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因为世人要求妻子对她的丈夫忠贞不渝所以我这般对你,而是因为我对你的心意,它不允许我离开你。”
“柿奴……在你心里,我们当真是一家人么?”
“这自然是!”陆纮斩钉截铁,若不是邓烛将她拥在怀中,不叫她乱动,她恨不得转过身子,深怕她不信自己,“我若有二心,便叫我五雷轰顶,永不唔──”
还未说完,就被邓烛捂了嘴。
“说什么呢,这么触气的话,也是好挂在嘴边的么?”
陆纮感受着掩在自己唇边的温软,心念一动,在她掌心落下轻吻。
“……无赖。”
邓烛感受到掌中温软,没忍住叱她半句,收回的手却不紧不慢,“我从未怀疑过柿奴有二心。”
“所以,柿奴也不应当疑我。”
她顿了顿,“这些日子山人来信,说西蜀军中对庐陵王多有微词,对魏进攻,无寸地之功,人心浮动。”
“你想去西蜀军中。”
陆纮纵然没看那信,她也能猜出个十之八九。
“是。”
邓烛没有否认,打开天窗说亮话,“但我亦知晓,柿奴手上广陵一案,关乎柿奴前程,不可轻言半途而废。”
“我只问柿奴一句,广陵案了结、扳倒庐陵王后,能否向太子或陛下,请去益州?”
这其实很委屈邓烛,人生最宝贵的不过是光阴,她却心甘情愿先暂且压下心中渴望,来成就陆纮。
“好。”
话已至此,陆纮哪还有不同意的道理,阿耶阿娘可以为了彼此、为了她放弃建康的前程,她也可以为了邓烛──
她的确可以为了邓烛放弃前程。
然而想到自家耶娘,陆纮心中震跳──放弃前程,不是难事,然而她放弃以后,真的能在这波诡云谲的世道中保全邓烛、保全家人么?
原本就无甚血色的面庞更加发灰发暗。
“那就够了。”
身后的人似是带上了笑,俄而自己的小指头被勾带上另一只小指,“从前不快,都一笔勾销。”
她不敢回头看她,她亦不敢深想。
她还是那个被逼到走投无路才会诉诸真心的陆纮。
罢了……往后事,往后再说罢。
喉头耸动,到底将她的野心和顾忌通通压回了自己腹中,“……好。一笔勾销。”
最起码现在──
“你还是我夫人,对吧?”
“傻子。”
是啊,傻子。
她若能做世上头一号的傻人、痴人就也没什么不好的了。
陆纮想蹭她,奈何动弹不得,好在身后人知心,轻轻在她耳边厮磨。
从前陆纮是男子装扮,而今却是反过来了。
“……你听没听过,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
“听过。”邓烛轻声同她打趣:“我亦年年扮观音,柿奴往后可敢看观音?”
陆纮轻笑,没敢接话。
只怕往后亵观音。
“你方才,想同我说什么?”陆纮想起她们异口同声,邓烛却将话口让给了自己。
“不过是想问你,想不想用些粥羹。”
陆纮昏睡这几日,几乎都是拿汤药吊的命,邓烛实在怕她熬不住。
陆纮闻言,感慨也愧疚──邓烛总是先想着她的事。
“你做的?”
“你昏过去的时候煨的。”
“……多谢。”
“何须言谢?”
邓烛倾身仔细将她平放在床榻上,她这个动作想必是私下寻那医倌学过许多遍,才能不牵痛陆纮千疮百孔的身子。
她离开时的背影笔直而**,因为习武的缘故,她的身形刚柔并济,更加匀称**。
她才是这家中的脊梁。
陆纮闭上眼,远处的灯罩上爬了飞蛾,老在扑翅膀,晃得她眼睛难受。
大片大片的血色在阖眼处斑驳。
许多惨状,她不愿想,许多胆怯,她不愿露。
即便她闭上眼时,就是黑皮汉子的狰狞。
人哪有不怕死不怕伤的呢?
‘吱呀──’
“嘶──”
木门惊响,陆纮扭头去望,顿牵动伤口。
“柿奴是……吓着了?”邓烛一望而知陆纮方才是被吓着,而非她不小心牵疼了自个儿,“可是我推门声太大了?”
一面扶着陆纮坐起,一面将煨好的清粥送她口中。
“……非也。”
踟蹰再三,陆纮还是同她说了实话:“我在想……那个害死我阿耶,还想杀我的黑皮汉子。”
她断不会在自己心上人面前露出胆怯,归纳条理:
“他承认自己与我阿耶的死有关,也是那日在江上撑舟害我之人。”
“……但我总觉着……哪里不对。”
他亲口承认杀了陆泾,姑且算作实处。
然而这黑皮汉子的武艺,那日在江中,怎么可能让陆纮这般轻易从水里脱身?
除非他不善水。
但不善水的人,更不该将杀她的地点定在舟上。
他是个很自信的人,陆纮感觉得出来,唯一的可能无过是:
“当时在舟中,他不是真心想要我命……”
“既然当时不是真心想要我命,可为何到了广陵,却又想杀我?”
陆纮陷入沉思,这两桩事儿放在一起看,很是矛盾。
“会不会是广陵的丝帛,牵扯的人太多了?”
陶调羹在碗盏边沿刮蹭,邓烛眸底沉沉,信口说道。
“我记得……你应当没看过卷宗?”陆纮奇道,“你怎么知道广陵案会牵扯上许多人?”
“……柿奴眼中,我是痴症夯货不成?”
邓烛瞥她一眼,有些气性,却仍是给她舀了半勺粥:“且不说你连日愁眉苦脸,我只问你一句,那么多丝帛,便是去向也海了去了,能不牵涉到很多人么?”
这倒也……
陆纮乖顺张开的嘴僵到了一半。
对啊。
“怎么了?”
邓烛看她神情不对,张口欲问个究竟:“柿奴……”
“我们之前都忘了件很重要的事。”陆纮语速骤疾,眉眼凌厉:“这些超出的贡缎,难道只是为了盈利?”
这对商人而言,并不是一笔好买卖。
“要冒着那般大的危险去贪图这等小利,还未必能有人敢收,除非是些要装点门面的骤贵小户……”
织机一旦上了线,重新理线是多难的一件事,而按照账面上的数额,织造出来的贡缎决计不是现在走出去的那个数额。
她此前关念着钱财的去向,盼着勾连大小人物,却忘了核对丝帛去处──
其余的贡缎呢?
真的只是几个贪污蠹虫,在以公谋私利用便利牟利么?
“柿奴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陆纮惊诧,知自己心思挂了脸,连忙收回,“不是,只是……想着往后有些棘手罢了……含光这粥熬的真好。”
说罢露出两颗虎牙。
她太久没这么笑过,一下子就晃了邓烛的眼,惹得眼前人呆怔:“是、是么?”
“是啊,不信你尝尝?”
邓烛听话地往自己口中送了一勺,眸子却是呆在陆纮身上的:“这同我往常做的味道,一样啊……”
“你不懂,你过来些,我告诉你哪儿不一样。”
她活似雪毛狐狸成了精,让人不由得照做。
于是带着米香的吻软落在唇边。
双眸汪汪,星子淌江。
“怎么样?”狐狸带着笑,逼人羞,害人恼:“比平时,是不是好很多?”
“这地方若是下雪就好了。”窗外风动竹叶,光影疏落,艳阳高照、竹簟冰凉的日子里,她竟想着下雪。
“我这屋内通风阴凉的很,娘子这是畏热?”
医倌替陆纮换药施针,随口接到。
她哪里是畏热。
“她喜欢看雪滑竹叶罢了。”邓烛替她说了这心里话。
“雅致。”
医倌扎针的手微顿,带上笑意,“娘子这腿疾,搅扰许多年了吧?当是从高处摔落所致?”
“小时候贪玩,自台阶上摔的。”
陆纮身上还背着案子,不敢对一陌生人全盘掏出,即便这医倌对她有救命之恩。
况且,旁人知道的越少,未必不是件好事。
“娘子……可不是寻常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吧?”
“郎中这是何意?”陆纮警觉,收回了赏竹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给她扎针的郎中。
“……呵。”医倌只是低头哑笑,未言明什么,须臾抽出扎在陆纮膝上的一根金针。
金针的下半截泛着黑青,全然不见金属该有的光泽。
“寻常跌打损伤,得是什么庸医,才会用毒啊。”
她清晰地感知到身后人在听闻此事后,拥着自己的手紧了紧。
陆纮脊骨泛凉,她这么多年,都以为自己是单纯地折了腿。
这件事她耶娘知道么?
从前救护她的陈郎中……当真,没问题么……
“这毒……隐蔽么?”
陆纮旁敲侧击,想觅得些许蛛丝马迹。
“说隐蔽也隐蔽,你若去给那些游方郎中瞧,十个有十二个摸不出门道的。”
医倌复又施针,掩下看到毒时的惊诧,“但你走运,让我这一脉的师承来瞧……我这不一摸脉便瞧出来了?不然你这只腿又无大碍,我今日干嘛给你施针?”
“多谢……”
陆纮被这番话搅扰得心神不宁,邓烛瞧出她的不安,“多谢郎中了。不知郎中以为,在下夫人这腿,还有几分恢复?”
“这么多年,若想同寻常人一样跑跳,那大可不必想。”医倌话说得直白,“腿上余毒清出来,不至于流入骨髓、影响寿岁,倒能一试。”
“有劳郎中了。”邓烛起身长揖,“在下还有一请,不知郎中可否相应?”
“阁下请讲。”
“不瞒郎中,在下乃新任广陵典签陆纮,此去建康,有要事急奏陛下。”
邓烛充作陆纮的身份,同他交涉,“山路遇匪,娘子伤重,适才耽搁至此,但入建康急切,不可再拖延。”
“医倌能否同我二人一道上路?”邓烛言辞恳切,“来日定有重谢。”
“恕难从命。”
医倌思忖几息,陆纮瞧出他似有隐情犹疑,但他仍是拒了。
“你是朝廷命官、贵胄天潢不错,可我这山野间前来求医问药的人也不少,他们或翻山越岭,或夜有急症,介时前来问医,却见蓬门紧闭,寻药无门。你娘子金贵,他们便如草芥么?”
他言辞慷慨,让邓烛霎时间便熄了念头,甚至萌生出几分相交之心。
可陆纮却不是如此做想:
“……哪怕,我夫君身上担着的,是广陵数千条人命?”
敛回了心神,她知邓烛此举是为她,又怎能让她一人为难?
“娘子这是何意?”
“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什么好事,但此事耽搁不得。”
陆纮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医倌,“耽搁了,你救了我,你也会随同我丧命。”
“你诚然可以说悬壶济世、杏林慈悲,这话我夫君听得进,我听得进,在上面拿着刀的人听得进么?”
“以小礼而废大义──”陆纮嗤笑,冷眼觑他,“实在不敢苟同。”
“你什么意思。”
骤然被陆纮几句话拉下水还顺带嘲讽一通,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何况陆纮的话更是戳痛了他心中的疤,若不是碍着陆纮是个病患,就算她是女子,亦恨不能将她从床榻上揪起来,给上几拳!
邓烛连连劝拦:“医倌、医倌……柿奴她……”
“我什么意思?”
陆纮并不畏惧他这身火气,风淡云轻,“医者之极,当医世。”
“眼下有这么个医世的机会摆在你眼前,你却白白错过,可见医术高明然而目光短浅!”
“柿奴!”
邓烛极为错愕,她实在难以相信这番话竟是出自陆纮口中。纵使话有理,可也不该同救命恩人这般……
说话吧?
那医倌闻言却是缄默了下来,陆纮也不急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终等得他抬眼:
“夫人当真……只是这位广陵典签的夫人么?”
他这几日自是同邓烛相处更多,平心而论,邓烛的性子很好,他见过那么多人,少有男子对自己妻子如此爱重的。
一身武艺,谈吐不凡。
但二人相处时,他总觉着别扭。
他今日才恍然这股别扭来自于何处──
陆纮身上全然不是大家闺秀那种上位的气势,而是另一种……往往只能在醉心权术之人身上才能看到的精明锐利。
后宅之中极难温养出此种气度。
陆纮笑着,主动缓和了气势,斜倚腰枕,“郎中以为呢?”
让他猜去吧,猜得越深越好。
这样,就愈有可能应下来。
“……此事事关重大,望夫人,让在下思索一二。”
“不急,但三日以后,便是会身陨半途,妾身也会同夫君一道启程。”陆纮笑得洒然,一派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
“娘子这般看淡生死?”
“不是看淡生死。”陆纮渐收笑容,纠正她:“而是我与夫君,本就是来决心送死之人。”
“这世上生死并非第一大难关,您说对么?”
“……许有唐突,在下卫鹤边,冒男女之韪,求问夫人姓名。”
陆纮眼眸扑烁,扫了一眼邓烛,得她肯后,方道:“小女姓邓,前益州刺史邓祁之女,单名一个烛字。”
“竟是邓刺史之女。”
卫鹤边向着陆纮行一长揖,“久仰邓刺史威名,果真虎父无犬女。”
“行,我便应了这一遭。宽我两日,告知四周乡亲父老。”
他说的恳切,陆纮却没错过他一瞬间眸中划过的惊异。
卫鹤边朝邓烛匆匆行一礼,便退了出去。
邓烛的眸子在陆纮瞧不见的地方,倏然黯淡。
在她的身份面前永远缀着‘邓祁之女’四个字或许并不是最为可怕的事。
更可怕的是,她连让别人问出自己阿耶名号的机会,都没有。
“含光。”
身后突如其来的呼唤叫邓烛吓了一跳,在卫鹤边面前极尽说才之人如今在邓烛面前只余温软。
她抬不起手,只能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勾她,“到我旁边来,好不好?”
邓烛顺着她的话到她身边来。
接踵而来的是另一个更软的鼻音:“冷。”
冷?
现在是六月的晌午时分,就算是在山中,称得上凉爽,但和冷是决然搭不上半点关系的。
邓烛看了看窗外艳阳高照,边想着手已经去卸支着窗子:“那我将窗子关了。”
她探出的身子正好覆在陆纮身上,好闻的皂角味擦着陆纮的鼻尖,柔软踏实的人似极了棉麻。
忍不住小声嘟囔:“榆木脑袋。”
关窗户的人动作一怔,下一刻就被额头贴了心口,“……就不能,抱着人家么?”
小狐狸笑吟吟地看着杜鹃花开,红艳艳。
“说、说什么呢!”邓烛难以招架,气声儿呵她:“青天白日,不害臊!”
这世上漂亮的人有几个是不知道自己漂亮的?
最起码陆纮对自己的漂亮心知肚明,更心知肚明如何讨巧装乖。
一身荆钗布裙,硬生生撕出几分媚态,又因她那股书卷气,落不了俗,倒像是精怪化作了仙家,扯出软水温腔:
“阿拉做娘子的都不怕羞哒,不知做夫君的有什么值得难为情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更看见那朵杜鹃花更是红到要滴血,不晓得的还以为要把山都给燃起来。
陆纮笑她,笑得温雅中带着坏。
不怀好意,满腔柔情。
害得脸红的人想哭想躲。
坏笑的狐狸总归怕将花逗闭了去,正经理了理衣裳,收了坏水,“好含光,这腰枕太硬,就让我靠靠嘛。”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邓烛哪还有不照做的?
忙不迭地将心上人宝贝似地拢在怀里,小声控她:“……真坏。”
陆纮拿头蹭了蹭她,沉吟片刻,道:“……含光刚刚,是在恼自个儿么?”
邓烛错愕,真觉着自己怀中抱的不是人,而是狐狸成精。
不然哪那么容易就堪破了她那瞬的心思。
“含光……我知道这种痛苦的。”
不得人赏识,满腹愤懑,不知什么时候天才会掀开。
陆纮张张嘴,她仔细想想自己从前,似乎也没什么可劝慰邓烛的,只说道:
“但咱们心在一块……都会解决的……”
邓烛勾了勾唇,轻声道:“嗯。”
她并不是在赌气,她的愤懑也没有陆纮这般深远,她知道她方才生了嗔恨。
她恨明月高悬,却不能同辉相照。
她亦不会不畏,物换星移,人心易变。
但她更明晰,她从陆纮这儿得到的爱念珍重,因陆纮而起,却不因陆纮而得。
倘使她自身内里惶惶,依陆纮而起,依陆纮而灭,那莫说陆纮的爱重,便是这世间的爱重,她都不可得半分。
便是不能同辉……
她知她有铮铮骨,能于角墙,羞霜傲然。
作者有话说:
下雪啦!庆贺我入V,谢谢各位厚爱!也谢谢今年的第一场雪。
第46章 麟泰(十八)
“再过几日, 邓小娘子就可短暂地下地行走了。”
“卫神医妙手回春。”
陸纮已近建康,往来牛车仪仗络绎,行人脚夫如织, 生怕碰到个朝中相识。
若不是卫鹤邊三令五申要通風纳凉,当心坏了傷口,她连车帘都不准备掀开。
以至于卫鹤邊险些怀疑, 自己车上这人才是狂徒。
车驾停在瓜埠长亭,卫鹤邊跳下车去煎药,邓燭乘着这功夫忍不住凑耳问她:
“就要到建康了, 纵使咱们车慢, 也不过一日功夫,明早肯定能入城。”
倒时候到了建康人多眼杂,陸纮这女子身更是暴露在卫鹤边眼前, 隨时都将可能被捅出去。
怎么办?
“暂且瞒着, 你我共换男子装扮入城,先将卫医倌迎回府中。”
陸纮浅笑,“届时再向卫医倌解释。”
这话说的忒天真,邓燭都听出了不妥,“他若是个迂腐之人,如何是好?况且迂腐是小,这是实打实的把柄, 送到他手中──”
邓燭说到这时都蓦地帶上委屈,“你都不願同我坦言!”
陸纮嘴角一抽, 身形僵硬,“便是因为与夫人有那一遭龃龉, 柿奴知晓与人相交应以真以诚。”
“夫人以为,那卫医倌是迂腐之人么?”
应当……不是?
邓燭不願意恶意揣测旁人, 然而事关陆纮生死,她哪里敢轻率?!
“那夫人还是以为卫医倌是会挟持你我把柄之人?”
“不是。”能被陆纮以大义煽动而离乡之人,怎么可能是宵小之辈?
陆纮笑着拥住她,哄拍她背:“那含光便安心罢,信我,嗯?”
她一脸成竹在胸,邓烛纵使生疑,也顺从地点点头,依然选择信她。
陆纮微蹭着邓烛肩头,嗅着她衣襟皂角香。
信卫鹤边?
怎么可能?
能治她腿的神医,能为她所用同道中人,那当然喜闻乐见,彼此皆大欢喜。
但若是不能为她所用……
邓烛看不到的角落里,乌水阴阴。
她反正已经做了快二十年瘸子。
她不介意再做二十年瘸子。
“卫医倌,您今日这药熬的可比平时久呐。”
卫鹤边方上车驾,陆纮掐算着时辰,就道他比平日来得迟。
“瓜埠这边的五彩石子儿好看,寻了两颗,改日给我那坛子里的青鳉造个景儿。”
“卫医倌好雅兴呐,就是等苦了我这做病患的。”
“药恰放温,邓娘子,可莫给在下扣个‘耽害傷患’的名声,擔当不起。”卫鹤边将药碗搁在邓烛手旁,“陆典签,请,我还惦记着再寻几颗雅的石子儿,不叨扰二位了。”
看似不羁洒脱,但是个知情识趣的聪明人,还望他……莫要让她失望啊。
陆纮嘴角微扬。
“柿奴在笑什么?”
“在笑这么个医倌,还和孩子似的,喜欢捡石子儿。”陆纮隨口诹道,俄而软了腔,朝她撒娇:“人卫医倌都把药盏端过来了,夫君打算何时高抬贵手……疼疼我呀?”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陆纮笑声清朗,邓烛认命给她喂药,偏生还不肯饶她,得了便宜要卖乖,饮着药汤,嘴还不停:
“欸,有时吧,我也觉着这男子衣冠是不是真帶着几分邪性。”
邓烛不语,只管喂药,生怕喂的慢了,这人口中什么混不吝的话都要一股腦儿地冒出来。
奈何她又擔心自己喂得急了,会呛着怀中这人。
一来二去,又羞又急,还得听着这人口中不停:
“含光如今这样子,知道像极了什么吗?”
“像那村舍中最愣的傻郎君,娶到了心上人,洞房花烛夜,魂走神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才好唔──”
吵吵嚷嚷,满嘴胡沁,她非得堵了她的嘴,叫她消停才好!
邓烛恨恨骂她,不想身子动得比腦子快,却是用自己的唇塞了她的话。
悔之晚矣。
被她吻住的人怔了数息,正当她念着自己孟浪,不该同这狐狸厮混,怎料得那人松了牙关,木石药苦,却在她口齿回甘。
她拉着她溺入汪洋。
被拉着溺毙前,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丝清明:
这男子衣冠果真邪性,只要穿上了,就容易被狐狸给勾了去。
由不得人。
是夜,瓜埠城晴空明月云影薄纱,子规鸟啼了仨声,江南夏,烟雨荷天,最不可能起沙的地儿,夤夜却起了朔風,吹犯梧桐。
烟沙上小楼,江流长粼波。
不遠處風吹船舻,水打在船体的咕噜声被风一送,送入楼阁。
“好含光,你今夜,当真不与我同榻而眠啊?”
她特地又掐软了腔嗓,一而再,再而三,闹她臊她。
似乎看杜鹃花开是一件叫人成瘾的事儿,乐此不疲。
“你……没完没了,孟浪至极!”邓烛恨声嗔骂,这话说到最后反而成了她心虚。
这人嘴再不饶人,却也是她先凑上去的,否则便是她一个而今抬手都费劲的伤患,哪里能对她做的了什么?
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勾勾手一个稀里糊涂地就往套里钻。
谁也别说谁。
果然,榻上这人听了这话,眼波带水,还要笑她:“夫君,妾身这身子骨可都是动不得的,您嘶疼疼疼疼──”
她竟然拧她脸!
听她喊疼,邓烛才勉为其難饶过了陆纮的俏脸。
陆纮手抬不起来,只能干瞪眼,“这般狠心?我这浑身可都是伤呢!”
“该,叫你孟浪,登徒子……”邓烛背着她,一副不愿瞧她的模样,手却是揉上了她的脸,带着薄茧的手掌有力而温柔,陆纮对此很是受用,甚至享受地合上了眼睛。
半晌听得邓烛嗓音温和了下来,“好好养伤,与你同榻,万一半夜不注意,碰着伤口,裂疼你了,怎么办?”
“我知晓的。”
陆纮也恢复了正形,不再闹她,偏头将吻落在邓烛替她揉脸的掌心,无比郑重:“含光待我,情深意重,我都知晓的。”
邓烛总算转过身来,灯下的她显得格外温柔,倾下身,双额相抵。
二人亲昵而缄默了许久。
倏地邓烛轻声开口道:
“……待,柿奴孝期一过,你我,便夫妻礼成吧。”
陆纮赫然瞪大了双眼,一股子呆怔之气,邓烛嫌她煞风景,“瞪那么大眼,要吃人啊。”
在这呆狐狸的眉心落吻,撂下话:
“睡了。”
欸──
陆纮望着这人端着烛台遠走,躺在离自己不过几步的小榻上,背对着自己,吹熄了灯台。
朗月清风吹蒙蒙云纱,夜深人静,远處蟋蟀嘶吵了几声,阖室倏静,陆纮突然的笑声显得更加兀然。
“噗──”
“你笑什么?”躺在小榻上的人带了点恼意。
“没有,没笑什么。”
陆纮想笑她羞,连给自己将床帐放下都给忘了,想笑她傻,竟真将自个儿的身心交付给一个女子。
笑着笑着,泪花子从眼角冒了出来。
她觉着自己……当真是上苍眷顾,她是这世上,最有福分的人。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外头打更的梆子响了三声,鸡也唱了两遍,野犬偶吠,远处瓜埠山上的晨钟未响,日头的弱光在山背面迫不及待想照出些白来。
宋元嘉二十七年,魏太平真君十一年,刘义隆北征魏国,不想被拓跋焘反击至大江,魏军抵达瓜埠山,兵锋直指建康。
北风逆吹,数十年前的腥膻气,今夜忽得奔入城来!
城门头的灯笼挑高了几只,门闩拉开,一人一骑奔涌而至,冲撞的声响惊动了驿馆,惹得梦中人懒点了灯烛,往院落里探。
却是喜报──
那魏国皇帝,崩了。
连带着大江以北,昏天黑地。
“吵醒你了?”
邓烛摸黑到了窗台,外头火灯鼎沸,也不晓得谁先取出了爆竹,噼里叭啦地乱放一通,胡马窥江之痛似乎随着这硝炭味一扫而空。
她本想瞧瞧,担忧扰到陆纮歇息,爆竹一响,连忙合了窗牗,回身瞧床榻那人。
陆纮双眸点霜,好似两团萤火跳荡。
“爆竹这么响,圈里的豖都会被炸醒。”她扫了她几眼,邓烛被自己面上的担忧出卖:
“你在担心长孙吟。”
“是。”
邓烛叹息,“阿耶与魏国,几度兵戈,胜败難分,山人同我说,他至死都想着攻入长安,入咸阳,光复汉家江山。”
谁能料,昔日劲敌铁马,折于河阴桥头,葬于六镇刀下!
长孙吟和那元家公主,在建康的身份霎时间微妙起来。
元梳儿本是为和亲求援而来,而今魏国国祚见微,当今圣上便是掺合进去,也定是扯着大义凛然的皮,去侵吞土地,断然不可能真心帮着魏国元家光复。
“柿奴,你说诵风她,会北归么?”
见她担忧,陆纮实在愀然。有胆子陪着公主来和亲的人,能是什么软骨头不成?
奈何这人世间,硬骨头要让人家看见,往往艰难扭曲着削去血肉,让别人瞧见白骨,又或是跌在火里,焚出火莲,看是否能化为齑粉。
长孙吟……
陆纮沉吟片刻,话说的有头无尾:
“我在江夏郡曾经听过一曲歌舞。”
唱的是北地王刘谌──
哭庙杀身。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麟泰(十九)
回到建康后, 陸纮第一件事便是将衛鹤边软禁起来。
夜月澈明,陸纮拄杖,峨冠博带的少年郎君打扮, 施施然至安置衛鹤边的别院当中。
衛鹤边身陷囹圄,仍在水榭中读书,全无被欺骗之后的愤懑怒火。
“衛醫倌好修养。”
陸纮踏着竹木廊桥朝他走去, 月光粼粼,显得少年人苍白而飘渺,浑似山野中的林精木魅, 总之, 不像个常人。
“陸典签好胆量。”
卫鹤边听闻动静,不咸不淡地放下书,直视来人, “女扮男装, 行牝鸡司晨之事,巧言令色,囚锢悬壶之人。”
“如此行径,骂你一句虚伪小人也不算说錯,你倒有这个胆子,还敢来见我,不怕我将你这瘸子的另一條腿也给打折了去?!”
他言辞振振, 语气中难免带着不满。
看来也不是表面这般云淡风輕嘛。
陆纮暗哂,“我不光敢来见你, 我还敢让你继续治我的腿。”
“只要你往后,为我所用。”
卫鹤边浑似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一双眼睛瞪得极圆:“为你所用?我苦修醫术二十余载,不是为了做某家某户的醫倌的!”
“为你一人所用, 我劝你死了这條心。”
如此横眉冷断之语,非但未能吓退陆纮,夜月冷明,水榭中回荡了一声輕笑,在卫鹤边惑然的眼神中,陆纮在他面前缓缓落座:
“那敢问阁下,学醫是为得什么?”
“那自是救人,”卫鹤边答的很快,“不光是王公贵胄,还有更多的黎民百姓……”
“那你便不该拒我。”
陆纮打断他的话语,浅笑道:“西蜀軍中,正缺卫医倌这种人物。”
卫鹤边顿讶,他听出陆纮的言外之意,是要举荐他去西蜀軍中随軍行医,然很快反驳:“西蜀軍中?如今的西蜀军,都在庐陵王麾下,与魏交战,屡战屡败,邓家未複,你就算假凤虚凰娶了这邓刺史的小娘子,难不成还指望着她光複邓家威名不成?”
“是。”
什么?
卫鹤边险些疑心自己是否听錯了,月光下的少年带着离经叛道的邪气,朱唇翕张:
“我夫人,她定会恢复邓家威名,整饬西蜀,饮马渭川。”
“……疯话!”
卫鹤边饶是再自诩出尘清高,也从未听过如此疯言疯语,“从未听过女子带兵、承家挑国的。”
他的话说得轻蔑,陆纮却瞧出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
她到底是赌对了。
陆纮静静地看着他,卫鹤边被她那望似平湖,却不知深浅的眼眸看得心底发毛。
“我竟不知,有济苍生患疾之志的人,如此狭隘,真真笑煞人也。”
陆纮不怒反笑,眸光跳荡如木魅巢火。
“若女子无能承家挑国,晋时的褚后为何三度临朝?若女子身来柔弱,为何孙恩之乱时,时会稽内史王凝之借鬼兵以至城破家亡,独谢道韫持刀率众御敌?便是那昭君,出光禄塞,望夫人城,夜月心明,岂作得假?”
“而今嘴中说出个未闻女子承家挑国,不覺羞人么?”
见他垂眉思忖,陆纮缓和了语气,再进一步,“这世上,惯以乾表天、坤表地,总覺着该分出个高下强弱,那天高苍苍,惯易被看到,可为何要遗忘真正驮付着萬物的地呢?”
“您说是吧?卫医倌?”
巧舌如簧。
卫鹤边有些气闷,他觉着再同她辩下去,只怕会被她倒打成狭隘清高的狂士。
明明自己是被她给软禁的。
“你真觉着,凭你,能整饬西蜀?”
“我不能。”陆纮凤眼因笑眯成一条缝,“她能。”
“若说是陆典签你能,我倒还能信个三分,”卫鹤边松了劲,二人都心知肚明,他算是默認了陆纮的安排,渐收起那股剑拔弩张的气味,“尊夫人……”
他回想起那日雨中背着陆纮求医执拗的人,“情深义重。”
慈不掌兵。
情深义重,对寻常人是夸赞褒扬,然而落在将军面前,便是要命的缺陷。
“我信她。”
卫鹤边诧异,他原以为陆纮会拿出许多夸赞邓烛的好话去说服他。
她没有,只是一句简短的‘我信她’。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巧舌如簧、拿捏人心的少年。
她竟也有如此不甚理智的一面。
“我这番远行,确是该感慨一句,世上竟有此女子耶?”
卫鹤边站起身,俯瞰陆纮,半晌自衣袖里拿出一瓶藥丸,“吃了它。”
小陶瓶子哑着光华,躺在他的掌心。
他没有说这是什么,为什么要她吃,是毒还是藥。
好整以暇看着眼前人。
陆纮草草扫了他一眼,毫不犹疑,接过药瓶,倒出一丸丹,二话不说往口中送去。
卫鹤边对眼前人的感情越发复杂。
虚伪、懦弱、真情、果決。
处处是矛盾,叫人牙痒痒时又不得不承認她的某些时候,确有几分足以让人钦佩。
“你就不怕是毒药?”
陆纮仰起头,服下丹丸将生死交到旁人手中的人此刻像极了得胜归来的将军,“我相信卫医倌,做不出,要人性命之事。”
“那阁下这次可就猜错了。”卫鹤边见不得陆纮猜算他,“要我呆在你身边,可以,陆典签得答应我三件事。”
“先生请讲。”
“第一,我只为你医治三年,过后你我各走一边。”
“好。”
方才那颗‘药丸’,怕不是就为了和自己谈条件的吧?
暗中腹诽,陆纮却应下来。
“第二,不可阻拦我为旁人看病。”
建康人多眼杂,更是是非之地,放任卫鹤边给旁人看病,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好。”
“第三,三年后,不论你用何种法子,都需去蜀地,并举荐我入西蜀军中。”
“好。”
一连三个好,爽快得不像话。
“你──”
“我只求先生答应我两件事,其一,替我医治阿娘,其二,我是女儿身之事,定不能与旁人言。”
陆纮撑着拐杖起身,她甚至都未言自己的残腿。
“你的腿,不要紧么?”
“若是去毒,自然是好,”月光照在陆纮侧颜上,眼睫如鸦羽,晦暗不明:“若是要它大好,大可不必。”
夜风吹小塘,拂过二人衣襟。
“时候也不早,陆某不叨扰先生歇息了。”
自顾自撑着拐杖离去,徒留卫鹤边满是探究的眼眸。
─
邓烛的别院今夜多挑了灯笼,她料到陆纮回来的晚,怕她夜里看不清路。
陆纮在院外时下意识朝檐廊下看去,并未瞧见心心念念的身影,敛眉暗道不好。
寻常她会来迎她的,除非叫什么事给绊住了。
方来建康,邓烛唯一能牵挂的事,无过就是长孙吟罢。
陆纮内心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是,她承认那魏国女子是有点本事,但一看就是个不甚温顺的人。
不论是魏国公主来建康时也好,还是带着邓烛前去骑马游猎,桩桩件件都可谓是锋芒毕露。
她得承认,她早已不如年少在江夏时那般意气风发,对这种处处冒着芒的人更是恨不能带着邓烛躲远些。
她而今的是非已经缠得太多了,不能再坐视邓烛冒险。
然而千思量萬思量,总抵不得一句邓烛喜欢。
收整了情绪,陆纮轻叩了几下房门。
不多时,‘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曜儿和蟾儿不在房中,想必是特地赶过人,陆纮看向给她开门的人,试图在漆黑的夜中捕捉到一丝一毫泣泪的痕迹。
“……我没流泪。”邓烛一下就意会了眼前人为何一言不发地看她,让开了半个身子,“夜里风大,柿奴快些进来。”
她没流泪,这反倒让陆纮更为担心。
只是她不开口,陆纮也不好先开口。
二人心照不宣地移步到桌案前,一人一边,俱是轻轻坐下。
灯火爆芯,陆纮温柔地望着她扶在桌案上的手,她知晓自己若是去看她眼眸,她一定会合盘托出。
她不想用感情去逼迫她开或许不愿开的口。
“夫人这一路,辛苦了。”
手上忽而传来一阵暖意,陆纮的手贴在她的手背上。
邓烛看向身旁人,却发觉陆纮没有瞧她,“今日累不累,想不想早些歇息?”
她摇摇头,缄默着。
陆纮莫名觉着这缄默的时间有半辈子那么长,终于在她莫名其妙的祈盼中,余光望见她的嘴唇翕张,“……诵风她回魏国去了。”
果真蠢货。
陆纮敛眉,但很快松开了,尽可能平和,“……这,不是一个好決定。”
邓烛不置一言,她亦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决定。
魏国皇帝大行,江北乌暗、大河内外军头林立,长孙吟孤身一人,以图光复,无异以卵击石。
十足十的蠢货。
十足十的忠勇刚烈。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柿奴。”
邓烛靠在迎枕上,反牵过陆纮的手,圈捏着她的腕骨,“我要回西蜀军中,我要重整起阿耶的旗帜,我要渡江往北,我要长驱关中。”
“……我要你帮我。”
陆纮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你……可想好了。”
“人本来就是柴火,灼烧出万事万物。”邓烛望着陆纮的眼眸光明磊落,让人胆战心惊,“我不想总等着别人来为我烧。”
“所以我会去烧,柿奴,我定会去烧。”
哪怕是要将自己投入火里,烧得个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麟泰(二十)
陸纮参袁洛和胡振隆的折子往上递了有半个月, 杳无音讯。
她耐不住胆战心惊,广陵还有那想殺她的刺客,陳抟也还留在那儿, 久则生变,不能速战速决的话,她们反而会陷入被动。
剑舞夏花, 水榭厅堂,陸纮趿坐在檐下,温柔地看着自个儿的心上人练剑, 內心实则焦躁地不行。
那前少府卿袁洛、尚方令洪雷抓是不抓, 殺是不杀,好歹给个说法啊!
“府君,晋安王殿下府中长史前来, 请府君前去王府赴宴。”
怎么会是晋安王殿下?
不知何时, 邓烛停了剑,府中传话的僮仆注意到了,又加上一句:“殿下似乎,只请了府君。”
─
建康城建制规模其实算不上宏大,邻水依山,城中错落,四處可见杂耍走卒, 很是热闹。
陸纮将车內竹帘落下,微微叹气, 心中已有了猜测。
陛下定是看了奏疏,但怕是不能同意她所请, 若是陛下同意,应当是讓太子殿下全权處理, 亦或是朝中会审,但折子递上去喑哑了半个月,蕭泽内心是作何想法已经不言自明──
他不愿再往下查。
洪雷倒罢了,袁家鸿勋巨阀,袁洛又在朝中积望颇高,这事查到胡振隆,能定他一个死罪,便已经是到了顶了。
陸纮拧眉,说不出的失望。
谁人读书明理不渴望澄清玉宇,助君王开一个承平盛世呢?
可真入了这官场,是上面黑、下面厚,上面指鹿为马,下面难得糊涂。
得过且过,胡马几顾浮山堰口?或对或错,春水一篙吓退曹瞒。
金陵依旧。
广陵绸缎不过是蕭锵等人与太子党爭、梁国数十年长治久安给养国之禄蠹的一角罢了。
太子殿下会堅持么?
晋安王会堅持么?
她……又该坚持么?
牛车在晋安王府角门口停驻,王府的婢女替她引路,“殿下在后院莳花。”
陆纮抿唇,这蕭镝倒是耐得住,还有功夫侍弄花草,她广陵一路上连小命都差些丢了。
腹诽归腹诽,到了跟前,陆纮还是恭敬道:
“微臣广陵典签陆纮,见过晋安王殿下。”
蕭镝见她来,微微一笑,单刀直入:“你上书的奏折,我们都看过了。”
“陛下不愿意惩治袁洛?”
“是袁少府卿。”萧镝特地纠正了她的称呼,挥手讓下面人退远些,“怎么事到如今,还有些莽撞?”
陆纮知自己失言,讷讷拜道:“是,是袁少府卿。”
“这折子……孤不妨同你实话讲了,”萧镝修剪着一株芍藥,剪刀‘咔嚓’去掉枯叶,随手在花盆上磕了两下,“原本孤是打算拦下来的,但皇兄一意孤行,递了上去。”
陆纮万万没想到,萧镝竟然打算拦下过折子?
“为何?”
“因为就如现在所见,无甚意义。”
洪雷褫官夺爵,袁洛依旧逍遥,更妄论庐陵王萧锵,只有胡振隆,证据确凿不日斩首。
处理的不过是些臭鱼烂虾,于公不过乍看清明,未能触及根本,于私又不能撼动庐陵王党羽。
“唯一的益处不过是父皇欲提拔你。”萧镝无奈,仍是朝陆纮贺喜,“恭喜柿奴了。”
这算哪门子喜事?
陆纮薄唇都快抿不见了,“殿下莫要再消遣下官了,斩草不除根,来日下官便会是庐陵王等人眼中的一块靶子。”
“孤未想到柿奴竟是贪生怕死之人。”
萧镝搁下手中花剪,似笑非笑看向陆纮。
她察覺到萧镝话中有话,警覺起来:
“下官既然接下广陵典签一任,便不是怕死贪生之徒,然身死,有泰山鸿毛之分,若能为王前驱,澄清寰宇,扫平奸佞,自是在所不惜。”
但若是稀里糊涂升官做靶,白费了这颗头颅,可不值当。
萧镝望着眼前的陆纮,忽然笑出声来,指着陆纮,“好个巧舌如簧的陆柿奴。”
“你铁了心要查?”
“不是在下铁了心要查。”
陆纮望着眼前莳花弄草,一身风雅的萧镝,这些天潢贵胄,再怎么醉心山水、收敛野心,也都被宫中权术腌制入骨了,她不敢赌,“是殿下,是否铁了心要查。”
萧镝猛地偏过头,眼前的陆纮依旧毕恭毕敬,垂眉俯首。
她这话没有点明是哪个殿下,官场上的人惯会给自己留余路,故意混淆,好日后见机行事。
也恰说明,在陆纮眼中,是没有将萧钧同萧镝视作一体的。
徐漓身为他的师长,都未曾察觉过他心中那为数不多、被掩藏在兄友弟恭下的微弱野心,眼前这人……是在试探他?还是仅仅在给自己留余地?
“太子阿兄,自会希望一查到底。”
“……若仅仅是今日这话,柿奴,不敢应。”
萧镝想的没错,陆纮确实不会因为萧镝与萧钧一母同胞,感情亲厚,萧镝又素日为萧钧左膀右臂,从而将萧钧与他的宪令混为一谈。
她身上背着亲仇深恨,她要周旋挣扎。
风过谢红药,竹动惊雪鹤。
萧镝长久地望着盆中的那些芍藥,“你太聪明了。”
“殿下谬赞。”
“孤其实是个挺简单的人,也,真不喜欢看这些兄弟相残,骨肉为仇雠的事。”
“然而身在这天家,有些事,不得不做,不能不做。”
有些事,太子不能做,他能做。
有些事,他不能抗,太子能抗。
庐陵王一日不除,萧钧的太子之位便一日不稳,萧镝作为他的手足兄弟,来日庐陵王登上大位,哪里还会有他的活路?
徐漓有能识,却不长远。
眼前这人,是个长远之人,却不知……是否能为他所用?
“半个月。”
陆纮抬头,萧镝背手,离水榭而去,“孤替你抗半个月,你替孤,给袁洛──”
他伸出手,叩了两下水榭阑干。
“干成了,陆太守和邓小娘子,孤便是豁出去,也要替他们,沉冤昭雪。”
这显然是不给陆纮任何退路,威逼利诱。
陆纮知道,她不得不毅然决然、孤注一掷,撬开那尊高坐于明堂之上,以仁义和慈悲‘普渡众生’的佛陀杀心,做一回孔雀明王。
“诺。”
─
“陆典签,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才出晋安王府不过百步,陆纮就被不速之客拦住了去路。
“劳何大人记挂,陆某一切无恙。”
何杳手中捧着一沓书籍,额上冒了不少汗,在太阳底下等这么久,也不晓得是不是为自己而来,若是是的话,倒真是苦了他了。
陆纮皮笑肉不笑,与他寒暄:“敢问大人,是要去何处?”
“太子殿下新得了孤本书籍,叫晋安王殿下知道了,令在下抄录一份,送与晋安王殿下。”
何杳拍了拍书籍上的字,“抄书这活计可不好做,手自笔录,若有涂鸦损毁便是前功尽弃,装订成册也要细细查验,夙心夜寐熬红了眼,滿腔心血送到人跟前,也不知道收书的人,爱不爱惜。”
“倒不如买下几亩田,归园南山。”
“你觉得呢?陆典签?”
看似说抄书人,句句话却是在说陆纮。
更让陆纮不解的是,他是萧钧的人,萧钧欲查清的事,他私下竟劝陆纮不要继续查下去。
“但使苏季子有洛阳半顷田,又怎配六国相印?”
陆纮针尖对麦芒,“陆某家贫,同宗内向来不算亲近,家中薄田养不活那么多人,不得不,抄书养家。”
她特地加重了最后四字的音。
“陆典签自幼饱读诗书,名滿江夏。”
何杳走近,压低了声音,在陆纮眼中是满面的奸笑,“然而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孔北海前车之鉴未远,陆小郎君,可要好好思量,莫步了他的后尘。”
“孔融是被曹操杀的。”陆纮一双凤眼圆睁,瞪出几分无辜相,“敢问在何大人心中,我大梁,谁要做曹操?”
“你──”
陆纮向后一退,躬身行礼,朗声道:“下官多谢何大人赐教。”
何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陆纮还不忘高声送他:“何大人慢走──”
老匹夫!
暗自啐过,陆纮重新归于冷静,若说何杳上次来她家中索要《佛遗教经》是为在萧钧处爭功,今日前来阻拦她查案,难不成也是为了争功?
这于理并说不通。
至于说他是为了他的的同宗兄弟,早已投靠了庐陵王萧锵的何昌,这亦说不通。
对于世家而言,族中有燒热灶的,也有燒冷灶的,何昌能把自己往庐陵王的灶内投是因为他常年在江夏,升迁无望,他何杳作为守了萧钧二十年的人,说变就变,他敢变,萧锵敢用么?
蹊跷。
满腹狐疑,奈何找不到答案。
不过当务之急倒也不是这何杳私下反复无常,而是该如何在广陵烧一把火,最好烧掉庐陵王,也烧活她自己个儿。
车驾摇晃,流苏投影,算着车子快到自家府邸,陆纮强迫自己收敛好情绪,好不叫邓烛忧心。
奈何这世间事,多的是不如人意。
才至角门,陳四郎手中捏着一封书信,着急忙慌:
“府君,不好了,广陵来信报,说、说──”
“说什么?!”
“说陈大人,动用私刑,逼死了人!”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麟泰(二十一)
“好含光, 让我靠一会儿。”
她边说着,人已经枕在了鄧烛膝上。
陸纮在她面前并不常诉说自己的疲惫。她不说,鄧烛却不是个眼盲心瞎之人, 她的身上擔了多少擔子,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指尖探入陸纮的发间, 穴位按压的酸刺感激得陸纮輕‘嘶’了一声,隨之而来的爽利让她不由得哼哼起来。
到底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年。
雪玉狐狸不使坏算计的时候反倒带出些许娇憨,望之心软。
“你不问我什么?”
狐狸吸饱了衣裳香风, 闷声闷气地在腹脐上下吐出热意。
鄧烛有些不自在, 到底挪不开身子,“柿奴愿意说,我便听。”
她知道有些事临上门的那刻未必好说, 纵是想替陸纮分担, 她也不愿以情相迫。
不说,也无妨,她总会在她身旁的。
“晋安王殿下,欲借着此次发难,一举扳倒庐陵王。”
陆纮在她膝上翻了个面,隨手捉了鄧烛的手细细把玩,“机会只有这一次, 成了,咱们便大仇得报了。”
不成, 就是苦命鸳鸯埋黄土,连理结枝在九泉。
“方才, 广陵那处来了消息,说是陈大人在广陵私刑逼供, 逼死了人。”
“陈大人,不是这种人。”邓烛与陈抟相见不多,但也瞧得出,陈抟此人比陆纮要认死理百倍,更何况做了多少年的督御史,怎么会在这种时刻落下把柄?
“他是不是这种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陛下会如何想,案子該如何做。”
眼下这广陵贡緞案顶破天了也只是贪腐。
贪腐,在蕭泽手里,是可大可小,甚至可以是为人称道的事情。
“谋逆。”
躺在她怀中的人听了这两字,身躯一震,下意识去捂她的唇,低声喝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被捂住双唇的人眨了眨眼,显然,她很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陆纮望见她眼中决絕郑重,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的确,若不往谋逆上攀扯,蕭泽絕对会对萧锵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宋萧齐,皇室内乱纷呈,百年骨肉相残同室操戈,是萧泽一块心病,他最怕的,便是梁国也步了前朝后尘。
所以他仁义慈悲,从不大肆清算。
“当断则断,柿奴此时若不将事做绝,来日他们必会反扑,后患无穷。”邓烛不喜官场蝇营狗苟之事,但带兵打仗,岂可学霸王沽名,自掘坟墓?
陆纮紧绷的身子再度软了下来,再开口,便是具体事由,“眼下要紧事两件,一是回广陵,替陈抟洗刷罪名,二是顺着夫人那日提点,查一查,到底是谁,要这么多的贡緞,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她有预感,这贡缎案的背后,绝不只是贪腐。
邓烛微怔:“你还记得?”
她原以为日子过了许久,她当时不过随口一说,陆纮事情这般繁杂,忘记也不稀奇。
怀中人再显出狐狸相,“夫人说过的话,岂敢不放在心上?”
“贫嘴!”
怀中人却是个不怕打不怕骂的,笑嘻嘻地凑起身子,唇瓣在邓烛嘴角触碰,似有还无,“这嘴贫不贫,娘子不尝尝,怎能妄断呢?”
青葱玉指点眉心,陆纮顺着这力道仰倒了头,又立马歪纏上来,惹人‘骂’她:“哪里学来的……”
蜻蜓点水的吻落在唇角,也落没了邓烛后面的话。
秋水一泓在咫尺,香风几缕住寸心。
她被狐狸拥扑住,不想躲,亦不想逃,任由丹朱夺了胭脂笑。
她覺得自己是个愚人,问的都是些蠢话,情之所至,哪里需要学得?
拥住她的人也是个愚人,平素病骨今横媚意,一身清光化作了脂浓粉香。
她由着她散髻鬟、解珮带、看雪玉山,她求着她连十指、吻桃花、耳鬓磨纏。
“唔……柿、柿奴……”
缠绵悱恻的吻将人溺入欲海,好容易寻到空隙,却连不成字句,断续之间,身上人显然料到她想说什么,不愿听她说完未尽之语,愈发变本加厉。
“……柿奴。”
陌生的情念催得人发疯,邓烛覺得自己也快要被心中的念头撕成两半,自小到大的规矩告诉她此举不肖,还有声音在骨子里驱着她赴了这段莺疯燕狂。
不行……
她不能让柿奴落下个不孝之名。
无助攀附的手臂顺着脊骨落到腰间软肉,輕輕一拧,带着哭腔:“陆纮。”
霎时间,撕风开云息浪。
小狐狸渴红着眼,气喘吁吁间还带着几分不解,发冠散乱,衣裳凌开,雪晃晃的肌肤在灯火下逼得人怕直视于她。
自己也未好到哪里去……
邓烛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风光,双耳赤红,忍着热意与羞赧,单手攏住自己的衣裳,想了想,又觉得陆纮敞开的衣裳也不像话,另一只手替她抓拢了起来。
“……你还在、还在孝期。”
虽然天下鲜少有人那般严苛地遵守孝期,只要不在孝期内闹出孩子来,朝中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陆纮眼下办广陵一案,天晓得多少双眼睛盯在她身上,不容出错。
陆纮苦瞪着眼,颇有些欲哭无泪的意味。
“好柿奴,来日方长……”
邓烛松开了揪着自己衣裳的手,肩骨细腰,若隐若现,抚着心上人的脸庞,偏还说着叫人收心的话:“往后我千倍百倍偿你,可好?”
……
“含光现在这模样,可不像能说服人的态势。”阖室缄默,少顷,正当邓烛忧心她是恼了时,陆纮来了一句。
不等她反應过来其中是何意味,身上的衣襟就被陆纮提起,攏她身上,细致而温柔。
待她见她抬眼,亮晶晶的眼眸中调笑意味深长,她才恍然意识到这人方才说了什么。
“你、你……孟浪……”
“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罢。”陆纮洒然一笑,自整衣冠,“那我今夜便还是回自己院中,明日一早,咱们启程,去广陵。”
“……嗯。”
她如她所言抽身了,邓烛却总觉着自己心里某处被挖走了一般,硌得慌。
正呆怔,白面狐狸又凑了上来,纤长瘦弱的手指点着自己的面颊,笑得蔫坏:
“喏?”
这人真‘讨厌’。
陆纮等了一会儿,没见她有反應,以为邓烛害羞,也不再继续逗她,悻悻撤回了手,欲为自个儿着补:“时候不早,我……”
柔情未至香风先送,远处灯罩里扑进一只蛾子,翅膀在纱后扑得人肉跳心惊。
陆纮怔怔地回过味来,胸膛这时才剧烈起伏了几下,喉头发干发涩。
她们从彼此眼中看得桃花盛开在金秋,怪诞嫣红。
“我真的、該、該回去了。”
我不想走。
“夜里看不清路,叫人多挑几盏灯笼,走稳当些。”
慢些走罢。
“好。”
陆纮唤人进来,曜儿呈上麂子皮鞣成的斗篷,才晓得外头方才飘了些雨丝。
檐下铜铎随风响铃铃,邓烛亲自给她将斗篷披上,在脖颈口打了个漂亮的结。
陆纮较她其实还矮上寸许,稍稍低头,就能瞥见秋雨灌进了这人眼眸,单看着谁,就要将谁拉入一场悱恻缠绵。
手上挽的结短暂而漫长。
无意识地,邓烛挽完结以后双手贴上陆纮的胸口。
二人静静地看着彼此,谁都没有动作。
直到冒头冒脑的鸦雀一头栽撞在铜铎上,激得屋檐角发出一阵‘叮铃哐啷’。
“我,确实该走了。”
胸前的熨烫闻言滑落,陆纮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外头石板道上的积水,又将话给咽了下去。
手拍在她肩头上,恋恋不舍,湣湣胶葛。
终还是如萤火般迈入黑夜。
“柿奴!”
陆纮听见身后传来呼声,止住了步子,远处人掌着灯笼,快步而来,带起夜雨初歇的青草气。
那么英气的眉眼,而今却带着某种憨态。
“我送你。”
“夜里地滑,我心疼夫人,不必──”
话未完,陆纮臂弯就已然被捉住,上面的力道,不由分说。
她带着某种执气,又说了一遍:“我送你回去。”
却之不恭。
陆纮轻轻点了点头。
握着她臂弯处的手转而拢搂到她腰间,灯笼掌在二人身前半尺,灯火掠过枯叶、石板、履袜。
天气还未彻底转凉,草虫还在鸣,除此之外,就只能听见她们彼此的脚步声。
“我一个人也走的稳的。”在转过某处桂子树时,轻声说道,“你也不是铁做的,夜里风大,身上还没披东西就出来,染了风寒怎么办?”
“我照顾你,是应该的。”邓烛抿唇道。
“我心疼你,也是应该的。”
二人之间莫名静默了一瞬,陆纮原以为邓烛会继续说些担忧她身子的话,不想开口却听得:
“院外太黑了。”
什么?
“我不怕黑。”她又不是孩子。
“可我不想你一个人走那么黑的路。”
邓烛在屋檐下瞧见陆纮步入院外时,莫名觉得她身形凄清萧索。
她不忍心。
明灭的灯笼今宵拢她似拢玉树,陆纮怔忡,瞥向身旁人,见方寸间,朱唇皓齿张合:
“总觉着,柿奴需要人,再掌一盏灯。”
陆纮不知该以何种语气轻松以对,扯出个笑,胡诹打趣:“那你是要做我的灯么?”
身旁人忽然顿住了脚步,眼中的希冀与惊喜蛰动着她。
今夜西风传佳音:
“……好啊。”
第50章 麟泰(二十二)
“陳兄在狱中过得可好啊?陸某風尘仆仆, 方来广陵,馬不停蹄替您洗冤来了。”
陳抟一事刚抵建康,陸纮即刻上报太子, 及时调人,将陳抟‘看管’起来,免得些个奸佞之辈要灭口。
一到广陵, 陸纮便赶到陳抟面前。
“典签问都不问,就笃定陈某没害人?”
陈抟惊诧之余多少心中还帶了些感动,面上不悦, “哪有这般做典签的。”
又瞥了一眼站在陸纮身旁, 女扮男装充作侍卫的邓烛,“还将令正帶来,这牢里阴湿多虫鼠, 也不怕冲撞到她?”
一旁的小卒替她们开了门, 陆纮没搭话,邓烛径自接了道:“谢陈大人关心,夫妻一体,自是同甘共苦,她能来的地方,我自能来。”
望着眼前席地而坐的佳偶,陈抟一时都快忘了自己在牢狱中, 素来板着面的人也带上笑意,忍不住打趣了一句:“来日你俩昏礼, 喜事将成可毋要忘了分我一杯酒。”
寒暄过后,陈抟正了神色, 说起因果:“自你走后,知道广陵波诡云谲我便閉门谢客, 不敢随意动作。”
一連好几日,都似是風平浪静。
直到四日前,一个小沙门敲开了他在驿馆的门,说是广陵郡丞知曉一些锦帛下落,心中惴惴,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告知陈抟。
“所以你便去了?”
“我知道你不想同地方官员扯上太大干系,”陈抟清楚,陆纮查案极为克制,并不打算大动地方官员,以免打草惊蛇,还讓会讓案子举步维艰,“所以我也只是一人以询问名义前去。”
“那当时广陵郡丞见你,是个什么反应?”
“他见到我……很讶异。”
陈抟那日去他府邸,是郡丞亲自来开的门,家中僮仆被遣散了许多,当时他面色蜡黄,眼眶通红,好似才哭过。
见到陈抟时,明显怔愣,但出于礼节,还是将他迎了进去。
“你问他貢緞下落了?”
“没有。”陈抟摇头,他并非是个不会察言观色的人,况且问貢緞下落就得打着查案的名号,他单独前来,只能算作私下问询。
故而他只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问题,约莫一刻钟,就走了。
谁知道前脚刚回了驿馆,后脚就听说郡丞自缢而亡,还留有遗书一封,言之凿凿全是说陈抟逼供,不给人活路。
“天地可鉴,我真没逼他!”
他是干了二十年督御史,不是干了二十年专给人上刑的狱卒,何德何能单枪匹馬手无寸铁逼死一个身形健硕的男子呢?
陈抟恼火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莫让老子曉得是哪个害的,爷要削他!”
眼前无可奈何的陈抟,二人心疼又好笑,“陈兄稍安勿躁,只要你所说是实,陆某定有办法还你清白。”
陈抟吐了浊气,朝陆纮一拱手,“多谢。”
抱着要为陈抟洗冤的心出了监牢,去打听起那位自戕的郡丞,却得知郡丞家中早早将他下葬,仵作行人只说确为自戕,旁的话也不敢开口。
陈抟身上那叫个黑哇哇一片,洗都洗不干净。
二人又去了郡丞家中,偌大个院,只留得一个哑巴老仆洒扫,其余家仆悉数遣散,陆纮連比带划请他带自己去郡丞自缢的屋内。
雕花木门方推开,一股异香伴着凉风扑面而来。
是他!
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草草看了看屋内陈设,退了出去。
“柿奴。”
整整一个下午,二人都在奔波的路上,好容易靠着大树歇会儿,陆纮这时注意到邓烛额上密汗,掏出身上巾帕替她揩。
“是不是热着了?”眼下秋老虎余威尚在,时不时天气反燥,“累的话,多歇一会儿?”
陆纮知晓她想同自己一道,到嘴边的‘回去’变作了‘多歇一会儿’。
“这样查下去,柿奴时间够么?”邓烛知晓陆纮在萧镝面前应下了事,一针见血戳穿了陆纮眼下佯装镇定下的焦虑,“即将宵禁,今日已经難查出什么东西了。”
“娘子可有高见?”
陆纮被戳中心事,话里却没有恼意,邓烛不是个爱多言插话的性子,今日开口,多半是真有想法。
“什么高见……”邓烛轻轻拍了她一下,“我们此来,不过为陈大人洗冤,而非去验明郡丞之死。”
这股香气确可指向那个黑皮汉子,但这黑皮汉子是何许人也,又受谁指使,还要让他认下罪过,半个月内,恐怕是難如登天。
介时光查明郡丞之死就已经够费劲了,那贡缎案,查还是不查呢?
因此诚如陈抟所言,只消证明他那日确是一人前去,确无逼死郡丞之可能,便能还他清白。
这其实也不难证明。
郡丞所住宅邸是在坊内繁华、沿街往来之地,来来往往总有人能瞧见。
倘若真如陈抟所言,是一人前去,一刻钟便出来了,绝不至于活活逼死了人。
“这话旁人会信,可我总觉得,依照广陵而今的态势,幕后人绝不可能这么轻易揭过此事。”
陆纮捏着自个儿的下巴,踟蹰片刻,“不过也好……咱们就来这一招,投石问路看看。”
─
洗冤的折子一递二递上了建康,两日后建康便传来了消息──广陵太守卢野咬死陈抟逼死了郡丞,不服陆纮所查。
即便千不愿万不愿与地方官员扯上恩怨,奈何天不遂人愿。
“这洋桃是太子殿下差人赏来的,含光尝尝?”
青瓷盘,竹席案,陆纮亲自将洋桃切成小块,取了铜签叉到邓烛唇旁。
显然陆纮的奏疏在朝中掀起了波澜,太子殿下对此赞赏。
酸脆的果肉激得邓烛颦了眉,颂扬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陆纮瞧着好笑,“谢恩的话,我已说了一遍,现下只有你我二人,你无须再道一次。”
见邓烛不爱吃,陆纮自顾自端走了那盘洋桃,悉数落入了自个儿的肚中──尽管她也被酸的不轻。
“你不爱吃,何苦也强求?”邓烛看她酸得拧巴,伸手要拿她手上盘子。
“人在宦途,身不由己。”
天家所赐,就是酸的也得说是甜的,上面指鹿为马,下面难得糊涂。
邓烛还记得初见时,陆纮锋芒毕露,壮志凌云,不过短短几年,竟也敛了一身利刺。
耳侧鬓发被轻抚,陆纮笑得温软,蹭她掌心,寻那心照不宣的慰藉。
“来日等扳倒了萧锵,你回了西蜀军中,我便洗手作羹汤,偷得闲生。”她顺势枕于邓烛膝上,仰面瞧她,越发觉得邓烛眉眼鼻梁生得真好,纤手不老实地伸攀上她面前,指尖点上她眉心,邓烛温顺地閉上眼,由她抚过眼角眉梢,听怀中人说尽胡话:“届时,你可不能嫌我不做事。”
邓烛知她定是在作戏言,闭眼莞尔,“我自不会嫌柿奴,但柿奴作的羹汤定要夜间避人送来。”
陆纮轻轻在她鼻尖一点,眉眼勾魂,奈何邓烛是闭着眼的,錯了这柔媚风情,惟听得嗓音沙沉:
“为何?”
捉住这人入了套,邓烛睁开眼,难得调笑:
“那自是怕叫旁人瞧见了,误以为夫君对妾不满……”
“你笑话我!”陆纮‘蹭’地自邓烛怀中支起身子,‘怒目而视’,似怒还嗔,烟波流转。
这模样倒先叫邓烛不好意思起来,她本就不是个爱调侃人的性子,叫她一瞪更是直接偏过头去,乌黑发髻下,是耳垂滴红若石榴。
陆纮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笑若浮艳桃李开,“好啊,连你也笑话我……”
她说话音越发放低,支着的上身也朝邓烛倾来,手指点在她胸口,凑到她耳旁:
“既然娘子想让我晚间来,我便听娘子话好了,只是届时送进娘子腹中的,恐怕便不止是羹汤了……”
陆纮说完,双手径直扑挠邓烛腰间。
她这话说的太露骨,邓烛被羞得满面泛红,正恼羞成怒欲叱她一二,孰知这人扑向自己,双手搁腰间一通胡挠,见她不痒,倒是先惊愕上了:
“你怎么不怕痒?”
如此一打岔,方才被她那轻薄之语羞恼住的人也不恼了,脑子里稍稍一转圜,带着几分罕见地聪黠,“那莫不是,柿奴怕痒,故而……”
说着,双手便向着陆纮腰间软肉探去。
还没碰到,这人便全然失了往日风姿,躲避告饶,“錯了错了,娘子,好娘子,饶我一回。”
“这次便罢了,下次再青天白日胡言乱语,我可就再不饶你。”
陆纮由着她轻点眉心,笑得一脸傻气。
“府君,广陵太守遣人来请府君与夫人前往大明寺一叙。”
木门轻叩,屋堂中年轻眷侣打闹的嬉笑霎然息止。
“项王请我赴鸿门呐。”
陆纮拍了拍自己双股,站了起来,接过邓烛递来的手杖,眸中再无与邓烛嬉闹时的清亮:“他们终究是坐不住了。”
乌沉沉的阴水有朝一日能变成星子落在火中,陆纮望着心上人,凌厉而温柔:“你怕么?”
邓烛回望她,不避亦不让,握住她伸来的手:
“我为留侯,亦作舞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