住回头看她一眼,就瞧见这人当真不要命的举措。

担忧立时杀上上风,一个箭步冲了回来,将悬了一半的人扶回床榻,怒吼道:

“你不要命了!”

“不要了!”

陆纮咬着牙,疼得直抽冷气,贪婪地攫取着邓烛身上的气息,觉着这是世上最好的止疼宁神的药。

“是,我骗了你,我家敢让你做我妾室而不损清白,就是因为我是女子。”

“原想着等你、等你家被平反,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嫁,以告慰邓刺史在天之灵。”

“我、我也不曾会想到,女子,竟也会对女子动心起念……”

“我承认我懦弱、我虚伪,”陆纮被逼得无路可逃,剜心出来,豁开给她看,“我怕极了你会因此离开我。”

“我更非什么正人君子,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场镜中花、水中月,可仍还是、仍还是想你在我身侧久些、再久些。”

“你恶心也好,畏惧也罢,我这颗心,对你是真的!”

陆纮牙关紧咬,昂着脸,阴狠而固执:

“我合该去下地狱。”

凶兽瞪眸,似要吃人,内里却是数不尽的委屈。

她瞪着含光半晌,低垂了眼眸,不敢看她,似犯了事的妖,等待佛陀判罚。

俄而她闻轻语,怔忡间有吻落下:

“……你凭什么笃定,只你一人该下地狱?”

江南的夏雨太频繁,雨后又是极烈的曝晒,总不叫人好过。

再难捱的日子也总有将息的几日,曝晒过后,黄昏时分又下雨了,这次的雨没有那日逃命时的汹汹瓢泼,温和得同春日里一般,淅淅沥沥打在瓦当青苔上。

西窗竹楼夜听雨,簇在心上人懷中,当真惬意。

一手扣环在陆纮胸前,而另一只手则在替她倒水取药,守着时辰,给陆纮送下一丸。

也不晓得这医倌是用的什么仙方,依他的吩咐,几丸下去,竟真的不那么疼了。

其实陆纮听完那句‘你凭什么笃定,只你一人该下地狱?’后,就昏了过去,再醒来,就发现自己窝靠在邓烛懷中听雨。

“你……累不累,手酸不酸?”

她气势弱,踟蹰半天,也只得了这一句。

“不累。”

窝在怀中的人没法子转头,身后人语气不冷不热,陆纮听不出个好坏,不过……她应当……不恼了吧?

否则也不会这般拥着自己……

对吧?

“我──”

“你──”

短暂的缄默后,二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邓烛将话口让给了陆纮。

“……我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陆纮抿唇,娓娓道真心:“我当真当真倾慕你已久,无关我与你是否是女子。”

“迟迟不敢坦言,瞻前顾后也是真的。”邓烛幽幽地在她耳邊接话,“所以你妄图用谎言诓我真心打算诓多久呢?”

陆纮默然。

谎言和欺瞒总有一日会露馅,她心知肚明,她私心不过是能拖一日,是一日,毕竟时光冲磨下,总有那么一日,她哪怕知晓了真相,也会因抛下去的大把光阴而无后悔路。

“……所作所为,所思所想,皆不甚磊落。”

陆纮自知阴暗,亦自知理亏,“不听也罢。”

“你心思缜密,我是知道的,柿奴,可你既然真心待我,为何不肯信我?”

“早在你去福元寺求经之时,我便已经知晓你是女儿身了。”

她竟早就知道了?

是那次落水──

陆纮眼瞳骤缩,声音都有些尖锐:“你早就知道了?你为何──”

“我一直在等你同我坦诚。”邓烛叹了口气,眸中戚然,“可非要逼你到那份上,你才舍得说实话。”

陆纮心神震颤,说不出话来,身后人的心意光明磊落,愈发衬出她的谨小慎微懦弱可鄙。

“……我同你说过很多回,在福元寺的长阶上、在我们去吴郡的路上、在建康的府邸中,我说妾身对郎君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