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纮自知躲不过,捉了她的手,放到唇边,浅吻温柔,拿出早早准备好的说辞:
“陈督御史是他的兄长,感情深厚,你也知晓,军营里出来的人,脾性多有暴戾,反复无常,我同他说起陈督御史的事情,他一时情难自控,但不过是误会一场,说开了,便也就罢了。”
陆纮笑道,“他还同我说荆州的莲藕炖煮熏脩是一绝,咱们过荆州时,若是得闲,可去他府上,他定设宴款待。”
此言说的真切,邓烛不疑有他,唤了蟾儿取药膏来,将陆纮引到胡床上坐下,松扯开她的衣襟,待蟾儿奉上药膏,拿鹅绒蒯了少许,替她涂抹。
紅线似的刀口爬在她的脖颈上,在她如玉肤色上显眼非常。
爱人心疼的眼眸胜过这世上一切良药。
邓烛生怕她疼,擦得极细,陆纮但有呼吸重些许,她都忍不住急忙去觑她面色,嘴上忍不住怨怼,“什么莲藕炖脩,说的倒像是什么稀罕物似的……”
陆纮默然而笑。
刀伤有一寸压到了脖颈后头,得将衣领再松泛些。
她动作愈发熟练,阖室静谧,就在最后要上那半寸伤时,忽得听闻陆纮‘嘶’得倒气。
“是不是弄疼──”
话音未落,却见她戏谑眉眼,盯着她笑。
她故意吓她!
邓烛气不打一处来,胡乱抹了最后一寸药,将装药膏的罐口塞布一拧,作势要走。
“才被那匹夫凶过一回,你也要不搭理我啊?你们习武之人一个个怎么都这样……”
闻言,原本要走的人顿住了脚步。
她知道这人是故意的,知道那刀口浅的很,知道她惯会装样……
然而她就是忍不住回头了。
胡床上的人,衣裳松垮,凤眼采采,满眼都是她。
脚步比心更诚实,她为她所惑,一步一步,至她面前,直到怀中多出了个人,才意识到自己不由自主地靠近。
“含光……”
“你,故意的。”
邓烛在她面前总是笨嘴拙舌的,手臂收紧,与她彼此相贴,忍不住嘟囔,“明明是你先吓我的。”
陆纮歉然地顺着她的脊骨,并不多做解释。
“不该吓含光,都是柿奴的错。”
俄而怀中人微微推开她些,指勾衣带,身上本就松垮的外裳登时如云般滑落,在邓烛心上惊起一片尘。
邓烛喉头微耸,原本环住陆纮的手彻底松开,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露裸出来的肌肤在灯火下,晃人非常,自带烫灼,看一眼便要暖入人眸,熏至眼红、挤出泪花子。
都已成婚两年,怎么还是这般薄面皮?
陆纮好笑地看着同杜鹃花争比脸红的夫人,径直捉了她的手,点在自己的锁骨上。
“柿奴知错,柿奴拿自己给含光赔罪,好不好?”
邓烛木讷地站在原地,便是抚在她锁骨上的手都未移动半分。
正当陆纮疑心自个儿是不是逗弄过了这人时,邓烛俯下身,拾起了地上陆纮脱卸下的外袍,震落飞尘,披在她身上。
一连的动作行云流水,面上还带着几分肃穆。
陆纮一时间有些泛怵。
“含──”
甫一开口,就被这人打横抱起,不过数个喘息,径跌落罗帐昏昏。
她望着身上执迷之人,心念一动,兀地出口:“含光,倘若有一日,我要做那不忠不孝不义之人,含光将如何待我?”
邓烛凝着身下人嫣红的眼尾,心头涌起些许不安,摇摇头,“柿奴不会的。”
“柿奴是天下最好的人。”
不及反应,邓烛被一股力道拉下,与之缠吻。
陆纮试图用缠绵悱恻的吻冲散来所有不安。
她想她是阴雪不开芦沼泥瘴瘟化的鬼,偷得火光,拥融冰淖。
第66章 安通(五)
蜀道难, 车行千山过大江。
陆纮懒散地躺在牛车中,盘算着如何在益州扯出一支属于她的人。
西蜀军归根结底是鄧家拉出来的部隊,斷头要命的颠覆事, 鄧燭愿意,西蜀军也未必会同她站在一齐,她也不愿鄧燭掺和进来。
“柿奴可醒了?風寒好些么?要不要让卫医倌来看脉?”
车外, 鄧燭敲了敲车壁,入蜀以后,天气骤凉, 陆纮今早一醒来说自个儿头脑昏沉。
邓燭原想着在路上耽搁一日也无妨, 陆纮却说邓烛的阿娘也将要至蜀郡,不好叫长辈空等,说什么今日也得上路。
邓烛拗不过她, 一行人重新上路, 短短两个时辰,邓烛问这话就不下八遍。
“我真无事。”陆纮无奈,特地从小窗處探出个脑袋来,尽显少年姿态,哪有一方刺史的威严,“你瞧。”
她本想着朝她卖乖讨巧,却恰逢蜀郡天狗开了眼, 浓云散天,金光淬洒在邓烛身上, 长鳞剑柄流光溢彩。
真是人如其名。
正当陆纮想着出神时,微凉的手背贴上了她的额头, 又试了试自己的温,默然半晌, “……怎得比我还凉。”
陆纮登时粲出笑,“好含光,你便把心落肚中罢。”
邓烛正欲再叮嘱一二,不远處山道上跑出个七八岁的孩童,脏兮兮的,辨不清男女,是从山坡上连滚带爬摔下来的,身后有什么在追。
不等众人反应,邓烛便丢下句:“车隊停下。”
独自一人策马而上,桃花马踏尘飞扬,将那滚在地上的孩子护在马后,双眸似鹰,往山林中扫去。
山高林密,层层叠叠哪里寻得到追这孩子的东西?
惟有树上有一鸦雀苦噪。
邓烛没有动,依旧伫马当前。
咻──
铛!
暗箭破空,却被长剑瞬时斩落,邓烛侧身拿剑往地上一挑,飞起碎石,另一只手捉住碎石,飞臂带腕,石子儿朝林中之人的面门直扑而去。
暗處那人偏头躲开,带着弓箭往林子更深处窜去。
邓烛颦眉,却也只得暂时偃息了心思,望向地上已然早早昏迷过去的孩童。
小孩衣裳破旧,一瞧便知道不是漢人,浑身血泥,瘦,头发枯槁有如蓬草,小小一只,趴在巴蜀大地的红泥壤土中,打着颤。
卫鹤邊从车队中匆匆赶来,检查了一番这孩子的伤势,“有几处骨头斷了,都不是要紧的地方,不过不晓得是不是伤了脏器,以防万一最好叫人支个架子,抬回蜀郡。”
“按卫医倌的吩咐做。”
邓烛朝隐匿人的密林深处再度望了一眼,暗咬银牙。
她踏马归来,面上旁人瞧不出,陆纮却晓得她是生气了。
“待回蜀郡,我会好好彻查此事。”她晓得邓烛心结所在,无过是见不得有人恃强凌弱。
“这是那人留下的箭。”
邓烛递上方才被她斩断的箭,同梁国军士们用的箭不同,她捡的箭是以巴蜀一代常见的竹子削成的箭杆,拿铜做的箭头。
“这是爨人的箭。”她又道。
爨人。
陆纮冷笑,想不到雍措死了,还是阴魂不散,也难怪,毕竟──
建康宫的老菩萨不死,他手底下的夜叉怎么会亡呢?
“咱们走慢些吧。”
邓烛担忧地回身瞧了下被几个婢女抬到临时搭起来的架子上的孩童,語中并无多少商量,陆纮了然,“你去卫医倌旁邊陪那孩子吧,我昨夜未睡好,多困觉会儿。”
她应了陆纮,转身打马去那孩童身旁。
邓祁管家中孩子管得很严,不许女儿家抛头露面,便是她的兄弟也只能在学堂和校场两地来回,自小关于外头的事儿,都是偶尔屋内的下人们说给她听的。
益州天府,东扼荆襄,北拒雍城,又位于崇山峻岭、蛮夷之所,民風剽悍。
尝听下人说,西面的羌人、爨人,乃至更远的吐谷浑人、象雄人,其地苦厄,其民更悍,男女皆如兽,披肩散发,婚配紊乱,女子生产后,翌日便能干活。
邓烛自是知晓这当中定有污蔑之語,仓廪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让一群同寒风讨生活的人恪守漢家礼仪,实在是过于难为人了。
然而看着这孩子躺在板舆上,因吃痛而无意识呓语时,邓烛恻隐频起。
倘使,倘使有朝一日这天下安定,百姓安居,再无纷扰,远离苦厄,该多好。
这个年岁的孩童,正是该于阿娘膝下承欢,哪里该被爨人的箭,逼上绝路呢?!
“阿娘……莫走,怕……”
恰此时,那孩童眼角濡湿,摔折了的手还在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短裳下摆。
“别怕,别怕……”邓烛学着从前在后院见到的乳娘,抚摸着她的额头,解下身上罩着的斗篷,盖在她身上。
她来益州,真的只是为了打过大江,收複故土么?
绛红的斗篷叠盖在这孩子身上,许是属于女儿家的淡香总能安抚人心,呓语渐渐小了。
抬眼望,是蜀地崇山,低头看,是稚子魇号。
漫漫长道益州西,车牛慢行,至成都时,恰夕阳西沉,郭外远远就见几辆牛车候在道旁,还有一小丛牵着骏马的军士同两位妇人交谈。
见车队远道而来,有一军士模样之人策马而至:“末将戚硕,见过夫人、刺史大人!”
“山人托末将谴人接了孟老夫人,知您今日入成都,特此等候。”
又压低了声音,“山人还托末将说,爨人当中有异动,她于西南镇守,需得一段时间后方能回成都。”
“我已知晓了。”
邓烛回首,戚硕顺着她的目光,瞧见了躺在板舆上的孩子,“你既说爨人有异动,倒说仔细些,是何异动。”
蕭锵治下的西蜀军乌烟瘴气,庚梅回西蜀军中后,几方收拢旧部,又处处回护邓小娘子,倒真让底下诸军士觉着邓刺史虎父无犬女──哪怕从前他们许多人从未见过、听闻过她。
“诺。”戚硕三两句带过:“您知道,爨人从前的茲莫,爨檀,他娶了孟老夫人的妹妹,与邓刺史结为兄弟,此后一直为我西蜀军供养一事罢?”
此事她略有耳闻,但也从未见过这个爨人姨父。
“邓刺史……出事之前,爨檀身子骨便不大好。”
照理说,从来汉人的地方官员是不好插手地方各族的,可偏偏邓祁插手了。
“邓刺史娶老夫人是为示汉爨一心,安定西南,但是爨人当中也并非铁板一块。”
爨人率部归附梁国,固然可以得到来自汉人的铁、盐等各种货物,可也需得担负不少徭役赋税,益州有战事,更会被征调为大军拉送物资。
此前邓祁与爨人交好,梁国承平,爨人当中的不满都被弹压下去了。
可眼下蕭锵在益州大肆搜刮,爨檀早已身亡,而接替他茲莫之位的,是他与雍家生的小儿子。
“邓刺史曾欲插手爨人当中即位兹莫一事……”
都不消多想,邓烛便料到自家阿耶应当是打算扶持爨檀与姨母生的孩子,然而眼下继承的却并非那家孩儿,想来是风波不断。
“姨母的孩儿,下落如何,你可知晓?”
戚硕摇摇头,自打邓刺史和爨檀接连亡故后,加之萧锵日複一日地刮地皮,爨人部曲便对外来人提防万分,哪里打听得到?
邓烛了然,眼下爨人生乱,怕与这新上任的兹莫关系密不可分。
“含光。”
她想得入神,直到被一声呼唤唤回了神。
“阿娘!”
暗恼自己当真是有些‘混账’,与阿娘多年未见,心里头挂念的却是那些公事。
当即翻身下马,箭步至孟符錦面前,“姗姗来迟,叫阿娘久等,儿给阿娘赔罪!”
江夏一别,眼前的女儿较从前身量抽长了些许,今在这成都城门口,竟让人生出蛟龙入海之感。
“含光……比你的那些阿兄们强……”
孟符錦自袖口中取出帕子,替她揩拭汗水。
“含光自是当卓立世间,将那些须眉比下去才好。”邓烛这才想起自己忘了陆纮还在车驾上,歉然回望,被陆纮不轻不重地暗刮了一眼,“小婿见过岳母,阿娘。”
寒暄再三,一齐入城,至府邸下榻,陆芸早已备下了接风洗尘的宴席,不过因太子新丧,所上菜品颇为简朴。
席间陆纮一直说着俏皮话,哄得孟符錦格外高兴。
邓烛看得心软,两家姻缘,本是权宜之计,陆纮此番不过是体谅孟符锦慈母之心,忧心邓烛在她家过得不好,故而待孟老夫人同自家阿娘一般用心,盼她放心罢了。
正想着,蟾儿自外头来,朝邓烛低声耳语:
“夫人,那孩子醒了。”
“好……”
邓烛凑近陆纮耳边同她复述了这话。
本就是家宴,临时有事,众人都瞧着这边。
“方才回成都的官道上,含光救下了个爨人孩子,眼下这孩子醒了,我既然暂代一州刺史,合该去瞧瞧。”
“既如此,倒不若一起去的好。”陆芸拍了拍身旁孟符锦的手,“这俩孩子都去了,光咱们两个说事,也无甚意趣。”
孟符锦点点头,算是应了。
一行人至别院屋中,竹床上,那孩子正坐在上头,打量着四周,惟至孟符锦进门时,她口中忽得喃喃:
“阿嘛?”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安通(六)
阿嘛?
孩子声音不大, 但都叫听见了。
众人惊疑之际,孟符锦怔了片刻,用爨语问道:“你阿普, 是不是爨檀?”
竹床上的孩儿眼眸一亮,用流利的爨话答她:“是!我阿普是爨檀兹莫!”
“我是你阿嘛的姊姊……”孟符锦坐到她边上,“好孩儿,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犹疑地望着另外三人,“……她们都是漢人。”
“我不信漢人。”
孟符锦犹疑片刻, 还是将她说的话译与她们听。
“无妨。”邓燭还想说什么, 却被陸纮拦腰揽住,帶向门外,“既是岳母亲人, 一路颠沛, 相逢相救便是有缘,来日方长,尽管先在邸中住下。”
“蟾儿,去吩咐庖厨准备些易克化的吃食,给小娘子送来。”
陸纮和善笑笑,朝底下吩咐道。
爨人生乱,虽说是一大棘手之事, 但混乱乃是通天梯,只要能拿捏住爨人, 便是拿捏住了巴蜀一帶的军馬乃至军辎运力。
老菩萨要借她手平乱、为国筑长城,可往后定是狡兔死走狗烹……
昔漢末群雄并起, 汉昭烈帝得益州尚能成三足鼎立之勢,待她平爨定益, 与陈挺相联,荆益尽在手中,便是反了这老菩萨,有何不可!
阴潮翻涌,邓燭在她身旁唤了好几句,陸纮都未能反應,直到掌心酥痒,低头一看,原是身旁人牵住了自己的手:
“想什么呢?”
她这才意识到她与她已经出了屋门。
今夜的月色极美,恰逢满月,柔和的月光淬洒在邓燭面庞,极尽温柔的眼眸似月下湖光,将她包裹,由她徜徉。
“我想……”陸纮抿唇,收起往日玩笑轻佻,脱口而出,甚为郑重:“这是哪里来的好娘子,也能做我夫人么?”
邓燭想如往常一般轻叱她油嘴滑舌,可今日却不知道怎么,这四个字无论如何也卡在喉头说不出口。
她是阴潭晦雪化的鬼,山间大虫生的瘴,独独为珍之重之的人撕开一瀑清泉暖潭,让人深陷其中。
惟有自欺欺人,偏头闭眼,暖潭的水汽才不会把她蒸得透红。
一旁的二位长辈见状,会心一笑,轻手轻腳地先相离了去。
眼前人的面庞迅速逼近,邓烛睁眼,呼吸都小了几瞬,怔瞪着她,紧张之余,又想她做点什么。
然而陆纮只是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面颊,笑靥如花:
“面皮真薄。”
一肚子坏水!
今日舟车劳顿,当是疲累,二人回屋前不过执手,一路无话。
待至内室间,陆纮前腳方踏入门槛,原本牵着她的手加深了力道,一把将她扯入懷中!
眼前的狐子不晓得自己纵了情火,亦或是明知故犯,欺她不敢人前出格,逼她回巢后,才敢将那些潮水卷狂而来。
还好意思怔然出无辜的眼眸,趴在胸口!
“含光这是……”在最初的怔然后,狐子很快找回了自个儿的魂,顺勢倚靠在她身上,“恼羞成怒?”
邓烛被戳中了心思,本就绯红的脸愈发难以收拾,攥着她腕子的手亦愈发紧了,脑中泛白一片,丝毫不晓得自个儿要做什么。
“嘶──”
微微低头,瞧见凤眼泪汪汪,语调婉转,撩拨似的挣了挣腕子:“疼……”
疼……
疼?
她反應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攥着她手的力道大了,連忙松开,去查看她手腕,见那手腕上一片紫红,心疼之余,又免不得生出几分旁的错心。
觉着那景,着实靡丽。
伸过去的手被反握住,青葱玉指点她心口,弱不禁风的削瘦人儿,轻而易举地就将她逼得連连后退。
“说你面皮薄,你生恼?”
“嗯?”
随着她一声‘嗯?’,指尖锥胸口,邓烛腿脚发软,失力跌坐榻上。
什么恼与不恼,瞧着这眼前之人,哪處寻羞?何處生恼?
“不恼……”
“既是不恼,那含光捉人腕子,是要做甚?”
香送唇边,絮语迷离,温热的掌心贴在她耳骨后,摩挲暖情:“想……做甚呀?”
想做甚?
能做甚?
须臾绸衫落地,几处红烛蜡倒,青丝香润,凝脂共温,并头枕上偎衬,合欢桃生,金帳莲并,千岁情恨缘薄。
……
“……你说人为何喜欢自讨苦吃?”
夜已深沉,陆纮合眼窝在邓烛怀中,慵懒中透着几丝媚意。
自讨苦吃?
邓烛敛眉,替她揉捏腰肢的手忍不住大了几分力道,嘟囔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惜怀中人甚是娇弱,哼唧出几个单音,沉沉睡去。
天光蒙蒙,蜀地常起大雾,白烟缭绕几丛山树,晨起的戍卒打着哈欠合力拉开成都城南门,远处官道有人疾驰而来,手上拿着红白口袋──这是军情急报。
戍卒们的精神头霎时间起来,目送着驿兵长驰入成都。
馬嘶刺史府。
“府君、府君,百里加急军情急报,请您速去。”
屋外的曜儿叩敲屋门,陆纮昏沉醒来,昨日她几欲小死,哪还有精力现下起早。
“柿奴,军情急报,你──”
邓烛心疼中带着些许无奈,推了推身旁人,身段柔沉,大有要溺赖在帳中地久天长的架势。
“你去,也是一样的……”
陆纮盘算着,眼睛都还是眯着的,“若是山人那处出了何事,你带人去便是,我去了也左不过是累赘。”
胡说。
迷糊之间,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柿奴不是累赘。”
心间倏然划过一个疑问:卫鹤边能治好陆芸,柿奴为何不愿让他来治自己的腿呢?
“哼嗯……”懷中人低低应她,催她走,“你去吧,拿上刺史府印信,就说是我说的……我晚些起来,去瞧瞧那爨人孩子。”
“好。”
这样也好,毕竟军情不可耽误。
邓烛不再多歪缠,轻巧下了榻,中途一直拿手捂好褥子,生怕外头的凉风吹着了褥子里的人,才去换衣裳。
片刻后,陆纮听见了木门合上的合页吱呀。
满屋忽显得极静,陆纮却是再也睡不着了,昨夜缠顽许久,她身子本就弱,汗出涔涔,床褥潮得似浸过水,照理说是该换一床褥子的好,奈何含光怕她这床帐内一进一出受了凉,更难受,索性两人就这般相拥而眠。
被她拥在怀中时还没有什么感觉,如今人一走,这褥子倒像是如何都捂不热,湿哒哒的水汽往上反,陆纮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怎么都不爽利,一把掀了床褥,洗漱穿衣。
南国正逢橙黄橘绿时节,洗漱迟晚,就闻见一阵酸果橙香,勾得人口中生津。
自下人洗净备好的青瓷盘中捞了两颗橙子,边剥边朝着那捡来的孩子院中走。
萧鏘在益州时,甚少住在官邸,刺史府内大体还是同当年邓家主事时相差不多,屋内素净,甚少装饰,偶有几处花樽,里头也从不插饰,书架堆叠,满是兵书。
那孩子醒得早,想来是用过了膳,正忤在书架前。
陆纮站在门口远远瞧着,不动声色。
半晌,她瞧见那孩子踮起了足尖,自书架上取下一本《兵书略》,就着天光,读之忘我。
“你看得懂字。”
身后乍起的声响让她惊跳起来,继而死死盯着正在剥橙子的人。
“想来,也听得懂汉话。”陆纮往嘴里送了一片橙子,“那为何昨晚,定要说爨话?”
“因为惶恐、害怕、不信任汉人,还是……被那庶人萧鏘,吓破了胆?”
小孩后背死死贴着书架,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上,随时会扑将上来的狼。
“哦,应该不是,毕竟像你这种爨人,怕是根本进不了萧锵的眼……”陆纮低语絮絮,“你是被自己族人追杀的……”
“被喽啰追杀──”
“呵──”眼前的小孩双眸粲出凶光,朝着陆纮脖颈上直直扑跳杀去,陆纮当即站立不稳,被她撞翻在地,喉咙口被这小孩死死钳住。
“我杀了你个汉狗──”
外头侯着的下人听闻里头的动静,纷纷赶来,见到这爨人野孩子正掐着府君的脖子,连忙要上来拉开二人。
陆纮被她掐得面色紫涨,却挥挥手,“出去!”
众人愣在当口,哪里敢应。
陆纮从胸腔里嘶出气力:“出去!”
底下人将将出去,陆纮才转到这个小孩身上,怒意满面,坐在自己身上,带着狠劲,似乎不掐死自己不罢休。
两眼发花,陆纮却是笑了,不太熟的爨话零星自她喉中蹦出:“怪不得会被追杀,原是个蠢货。”
“你说什么?”
身上人的力道松了半分,陆纮瞅准档口,大口喘气,“说你是个蠢货。”
“我乃朝廷右卫将军,代益州刺史一职,你现在之所以还能在我这儿耀武扬威,是我让外头的人放你一马,而已。”
“你以为光凭这点蛮力就能复仇?力能扛鼎的壮士,光西蜀军中就能抓出百人,而这些人都得听我、我夫人的,而你?”
陆纮轻蔑一笑,卡着她脖子的力道彻底小了,身上小狼崽子似得人也终于不疯了。
爨话沙哑,比武陵蛮的蛊还惑人:
“凭什么在千万人之上呢?”
第68章 安通(七)
“你们漢人都是些耍无赖的, 今日我们劫下粮草,是为偿从前那萧家小儿欠我等的,山人, 看在相识一场,我不为难你,你若识相, 将粮草交出来,我们各分东西,如若不然, 今日休怪我等烧了你们的瓦寨!”
“阮樊子, 我若是你,便不会在这时节嚷着要劫粮草。”庚梅仰面坐在瞭台上,手中掐算, “不出一个时辰, 天必降雨。”
“那又如何?!我阮樊子帶够了油桐!”阮樊子板斧往胸前一横:“你凭这木墙土寨,能挡住我们一千人之众吗?”
“阮樊子,这个口,我不能开,今日这里也不能沾爨人或是漢人的血。”这世上仇恨宜解不宜结,今日西南局勢,是她们从前苦苦维持下来的, 今日流血,就是一朝倾覆!
“你部若真是为粮草, 我愿以命相保,新上任的刺史会救难──”
“我呸!”话音未完, 就被他啐了一口,“你──”
“你要还不信, 我可径自出寨,你们拿我这具身子,熬入铜鼎,分而食之!”匝地有声的话语让爨人部众皆是驚惶,高台之上的青衣道人幽幽道:“只是你别忘了,你们爨人中唯一的鼎,是谁铸的!”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可是……
手底下人的眸光纷杂,一道道利箭似的,紮他身上。
爨檀与鄧祁与梁同安八年,共铸铜鼎,以结盟好。
他今日也不是非得要这庚梅的粮草,毕竟没有哪个部曲真缺粮草时,还能准备几十瓮桐子油来同西蜀军死磕。
可是如若不这样做,他回去以后……
天地无声,都瞧着阮樊子一人。
手中的板斧高高举起,遮住蜀地烈阳,上头裹紮的五彩绳线黯淡无色。
西蜀军中也有人举起了弓箭,却被庚梅一记冷眼给退了回去。
“将……桐子油,给我甩到梁国城寨上去!”
陶罐抛起一道虹桥,衝向高台。
咻──
快箭乍破,桐油似雨浇灌在地上,爨人部曲大驚,正是双方劍拔弩张!
箭,却是从后面来的。
“大胆伧徒,亂我梁土,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桃花快馬一骑当先,几个衝跃,跳到陣前一块长石,青锋显锐,眉目摄魂,明铠耀光,衣袍猎猎。
来者听声音看身形分明是个女郎,然竟有几分让他们想起从前威震西南的鄧祁。
“我阮樊子不斩无名之辈,你是何人?”
“幸会。”竟是先礼后兵,朝他抱拳拱手,“我乃从前益州刺史鄧祁幺女,圣上亲封蜀国夫人,今前来奉命执掌西蜀军!”
此言一出,两军陣前皆是一阵骚亂。
阮樊子垂眉,原本还汹汹的气勢登时矮了一截,奈何身为部曲‘苏易’,而今真是进退维谷。
“谁晓得你是不是诓我!”阮樊子咬牙,不退半分,“从没听说鄧刺史有幺女,还会请幺女主事!你们汉人都是男人当家,岂会让你你执掌西蜀军?滑天下之大稽!”
事到如今,他只能咬死了不信。
“含光!”庚梅忽得在高台之上大喊。
邓烛循声望去,颔首,表明自己会意了。
“人可以做假,本事却做不得假。”邓烛朗声,跃馬至他们面前,趁着爨人部众惊惶之际,伸手夺过最近人的缨枪,奋力一折,竟将枪头给卸了下来!
长棍一指,新木豁口直喇喇地戳指阮樊子:
“我不伤你性命,你握板斧,无需顾忌我生死,敢与我一战么?”
话已至此,便不容得他推脱犹疑。
阮樊子胯馬而上,身形微斜了一瞬。
他不善馬。
邓烛眼中掠过寒芒,长棍往马后一拍,骏马疾驰,气势汹汹朝他扑将过去!
马踏如雷,她一人似跑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阮樊子胆寒发竖,恰此时邓烛奔向眼前,长棍直扫面门!
阮樊子生得骨硬,下不去腰,只能背朝天向前倾弯躲闪这一记扫棍,邓烛也是奇了,这战场上竟还能见着拿背去对敌的夯货。
手中长棍毫不犹豫地朝下劈去,直奔着他颅后头骨同脊骨相連的地,狠狠一砸!
这地是人的死穴,一着不慎,昏迷下马是小,遇到个没轻没重的,往后半身不遂乃至当场咽气都不足为奇。
这哪里不下死手了!
阮樊子手比脑快,板斧先劈了自个儿坐下马,老马吃痛,往前冲摔,那本要落到阮樊子脖颈后的棍子扑砸在他脊背上。
抽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没完,身下的老马禁不起他这一板斧,当即泛了狂,帶着他连人带板斧摔在了地上!
那马蹄子眼瞅着就要往他面门上踩,此时一根长棍飛斜刺挡,将那撂起的蹄子接住,又破风一甩,将它直给抽远了去。
然而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那摔在地上七荤八素两眼发花的人没有瞧见。
阮樊子好容易缓口气,睁眼就瞧见那桃花马上明铠背光,在这天昏地暗之中浑似金刚降世。
“呸……”他呸着口中草泥,仍是不服,“我本就不善马,况且你身上还穿着甲,分明不公!”
不公?
邓烛料他心底不服,翻身下马,当即卸了兜鍪、外甲,跟着她来的西蜀军见状,連要劝阻:
“夫人,那厮分明是激您,又拿着两把板斧,刀劍无眼,您何必──”
“难道来日同北面的索虏打起来,便是刀剑有眼了么?”
邓烛甩下肩甲,明晃晃的铠甲在红泥中砸凹下一块:“我既然打定主意来了这西蜀军中,就没打算此生善终,今日不论凶吉,来日同袍浴血,都是应得的!”
她清楚不论是爨人还是西蜀军中,面对她这个从未出现过的邓祁幺女多少都是心有顾虑。
想日后稳坐帅帐,今日便需得立威服众。
长棍背在身后,腕子一抖,握到合适的短长处,棍在背后嗡颤几声,阮樊子都不由得在心底先赞一声‘漂亮’。
他其实已经服了,但奈何那点自尊还不容他这时候便认输。
自地上爬起,仍是嘶声喝到:
“那你可休怪我板斧无眼!”
板斧重器,要的就是肩臂腰腿四处发力,扫风破甲,势如破竹,骇得人不敢近身硬扛。
但这世上,成败短长,往往一体,因何而得也会因何而败。
这板斧重器,若是被拆挡了招,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眼见他板斧大开大合,邓烛不肯硬扛,几次格挡,均将棍子卡在他板斧斧柄与斧面相交处,阮樊子登时难以为继,虽仍有倒海翻江之势,但更似暗潮杂乱,难成气候。
邓烛特地卖了个破绽,引他来砍,阮樊子果真中计,板斧瞅准空档,劈她后背。
正是那悻悻自喜之时,不想邓烛背身一棍,挡住板斧不说,更是棍间直往他额间太阳骨戳去!
这一下可真是要出人命了!
他大惊,想调转身形,倒像被板斧拽住,动弹不得,眼睁睁瞧着那棍尖就要直刺上来。
千钧一发之际,邓烛调了身形,松反棍棒,改刺为撇,将这阮樊子连人带斧掀翻在地。
“好!”
这番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好一个漂亮身段,周遭莫说西蜀军中,爨人部曲中也有叫好之人。
邓烛长棍绕身甩了个花,反手背在身后,眉眼恣傲,“你若还不服,我也可再与你打上百十回合!”
又面向一旁爨人部曲,“你们也一样,若有要为你们的苏易叫屈的、不服的,尽管站出来,今日我奉陪到底!”
阮樊子挣扎着自地上爬起,浑身抽摔得到处发疼,一旁有眼力见的部曲忙去搀他。
“你出招磊落,我服了。”阮樊子狼狈万分,朝邓烛抱拳行礼,“服了。”
“但是今日取你西蜀军中粮草,非我一人得以做主,实在是……”
“我知晓了。”
邓烛凭这三言两语已然猜了个大概,这些人并非彻底走投无路之人,却行走投无路之事,定是为人所迫。
“他如何胁迫的你。”
阮樊子怔愣,他不曾想邓烛竟是会猜出来内有隐情。
“他手上掐着几条商道,收了天竺的驯象人,扬言要踏平我部……万不得已……”
“驯象?”邓烛飛身上马,敛眉扬声,“我闻商纣王时亦有驯象攻伐之事,奈何仁义不施,纵有天下也丧失殆尽,而今你们兹莫不过坐拥边陲,还敢行如此暴虐之事?”
“笑话!”
邓烛勒马在众人面前打着圈儿,“我西蜀军奉命镇守益州,爨汉本应和乐相融,你也糊涂,他派你来此强取我军粮草,分明是要你们做马前卒,届时两军交锋,爨汉分裂,你部损伤惨重,部曲中的老弱妇孺有谁看顾,都不消等他带着象队来踏平你部,就能白白截获你们的亲人、金银、土地!”
“到头来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不糊涂吗!”
阮樊子及其收下众人听得憋闷,义愤填膺,奈何……
罢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阮樊子一咬牙,朝邓烛单膝跪下,“夫人教训的是,今日是在下鲁莽,夫人若要问罪,剐在下一身皮肉都在所不惜,但寨中还有妇孺,何其无辜,望夫人看在他们的份上,为在下,指一条活路!”
“天要下雨了。”
庚梅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来到阵前,负手而立,“苏易不若入内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安通(八)
“吃么?”陸纮将手中橙递给小孩儿, “说来你我两家也算亲缘,你倒还未告诉我你名字。”
这孩子是个有心的,陸纮抓住了这点, 勾起心火,她思虑再三,松开掐着陸纮的手。
陸纮也不在意自个儿仪态如何, 打地上爬起,捡起未吃完的橙子,擦了擦上头的灰。
“爨茶。”她犹疑少许, 接过橙子, 没急着马上吃,还要拿衣袖再擦一道浮灰,“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说, 爨檀是我的翁翁。”
她并非是真的爱洁, 她是被陆纮那些贬损之语气着了。人在越自负且困窘时,越会在意起俗礼。
“追杀你的,是……现在的……兹莫?”
“你怎知道?”
“我不知曉,但你若是从前爨檀的孙儿,今被追杀,大体不过是族中手足相残。”陆纮盘坐在地,風流盡显, “我也不过信口一猜。”
谁料这投石问路之法,屡试不爽。
“现在的兹莫是我的阿叔, ”爨茶一口流利的汉话,选择托出, “他是雍老夫人的儿子,趁着邓家失势……”
“我的阿耶、阿娘、兄弟、姊妹, 接连都死了……”爨茶吃着橙子的手停了下来,“我是最后一个。”
“血债累累啊。”
陆纮不咸不淡,这孩子確是她在益州握权的第一步,年岁好、来历正、还有复仇之心,奈何这孩子孤煞,狼崽子一般,陆纮怕最后养不熟,反被她叨。
“你想要什么,才能帮我。”
正想着,这孩子倏地开口,陆纮怔愣,勾唇浅笑,“你这不怕我狮子开口么?”
爨茶哽住,她没想这般多。
“我想要什么……”陆纮扯长了嗓子,手指轻点小臂,“自然是西南一帶,靖平安康。”
呵。
爨茶冷笑,对陆纮说出的这话,一个字儿都不信。
“你说你阿叔,能让西南靖平安康么?”陆纮眼波流轉,意味深长地看着爨茶。
小狼崽子呆了一瞬,旋即开悟,了然,朝她抱拳道:“阿叔志大才疏、昏庸无道,不足为兹莫,请陆大人为我爨民作主,往后爨人部曲,定为梁国马前卒,靖边安順。”
什么西南靖平,要的是爨人不能与梁国、不能与陆纮有二心。
爨茶知曉眼前人叵测,但她需要自己,自己也需要她。
“聪明。”
陆纮笑赞着刮她一眼,看到她手上还夹的木板,“身上受了那么多伤,还下床,还要掐我,也真是够可以的。”
“我去唤卫医倌来,给你瞧瞧。”
“多谢姑父。”
姑父?
陆纮踏出屋门的脚顿住,回首,见那樟木书架旁的爨茶身量笔直,朝她躬身送别。
呵,心思活络,伶俐聪明。
希望她,不要让自己个儿失望吧。
─
帝子去矣楼阁空,兰台伤心江水东。
蕭镝伫阁望堂前花树,红粉盡落,枝叶疏。他不争不抢,独自保存着永不出头的野心,原以为它们将不见天日,谁料到……
蕭鈞竟英年早逝。
“你倒有脸来!”
“殿下、殿下……”
一声厉喝,断了满堂清哀,蕭镝将将回头,便见那同蕭鈞眉眼极为肖像的孩子气势汹汹,指着他大骂,身后还跟着殿中黄门,苦苦哀求拦住萧观。
“你、是你杀了我阿耶!阿耶薨逝了,翁翁将太子之位要给你!你高兴了?!”
“明明我才是阿耶的孩儿!明明我才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孙!”
歇斯底里,毫无風仪,像什么样子。
萧镝敛眉,整了衣冠,“阿兄离世,我的伤心不比你少,他是你阿耶,他也是我兄长。”
“不论你信不信,我萧镝,倘若存了害死兄长之心,做了害死兄长之事,便叫我家毁人亡,不得善终。”
“况且……”萧镝冷眼瞧着他,警告中到底帶着劝慰,“我不晓得阿观是从哪儿听到的风声,父皇从未下诏要立我为皇太子。”
“是谁,在你耳旁,乱嚼舌根?”
萧观面色一白,被戳中了心事的人仍旧咬着牙,别过脸,“有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从前东宫门客,竟有一多半支持你的。”
“别和我说你对太子之位,没有半分想法!”
太子之位……
萧镝眼睛酸胀,合眼眯了一会儿,也存着些眼不见心不烦的念想。
平心而论,他并非全无想过,但是萧鈞没有给他任何要去争抢太子之位的理由。
“……阿观,慎言。”他抽出最后一点耐心哄劝这个侄儿,“国储之事,不是你我能置喙的。”
“你果然──”
“阿观!”萧镝罕见地发了怒,忍不住拍了一旁阑干,“我是看着你是阿兄的孩儿,才这般劝你,你为这储君之位同阿叔大呼小喝,看你周身,哪有一点太子阿兄的风范?!”
萧镝大踏步走到他面前,周遭的黄门、侍婢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生怕晋安王殿下发怒,要打皇孙。
“殿下……殿下息怒,皇孙一时胡言,殿下息怒啊。”
劲瘦的食指戳点在他眉心,“你若是真想当皇太孙,你就不该今日同你三叔我大呼小叫。”
萧镝愤而甩袖,轉身离去。
同泰寺的玉兰花早谢了个干净,烂在地里,白花染上泥黄色,显得腌臜。
“今日皇孙去东阁,撞见了晋安王殿下,同晋安王大吵了一顿……”
萧泽缓缓睁开眼,雙手合十落下,“为,储君一事。”
“是……”
前来禀告的黄门声音极小,都知萧泽最忌讳同室操戈。
“去将那两人喊来,一个一个喊。”萧泽盘着手中珠串,喜怒不显,“朕有话问他们。”
“诺。”
萧泽抬眼看向身后佛塑,纵是他沐佛法,萧钧骤然逝世,对他的打击亦確是不小。
他亦纠结萬分──是立萧钧的长子萧观,还是立他的三子萧镝。
萧钧顶撞他,对他佞佛诸多不满,他都知道,他拿萧锵当他的磨刀石就是为了告诉他,皇帝不可那般锋锐,佛,也是皇帝的手段之一。
倘若他悟到这点,这个梁国也就能交给他了。
怎奈何,天不假年。
檀香长焚,青烟杳杳,绕殿缠柱。
萧观踏入同泰寺时,雙眼看顾,由不住地发飘。
也不晓得是不是佛像骇人还是外头暑热与殿内阴凉相差太大,半大少年甫一进殿,只觉寒气钻骨而来,激得他径直往殿前一扑:
“孙儿叩见阿翁!”
“听说你为皇储之事,同你阿叔争噪?”萧泽数念佛珠,并不转身看他,“你阿耶尸骨未寒,你竟惦念这个?”
萧观冷汗直冒,叩首叫屈:“阿翁!不是孙儿贪慕权势,肖想皇储之位,而是孙儿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阿耶走的不明不白!”
他声泪俱下,诉起萧钧离世时的疑窦:“阿耶平日里身子骨好得很,怎么会同人游船,不慎落水,一場风寒后神志不清,急病攻心?!”
“分明是有人戕害他!”
“所以,你疑心你三叔?”萧泽停下了手中打圈儿的佛珠,“就未曾想过,冤枉了人?”
“隔阂易起不易解,你这样,叫我如何信得过你做储君?”
“阿翁!”
萧观大惊,泪流到一半也不流了,整个人浑怔在地砖上,想说些为自己辩驳求萧泽回心转意的话,又怕触怒了阿翁,下場更凄惨。
“倘若……”
萧泽知他说不出个所以,直将话问出了口,“让你做梁国的储君,你敢不敢做?”
萧观喜、惊、惶,跌宕起伏,支吾半晌,违心道:“孙儿惶恐,不敢称贤。”
……
“敢不敢做梁国的储君?”
同样的问题,问向了萧镝。
“……若阿耶信得过儿,儿萬死不辞。”萧镝沉吟了片刻,顿首应道。
“你竟不推辞?”
萧泽讶异地转过身来,打量起这个从来隐在萧钧身后的三郎。
“不推辞。”萧镝沉声,抬直起身子,同萧泽对望,“父皇所愿,乃菩萨旨意,凡人不可与菩萨相抗。”
“……朕竟从未发现。”萧泽扬眉,意味深长,“你比你兄长,还要聪慧懂事些。”
─
晚风吹动牛头骨上系着的五彩绳,飘飘荡荡,几只乌鹊自山林中飞出,盘旋落在牛头骨周遭。
“邓祁的女儿执掌了西蜀军?”
爨卮端着牛角打磨成的杯盏,送喂下一大口酒水,手指在案几上戳点,“他们汉人不是向来女子不主事的么?怎么今遭改了性了?”
“许是确有本事吧,插在阮氏部曲中的人回来信说,那邓烛凭一根棍棒战赢了阮樊子。”
“呵……”手指在案上野牛皮上抠着污渍,另一只手不耐烦地将手中杯盏往旁边推,示意满上,“有本事,邓祁也有本事,差一点就要给爨人换个主,最后还不是下场凄凉?”
“天下有势,顺势则生,逆之辄死!”
爨卮接过酒水,一饮而尽,双眸迷离。
“女儿身……女儿身……”
“我记得,此前陈娘子走前,留下过几个方子罢?说要我们紧赶慢赶,寻制出来,当中有没有那种……”
爨卮喝迷了神,醉态之中丑恶尽显,大手在空中无意招抓,“让她难忘一生,再不敢到男人堆里抛头露面的东西,嗯?”
底下人立刻会意,发出几声怪笑,了然,手脚麻利地寻来了牛皮卷,同他翻找。
“兹莫,万一事情败露了……”底下也有明事理的,“梁国真动怒了,出兵于我们,如何是好?”
“蠢货!”
爨卮掷杯骂他,恣睢狂傲中带着笃定:
“梁国但欲走益州北伐或是防北,都需安爨,发现了又如何,她邓烛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更何况──”
也不知晓这个西蜀军的头儿,又能当到几时呢?
爨卮哑笑,豪情万丈:
“这蜀地峰峦数万重,到了我们爨人的地,就是山上树根都能绊死她!”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安通(九)
“报──”
“营门外来了个爨人, 说是爨卮兹莫派他来的,言与我梁国有误会,请夫人去參加星回日, 共叙旧谊。”
爨人的星回日乃太阴历六月廿四至廿六,共贺三日,此前鄧祁也与爨檀參加过星回日, 爨人部曲中的鼎也是那时候铸为礼物,相赠于爨檀。
不过,循旧例, 可却不一定是在循旧情呐。
“含光怎么想?”她总归是要做西蜀军的主心骨的, 庚梅索性将决策交予了她。
“去。”鄧燭几乎是立即拍板,油灯枯瘦,满堂披坚执锐的将军校尉都被这灯镀得森森。
她初掌西蜀军, 需得立威, 不管是在军中,亦或是在爨人部曲中。
这事她推脱不得。
手指摸索着腰间长鳞剑柄上雕花,她不开口,阖室寂静,惟有灯火噼啪声。
倏地,她抬头,眼波流转, 定在了阮樊子身上:“苏易不是畏惧象士么?不若您随我一道去你们兹莫那,解了这仇怨?”
“这……”若真能叫爨卮息了迫害他部众的心思, 他自然是愿意的,只是不晓得鄧燭究竟打算如何说服这爨卮息下心思。
鄧燭瞧出他顧虑, 笑着看他,“您只管信我。”
“在下自是信夫人的。”
“那好, 您手下部众一半留守,一半随同我一道去你们兹莫的大寨。”
邓燭環顧四周,并无压迫之姿,身形举止却莫名叫人信服,“西蜀军中,只挑几位熟悉山路身手好些的勇士和正常的仪仗鼓吹,山人您留守此處……另快马书信一封,送往成都,右卫将军手中,告知此事。”
听聞陆纮的名号,庚梅还是面色沉了片刻。
然而高位上的邓烛并未发觉,“诸位可还有什么疑虑?”
“夫人。”有一百夫长拱手,仍是顾虑,“那爨人大寨,萬一他们存了赶尽殺绝的心思,该如何是好?”
“莫怕。”邓烛信誓旦旦,“尽管信我。”
话到了这份上,底下人便也权将心放在了邓烛的承诺上,再无疑虑。
待众人散去,庚梅才自桌案后站起了身,合上门窗,主座后的人正负手于身后梁国益州舆图上。
“你撒了谎。”庚梅挑破她的心虚,青衣扫过案几,行至她身旁:“萬一对面存了殺心,你便是有去难回。”
灯火昏暗跳荡,忽明忽灭在她脸上,勾起有些明媚而笃定的笑,“有去难回的事多了,难不成畏首畏尾一辈子,龟缩南土不成?”
“从前你不是这样的。”庚梅笑着打趣她,“还记得那时候,你非要绑守在陆纮身边,气人的很。”
“柿奴乃我心中至珍至重之人,这一点,从未改变。”邓烛抬手摩挲向舆图上‘成都’的字样,“然而还有些事,等着我去做,是我想做,而非您逼我、亦或是旁人求我才做。”
“这些我想做的事,同柿奴一齐,填塞了我的所有。”
眼前青年女郎长身玉立,乌发如瀑,眉眼益坚。
庚梅聞言复杂,最终只能将话凝成一句:
“……你长大了。”
邓烛无声笑笑,没有接话。
外头的云开了,明朝想来是个大晴天。
陆纮手上端着盞青瓷小碗,里头呈着乳白色的魚羹,几缕姜丝在上头飘着,煨得细软,舀落入腹中,登时生出暖意,舒服得直叫狐狸眯眼。
她案上正躺着一张信笺,连夜发来的军情急报,言含光要去爨人大寨过什么星回日。
哼,蜀地蛮夷还学起项王来了。
“嘶──”
身旁突兀的抽气声叫陆纮转过了眼,就见爨茶叫魚羹烫到了舌头,龇牙咧嘴。
“喝慢点,小心滚着喉咙,又没人同你抢。”
陆纮搁了碗盞,纤指拈起案上信笺,两指头夹捻悬在她面前,“你上次说,这爨卮的母亲,姓雍?他有个舅舅,一直不见踪影?”
“……嗯。”
“呵。”
陆纮冷笑,从前在广陵,她位卑,要受这鸿门宴的气,而今到了这益州,她若还要被这鸿门宴坑害了,那她这官不白升了?
“我夫人受邀去参加你爨人的星回日,当然,一眼就晓得那爨卮憋着坏。”陆纮沉吟片刻,勾起唇,“你说你阿叔,最在乎谁呢?”
最在乎谁?
爨茶敛眉,思索道:“若说在乎谁,想来是他阿莫,雍老夫人吧,从前阿普在时,总偏爱我阿嘛,对他多有冷落,他与雍老夫人相依为命。”
“不过雍老夫人在阿普离世后没多久,也离世了。”
陆纮笑意极深,妍丽的模样像极了山间湖泊反出的粼粼波光,耀眼,却冷冰冰的:“好侄女,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将计就计,杀了他好不好?”
杀了他好不好?
从陆纮嘴里说出的这话倒像极了在问:“今晚上吃鱼好不好?”
太轻巧,太和煦。
如此反差,爨茶一时都支不出话来。
“怎么?”陆纮移步到她身后,蹒跚残腿,倾身蹲下,在她耳后,“你不想做兹莫啊?”
“要怎么做?”
爨茶须臾间下了决断,“我听姑父的。”
陆纮勾唇轻笑,倾身过来,附在爨茶耳边耳语。
起初爨茶还因着陆纮身上清冽好闻的香气失神了一瞬,恰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难免恍惚,可待听完陆纮的计策后,那颗青春萌动的心彻底冷下来,眼前这人,绝非善类。
“这,这会不会……有些……”
爨茶犹疑,到底没将呼之欲出的‘缺德’二字说出来。
“缺德?”陆纮却懂了她想说什么,一语点破,并不恼,反倒笑靥如花,“他残害你亲人,不缺德么?”
“这世上万事,本就是无情者战胜愚昧者,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说的便是如此。”
她眼波流转,将手头上的军情急报仔细叠好,收入袖袋,好一副美人風流相,奈何说的都是歪话,偏生歪话到了她嘴里,还总叫人信服,“你想要胜过他,自是该比他更心狠,更无情。”
爨茶抿唇,半晌不语,显然在权衡。
她也不急着催促她,端起桌案上陶壶,冲倒下一盏绿酒,端到鼻尖,细细闻嗅,并不饮下。
“好。”约莫一刻钟,爨茶终是开了口,窗外花红柳绿,衬少年明媚,“杀了他。”
罗裙软甲,仪仗鼓吹,邓烛身骑桃花马,腰别长鳞剑,循着逼仄山道,往爨人大寨中去。
蜀地许多山道极险,多的是双峰之间峡溪开道,逼得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又多落石滑坡,昨日下过雨,不少山道上堆堵出新翻的红泥。
“这道也忒难走了。”
随行军士中难免有抱怨的,而且这山中端的是一线天,若有伏兵,便是居高临下暗箭伤人,数十弓手便能叫他们有去无回。
“难走,也辛苦诸位弟兄得走一趟了。”
邓烛面色如常,環顾了一下地形地势,俄而扬声:“爨人兹莫请我,便是刀山火海,我邓烛亦会赴约!”
连只鸟儿都未惊飞出来。
可见是真有人早早就在这两旁山道埋伏好了,也不晓得是打算观望、威胁,还是……痛下杀手。
邓烛挺直脊梁,端的一副无畏架势,昂首甩缰。
咚、啪──
山道侧旁不遠處忽而响起诸如破布口袋装着重物摔滚在地上的声音。
声音渐渐大了,众人循声瞧望,见遠處山道之上气势汹汹滚下来一青灰色的庞然大物。
最后狠狠坠在距邓烛约莫一丈路程的山道前。
是一头牝牛。
牛眼翻白,一根石矛横在它脖颈处,戳出一个骇人的洞,上头还沾着泥土和蝇虫。
这是在吓唬她呢。
“夫人,这──”
“踏过去。”
什么?
众人惊骇,以为自个儿听错了,“我说,踏过去。”
邓烛不等他们回神,驱马而行,桃花马白花色的蹄子越过死去的牝牛,越过死亡、腐败与腥臭。
她站在牝牛前,回身望着他们,如星火坠世,连生死都不是她的沟壑。
“死,是易水風中击缶歌。”
“有何惧哉?!”
将不惜死,自下多勇士。
慷慨鼓吹,军乐喧天,直至远处台阶耸陡,通向爨人大寨。
“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爨卮见过夫人,夫人果真器宇不凡,可惜是汉家女子,白有了这大将风范啊。”
爨卮这话说的客套且不甚中听,偏生一脸堆笑,伸手不打笑脸人,邓烛也不好来硬的:“我观兹莫面带红气,眉宇含英,大有高官之相,可惜兹莫是爨人。”
真真是夹枪带棒,都不中听。
“见过兹莫。”阮樊子趁着这俩寒暄后适时插话。
爨卮阴冷地望着他,牙缝中挤出字句:
“这人与我有龃龉,夫人带着这种人来我大寨,结好之心不诚呐。”
“非也。”邓烛上前一步,挡住了爨卮望向阮樊子的目光,“常言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阮氏部众与兹莫的恩怨,我听说后,只觉得,真真都是一场误会。”
她攥住二人手腕,“昔年吕布辕门射戟只为解斗,今日不若我也效仿吕布,替二位,冰释前嫌可好?”
邓烛环顾四周,重峦叠嶂,天光将隐,爨人大寨的山门处,桐炬迎风飘荡。
信手一指,“若我能开强弓,站在此处灭了你山门正中央的桐炬,二位便趁着这星回日,在阿体巴拉面前发誓,冰释前嫌,永不攻伐。”
作者有话说: